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际,以占星司为刀,太初阁为盾,宁安军为砧,把整个九州堪舆局,切成两半。”
静渊山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谢司羽已转身欲走,忽又停步,未回头,只道:“首座,您真以为龙脉在对面山顶?”
静渊山人霍然抬头:“你……”
“龙啸九天之势,贵在昂首向天,而非伏首向地。”谢司羽伞影晃动,月光在他肩头碎成银屑,“您勘定的‘龙首’,其实是龙颈。真龙之首,藏在云雾最厚处——那处断岩下方,有条古时采玉人凿出的暗道。入口被藤蔓覆了三百年,可今日清晨,藤蔓断口新鲜,汁液未干。”
静渊山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谢司羽终于回头,眸光清冽如泉:“郡主没点破,是给您留最后一分体面。可体面这东西,向来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赏的。首座,您若还想让占星司重回庙堂,现在,就该跪下去,把您那卷《星躔要略》——亲手捧到雨蝶郡主面前,一页页,撕给她看。”
夜风骤停。
松针凝滞,虫鸣尽歇。
静渊山人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月光浇铸的石像。良久,他缓缓抬手,解下腰间罗盘,青铜盘面映着月华,幽光流转。他拇指摩挲过盘底一行极细小的阴刻小字——那是太祖皇帝亲题:“星轨在天,人心在地。占星者,先占己心。”
他忽然笑了。那笑极淡,极倦,却奇异地卸下了肩头千钧重担。
“谢公子,”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明日修复龙脉,袁将军率军协力,您……可愿为监工?”
谢司羽一怔,随即朗笑出声,笑声撞在松干上,震得枝头宿鸟扑棱棱飞起:“好!我撑伞,替您遮雨——也替您,遮一遮那些不该落在您头上的脏水。”
静渊山人深深一揖,再直起身时,鬓角汗珠涔涔,却眼神清亮如洗。
此时,营帐方向忽传来一阵骚动。火把摇曳,人影绰绰,夹杂着压抑的惊呼。静渊山人神色一凛,抬步欲返,谢司羽却伸手虚拦:“莫慌。是灵阳子醒了。”
静渊山人脚步一顿。
“他醒了第一句话,不是喊痛,不是问案,而是问——‘郭攀呢?’”谢司羽伞尖轻点地面,似敲更鼓,“然后,他盯着帐顶油布,念了句谁都听不懂的话:‘七寸断,则龙息散;龙息散,则……’后面三个字,含混不清。”
静渊山人眉峰骤聚:“七寸?”
“龙脉七寸,不在龙首,不在龙心。”谢司羽伞面微倾,月光顺着伞骨流泻而下,恰好照亮他眼中一点寒星,“在龙喉。”
两人对视一瞬,无需言语,已知彼此心中所想。
——郭攀放飞的鸽子,不是求援,是报信。
——信中内容,不是求饶,是催命。
——而催命的对象,不是灵阳子,不是静渊山人,是那个至今未露面、却已在所有线索尽头静静伫立的……第三双眼睛。
静渊山人忽觉寒意彻骨,却非因夜露。
他望向营帐方向,火光灼灼,映得半边天幕赤红如血。
那里,萧颜汐正快步奔向灵阳子帐中,裙裾翻飞如火;那里,雨蝶立于帐帘之侧,素手轻按腰间短剑,美眸幽深,似已穿透层层帐幔,直抵那尚未掀开的、最幽暗的谜底核心。
静渊山人忽然想起三日前,雨蝶问他是否有望远镜时,那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原来她早知望远镜能看见什么。
她更知,望远镜看不见的,才是真正的杀机。
他慢慢攥紧手中罗盘,青铜冰凉刺骨,指节泛白。
这一局,他输得彻骨,却也赢回了一样东西——
不是功名,不是恩宠,不是占星司的荣光。
是敬畏。
对人心幽微的敬畏,对世事无常的敬畏,对那位看似柔婉、实则心如明镜的柳郡主……最深的敬畏。
他转身,不再奔向营帐,而是朝着山巅断岩方向,一步一步走去。步伐缓慢,却异常坚定。
月光拉长他的影子,投在崎岖山路上,竟如一条蜿蜒匍匐的、断了角的龙。
而就在他身影即将没入山坳之时,一道纤细人影悄然从松后转出。
雨蝶手中握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铃舌已断,却仍被她紧紧攥着,指腹摩挲过铃身内壁一道极细的刻痕——那是工部监造编号,与谢司羽所言“惊蛰弩”残骸上的印记,分毫不差。
她仰头,望向断岩方向,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原来,谢司羽没说的是——
那截烧焦弩臂,是她今晨亲手埋下的。
而袁将军帐中暗格,也是她昨夜亲手撬开的。
她要的,从来不是凶手伏法。
她要的,是静渊山人亲手斩断最后一丝侥幸,是灵阳子被迫吐露龙喉隐秘,是萧颜汐在盛怒与仁心之间,真正学会……如何成为一个执棋者。
风起,铃声虽寂,余韵已震彻群山。
她转身,裙裾掠过草尖,无声无息,走向那顶灯火通明的主帐。
帐中,萧颜汐正俯身查看灵阳子伤势,烛光映着她紧绷的下颌线。听见帘响,她回头,眸中犹带血丝,却瞬间亮起:“雨蝶,你来了?”
雨蝶缓步上前,目光扫过灵阳子苍白如纸的脸,最终落在他搁在胸前、微微颤抖的右手——那手背上,赫然有一枚极淡的朱砂痣,形如弯月。
她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柔声道:“灵阳先生醒了,真是万幸。”
灵阳子艰难地牵动嘴角,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郡主……老朽惭愧,未能守住龙脉……”
雨蝶轻轻按住他手腕,指尖微凉:“先生别急。龙脉未失,只是……藏得更深了些。”她顿了顿,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先生方才说的‘七寸’,是指龙喉吧?”
灵阳子瞳孔骤然收缩,喉结剧烈滚动,却终究没有否认。
雨蝶目光一沉,压低嗓音:“那么……龙喉之下,镇着的,究竟是龙,还是……别的什么?”
帐外,更鼓三响。
山风卷着枯叶,扑打帐帘,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仿佛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缓缓……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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