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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0-40(第2页/共2页)



    有人在她课桌上画画,有人会在身后踢她的凳子,当课文上刚好讲到小偷的时候,她听见好多人在嬉笑着喊她的名字,她的世界变得吵闹,而她不能再缩回去当蜗牛。

    她不再是个透明人了,她是一只卑劣的老鼠。

    李勤勤只能用被子捂着头掉眼泪,她想离开这个班级,她想,她走了,那些人是不是就会把她忘了呢?

    李勤勤曾以为自己得不到的东西靠时间靠努力就能弥补,但是她小时候吃不起一毛钱的糖果,长大了也买不起新衣服,现在也是一样,她也没有转班的权利,原来那扇门本就没有朝她敞开。

    她看到了妈妈的局促,在班主任,在年级主任的面前,他们穿着干净的大衣款款而谈,他们说学生的前途,未来的人脉,而妈妈只能假装镇定揉捏自己破烂的衣角,妈妈来学校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要走很长一段路,可每一次询问,老师们都没给过答案,李勤勤清楚的明白,原来这本来就不是她能拥有的,就跟那只笔一样。

    “那个老太婆就是你的妈妈么?”在她回到教室时,男生朝她嬉笑,“你妈妈知道你是个小偷么?还是你妈妈也是个小偷?”

    “我妈妈不是!”李勤勤第一次那样说话,她站起来,瞪大着眼睛,她面前没有镜子,但她知道,此刻,她是那样的丑陋,但她还是奋力的嘶吼,“我是小偷!我妈妈不是!我妈妈她不是!”

    “疯子。”对方愣了愣,随后说。

    “我是,我是疯子,但我妈妈不是……”李勤勤哭了,她捂着脸嚎啕大哭,她记得妈妈为了省钱和别人的歇斯底里,记得妈妈粗糙的手和发黄的脸,妈妈也不漂亮,她四十还没到就有了白头发,但她的不漂亮是因为自己,都是她,是她一直在拖累妈妈。

    妈妈,我不想再看见你为我劳累。

    我这样的人,是那样低劣,那样令人讨厌。

    妈妈,对不起,我不能亲口和你说再见。

    妈妈,我爱你。

    砰的一声,李勤勤砸在地上,和过年站在街角听到别人放烟花的声音一样响。

    一楼窗口的教室里立马传来尖叫声。

    “有人跳楼了!”

    “天呐!快去叫老师!”

    “谁?是谁跳楼了。”

    “李勤勤,是李勤勤跳楼了!”

    走廊兵荒马乱,教室里的学生捂住眼睛,他们埋怨道:“为什么不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死?好恶心,都摔成那样了,我晚上都要睡不着觉了!明天还怎么应付摸底考试?”

    “等等,有人跳楼,是不是就可以放假了?”

    “好像是的?”

    片刻的沉默,有人先笑了:“真的?!”

    “太好了!可以放假了!”

    教室里的骚乱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们激烈的欢呼。

    第34章 校园幽魂(完) “勤勤,妈妈爱你。”……

    李勤勤瞧见陈鹤年不情愿皱紧的眉, 立即说:“走过去大概半个小时,中间路段有个公园,时间太晚了, 可以先去那里休息。”

    陈鹤年给她喂了颗定心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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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既然收了钱,你是苦主,那我就会解决你的事。”

    李勤勤没给他钱,但谁叫姜皖找上门来时说的是李勤勤的事呢?

    陈鹤年说:“你带路就是了。”

    这样一说,李勤勤安心了,之前她那两只眼珠不安地转着时,太刺眼。

    陈鹤年有点烦李勤勤,完成鬼魂心愿这些事不是他的活,他更烦的还是医院, 他从不去医院,因为那里阴气太重,死人太多,不知道自己死了的鬼魂也很多,刚死的人看上去和正常人一样,拥有阴阳眼的人走在路上,遇到了鬼,碰巧和它眼睛对上,它就会拼命缠着你。

    停留在这世上的鬼魂, 它会变得孤独,无人能倾听它的话, 就会变得难缠。

    所以,他出门办事都要戴上一副墨镜,这样就没人能分辨他的眼睛到底在看什么,他也不会去注意谁。

    这是他十八年来, 第一次去到大型医院。

    他们是上午到的,这个时间段,李勤勤的妈妈多半也在医院里。

    李勤勤的身体在普通人看来,是个植物人,但事实上,她的三魂七魄离开身体七天七夜,没有生还的机会。

    她确实已经死了。

    陈鹤年提着箱子跟着李勤勤来到一间病房门口,屁股后面还默默跟着一个姜皖。

    李勤勤一溜烟就钻进了病房里。

    她刚进去就眼前一亮:“好干净的地方,比我家还要漂亮。”李勤勤飘在自己的病房里,这是个单人间,有白色整齐的瓷砖,浅蓝色的窗帘,可刚饱一下眼福,她就开始心疼钱了,医院里这样的病房可不便宜。

    病房门被反锁了,李勤勤靠不住,她这样的鬼魂触碰不了实体物质,陈鹤年叫了大黄去开门,进去一瞧,李勤勤就傻愣愣地站在那里。

    守在病床边一个头发白大半的女人听了声音,立即说,“出去。”

    “别再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又疲惫,这人正是李勤勤的妈妈李桂梅。

    “出去。”李桂梅再一次重复,这一次可以听出她的愤怒,见陈鹤年他们没有动静,她站了起来,大声说:“给我出去!”

    陈鹤年不想磨蹭:“你女儿已经死了,在医院浪费钱也没有用。”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开始咒我女儿了是么?”李桂梅一听,眼睛立马红了,眼神很凶,气冲冲地就要过来赶人。

    陈鹤年说:“这就是你女儿的意思,她不想你浪费钱,你不接受她死掉的事实,那她的鬼魂就得一直留在这里。”

    死者没有入棺之前和下葬那天,是不能哭的,亲人一哭,死人就舍不得走了,李勤勤被绊住了脚,阴差都领不走,没人管她,她会回到自己的身体旁,但死人离活人近了,就会损了活人的阳气会短命。

    李桂梅愣了会儿,随后冲到了陈鹤年的面前,指着他的脑门说:“这又是你们想出来的新招?这样就能骗我签字了?我不签!我这辈子都不会签字的!滚!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只要我的女儿,其它的,我不需要!”

    陈鹤年说:“你有钱能把她的身体放这里,放一辈子?”

    他这声质问,让李桂梅一时间哑口无言,她没什么钱,家里剩的都是留给娃娃上大学的钱,但现在用不上了,她吸了口气,然后颤抖着吐出来:“我能养她这么大,我就能养到我死为止!”

    那天,李桂梅正准备推着小摊车出去卖,早上,晚上,在学校门口摆摊是最受欢迎的。

    以前,李勤勤在哪儿上学,她就在哪里卖粉条,李勤勤饿了,她可以在学校围栏边递上一碗,李勤勤读书从来不会饿肚子,但是青平二中太远了,她也要老了,这车大概还能推十年,那时候,李勤勤也该毕业成家立业,她也就安心了。

    “你是李勤勤的家长么?”

    那天不一样,是好几个人,来的人穿得体面,里面还有李勤勤的班主任,她摘掉自己脖子上的汗巾不自然地搓了搓手,问,“怎么了?”

    不知道好坏,她内心是忐忑的,如果是自己女儿做错了事该怎么办?她赔得起么?解决得了么?李勤勤要是不能读书了该咋办?她没有答案,她只能安静地等待。

    可她却不知,对方也是一样不安,那些中山装穿在身,斯文得体的老师吞咽着喉咙。

    对方说:“你女儿跳楼了,正在医院抢救。”

    李勤勤跳楼了。

    李桂梅的天塌了。

    李勤勤醒不过来了,医生亲口对她说,李勤勤这辈子都只能是个植物人。

    她的女儿再也不会睁开眼,不会说话,她躺在床上,戴着呼吸罩,薄薄的一层雾,李桂梅甚至不能看清自己女儿完整的模样。

    李勤勤是自杀的,她自己跳了楼,这事还上了报纸。

    很快,有钱人就找上门来,他们送果盆送花,浩浩荡荡的,说了很多夸赞李勤勤的话,后面还拿了一张协议书,说要给她很多钱,那些钱,是她十年都赚不到的数字。

    不过有一个前提,她要承认,自己的女儿是精神病。

    “我女儿才不是什么精神病!滚!你们都滚!”

    来几个,她就打走了几个!

    李桂梅能听见外面护士医生的议论声,她是个蛮横无理的泼妇,没人愿意来查她在的病房。

    当妈的看着不正常,她女儿心理自然也有问题,不然怎么会想不开呢?

    现在的小孩越来越娇气了,就是欠打!

    可他们怎么能这样说呢?李桂梅听了,心都在滴血,她老公病死了,工地不要她,她只能卖粉条,勤勤从小跟着她吃了那么多苦,那么小的一个孩子,不能安稳地睡在温暖的大床上,在冬天躺在那又冷又硬的推车里,可她从来都不哭,也不闹,贵的东西就算她想要也会先主动拒绝,勤勤懂事又听话。

    是她这个做妈妈的差劲,什么也给不了。

    李桂梅没读过书,她根本看不明白那些纸上的字,所以她不能相信任何一个人。

    勤勤被欺负了,所以她才不高兴。

    身为妈妈,她却没有发现。

    她不能再伤害勤勤了。

    李桂梅每个夜晚都在后悔,当初勤勤想要换班,为什么她那个时候不能跪下来去求那些老师们呢?

    老师们要面子,学校要体面,可她就是个卖粉条的大妈,李桂梅想,要是她当时厚脸皮求呢,是不是就会变得不一样?

    “说点能证明你在的话。”陈鹤年对李勤勤说。

    李勤勤张了张嘴,陈鹤年如实转述,“你女儿说,你在她十二岁生日时候给她买过一根麦芽糖,她很喜欢。”

    “你怎么会知道?”李桂梅瞪大了双眼,“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陈鹤年接着说:“你把钱都装在床底下的罐子里,她有一次发现了,那是你给她存的上学的钱。”

    这是只有李桂梅才知道的事,这下她就不知道怎么怀疑了。

    “对不起,妈妈,我抛下你了。”

    而李勤勤已经走到她面前,用手去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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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脸。

    “勤勤,勤勤!”李桂梅眼眶掉下热泪,她感受到了,她真的感受到了!

    她慌张地朝周围空气诉说:“你是不是在生妈妈的气?为什么不醒过来看看妈妈?你是不是被欺负了?为什么不告诉妈妈?妈妈错了,你原谅妈妈好不好?”

    “错了。”陈鹤年说:“她说,她没有生你的气,她还想要你签字,收下那笔钱。”

    李勤勤说:“跳楼是我故意的,我这个人,既不漂亮,也不高尚,我不聪明还不够勤奋,我每天都活得好累,我又胆小,卑劣,只会逃避责任,所以我决定去死。”

    “我死了,妈妈就有机会拿到一笔钱。”

    李勤勤知道青平二中很重视今年的评优评选,当时又是报刊的敏感时期,她提前一周就计划好了,只要她死得足够响亮,她就会立马登上报纸。

    她死了,学校里的人一定会想要拿钱平复这件事,对于有钱人来说,能用钱解决的就是最简单的事。

    但是钱对她们来说不一样。

    李勤勤不在乎那些人会怎么编排自己,她说:“妈妈,我想你能给自己买新衣服,能变得漂亮,去吃我没吃过的东西,见我没见过的地方,课本上说,这世上有很多很美的地方,妈妈,我想你代替我去享受,你再也不用日日为我担心,这就是我想要的。”

    陈鹤年将她的话转述。

    “我不信!”李桂梅却吼道:“这又是你们想让我签字的把戏!”

    “你不相信我,难道还不愿意相信她是爱你的么?”

    “你的执念影响到了她。”陈鹤年说:“让她的鬼魂入不了地府,从此只能做一个孤魂野鬼,这你也愿意?”

    “阿姐。”姜皖突然说,“帮她一把。”

    黑煞顿时现身,朝李勤勤吐了一口阴气。

    这阴气让李勤勤魂体更强了,她动了,环顾四周后钻进了床头柜子上的本子里。

    那是她生前的日记本。

    日记本从柜子上突然落下,砰的一声,它的纸张开始不停翻动,最后停在一页,那上面画着她和妈妈的铅笔画。

    李桂梅惊讶地看着那日记本。

    纸上诡异地开始出现黑色墨迹。

    ——妈妈,我爱你。

    刹那间,李桂梅几乎崩溃,这是她唯一能看懂的字,李勤勤教她的,她确定这是她女儿写出的字。

    李桂梅弯下了背,捂着脸流泪,“勤勤,勤勤……”她呼唤着,唤过很多次,从一岁到十六岁。

    “妈妈,我要走了。”李勤勤在妈妈的耳畔说,她又渐渐变成了虚幻的影子。

    李桂梅捡起了那个李勤勤曾经最钟爱的日记本,抱在怀里,茫然了好一阵儿。

    随后,李桂梅泪眼婆娑着问:“她要走了么?”

    “是。”陈鹤年回答。

    “可是妈妈还有好多话要对你说。”李桂梅喃喃自语,“勤勤可不可以到梦里来见妈妈?妈妈会想你。”

    李桂梅的眼泪都湿糊了纸,她的手很丑,手背上有烫伤的疤,麦色的,指纹上还有黑色的泥垢。

    她转过身,伸手摘掉了李勤勤的呼吸机,用手轻轻触摸女儿的脸。

    李桂梅低下头,在李勤勤的额头上落下一个亲吻,“勤勤,你走吧……去找爸爸。”

    李桂梅一说完,病床边的心跳检测仪就发出了声响,李勤勤的心率消失了。

    李桂梅什么也不想听,不想做,她就紧紧握着李勤勤的手,反复揉捏,舍不得松开,她记得,在她的女儿婴儿时,手掌才那么点大,只会咿呀咿呀,会笑会哭,可她的勤勤还没完全长大,就已经抛下了妈妈。

    她眼泪怎么止不住,无声地掉在了李勤勤的脸上,母亲的泪沾湿了女儿的眼睫。

    李桂梅轻声哄着沉睡的女儿:“勤勤,妈妈爱你。”

    第35章 鬼节那一夜 陈鹤年没有推开它,也没有……

    病房里失去了李勤勤鬼魂的气息, 她走了,这世上再也没有李勤勤这个人,让她魂魄解脱的是李桂梅对女儿的执念, 也是李勤勤对母亲的留恋,鬼会滞留人间,是因为它们会跳动的心虽死,可思念的心却从未停止。

    医生护士匆匆赶进病房来,他们戴着口罩可见着急的神情,大力拉开抱着尸体哭泣的母亲,对着一具已经死掉的尸体急救,拥堵的人群和绝望的哭声,两道人影悄然离去。

    今天恰好是鬼节, 就算站在太阳底下也会觉得寒冷,陈鹤年戴着墨镜,目不视人走出医院大门,他的头发比姜皖还要长,尾端的小卷发翘了起来,他一只手提着箱子,一只手捋着头发,他显出的神态还是一样,嘴唇平平的, 只会叫人揣测,那双看不见的眼睛该是如何冷漠。

    离开时只有两个人, 可陈鹤年却能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这条街上空无一人,背后,哒哒地响, 至少有五双脚,那是踮着脚走路的声音。

    陈鹤年回到自己的店子里,那医院里带出来的鬼,也跟了他一路,他没管,刚死的青面鬼躲在他的影子里,现在冒了出来,看着他打开店门走进去。

    “进来记得关门,要干净地进来,别把店里弄脏。”陈鹤年说,说完,他提着东西直接去了二楼。

    青面鬼们正要跟上去,一只手差点没捅穿它们的脑袋。

    “哎呀——”姜皖两手不巧地张开,站在门口仰起头,她眼睛在店名上打转,夸张地笑了笑 “我觉得这家店名可以改一改。”

    “比起死了么,更适合叫——找死么。”

    她逐个字慢慢地说,就那个死咬得最重,周围没有人,她在自言自语,可她偏偏是扭过头来朝着它们的方向讲话的。

    “你们说是吧?”姜皖接着问道。

    青面鬼没反应过来,它们呆在原地,姜皖的眼睛直勾勾看过来,这让它们迟疑不定,也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在看自己,要是她能看得见自己,为什么不害怕?一路上也不吭声?

    “你们要找死么?”姜皖把每一只鬼都扫了一眼。

    飒的一下——

    那被拦在门外的鬼魂被吓了一跳,脸上惊恐万分,面前突然冒出了一只又黑又凶的鬼,鬼可是能吃鬼的!青面鬼顿时四散而逃,往墙角里的阴影里钻去了。

    陈鹤年交代的事解决了,姜皖用手指掏了掏耳朵,嘁了声,抛掉耳屎才慢悠悠走进去。

    大白天,关紧大门,这屋子里都有些偏凉。

    姜皖翘着腿随意地坐在椅子上,陈鹤年将箱子放回卧室里后就从楼上走下来。

    “今晚可不太平——”姜皖说:“那些从鬼门关里出来的鬼,有家人祭祀的可以吃吃香火,吃不上香火就会胡乱缠人,而你呢,体质又招鬼,就会引得无数鬼魂来找你,那些道上的老头子,就正好借这个乱象把你给揪出来。”

    陈鹤年说:“解决方法。”

    “是有一个方法。”姜皖说:“鬼也会怕更厉害的鬼,只要到晚上让一只鬼出来镇场子,那些小鬼呢,就知道这家店子不能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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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阿姐身为黑煞,出来时间一长,煞气就会引人注意,所以呢……你得叫你的鬼出来镇场子。”

    镜中鬼在这时候冒了出来,露出它那张红腮花脸。

    姜皖立即说:“不是这只。”

    镜中鬼的脸诡异地凝固了。

    姜皖说:“是那个更厉害的它的气息才有用,叫它在夜间守在你的床边,距离近一点,就可以了。”

    陈鹤年只是点了下头,但镜中鬼很不高兴:“小丫头,口气倒是不小!”

    陈鹤年对它说:“你自己老实点。”

    他清楚,镜中鬼是干不过黑煞的,到时候不得躲进镜子里当缩头乌龟,这影响的也是他的面子。

    镜中鬼惊讶之余反问:“我还不够老实?”

    陈鹤年说:“今晚想要踏进这屋子里的鬼,你都能吃。”

    “说一不二!”

    “嗯。”

    镜中鬼嘻嘻地笑了起来。

    这颗甜枣给得很是时候,“那还差不多。”它乐哉乐哉地飘起来,躺在柜子上。

    陈鹤年又上了楼,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他的动静,就一只鬼乐悠悠地躺在这,姜皖只能问它,“他在楼上做什么?”

    镜中鬼说,“睡觉吧。”

    “睡觉?”

    “想死就上去吵他。”镜中鬼说,陈鹤年没睡舒服,睁开第一眼见谁就抽谁。

    “好吧……”姜皖有些闲不住,继续和这鬼说话,“那你是什么鬼?”她打量着:“说差似乎也不差,有点特别又不多,没见过你这类型的。”

    镜中鬼不满她的措辞,头发都立了起来, “小丫头,我年纪可有你的几十倍。”

    姜皖笑道:“年龄大又如何,你已经做完人了,我时间可还长。”

    她说的话也对,但镜中鬼不爱听,它的脸瞬间从白变得黑红。

    “你主人叫什么名字?”姜皖接着说:“你可知道他的生辰八字?”

    镜中鬼心中冷笑,“什么主人!”它像要愤懑地大拍桌椅,“我百年道行,一个毛头小子也配当主人?”

    一说完,它就耸起了脖子,脑袋咔嚓一转,朝人露出个后脑勺,它闭紧了嘴,因为它听见了陈鹤年的脚步声。

    一会儿,陈鹤年的脸就从拐角处露了出来,“说完了?”

    镜中鬼的身体很快从柜子上隐了去,它溜了。

    姜皖说:“没说完。”

    “它对我的了解可不多。”陈鹤年从楼上下来,“不用从它嘴里套话。”

    姜皖说:“我只是有点好奇,原来你没睡,我也正想要问你的。”

    陈鹤年回答:“我不会告诉你。”

    “好吧。”姜皖依然笑嘻嘻的,“那你总能给我个房间?我给你做事,也得有休息的地方。”

    “二楼最西边有两间空房。”陈鹤年回答,“你可以选一间。”

    姜皖等不及上了楼,这二楼有四间屋子,她之前十分好奇的,上去一瞧,有两间已经提前锁死了,似乎还设有阵,让她没办法窥探,能进的房间很窄,她很失望,将自己贴身的东西一放,下来时,陈鹤年正伏在桌子上写字,他在包袱子。

    中元节的习俗,封袱子、写袱子、烧袱子,一过七点,满大街都是灰蒙蒙的,是烧了纸的烟。

    故祖考陈……

    姜皖低头看过去,就发现,他每一个白封上面都只写了一姓,她看了好几眼,都没看出什么信息:“你姓陈?陈什么?”

    陈鹤年捏在手里笔一停,他停顿的手和放空的眼睛都显出一点不自然来,但很短暂,叫人抓不住,仔细看,又好像没有生出过什么别的情绪,都沉在他的眼底。

    陈。

    他再也没有听别人提起过这个陈姓。

    周羡之也从不喊他全名。

    这个姓氏似乎对他来说都失去了意义。

    姜皖说:“年月日,名字都没有,这样烧,死人可是收不到钱的。”

    陈鹤年淡淡嗯了声,然后继续写字,他知道很多祭奠死人的方法,但他偏偏不知道亲人的名字,也不知道准确的生辰八字,他没能好好安葬爷爷的尸体,在爷爷生前死后都不是孝顺的孙子。

    陈鹤年每年都会烧,这纸钱不是烧给亲人,是烧给他自己的念想。

    姜皖在旁边觉得无聊,也包了一份袱子,借陈鹤年的笔,写了一个名字,是自己的名字。

    “给自己烧纸钱?”

    “你是嫌命长么?”

    “呸!”姜皖说,“什么给我自己烧,这是给我阿姐烧的,因为,她和我用一个名字。”说完,她就将袱子一同丢进了铁盆里。

    陈鹤年没管她,全部写完后,就把这一盆纸都给了她,叫她七点后在外面烧,自己准备晚上的事了。

    姜皖蹲在外面,眼睛盯着楼梯,可她愣是没看见陈鹤年下来过。

    天都快黑了,时间已经到了,姜皖往盆里点了火,她和镜中鬼一人一鬼守在店门口。

    姜皖问:“他又去干什么了?”

    镜中鬼说:“这次是真的去睡觉了。”

    “睡觉?”姜皖有点纳闷,“那么多人都想找他,一个个急成猴子,他现在居然睡得着?”

    镜中鬼呵呵一声:“你操什么心?而且,你是在担心他么?你不也是馋他这个人?”

    “胡讲!我当然不是——”姜皖立即说,她尾音还没落,一阵风就刮了过来,那是从屋子里刮出来的阴风。

    这风很大,吹灭了她烧的纸钱,姜皖猛地站了起来,她屏住呼吸咽了口气,“出来了。”

    是它出来了。

    那鬼的出现,连她身上的黑煞都有了反应,震慑的威力叫她小腿肚子打起了颤,看向二楼的窗户,那上面多出了一个黑影,黑影几乎把整间屋子都围了起来,她看不见,镜中鬼也不知道里头在发生什么。

    嘘……千万不要发出动静冒犯了它。

    它出现前,陈鹤年正躺在床上,举着手,端详着那条经久不衰的红绳子,他正想着怎么把它叫出来,一道黑影就挡住了他的所有光亮。

    它自己出来了。

    陈鹤年没有想到。

    “我听见了。”鬼开了口,它站起来的头可以顶到房顶,它爬上了床,压在了陈鹤年的旁边,半边身体都融入了床垫里。

    它的重量和一张纸一样轻。

    鬼说:“你的心说,想要我……”

    陈鹤年心里想的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他说:“我想要你的气息盖过我的人味儿,让其它的鬼闻不见我。”

    鬼歪起头,盯了他好一会儿。

    陈鹤年觉得它没听懂,于是更直白地说:“抱我。”

    鬼这次一定是听懂了,它的身体变成一个巢穴的形状,把他圈了起来,只有它的手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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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说:“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

    “叫你……?”陈鹤年犹豫了一会儿,“大黑?”

    这一叫,它就卖力地缠得更紧,“嗯。”

    鬼说:“喜欢。”

    好吧,看来它并不会觉得这样有点不尊重它千年老人的身份。

    鬼死死地缠住了他,触手环着腰,箍着腿,密不透风地围上来,他感觉自己已经陷入它的血肉里。

    鬼的气息沾染了屋子,还爬上了陈鹤年的皮肤。

    陈鹤年在这时,他举起自己的手,“你还记得这个么?”是那根红绳,陈鹤年说的是他们的契。

    “漂亮的东西。”鬼看了看说:“送给你。”

    这不是陈鹤年意料之中的回答,不过,鬼似乎也不像是知道的样子。

    他和这鬼之间的契是什么?

    万一两个当事人都不知道……那才真是神奇。

    陈鹤年放松身体,去习惯一只鬼贴在身旁。

    鬼的手很凉,正放在他的肩膀上,它依附在陈鹤年的耳边时不时吹着气,好像是在告诉他,这是它的心跳,夜晚到了,比他想得还要宁静,没有风,没有声响,身上清凉,这让他安稳地闭上了眼。

    鬼的姿势从未改变过,它睁着眼睛,默默注视着,等陈鹤年已经睡熟了,才伸出手触碰了陈鹤年的脸颊。

    陈鹤年没有推开它,也没有阻扰它。

    它记得。

    记得陈鹤年害怕时哭泣着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但却被愤怒和泪水给染红了,它听见了一个心声,尖锐又勇敢,无助又悲伤。

    他在痛。

    是这声音将它从湖底唤醒。

    可他抗拒自己的接近,他力量并不大,却拼命地撕扯着,要将它撕成粉碎,他不喜欢自己。

    为什么?

    鬼不喜欢这样,所以,它只能在夜晚的时候偷看睡梦中的人,它变得好奇怪,这个人的心也好奇怪。

    鬼看不懂人,它迷茫又好奇,它见过陈鹤年的很多模样。

    而他变了。

    “你笑了。”

    鬼说:“没有眼泪。”

    “更漂亮,更喜欢……”

    第36章 男孕诡事(一) “他?”姜皖指着他,……

    早上六点, 地府鬼门已经关上,那些出来的小鬼刚刚走,今天太阳晒下来的时间比以往迟, 街上的纸灰还没有扫干净,陈鹤年醒来时,大鬼已经回到他身体里,他下床,用水冲脸,整理了衣服,下了楼没听见人声,屋子里的阴气还重,他正开门通风, 就看见躺在大门左边的人。

    “干什么?”陈鹤年说。

    姜皖有床不用,睡在他店门口,旁边还有烧黑的铁盆,脑袋磕了下,她就睁开了眼睛。

    “可恶至极,可恶至极——”

    姜皖躺在左边,而声音是从陈鹤年的右边耳朵冒出来的,乍一下有响,后面就有气无力了, 他扭头一看,第一眼没认出来。

    “大黄。”

    陈鹤年说:“你怎么这副鬼样子。”

    鬼当然是鬼的样子, 瞧见陈鹤年嫌弃的眼神,镜中鬼僵硬地愣了会儿:“你还嫌弃我?”

    “你现在很丑。”陈鹤年说:“真的很丑。”

    “你怎么不老实待在镜子里?”

    镜中鬼一副皮包骨的样子,不像个唱戏的,像是被白布包裹的干尸, 像它这样的镜中灵是需要在镜子里温养的。

    “呵……”镜中鬼眼神极其埋怨地看了他一眼,它急着钻回老家,但飘进去时,却还有明显的停顿,陈鹤年一看,就懂了,一定是昨晚大鬼在屋子外划了一条界,把镜中鬼和姜皖都关在门外了。

    姜皖醒了,从地上爬起来,扭了扭脖子,一只手去拍屁股上的灰,站起来时,还朝陈鹤年递了一样的东西,是她睡觉时胳膊肘下面垫着的纸盒。

    陈鹤年没伸手去接,但姜皖已经松了手,盒子就掉在了地上,轻飘飘的,里面大概没什么东西。

    “干什么?”姜皖抬头说,“这是你的东西,又不是我的。”

    陈鹤年问:“我的?”

    姜皖笑嘻嘻的:“你睡得挺香,大半夜呢,有个伙计就来送东西,说是给陈鹤年的,说的这个人,是你对吧?我帮你接了这东西,没私下拆开,已经很人道了。”

    陈鹤年立即把纸盒捡了起来,问,“你就看到了一个伙计?”

    “对啊。”姜皖说,“没什么重要的,那就是个送信的。”她钻进屋子里,“我口渴了,哪里有水?”

    陈鹤年把纸盒放在了桌上,“一楼厕所有水龙头,对着接两口。”

    姜皖去了,顺带上了个厕所,出来的时候,陈鹤年已经打开了纸盒,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还有几张钞票。

    雨南镇,坐汽车。

    纸上就写了这六个字,是龙飞凤舞的毛笔字。

    “谁给你的?”姜皖问,“你师父?”

    “是。”陈鹤年说:“今天中午就出发,去雨南。”

    “雨南?这是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

    “你师父是不是叫你先躲起来避避风头?”

    “不是。”陈鹤年笃定,他了解周羡之,“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八成还是好东西。”

    周羡之给他的钱,足够两个人来回,以他抠门的性子,要么他其实没走远,知道自己的境况,要么就是他已经算到自己会在这时候遇到那个姓姜的人。

    姜皖,至少这人他没弄错。

    一点半的汽车,雨南这个地方很陌生,去那儿也要六个小时,山高林子大,位置还偏,客车他一路坐到底,下车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车停在了一处山头。

    车上的人就剩他们俩,下车时,地上是湿泥巴,应该是连续降了雨,山路不好走,地上的草有膝盖那样高。

    “你们不是这地的人吧?”司机将客车熄了火,一个胡子半白的大叔,“这山里又没金子,知道这里是哪儿么?现在的小娃娃,真是嫌命长。”

    “大叔,我们还真不知道这是哪儿呢?回老家探亲结果车坐错了。”姜皖应得快,“瞧您面相是个好人,能帮帮忙么?家里人没见到我们人,可要着急了。”

    司机大叔上下打量了他们,“明天早上五点半发车,你们就能回去。”他锁上了车门,“遇到我算你们命大,这晚上哪儿都不安全,跟我走吧。”

    他要领一个方向走,陈鹤年却开口说:“不去那儿,去这里。”

    陈鹤年指了一个方向,远处还立了一块儿石头,那是个村子。

    “那里不能去 !”司机大叔说。

    “为什么?”姜皖正想多问一句,陈鹤年就说了一个走字,说完,头也不回,直接朝那村子走过去了。

    司机看他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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