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时——
“轰隆!”
头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整座地下空间剧烈摇晃,碎石如雨落下!火把熄灭大半,余光中,通道入口处烟尘弥漫,隐约可见几道人影正奋力扒开塌方的碎石!
是萧颜汐和雨蝶!
雨蝶一袭素白衣裙染了尘灰,发髻散乱,额角蹭破一道血痕。她手中紧紧攥着一块温润玉佩,通体澄澈如初升朝阳,内里似有金线游走——正是那枚玄光玉赝品天阳佩!
她一眼便看见宁宸惨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叫出声。萧颜汐则迅速扫视全场,目光在柳屿川身上停留半瞬,随即沉声喝道:“柳屿川!你若还认得‘柳’字,就该知何为血脉之耻!宁宸是你亲侄孙,你屠戮同族,弑师悖道,连畜生都不如!”
柳屿川缓缓转身,脸上再无半分波澜,只余一片冰封万里的漠然。他抬手,掌心凝聚起一团幽暗气旋,空气骤然粘稠如胶,连飘落的灰尘都停滞半空。
“郡主好口才。”他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可惜,道理救不了命。”
话音未落,那团幽暗气旋已化作七道漆黑箭矢,挟着撕裂耳膜的尖啸,直射萧颜汐、雨蝶及身后刚扒开缺口的数名军士咽喉!
电光石火间,老天师动了!
他竟弃了承渊剑鞘,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扑向萧颜汐方向!枯瘦身躯爆发出不可思议的速度,宽大袍袖猛然鼓荡,卷起狂风——不是攻击,而是裹挟!他一把揽住萧颜汐与雨蝶腰身,用尽全身力气向侧后方猛撞!三人重重撞在湿冷石壁上,震得五脏移位,耳中嗡鸣。
而那七道黑箭,尽数钉入他后背!
噗!噗!噗!……
沉闷入肉声接连响起。老天师身体剧烈一颤,却未倒下。他缓缓直起身,背心七处黑箭尾羽犹自震颤,鲜血顺着箭杆汩汩涌出,迅速浸透单薄衣衫,在青灰色石壁上拖出七道刺目猩红。
他竟以血肉之躯,为身后三人挡下了致命一击!
“师父——!”雨蝶失声尖叫,挣扎着要扑过去。
老天师却抬手,阻止了她。他喘息粗重,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沫腥甜,可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即将折断却拒绝弯腰的老松。
“宁小子……”他艰难地侧过脸,目光越过柳屿川,落在宁宸脸上,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别恨他……他心里……也疼……”
话音戛然而止。
他身体晃了晃,一口黑血喷在承渊剑鞘上,那黯淡墨玉竟似被血唤醒,幽幽泛起一线微光。
柳屿川怔在原地,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他看着老天师后背七支黑箭,看着那柄承渊剑鞘上缓缓蔓延开的血纹,看着师父灰败脸上未曾褪去的、近乎悲悯的笑意……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炭,灼痛难言。
“……疼?”他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如同幻觉。
就在此刻,宁宸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奇异的、释然的笑。他咳着血,用尽残存气力,嘶声开口:“师……祖父……别拦……我……”
话音未落,他竟猛地扭动脖颈,狠狠撞向颈侧那柄悬停已久的断剑剑尖!
噗嗤——
利刃入肉之声清晰可闻。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他苍白的颈项。他却仰起头,脖颈绷出一道凄厉弧线,目光如淬火寒星,直刺柳屿川双目:
“柳屿川……你杀我……便永远……不知……那夜……井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柳屿川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宁宸却已闭上眼,嘴角噙着一丝血色笑意,气息微弱如游丝,却固执地、一字一顿吐出最后半句:
“……真相……在……我……的……骨……头……里……”
轰——!
仿佛一道惊雷劈开混沌,柳屿川脑中炸开无数碎片: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夜,井口翻涌的浓雾,师父仓皇离去的背影,自己追至井边时嗅到的那一丝……不属于人间的、甜腻的腐香……
他踉跄一步,脸色由青转灰,再由灰转白,最后竟泛出骇人的死青!他死死盯着宁宸颈间那道狰狞伤口,盯着那不断涌出的、带着诡异暗金色泽的血液……瞳孔疯狂收缩,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被他折磨至此的少年。
“……骨……里?”他嘴唇翕动,声音破碎不堪。
老天师看着这一幕,浑浊眼中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指向柳屿川,而是颤巍巍地,指向宁宸方才撞剑的方位——那片被血浸透的石地。
就在众人惊愕目光中,宁宸颈间涌出的暗金血液,竟未渗入石缝,反而如活物般蜿蜒爬行,丝丝缕缕,汇聚向地面某处……最终,在所有人屏息注视下,那些血线在青黑色岩石上,勾勒出一个模糊却无比熟悉的古老篆文:
【赦】
不是“杀”,不是“囚”,而是“赦”。
赦免之赦。
老天师喉头滚动,终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三个字:
“……地阴佩……”
柳屿川如遭重锤贯顶,双膝一软,竟单膝跪倒在地!他死死盯着那血绘篆文,盯着宁宸灰败却安宁的面容,盯着师父胸前渐渐蔓延开的、与血纹交缠的暗金纹路……忽然,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嚎,双手狠狠插入自己发间,指甲刮过头皮,带下缕缕血丝!
“不……不对……不是这样……不是……”
他猛地抬头,双眼赤红如泣血,视线疯狂扫过宁宸、老天师、雨蝶、萧颜汐……最后,死死钉在雨蝶手中那枚熠熠生辉的天阳佩上!
“假的……”他喘息着,笑声癫狂而破碎,“都是假的……玉是假的……血是假的……连这‘赦’字……也是假的……对不对?!”
雨蝶迎着那噬人目光,没有退缩。她将天阳佩高高举起,玉佩在残余火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坚定的光芒,映亮她泪痕纵横却异常平静的脸。
“柳屿川。”她声音清越,字字如磬,“宁宸的骨头是真的,他的血是真的,他为你守了二十年的井,也是真的。”
“而这块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老天师胸前蔓延的暗金血纹,扫过宁宸颈间那道仍在渗血的伤口,最终落回柳屿川赤红双瞳,“它若真是假的——那你今日所见一切,便全都是真的。”
柳屿川怔住。
洞中死寂。
唯有宁宸微弱的呼吸声,如游丝般悬在生死之间。
老天师胸前的暗金血纹,正沿着血脉悄然上行,缓缓漫向他花白鬓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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