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痛。
三年来,第一次,那日夜啃噬他的阴寒之力,消失了。
他怔怔抬头,望向宁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宁宸却已不再看他。
他转身,黑氅翻卷如墨鹰振翼,足尖轻点屋脊,纵身跃下。
落地无声。
三十银衣、五十红衣,如潮水般自四面八方围拢,刀锋交错,寒光凛冽,将柳青越三人死死困在中央方寸之地。
耿京踏前一步,手中长刀横于胸前,刀尖直指柳青越咽喉:“四公子,请吧。”
柳青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两名女子早已瘫软在地,抱头痛哭,其中一人甚至失禁,腥臊气味弥漫开来。可柳青越仿佛听不见、闻不到,只是死死盯着宁宸背影,眼神从惊骇,到茫然,再到一种近乎癫狂的彻悟。
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嘶哑破碎,状若疯魔:“哈哈哈……好!好一个宁宸!你毁了地阴佩,却没毁我——你让我活下来,是要我亲眼看着,柳家如何因我之败而动摇根基;要我活着,去承受九大长老的怒火,去跪在祖祠里,听着他们宣读‘逐出宗谱’的判词!”
他笑声戛然而止,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溅在青砖地上,如一朵骤然绽开的墨莲。
“你比我想的……更狠。”
宁宸脚步未停,只淡淡道:“本王不杀人,只断路。”
话音落,他已穿过人群,走向酒楼正门。
耿京一挥手,红衣如狼群扑上,麻利地捆缚柳青越双手,卸去其肩胛关节,又以特制铁箍锁住其琵琶骨,最后将一块浸透黄连汁的麻布塞进他口中——防他咬舌,亦防他运功自爆经脉。
柳青越被拖行数步,靴底在青砖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灰痕。他挣扎着扭过头,望向宁宸背影,眼神复杂至极,似恨,似惧,又似……一丝难以言喻的激赏。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柴房方向,毫无征兆炸开一团赤红烈焰!
轰隆——!
整座柴房轰然坍塌,火浪裹挟着浓烟冲天而起,热浪席卷半条街巷。火光之中,数道黑影腾空而起,身法诡谲如鬼魅,手中短刃寒光闪烁,直扑宁宸后心!
“护驾!”耿京暴喝。
银衣弩手齐齐转身,箭雨如蝗射出,可那些黑影竟似早有预料,半空中身形诡异地一拧,竟以毫厘之差避过箭簇,落地之时,已距宁宸不足三丈!
为首一人黑巾蒙面,唯余一双眼睛猩红如血,手中短刃一抖,竟幻化出七道残影,笼罩宁宸周身七大死穴!
宁宸仍未回头。
他只抬起右手,五指缓缓张开。
下一瞬——
铮!
一声清越龙吟响彻夜空!
他腰间长剑自行出鞘三寸,剑身未 fully 出匣,却已激荡出一圈肉眼可见的银白涟漪!涟漪所过之处,空气如沸水翻腾,那七道残影骤然扭曲、溃散,黑衣人如遭重锤轰击,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顺刀柄蜿蜒而下!
其余黑衣人亦被震得气血翻涌,攻势顿滞。
宁宸这才缓缓转身。
他目光扫过七人,最终落在为首那人猩红双目上,声音冷如玄冰:“柳家‘血傀’?练到第七重,竟能硬抗本王剑意而不溃,倒是难得。”
那人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忽然张口,喷出一大口黑血,血雾弥漫中,他眼中猩红竟愈发浓郁,皮肤下似有无数蚯蚓在疯狂游走!
“宁……宸……”他嘶声挤出三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刮骨般的沙哑,“你……不该……毁……佩……”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猛地膨胀,肌肉虬结如铁,皮肤寸寸龟裂,渗出粘稠黑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味骤然爆发!
“是血傀爆体!”耿京脸色大变,“退——!”
可迟了。
轰!!!
那人整个身躯轰然炸开!
不是血肉横飞,而是化作一团粘稠如沥青的黑雾,瞬间吞噬方圆十丈!雾中传来无数凄厉尖啸,似万千冤魂齐哭,银衣红衣触之即倒,捂耳惨嚎,七窍流血!
宁宸黑氅猎猎,立于黑雾中心,却如磐石不动。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缓缓按回剑柄,眸中寒光一闪,低喝一声:“破!”
一字出口,周身三尺之内,黑雾如遇骄阳,嗤嗤蒸腾消散!
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灰影自黑雾边缘疾掠而出,速度快逾闪电,手中一柄细如发丝的银针,直刺宁宸左眼!
针尖未至,一股阴寒蚀骨之意已扑面而来!
宁宸终于侧首。
针尖堪堪擦过他眼角,带起一缕血丝。
他右手闪电探出,五指如钩,竟在千钧一发之际,精准捏住了那根银针!
针身嗡嗡震颤,针尖滴落一滴乌黑液体,落在青砖上,滋滋腐蚀出一个小洞。
宁宸目光微凝。
这银针……淬的是“阴冥髓”,唯有千年寒潭底部,以活人精魄喂养的“影蟾”体内才能提炼。而影蟾,只生于柳家祖地——云岭绝壁下的“九幽寒窟”。
他抬眸,看向那偷袭者。
对方已退至墙头,黑斗篷兜帽遮住面容,只露出半张苍白下巴。可就在宁宸目光扫去的刹那,那人竟缓缓抬手,掀开了兜帽一角。
露出一张……与柳青禾七八分相似的脸。
宁宸瞳孔骤然收缩。
那人没说话,只朝他微微颔首,随即纵身一跃,没入茫茫夜色,再无踪迹。
宁宸站在原地,指尖捻着那根银针,久久未动。
耿京抹去额角冷汗,快步上前:“王爷,追吗?”
宁宸缓缓摇头,将银针收入袖中,声音低沉:“不必。她不是来杀我的。”
耿京一愣:“那是……?”
宁宸望向远处依旧燃烧的柴房废墟,火光映亮他半边侧脸,轮廓冷硬如刀削。
“她是来告诉本王——”
“柳家,从来就不止一个四公子。”
“而真正的‘四公子’,或许,根本不在京城。”
风卷残云,火光摇曳。
宁宸抬步,走向那辆早已候在街口、漆黑无饰的马车。
车帘低垂,帘角绣着一朵细小却狰狞的青蚨。
他踏上车辕,顿住,回头望了一眼被缚于地、正被红衣拖走的柳青越。
柳青越也正望着他,口不能言,眼中却翻涌着滔天巨浪——震惊、困惑、不甘,还有一丝……被彻底碾碎的傲慢。
宁宸收回目光,掀开车帘,踏入车厢。
车轮启动,碾过青砖,驶向监察司方向。
夜风呜咽,吹散最后一缕黑雾。
落木酒楼的火,还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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