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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46章 龙的传人(第2页/共2页)



    陈木怔住,茫然摇头。

    “她怕打雷。三岁那年,一场雷暴劈塌了东宫偏殿角楼,她缩在紫苏怀里抖了整宿,从此每逢雷雨,必做噩梦。五岁学骑马,摔断左手小指,接骨时咬烂了三块帕子,却死死攥着本王衣角不松手,说‘爹爹别走’。”

    宁宸目光如刃:“她七岁读《列女传》,读到‘妇人以贞静为德’,仰头问本王:‘爹爹,若我将来嫁的人,不能护我周全,我是否还要守贞静?’本王答:‘不。宁可负天下人,不可负熙熙一分。’”

    陈木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抵上滚烫青砖:“王爷……陈木不敢奢求别的。只求您允我一世追随。若熙熙受半分委屈,我陈木自剜双目,剖心明志!若她病,我代她痛;她冷,我为她衣;她哭,我替她流尽最后一滴泪……”

    话音未落,宁宸一脚踹在他肩窝。

    陈木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另一尊铜人桩上,喉头一甜,鲜血涌上舌尖。他挣扎着撑起身子,吐出一口血沫,混着沙砾,却仍死死盯着宁宸,眼神亮得骇人。

    宁宸缓步走近,俯身,染血的手指捏住他下巴,强迫他抬头。

    “本王不信誓言。本王只信——”他声音低沉如铁,“你能为她活多久。”

    陈木喘着粗气,血从嘴角淌下,却咧开一个带血的笑:“王爷……陈木这条命,早就是熙熙的了。”

    宁宸松开手,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绢帕,慢条斯理擦净掌心血迹。那帕子一角,用极细银线绣着半枝未开的梨花——是熙熙十四岁亲手所绣,赠他生辰,说是“愿爹爹岁岁清欢,年年梨雪”。

    他擦完,将帕子团在掌心,轻轻一握。

    “明日辰时,带熙熙来王府。本王亲自教你们——如何布一局棋。”

    陈木愣住:“棋?”

    “对。”宁宸转身走向场边凉棚,玄色衣摆划出一道冷冽弧线,“《玄武棋谱》残卷,共三十六式,本王穷十年心血所著。第一式‘星垂平野’,讲的是何为守势;第二式‘月涌大江’,说的是何为进势;第三式‘孤云出岫’……讲的是,当所有退路皆断,如何为所爱之人,燃尽最后一寸骨血。”

    他掀开凉棚竹帘,顿住,未回头:“陈木,你记住——本王允许你学棋,不是允你娶熙熙。是给你一个机会,证明你配得上‘守护’二字。”

    竹帘落下,隔开光影。

    陈木跪在灼热青砖上,望着那方空荡荡的凉棚,忽觉左袖内袋一阵微痒。他颤抖着伸手探入,指尖触到半块微凉玉石——正是熙熙遗落的那块碎玉。他摊开手掌,只见玉面不知何时被人用极细金刚砂磨过,背面竟浮出几行蝇头小楷,墨色新鲜,字字如刀:

    【陈郎见字如晤:

    昨夜雷雨,我梦你坠崖,醒来泪湿枕簟。

    娘说你今日必来王府,我偷偷跟来,在角门后听了全程。

    爹爹说得对,我怕打雷,怕黑,怕无人可依。

    可我不怕你。

    因我知道,你比爹爹更懂如何为我挡雨。

    ——熙熙 拂晓手书】

    陈木猛地攥紧玉石,指节咯咯作响,泪水终于决堤,混着血与汗,砸在青砖上,洇开一片深色印记。

    同一时刻,王府西角门内,宁言熙背靠朱漆门扉,指尖紧紧掐进掌心,直到月白裙裾被风吹起,露出脚踝上一道淡粉色旧疤——那是七岁学骑马时摔的。她仰起脸,望着湛蓝天幕,一滴泪悬在睫尖,久久未落。

    而王府深处,宁宸推开书房门,案上那封致蒋正阳的信静静躺着,火漆印完好如初。他并未拆封,只取过镇纸,将信角压得更牢了些。

    窗外,一只信鸽掠过琉璃瓦檐,翅尖掠过阳光,闪出一点锐利银光,朝北而去。

    玄武城方向。

    宁宸重新提笔,蘸墨,却未落纸。他凝视着笔尖悬垂的墨珠,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午后,他牵着五岁的宁言初,站在先帝寝宫外。老皇帝隔着纱帐,声音枯涩如朽木:“宸儿,你可知帝王最忌何事?”

    他那时仰头,认真答:“忌昏聩,忌多疑,忌刚愎。”

    先帝笑了,笑声像秋风扫过枯叶:“错。帝王最忌……心软。”

    宁宸缓缓放下笔。

    墨珠坠下,洇开一小片浓黑,像一颗不肯落地的心。

    他推开窗,风涌入,吹动案头一页未写完的《北境屯田策》。纸页翻飞,露出一行被朱砂圈出的小字:

    【屯田之要,不在广袤,在深耕;治世之本,不在威权,在守信。】

    守信。

    他默念两遍,忽而抬手,将那页纸撕下,投入铜炉。

    火焰腾起,舔舐纸角,焦黑迅速蔓延,却始终未能吞噬那行朱砂字——它在火中蜷曲、发亮,像一道不肯熄灭的烙印。

    宁宸伫立炉前,看那字在烈焰中渐渐透明,最终化为一缕青烟,袅袅升腾,穿窗而去,消散于万里晴空。

    演武场外,蝉鸣复起,一声比一声高亢。

    王府后园,一株百年梨树静立,枝头最后一朵梨花悄然坠落,无声无息,埋入泥土。

    而千里之外,玄武城头,蒋正阳正将一封加急密函按在城砖上,指尖用力,直至纸背渗出指印。他抬头望向皇城方向,目光沉静如古井,口中喃喃,似叹似誓:

    “王爷……这一局,臣,接住了。”

    风过玄武,卷起城楼旌旗猎猎作响,恍若一声悠长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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