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高杰怔了怔,然后突然反应了过来,“这···这话本中的故事,好像跟摄政王现在的处境有点像。”
安帝微微颔首。
“陛下,摄政王将自己的事写成话本,这是什么意思?”
安帝缓缓说道:“摄政王累了,他这些年南征北战,东征西讨,没有片刻清闲···柳枫一死,天下无事,他也想好好休息休息,莾州一战,他会随着柳枫一起陨落,而这些谣言也会随着他一起消失。从此世间再无摄政王,只有逍遥四公子。”
“事后,这话本里的故事......
巡逻队一拥而上,麻绳捆得极紧,郭攀被按在地上时脖颈青筋暴起,却咬着牙一声不吭。他侧脸贴着冰冷的泥地,右颊高高肿起,唇角裂开一道血口,可眼神里竟无半分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仿佛早知今日,只是迟早。
静渊山人站在原地,袍角被晚风掀起一角,袖口微颤。他盯着郭攀后颈处一道浅褐色旧疤,那是十年前占星司清查内奸时,郭攀替他挡下一记淬毒暗镖留下的。当时自己亲手为他敷药,还拍着他肩膀说:“你这条命,是替占星司续的。”如今那道疤还在,人却已成了刀尖上反咬一口的毒蛇。
“押走。”静渊山人声音低哑,却斩钉截铁。
两名宁安军士兵架起郭攀往主营帐方向拖,铁甲铿锵,脚步沉重。郭攀忽然嘶声笑起来,笑声干涩如枯枝刮过石面:“首座大人……您真以为龙脉图是真的?”
静渊山人脚步一顿。
郭攀被拖出三步,仰头望天,月光正斜斜劈开云层,照在他浮肿的脸上:“您推演七日,勘验九峰,连罗盘磁针偏移都测了三遍……可您知道吗?那‘龙啸九天’之象,是用三百斤磁石埋在山顶岩缝里,再以铜丝引地气扰动罗盘所成的假局。”
静渊山人脊背骤然绷直。
“困龙九坑?全是空坑,底下填的是黄泥掺朱砂,夜里点灯一照,红光漫山,远看就像龙气翻涌……”郭攀喘了口气,喉咙里咕噜作响,“您带人去量过的‘龙脊长度’,是用百丈软尺来回丈量三次才定下的——可那软尺,是我亲手浸过桐油又晒了三天的,遇热就缩半寸,遇潮则胀三分……您记在图上的六百三十七步,实际只有五百八十二步。”
他咳出一口血沫,混着冷笑:“您跪在郡主面前呈图时,腰弯得那么低……可您跪的,是一张纸,不是龙脉。”
营帐外一时死寂。巡逻兵手按刀柄,连呼吸都屏住了。风卷起地上几片枯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
静渊山人没回头,只缓缓抬起左手,将腕间一枚乌木扳指褪下——那扳指内圈刻着“守正”二字,是太祖皇帝亲赐占星司首座信物,百年来只传一人。他凝视片刻,指尖用力,咔一声脆响,乌木崩裂,两半断痕齐整如刀切。
“拖下去,先关进辎重营铁箱。”他嗓音沉得像压着千钧玄铁,“不许他见任何人,不许他开口说话,不许他喝一口水。明日辰时,我要他活着站在两位郡主面前,亲口把这张图、这九坑、这三百斤磁石、这百丈软尺……一五一十,当着全军的面,讲清楚。”
士兵应喏,拖着郭攀离去。
静渊山人独自立在月下,良久未动。远处篝火明明灭灭,映得他影子被拉得极长,斜斜投在营帐粗布帘上,竟似一道蜿蜒的、断了脊骨的龙。
他转身回帐,掀帘时袍袖扫过门框,震落几粒浮灰。帐中烛火摇曳,桌上摊着那幅墨迹未干的龙脉图,朱砂点染的“龙首”“龙脊”“龙尾”鲜红刺目。他盯着图上最浓重的一笔——位于主峰西侧第三道山梁的“龙心穴”,指尖慢慢抚过那团红点,忽而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不是愤怒,是彻骨的寒。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自己在山顶发现“龙首”时,郭攀递来水囊的手微微发抖;想起昨夜复核罗盘数据,郭攀坚持要用新制铜尺而非旧尺;想起今晨出发前,郭攀特意绕路去了趟后山溪涧,说要取“活水净罗盘”……桩桩件件,此刻皆如冰锥扎进太阳穴。
静渊山人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底已无波澜,唯余一片荒原般的冷寂。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青铜罗盘,卸下底盖,撬开夹层——里面没有机簧,只有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绢,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写着三十七个名字,皆是占星司近十年调离、病退、暴毙之人。最末一行,墨迹尚新:郭攀,庚寅年入司,癸巳年升副监,甲午年……掌舆图库。
原来早在三年前,郭攀便已掌管占星司所有古籍舆图、历代堪舆手札、失传星阵图谱。那些被列为“禁阅”的孤本,那些连静渊山人都只闻其名不见其文的《大衍龙经》残卷、《九曜镇岳录》抄本……全在他手中进出过。
静渊山人手指划过名单最顶端一个名字——柳砚舟。
柳砚舟,前任占星司监正,雨蝶之父,五年前因“勘误龙脉失察”被削职贬为庶民,半年后暴毙于流放途中。
当年结案卷宗里,证词最详实、逻辑最严密、笔迹最工整的,正是时任副监的郭攀。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静渊山人吹熄蜡烛,帐内顿时沉入幽暗。他摸黑走到角落,掀开铺盖,抽出底下一块松动的地砖——砖下是个油纸包。展开,是一叠泛黄纸页,边角磨损严重,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多年拼凑而成。首页赫然题着四个字:《伪龙辨》。
这是柳砚舟当年未及呈报的遗稿,写满对“龙脉显象”的十八种破绽推演,其中一条赫然写着:“若见九峰连峙而龙气独聚一峰者,必有人为设局,盖因真龙脉气散而不聚,聚则成煞,反噬堪舆者。”
静渊山人指尖摩挲着那行字,喉结上下滚动。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错了。
不是郭攀背叛了占星司,而是郭攀……早就成了别人埋进占星司的楔子。而真正被蒙在鼓里的,从来不是灵阳子,也不是萧颜汐,是他这个自诩精通阴阳术数、能观星辨气的占星司首座。
他慢慢将《伪龙辨》塞回砖下,重新盖好地砖,拍平浮土。
走出营帐时,东方已泛起蟹壳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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