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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0-6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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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桃花源(八) 可它是一只鬼,它会有人……

    欲望, 是轰轰烈烈的一场火,是露骨羞耻地将人心中激进的野兽给剥出来,让它从阴暗里窥视光明, 占据人的躯壳去发疯发狂。

    而在陈鹤年看来,人因为最低级的欲望冲动时就和没有灵识的兽一样野蛮。

    这只鬼身上冰冷的温度侵袭了他身体的每一处,它的舌头在舔舐他的脖颈,舔过他滑动的喉结和鼓起抽动的血管,像锋利的刀尖在他的要害处游离,那是人最薄弱的地方,只要发点狠,鬼就能让他鲜血迸溅,送他去阴曹地府。

    死亡离他是这样近, 但陈鹤年只是微微动了动眉头,他的眼睛是死掉的水,只淡淡注视着鬼的一举一动,他曾欣赏这只大鬼身上宁静的嗜血,它拥有震慑一方的力量和身处事外平淡的,一副旁观者的冷漠。

    而现在,鬼却深深沉浸着人气里,它的眼睛只有眼底藏着猩热的红芒,剩余的全是入迷后死寂的黑, 欲望昭示在它的行为下,仿佛已经烧了起来。

    鬼想要更多, 更多……

    比如完全抱住陈鹤年的身体,圈住他的每一寸血肉,鬼没有跳动的心脏,但却有什么在催促着它, 它变成了一副空虚的壳子,急切的需要被填满,如果它一直空着,就会愤怒,焦躁。

    但它不知道该怎么做,它欠缺了些表达,鬼难以忍受,便只能遵循鬼的本能,赫人的目光从陈鹤年的下颚滑到青绿的血管,它的手能将他的脖子轻易折断,在它眼里,那像一截漂亮但不完美的藕,上面已经有它留下的痕迹,再往下是鼓起的锁骨。

    它不是要毁灭,它更想爱惜。

    鬼的手指从喉结上滑下,落在陈鹤年锁骨上,这是一道亮眼的弧线,它很好奇,想试着咬上一口,正准备去做,却听到陈鹤年说:“还没够?”

    鬼并不想停止,它不满地吐出一口气,吹到陈鹤年的脸上,可它抬起头,就恰好对上陈鹤年那双冷漠又疏离的眼睛,他黝黑的眼眸里填满了愤怒,虽然只是在平静地看,可内心却不停在对它诉说着厌恶。

    它被讨厌了。

    “现在的你和那些邪祟也没什么两样,一样让我恶心。”陈鹤年冷硬地说着,“想吃就吃吧,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就算是蛊又如何?不过是把它内心的欲望放大,鬼的天性就是吃人,它也一样,所以他就这样等着,只要鬼咬下他一块儿肉,他就能用舌尖血叫它遭到反噬,这是他师父留给他的保命招,自损八百伤敌五千,为了这一招,他曾连续一年饮入发苦的符水。

    为了保身,对付这些恶心的鬼,他的双手泡在阴水里整整六年,饱受寒气的折磨才练就现在的三阴手。

    现在,他大可以和这只鬼鱼死网破,也免得再日日受那鬼契的折磨。

    “你还在等什么?”陈鹤年笑着问,他的笑像冰封的荒原,感受不到一点亲切的温度。

    “不,没有。”大鬼的手一抖,正因为陈鹤年厌恶的心声,它有点不知所措。

    鬼不喜欢听见这样的声音,这让它难以遏制的愤怒,它嘶吼了一声,全身冒着腐朽的气味儿,它不应该发怒。

    它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它自己的不对。

    有什么影响了它,它沉着气,低下头,它昏昏涨涨的脑袋被陈鹤年一句话搅得天崩地裂,有什么东西正在吸附在它的身体里,让它处于水深火热里。

    “我想……我就是想要你。”鬼的身躯像气体一般膨胀,它的欲望是真的,它没有对陈鹤年说谎,它很想,很想……咬遍他的身体,迫不及待地想要他的血,甚至,忍不住想要把他撕碎,全都吃进肚子里。

    但是它不能!

    “不!”大鬼突然嘶吼一声,双手离开了陈鹤年的手腕,猛地砸在了两侧的石面上。

    砰——!

    一声巨响,碎石飞溅了出去,石面上直接多了两个深坑。

    鬼的气息不稳,它像是膨胀到极限,要炸开了。

    “没事吧!”左贺喊道,他提前剑打算来帮忙,但陈鹤年却呵止他:“别过来!”

    陈鹤年自己都愣了一会儿,他看着鬼突然发怒,但更奇怪了,它的怒火并没有冲着他。

    “它没攻击我,它只是在……”

    “攻击自己……”陈鹤年声音轻了,他吸了口气,沉默住。

    鬼那双尖长的手指捏成了拳头,它膨胀到了极限,黑雾瞬间炸开,像漩涡一样压住了整个山洞,人的视线里全是飘散的黑粒。

    陈鹤年周围雾蒙蒙的一片,已经看不见别人,洞内随着这卷动的雾体呼啸起风声,声音也更听不见,姜皖他们都被压制了,没法动弹。

    陈鹤年只能看见鬼的半个身躯,它的动作很粗鲁,即使看不清细致的五官也能瞧见它脸上的狰狞痛苦,它在反抗那蛊对自己的控制,它在克制自己的欲望。

    陈鹤年没了桎梏,他站在鬼的面前,鬼正抓挠着自己的身体,他看着黑雾被化裂开一次次,渗出了血,流在了地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陈鹤年大声问道,他不解。

    鬼正极端的将自己的触手变成尖刀扎进身体里,先是胸膛,刺进去后就毫不在意地在自己都身体里搅动,它在找寻那条虫子,想要将其驱逐。

    可是它大半心思就用在压制欲望上,触手只是在它身体里胡乱地搅,它鲜血直流,下一秒又面不改色地将更多的触手刺进自己的腹腔,它身上多出了几个洞,流出更多的血,鬼没发出一点声音,它比高山上的石像还要冷漠。

    那条虫子在它的头部,蠢货!

    陈鹤年都在旁边看着急了。

    鬼最不缺的就是疯狂,谁能赌它后面会不会直接扎穿自己的头颅?它这样的举动就是浪费修为,还给自己徒增痛苦。

    “我帮你。”陈鹤年说,可他走一步,鬼就退一步。

    鬼对着他摇了摇头,它还在克制,还在痛苦。

    鬼的天性是吃人,但爱可以让它们克制。

    这句话是句笑话,但现在,陈鹤年不能把它当成个笑话。

    爱?

    可它是一只鬼,它会有人的感情,还会爱他?

    陈鹤年觉得荒唐。

    而鬼察觉了他的烦闷,轻声对他说:“我没想过,要害你。”

    堂堂大鬼,血淋淋地站在那里,竟然可怜起来。

    “原来你是个蠢货。”陈鹤年说。

    他踏了一步,它又束缚着自己往后退。

    陈鹤年气道:“站住!别跑了!”

    他举起手掌,冲它喊道:“有这契约在,你还能去哪儿?”

    鬼被他“威胁”着,站在了原地。

    陈鹤年说道:“我也蠢,我居然把你想得很聪明,往自己身上扎窟窿,不是疯就是蠢,你以为我会心疼你么!”

    “蠢货!”

    鬼愣愣的,还在揣摩这几句话,它其实并不明白,他的声音明明很生气,但是他的心声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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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告诉它,并不讨厌它。

    并不讨厌它,但也不是喜欢它。

    它能理解得更多,但它不太高兴。

    陈鹤年已经走到它的面前:“我会帮你。”

    鬼没有动,也没有反应。

    陈鹤年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用牙齿咬破了嘴唇,有些疼,他抽了口气,立马用手指擦过唇上渗出的血。

    他说道:“低头。”

    鬼低下头。

    陈鹤年又说:“看着我的脸。”

    鬼眼睛抬起来,直勾勾地看向他,这一举动似乎抚慰到了它,让它原本的焦躁的情绪都平息了。

    “别动。”陈鹤年的手指伸向它的脸,他触碰了鬼的脸,像在触碰一块儿光滑的冰,从它的眼睛划到颧骨的位置。

    陈鹤年把他的血留在了鬼的脸上,黑天上染了一条红霞。

    鬼立即闻到了陈鹤年的血味儿,它的眼睛顿时变得煞红,从咬紧的齿缝里吐出一口冷气,血味儿吸引着它,让它连指甲都变得更加锋利。

    “别动!”陈鹤年再次警告。

    鬼虽然疑惑,但没有不听他的话。

    陈鹤年死死地盯着被他抹了血的位置,他的极阴之血自然也能吸引鬼身上的那条蛊虫。

    虫子也能闻到血气。

    它一定会忍不住的,陈鹤年笃定。

    果不其然,蛊虫藏匿的身体突然钻出来,白花花的从血痕的位置冒了头。

    只在一刹那,划过陈鹤年眼眸的,有鬼飘散的黑粒,还有闪过的银针,他身体没有挪动半寸,却在虫子探出头的同时二指掐针掷了出去,他的动作利落得像轻巧的风,轻飘飘吹过,而那根细针已经刺穿了虫子的身体将它钉在了石头上。

    “想尝我的血,你也配?”陈鹤年俯视着地上被扎成两截的虫尸,不屑地扫了眼。

    虫子克制不了,但这只鬼可以。

    陈鹤年决定不计较它差点撕烂自己的衣服,干巴巴地问它:“现在冷静了么?”

    情蛊消失,鬼的情绪又能回到沉静的低谷,它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点了头,接着,又以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身形出现在他面前。

    陈鹤年能用眼睛平视着它:“做什么?”

    鬼没给他准备的机会,凑过来,就伸出舌头去舔他的唇,那冰凉柔软的舌头没有伸进他的喉咙里,只是抵着他的下半唇肉舔了一圈。

    这突然的一下,逼得陈鹤年后撤了一步,他被一只鬼用舌头强吻了,他脸都有些不自在,而鬼只是说:“治伤口。”

    “这样就不疼了。”

    鬼只是出于这个目的才做出的举动,倒显得他心脏,陈鹤年嘴唇被舔湿了,伤口也好了。

    鬼把舌头收回去,刮过牙齿,上面是他嘴唇和血的味道,它尝到了,人的体温似乎是烫着了它,它后背摇摆的触手在迅速膨胀,悄然地全都变得通红。

    陈鹤年被占了便宜,也没理由骂它,吐了口气说道:“以后我没同意,你不能舔我。”

    鬼没回答,它低着头,身上的血窟窿正在一点点愈合,它愈合得很快。

    陈鹤年又说:“也不能随便捅自己,你得先问过我。”

    笼罩着整个山洞的黑雾慢慢凝结,它似乎有点高兴了,就安静地站在陈鹤年身旁。

    其余人还在迷茫之中不明所以,这场莫名的混乱已经结束,陈鹤年重新整理了衣衫,不失体面。

    “大巫师。”他站得直,下巴抬得高,看着大巫师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笑道:“你还有什么把戏?再不使出来,你可就惨了。”

    第52章 桃花源(九) “再对爷爷这样,那爷爷……

    大巫师做了这么久的大巫师, 也是想做个体面人,提前爬到了高处的桌边,在他们的注视下, 不疾不徐地扶正自己的衣袍,还从桌上拾起了他的桃木枝。

    “小儿,好生厉害。”他恨恨地盯着陈鹤年,空有觊觎之心,却没有能力,也就这样泄愤。

    他看上去没打算逃跑,因为没逃的必要,赵翠翠和陈鹤年得不到一个,他也活不了。

    所以, 陈鹤年也不急着杀他,他想让这个上位者,称大多年的人多点恐惧再去死。

    大巫师笑了起来,难看的人,难听的声,他手指朝着桃木枝一剥,手里的桃花瞬间枯了,木头化为白灰弥散开,它越散越密, 能钻进空气的每一个缝隙。

    “烦人的死老头。”姜皖大呼一句,手一指:“阿姐!办他!”

    这大巫师已是弹尽粮绝, 没有蛊和普通人无异,黑煞一掌将他掀飞,直接把他钉在了石墙上。

    “把他挂着,找根鞭子一直抽好了。”姜皖说。

    大巫师挣扎不下, 就瞪着双目,吼道:“无亲无情,不得好死!”

    “受尽挫难,神佛不渡!”

    他咒完又笑了起来,他一直笑,能把人笑糊涂。

    姜皖捂住了耳朵,所有人都不太舒服,陈鹤年觉得不对,一细听,原来不是笑声,而是有规律的咒。

    他这次用的不是蛊,是阴阳道法,那是哪门子法?陈鹤年有点好奇,想看看这狗一急能跳得多高。

    桃木枝的白灰被他们吸进了身体里,那也许是一种引子,随着大巫师起咒,陈鹤年的眼睛跟罗盘的指针一样,转了起来,花得看不清。

    陈鹤年有点头疼,他没有动,眼睛就定在一处。

    但是大巫师不见了,一点影子都没有留下。

    不只有大巫师,陈鹤年瞥向周围,姜皖,左贺,赵翠翠,他们都不见了。

    陈鹤年喊了两声,没人应,等他再多看几眼,又发现,真正消失的好像是他自己。

    他并没有移动过的感觉,可他已经不在昏黑的山洞之中,地上长高的草在给他的脚挠痒,头上的天是黄昏时候,他看见了大片稻田,金黄的稻谷已经熟透了。

    这是个宁静的晚午,远处的田地里还有一头吃稻杆的牛。

    “这是假的。”鬼还在他身边。

    这当然是假的,不是现实,而是幻境。

    只是一个幻境,陈鹤年有点失望,那大巫师也没有什么新颖的手段,他大概使的是心经那类的道法,而陈鹤年本人还在山洞里。

    幻境困不住鬼,鬼伸手牵住陈鹤年的手腕,说:“我带你出去。”

    鬼声音令人心安,它不是幻像的陷阱,陈鹤年的手指传来热度,红绳在动,大鬼出手直接破掉这个幻境正合他的心意。

    陈鹤年决定跟着它走。

    刚一转身,他就听到了呼喊声。

    “小年!小年呐!”

    “陈小年——!”

    那是好陌生的声音,陌生到他需要很久才能想起那会是谁。

    他没有再听见过的,在这里听到了,这几声,让他的脚再难迈出一步。

    鬼回头,对他说:“这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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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好,我要带你出去。”

    “不。”陈鹤年摇了摇头,一点点推开了它的手,他的表情变了,心情也变了,鬼注意到了这点,它没吭声,等着他告诉自己。

    陈鹤年说:“我要自己动手,只能是我动手。”

    尽管这里是假的,但他很在意,它看见了一颗隐隐震动的心,在他平静的表面下。

    大鬼点头:“好。”

    既然他想,那它可以等。

    鬼消失了,而身后的呼喊声没有停,越来越响,人近了,声音也就近了,听得越真切。

    脚步声出现在他身后,但陈鹤年没有回头。

    身后人不再跟刚刚呼喊的时候那样急切,轻声问:“小年,咋还不回家咧?又跑到这里来啦,生闷气连晚饭都不吃啦?”

    陈鹤年身旁有堆起来的草垛子,不高不大刚好能藏个娃娃,他看过去时,仿佛就看见了一个气呼呼的小孩,他发脾气就会扯地上的草根,拔身后的草垛子,弄得自己身上又灰又乱,这样就能报复帮他洗衣服的那个人。

    再气,他都不会跑太远,也不换着的地方躲,他就是想被找到,然后等着人哄他回去,他每次都会在这里坐一个小时,无聊就睡,然后被抱回家。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陈鹤年不记得。

    “是爷爷错了,爷爷再也不逼着小年吃菜根了,成不成?爷爷已经闷好了鸡蛋,就等着你去吃呢,还不原谅爷爷么?”

    这是他爷爷的声音,也许只是像,但陈鹤年早已无法比对,他知道,这只是个冒充的伪劣品,是肮脏的亵渎,他愤怒的来源,所以陈鹤年决定要亲手杀死它,把刀捅进它的心脏里,狠狠拧上几圈,让它也尝尝什么是痛苦。

    陈鹤年一想,他手里就多出了一把刀,真真切切地被他握在手心里。

    这个幻境似乎能给他想要的,那就变得更简单了。

    陈鹤年握着刀,沉沉地吐出一口气,一转身,毫不犹豫地举起刀刃,就要插进那个假人的身体里。

    “乖乖。”

    那个人晒然一笑。

    陈鹤年目光停住了,手也停住了。

    他爷爷长什么样,其实他忘了,应该是个沧桑的老人,在田里待久了就会粗糙,这个假人栩栩如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像个有血有肉的人。

    他的爷爷,原来这样矮,比自己整整要矮一个头。

    陈爷子现在看他,还需要抬起头看。

    他是消瘦的一张脸,眼睛正眯着,扯起了两边眼梢的皱纹,额头上也有,眉头跟两簇小山似的,嘴上也有点小胡子,他咧着嘴,一口黄牙,身上还穿着一身干净的衣裳。

    这不是陈鹤年的爷爷,他爷爷的衣裳从来没有干净过,他脸上的皱纹一定更多,皮肤更黑。

    但这是陈鹤年心里希望看见的,能干干净净,高高兴兴的。

    “乖乖,跟爷爷回家吧。”陈爷子声音里有几分笑,是哄娃娃的味道。

    陈鹤年手里正拿着刀,陈爷子当没看见,上来拉住他的另一只手。

    陈鹤年立即挣脱开。

    陈爷子说:“爷爷又不打你,躲什么?”

    陈鹤年脸上冷冷的,他只是愣了一会儿,他不该这样无所作为,他只是有点吃惊。

    因为那只手,竟然是有温度的,就跟活人一样,有着粗糙的茧和厚实的重量,就跟真的一样。

    陈爷子还假装吓唬着:“再不会回家,小心狼把你抓走。”

    陈鹤年接了一句:“山上没有狼,只有黄皮子。”

    “愣怂!”陈爷子不轻不重地说:“要是真被你碰到了,你还能见到爷爷啊?没有爷爷,就你一个人,你怕不怕?”

    陈鹤年停顿了一会儿:“怕。”

    他眼睛垂下去,“只是以前怕。”

    陈爷子看着他笑,两只眼睛笑成了月牙儿,脸皮挤成褶子:“小年已经长大了,都不好哄咯。”

    他听上去还很欣慰:“长得好高咯,爷爷抱不动了,能吃得饱饭,日子不算苦吧?”

    陈鹤年生硬地回:“别装得好像他真的在一样,你就是个捏造出来的假人,我会亲手解决你,杀了你。”

    “什么假人!我是你爷!”陈爷子有些生气,伸手往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他出手还有点费劲,原本是朝陈鹤年脑袋上伸的,但他拍不着。

    “没大没小,孙子不能说爷爷,小时候不是教过么?”陈爷子躬着腰,表情没他说得严肃,“忘咯?你把爷爷也忘光咧?”

    陈鹤年没说话,陈爷子叹了口气,“那爷爷,可真有点伤心咯。”

    陈鹤年听了心里不是滋味,皱着眉,反复揉捏着刀的刀柄,但他没有动手。

    “好啦,甭气了,想不想爷爷做的菜啊?”陈爷子笑眯眯地说:“回家吧。”

    陈鹤年觉得自己大概是中了那死老头的毒,才会像现在这样傻乎乎地跟着一个假人回他们的家。

    哪来的家?

    他跟着这个假人,还真沿着一条路往前走。

    陈鹤年看见的,正是东皮村,他们走的每一步,都是他的回忆,把他消失的记忆也勾了出来,他记得那块儿田,记得那条河,记得这里春夏秋冬不同的样子,田里有人正在割稻子,瞧见他们还停下打着招呼。

    那人乐呵呵地说:“老爷子,接孙子回家咧。”

    “是咧。”陈爷子也停下了,笑着回,“娃娃现在长大咯。”

    “真高哇!以后你就能省事了!有福咯!”

    “不成的。”陈爷子说道:“娃娃还要出去的,不能一直留着陪我这老骨头。”

    “不在你这里孝顺,还能到哪里去?”

    陈爷子熟稔地和那人说道,有模有样的,却让陈鹤年心情怪得可怕。

    “闭嘴。”陈鹤年吼道:“我叫你们都闭嘴!”

    他的声音扯开很尖锐,吼完自己才冷静下来,但这两个假人没有按他的意思走,田里的人怪异地看了一眼,“这娃子,咋说话咧?”

    “害!娃娃是被我惹急了。”陈爷子笑着应付,“现在还生着气呢,别介意,咱先走了。”

    “走吧走吧,省得让我看着,嫉妒你有个宝贝孙子。”那人笑着,回头割稻谷去了。

    陈爷子不叙话了,回头儿来牵陈鹤年的手。

    陈鹤年确实很生气,他眼睛还瞪着这个假人。

    陈爷子想拉着他继续走,陈鹤年不肯动,扯一步,他才走一步,终于把陈爷子给逼急了,“长大了,就可以不听爷爷话咧?我这把老骨头也压不住你。”

    “爷爷还不能管孙子咧?”

    “你不是我爷爷。”说着,陈鹤年低下头。

    “还贫,我不是你爷,哪个是?”陈爷子又笑了,“再对爷爷这样,那爷爷可就要打你屁股咧。”

    第53章 桃花源(十) 这是心门,是陈鹤年的桃……

    陈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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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不只是口头上一说, 他说完就直接动起手,不轻不重地朝陈鹤年的屁股上拍了一掌。

    陈鹤年愣愣的,都没反应过来, 就被他拉着走了。

    烂叶子和泥巴,路上能闻到这股蒸气,太阳还没完全落下,一点余光这洒一块儿,那洒一块儿的,经过时,闪了半张脸,陈鹤年看清了陈爷子头顶白灿灿的头发。

    陈爷子把他带回了家。

    他的“家。”

    但是这个“家”有点假,陌生得不像是他记忆见过的。

    陈鹤年踏进了一扇刷着棕色油漆的大木门, 乌黑的木檐,设了门槛,他跨进去时,却能完美地容纳下他的身高,房顶变高了,像是扩建过。

    他上手往墙上一摸,干干净净地粉刷着冷白色的墙糊,连灰尘都少有,上面没有泥巴印子, 也没有细细碎碎的洞,墙角下连草都没有, 脚踩的不是黄土,地上都整齐地铺了石头砖。

    他家里还有一个很大的猪圈,里面有闹腾的三只白胖猪仔。

    这根本就不是他的家,陈鹤年皱眉, 原本怀念的情绪没了,变成厌恶的冷漠。

    他们家是很穷的,种的东西都只够自己吃,换不了别的东西,屋子一代代往后传,已经很旧了,房顶少瓦,下雨都要滴水,他爷爷年纪大腿脚不利索,不好踮梯子补屋顶,想找别人帮忙还得拿鸡蛋换,他家里就两只母鸡,爷爷舍不得,他们就只能在雨天时避一避,更不会养猪!

    即是用来对付他的幻境,却造得如此伪劣,陈鹤年站在院子里,脸上都蒙上一层阴霾。

    “哎呀——”陈爷子突然一拍脑袋,他像是忘了什么事,急冲冲地跑进屋子里去,出来时拿来一个撮箕,里面装了好几把黄米皮都没剥掉的稻米,跑到拐角里的笼子外面,把鸡笼打开,抓起米往地上甩。

    “我老了,都有点忘事咧。”陈爷子笑了笑。

    鸡被放出来,至少有十几只,围在一起,个头又大又肥,咕咕地吃了起来。

    陈鹤年看见了一只很显眼的大公鸡,鸡冠很红,它放着米不吃,抬起头眼睛看中了陈鹤年,直接提着鸡爪子就朝他冲了过去,提着嘴要啄他。

    陈鹤年正巧心情不好,那鸡一冲上来,迎面就吃了他一脚,直接踹飞了,鸡毛都抖落一地,鸡灰溜溜地跑回笼子里去了。

    “现在不怕鸡啦?”陈爷子瞧这一幕,直笑:“你小时候就被公鸡啄了屁股,当时哭狠了,非缠着我把它给炖了,那还是家里唯一的一只公鸡,后来还是去别人家讨了只鸡仔,后面才有鸡肉吃。”

    陈鹤年听了,只是板着一张脸,他不太相信:“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事。”

    “那是你三岁的时候,你当然记不住。”陈爷子笑得满脸褶子,“小年呐,你能不能答应爷爷一件事呢?”

    陈鹤年问:“你想说什么?”

    陈爷子弓着背,小心询问道:“以后别忘了爷爷,成不成啊?”

    陈鹤年其实应该生气的,一个假人有什么资格对他说这些话?更不该是这副迁就的姿态,像是一个被抛弃了,苦苦等着孩子们回家的老人。

    可陈鹤年的心却像被人揪了一下,他久久无法平静,乌黑的眼睛在陈爷子身上打转。

    他大概是这世上最不孝顺的孙子,他将爷爷给抛弃了,跟了周羡之以后,他时常会生病,会做噩梦,他忘的也越来越多,哪怕是做梦,他也无法看清那张脸。

    这是他十多年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看清他爷爷的脸,他应该感激,哪怕这是假的,鬼使神差的,他承诺道:“我会永远记住你。”

    我不会再遗忘,陈鹤年保证。

    陈鹤年轻轻唤了声:“爷爷。”

    陈爷子笑着应:“哎!”

    陈鹤年恍惚地,有了一种心落实处的错觉,这让他变成一个沉默的呆瓜

    陈爷子带着他从露天院子里走进屋,高高兴兴地上桌,“坐,坐下来吃。”

    陈爷子盛了饭,拿了筷子先递给了陈鹤年。

    “快尝尝。”

    “爷爷啊,都没能陪你在六岁生日的时候吃一顿饭,爷爷现在补偿你,看,有鸡肉,还有甜瓜,鸡蛋,都是你爱吃的。”

    “先吃个腿儿,多吃肉才能壮实哇。”陈爷子把菜往他碗里夹,苦口婆心地说,“你现在虽然长高了,但太瘦,小心大风一吹过来,你就被吹跑咯!”

    “还有菜根,吃了好哇,现在肯不肯吃一口菜根?”

    陈爷子不停把菜往他菜碗里夹,都快堆成一座小山了。

    陈鹤年还记得,他小时候就不喜欢这种绿油油,根又粗的青菜,他最多吃上面的细菜花,爷爷会特意挑菜花给他,但他又不想把难吃都给爷爷,也会忍着吃几口。

    现在他嗓子像是哑了,不会说话,只会摇头和点头,陈爷子叫他吃,他就吃了,明明什么也没有,他也吃一股味道来,还是一样苦涩难吃。

    如果爷爷还在的话,他们会不会就像这样?长大后能让爷爷享福,装修房子,挣钱买猪仔,每天都有肉吃。

    陈鹤年其实懂了。

    这就是他心里希望的,他幻想的好日子。

    幻境将他记忆里的人拉了出来。

    人是假的,也是真的。

    因为陈鹤年记忆里的爷爷是真的,即使他自己遗忘了,但他的心没有。

    “爷爷。”陈鹤年哑声唤了句,将头埋得很低,爷爷还是那个关心他的爷爷,但注定,他要亲手杀死他。

    “乖乖。”陈爷子站起来。

    陈鹤年听到一串颤颤巍巍的脚步声,接着,一只手掌就放在了他的头顶。

    爷爷摸了摸他的头:“我的乖乖呦。”

    “没有爷爷,你有自己的新家了么?”

    “没有……”陈鹤年回答:“爷爷,我不会有家了。”

    陈鹤年嗓音哽咽,他哭了,无声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眼泪。

    “不会的。”陈爷子却说:“我的乖乖,一定会有新家,还会有人爱你,像爷爷一样,爷爷啊,只是在天上看着你,不能在你身边,陪你说话。”

    陈鹤年听了,两行泪倏地掉了下去。

    “乖乖,你不要哭。”陈爷子拍着他的后背,“你要过得好,过得开心,这样,爷爷也会很高兴。”

    “爷爷能看到了这么好的小年,爷爷高兴啊。”

    陈鹤年忍不住抬起头,盯着陈爷子,问:“爷爷,你真的看见了么?”

    “当然看见了。”陈爷子说,他的眼睛在诉说着对陈鹤年的自豪。

    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擦掉了眼泪,才发现,陈爷子也哭了,爷爷的眼睛很浑浊,眼泪很小,不会掉,就悬在眼尾,和不能放下的思念一样。

    陈爷子捧着陈鹤年的脸,心疼地说:“我的乖乖呦,吃了好多苦哇,爷爷真想你能一直留在这里,但是乖乖,这不成的,你还要好好活着。”

    陈鹤年一直没有用的刀现在到了陈爷子的手里,他把刀尖对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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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牵住陈鹤年的手,将刀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陈鹤年握住了刀,陈爷子则握住了他的手。

    陈鹤年的手在抖,陈爷子则握得很紧,帮他扶稳手里的刀。

    这是心门,是陈鹤年的桃花源。

    幻境能实现他的愿望,陈鹤年可以一直留在这里,在桃花源里生活,直到他的身体死去,灵魂终结。

    要出去,就得杀死眼前人。

    他的爷爷帮他拿起了刀。

    他的爷爷一定会这么做,会毫不犹豫地让自己杀死他。

    陈爷子轻哄道:“乖乖,你该走了。”

    “爷爷。”陈鹤年流着泪问,“再和我说说话好么?我舍不得你。”

    他不是一个假人,他是我的爷爷。

    陈鹤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他的眼泪没有扰乱他的视线,他的心没有让他迷失,他要杀死这个人,但他的思念该用什么来填补?

    “乖乖,爷爷爱你。”

    陈爷子一说,陈鹤年手里的刀就对准了他的心脏,猛地扎了下去。

    陈鹤年闭上了眼睛。

    陈爷子抱住了他,让他的头再一次埋进温暖的胸膛里。

    陈鹤年终于杀死了自己最思念的人,陈爷子成了消散的纸人,他再也感受不到那双手的温度,他抓不住已经失去的人,那点余温和瓦解的房屋一起消失。

    他眼前眼泪还在掉,汹涌的,止不住,面前的灰烬和当年的火一样,在他胸膛狠狠地烧着,也是黑色的雪,在眼前吹动着。

    陈鹤年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这样做,就能把他的悲伤都藏在黑暗里。

    “醒了吗?”

    “好像醒了,他睁眼了。”

    “他……好像哭了。”

    左贺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陈鹤年是他们之中最慢醒的,姜皖用蛮力将赵翠翠给叫醒,但是他们没办法靠近陈鹤年,因为鬼一直守在他的身边,不想有别人打搅。

    姜皖说,有鬼在,陈鹤年不会有事,所以他们控制住大巫师,就一直一边等着。

    等陈鹤年醒来时,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他的眼睛上掉下了眼泪,眼底生出沟壑,像被血染过,而他的眼神淬了冰,好冷,好冷……

    鬼伸手摸上了陈鹤年的脸颊,擦掉了他眼尾没有落下的眼泪。

    “不喜欢,眼泪。”鬼说,它苦恼,不解,甚至也被陈鹤年影响,变得有些躁动,环绕在陈鹤年的周围,触手在翻涌。

    “很好。”陈鹤年开口,甚至比往常还要平静,他并没有在现实里痛哭一场,抬起头时,眼睛里已经没有水光,只是寂沉地敛去了所有情绪。

    “我应该感谢他。”

    他的声音平淡,轻轻的,却狠得像淬了毒:“他帮我圆了一个遗憾,有心了。”

    “那就把他的心挖出来吧。”

    第54章 桃花源(完) 赵翠翠,她飞远了。……

    黑煞把大巫师压得死死的, 他的四肢被禁锢,头朝地,念不了咒也动不了蛊, 要泄愤,要折磨,是很简单的事。

    陈鹤年很安静,他的目光是一条一尘不变的平行线,大巫师的眼睛依然充满怨毒,心门是很多人难渡的关卡,但是他把这招放在陈鹤年他们身上就是大错特错。

    陈鹤年沉默的样子才冷得让人胆寒,他终于动了,却是对看着他的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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