,就必须……重铸。”
后台传来一声清越的琴音,是姜沫在调音室试奏《月光》第三乐章的开头。音符如冷泉淌过寂静,丁一却听得脊背发凉。
原来所谓“破产”,是周望主动斩断所有商业脐带,把自己变成一柄无鞘的刀,只为护住姜沫指尖那簇不被污染的火苗。
而Linda,不过是他递给“促进会”的一张投名状。
丁一忽然觉得掌心发烫。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右手——半小时前,她还握着姜沫微凉的手腕,把人按回沙发,笑着说“别紧张,就当台下全是萝卜”。可现在,她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她忽然转身,大步流星朝后台走。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像一串急促的休止符。
周望没拦。
他只是望着她背影消失在侧幕阴影里,才缓缓抬起手,摸了摸左胸口袋。那里静静躺着一张折叠的便签纸,上面是姜沫今早趁他睡着时,用铅笔写的两行字:
> 望哥,你说过要教我弹《悲怆》第二乐章。
> 可我现在,只想听你弹《致爱丽丝》。
字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消散的雾气。
周望把它按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压住胸口那阵尖锐的疼。
此时,池座已开始有序离场。李小姐挽着任先生的手臂起身,路过丁一原本的座位时,脚步微顿。她没看周望,只对着空气微笑:“小钱啊,听说你最近在帮姜沫联系国家交响乐团?”
Linda正亦步亦趋跟在后面,闻言立刻挺直腰背:“是是是!任先生提点过,说乐团下个月有场公益演出,缺个独奏嘉宾……”
“哦?”李小姐拖长尾音,眼角余光扫过周望方向,“那正好,周总今晚也在。不如……让他一起听听彩排?”
任先生终于侧过脸,目光如探照灯般打在周望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周总,你那‘破产’的身子骨,还能撑得住乐团排练厅的空调吗?”
周望笑了。他往前踱了两步,站在追光灯将明未明的交界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覆在空荡荡的座椅上。
“任先生说笑了。”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大厅余韵,“我破产是真,但我的耳朵没破产。姜沫的琴声……”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侧幕深处那抹银灰色裙角,“永远值回票价。”
话音落时,后台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木槌敲击三角铁的脆响。
叮。
全场灯光应声熄灭。
唯有舞台中央,一束冷白光轰然倾泻,精准笼罩住刚刚坐定的姜沫。她指尖悬在琴键上方三厘米处,未触即鸣,仿佛整座音乐厅的呼吸,都在等她落下第一个音。
丁一站在调音室门后,没进去。
她看见姜沫侧脸在强光里泛着瓷质的光泽,看见她垂眸时颤动的睫影,看见她无名指上那枚素银指环——那是周望生日当天,她亲手替他戴上的,说“戒”字拆开,是“西”与“己”,西为日落之地,己为本心所向,合起来便是“守心待日”。
此刻,那枚指环正随着她手腕细微的起伏,在光线下流转出一圈微弱的、却执拗不灭的银光。
丁一终于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框。
不是催促。
是应和。
当姜沫指尖终于落向琴键,第一缕《月光》的旋律如霜雪漫过大地时,丁一转身推开消防通道的厚重铁门。夜风灌入,吹得她额前碎发狂舞。她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手指悬停在“徐梦飘”三个字上,迟迟没有按下拨号键。
手机屏幕倒映出她自己的眼睛——漆黑,清醒,盛着整座城市未眠的灯火。
她忽然想起下午在休息室,姜沫卸妆时,用棉片擦去唇上最后一道润泽膏的痕迹,抬头对她笑:“丁一,你说……如果有一天,我弹琴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必须,那还算不算真的在弹?”
当时丁一没回答。
现在她知道了答案。
不算。
但今天这场演奏会,是姜沫最后一次“可以不弹”的自由。
从明天起,她将成为一把被众人擦拭、供人膜拜的琴。而真正能听懂她弦外之音的,或许只剩下那个坐在角落、假装破产的男人,和站在门后、不敢推门的女人。
丁一划掉徐梦飘的号码,点开微信,新建对话框。
收件人:周望。
她打了很长一段字,又全部删掉。
最后,只发送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调音室门缝下透出的那束光,光柱中浮尘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沉默燃烧的星。
发送。
她没等回复,直接锁屏,把手机塞进手包最深处。
然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调音室的门。
门开时,琴声正行至《月光》第二乐章的高潮——左手低音区奔涌的暗流,右手高音区破碎的星光,所有矛盾在同一个音符里撕扯、碰撞、濒临溃散。
姜沫背脊挺得笔直,脖颈弯出一道孤绝的弧线,像一张拉满的弓。
丁一走到她身后,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她肩胛骨凸起的位置。
指尖下,那具年轻的身体正微微震颤,仿佛整座音乐厅的共振,都汇于这一点。
姜沫没回头,却在下一个休止符到来前,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后靠了靠。
于是丁一的手掌,便稳稳托住了她全部的重量。
琴声再起时,不再有裂痕。
它变得完整,辽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缓缓漫过每一道墙壁,每一寸空气,最终,轻轻覆盖住观众席最左边角落——那个男人独自坐着的、空荡荡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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