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
宁宸带着潘玉成,以及两百宁安军,直奔青州。
一个月后,宁宸赶到了青州。
而同时,陈冲,林英等人,也到了襄州。
襄州刺史关克,接到消息,早早就在城门外候着了。
铁骑铮铮。
铁骑铮铮,战旗猎猎。
战旗上宁安二字,表明了身份。
最前面的是马车,驾车的竟然是个皮肤略黑的女人。
关克不认识,但他却认识陈冲和袁龙,这两人都来过襄州。
为首的侍卫手持铜牌,腰悬绣金雁翎刀,头盔压得极低,只露出半张冷硬的脸。他目光扫过殿内二人,最后钉在林泉脸上,一字一顿道:“奉陛下旨意,芙蓉宫林泉、齐越,即刻押赴监察司问话——不得延误,不得抗命。”
林泉脸上的笑容僵在唇角,像一张被骤然撕裂的薄纸。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袖中手指一缩,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才压住那股涌上喉头的尖叫。齐越却猛地抬头,瞳孔骤缩,身形微绷,仿佛一头被逼至悬崖边的孤狼——可他没动。不是不想动,而是不能动。他看见了侍卫身后阴影里垂手而立的那人:玄色常服,素面无饰,连腰带都未系玉珏,可那身气度,却比紫衣更沉、比金衣更肃。是聂良。
聂良没说话,只朝前踱了半步。就这半步,殿内空气骤然凝滞如铁。齐越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垂眸垂首,姿态驯顺得近乎卑微。他知道,此刻若有一丝异动,不必等侍卫出手,聂良指尖微扬,他颈侧三寸处便已血溅三尺。
林泉却还懵着,嘴唇哆嗦着,声音尖细发颤:“你、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陛下亲点入宫的……陛下昨日还赏了我一匣子东珠!”
侍卫统领冷笑一声,忽然抬手,啪地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力道不重,却响亮得震耳欲聋,打得林泉原地转了个趔趄,左颊火辣辣地肿起,嘴角沁出血丝。统领俯身,盯着他泛红的眼睛,嗓音压得极低:“东珠?那是摄政王从北境战报匣子里顺手拨出来的碎料,专为糊弄你这种眼皮子浅的货色。你当自己是凤凰?不过是一根拔了毛的野鸡尾巴,插在金笼子上装孔雀罢了。”
林泉浑身一抖,脚下一软,竟跪倒在地,手指死死抠着青砖缝,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昨夜那老太监接过银票时眯眼笑的模样——那笑里没有半分谄媚,只有猫捉耗子前的玩味。原来早被看穿了,从他塞银票那一刻起,就已进了局。
齐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最后一丝侥幸也熄了。他上前一步,主动将双手背至身后,对侍卫道:“劳烦大人绑缚。”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去喝一杯茶。
侍卫统领瞥他一眼,倒没为难,只让两名手下上前,用牛筋索捆了手腕,绳结勒进皮肉,深陷一道血痕。轮到林泉时,他瘫在地上不肯起身,嘴里语无伦次:“我不去监察司……我不去……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啊——”
“见?”聂良终于开口,声如寒潭投石,涟漪都不起,“你连养心殿台阶沾没沾过陛下的影子都不知道,还敢说‘见’字?”
话音落,他袖口微动,一枚乌木令牌滑入掌心,翻转之间,正面赫然雕着双鹤衔芝纹,背面阴刻四字:“奉敕清源”。那是安帝亲赐、仅授于摄政王一人的“源令”——持此令者,可越级调兵、断狱、封门、夺印,百官见之如见摄政王亲临。
林泉盯着那令牌,瞳孔骤然失焦,像被抽走了魂。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喉咙里咯咯作响,想吐,又吐不出,只呕出一口酸水,混着血丝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侍卫不由分说架起二人,拖拽而出。林泉双脚离地,靴底在砖地上刮出两道刺耳的长痕,袍角翻飞,露出内里绣着并蒂莲的亵裤——那是象姑馆最贵的料子,一寸金线三道捻,如今却沾满尘灰与血渍。
芙蓉宫外,夜风陡然变厉,卷起廊下残灯,火苗狂跳如鬼舌。齐越被押至宫墙拐角时,脚步一顿,忽而侧首,目光穿透晃动的灯影,直直刺向远处一座黑黢黢的角楼。角楼檐角悬着半截断绳,在风里悠悠打摆,像一条吊死鬼伸来的舌头。
他认得那角楼——冯尚书病倒前夜,曾在此处与一名黑衣人密会半柱香。当时他奉命盯梢,只远远看见那人转身离去时,袖口掠过一道银光,形似柳叶,刃薄如纸。后来冯府医官验出药渣里混有“冰魄散”,产自岭南柳氏秘坊,专解寒毒却可乱心神,服三日则谵妄如疯,服七日则脏腑溃烂,无声无息。
原来柳家早已布网,不止在秦府,不止在禁军,连冯尚书身边最信任的药童,都是他们的人。而今日收网,不是为了秦旭晖一人,是要借他这条线,把柳家埋在朝堂深处的根须,一根一根,连泥带土,全挖出来。
齐越垂下眼,掩住眸中翻涌的寒潮。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自己蜷在柳家祠堂外的柴堆里,冻得只剩一口气,听见里面传来族老们冰冷的声音:“……蜉蝣既出,便不可归巢。成虫一日,便是死期。若泄密,诛其九族,焚其骨灰。”
那时他不知“蜉蝣”二字何意,只知自己活下来了,靠的是吞下三枚裹着砒霜的蜜枣,骗过验毒的银针,再以炭火灼喉,烧哑了嗓子,才换来一条贱命。
如今,他成了最锋利的那把刀,却不知刀柄握在谁手里。
队伍行至宫门时,忽闻马蹄如雷,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颤。一骑紫衣破开夜幕,甲胄未卸,鞍鞯染血,正是耿京。他勒缰停在阶前,目光如刀扫过被押二人,最后落在齐越脸上,顿了一瞬,又移开。
齐越心头一凛——耿京认得他。三年前西疆剿匪,他曾替耿京挡过一支淬毒冷箭,箭镞至今还嵌在左肩胛骨里,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那时耿京说过:“你救我一命,我欠你一次活命的机会。”
可这一次,耿京眼中没有旧情,只有审视,像在掂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器物。
果然,耿京翻身下马,径直走到聂良面前,抱拳低声道:“聂统领,刚审出新口供。秦旭晖招认,柳家真正的主事人,不在京城,而在扬州漕运总督衙门。此人姓沈,名砚舟,字砚舟,现任漕运总督,兼理江南盐政、河工、织造三司,圣眷正隆。”
聂良眉峰微蹙:“沈砚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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