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落座,酒菜上桌。
宁宸已经很久没在京城过过年了。
尤其是今年,小柠檬也在。
孩子多的时候,过年就热闹。
安帝端起酒杯,笑着说道:“今天是除夕,大家不用拘谨,怎么热闹怎么来···来,我们一起共饮此杯,祝大家万事顺遂,祝我大玄千秋万代。”
“谢陛下!”
众人皆一饮而尽。
小柠檬性子活泼,第一个跳了出来。
“祝陛下和爹爹长命百岁,身体康健···红封拿来。”
安帝和宁宸相视而笑。
那人立于屋脊之上,黑氅翻飞如墨云压顶,寒风卷起他鬓边一缕碎发,露出一双冷冽如霜的眼睛。宁宸居高临下,目光似刃,不带半分情绪,却压得柳青越喉头一紧,心跳陡然滞了一瞬。
“监察司宁宸。”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凿入夜色,“柳四公子,久仰。”
柳青越面色阴沉如铁,右手已悄然按在剑柄之上,指节泛白。他没应声,只将两名女子往身后一拽,动作迅疾而隐含戒备。那两个女人顿时噤若寒蝉,方才还春意融融的眼波此刻尽是惊惶,其中一人指尖微微颤抖,竟悄悄攥住了柳青越腰后衣带——不是依恋,而是借力稳住自己几乎发软的膝盖。
屋顶上,宁宸纹丝未动,可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四周院墙、廊柱、柴垛阴影里,齐刷刷亮起数十点寒光——银衣执弩,红衣持刀,弓弦绷紧如满月,刀锋映着火光,冷得刺骨。
柳青越瞳孔骤缩。
他早知监察司狠,却不知其细密至此——连暗道出口都被人掐准了时辰堵死。他原以为只要抢在前院混乱时遁入柴房,便可借地道直通城外乱葬岗旧坟窟,再由接应之人引至漕运码头登船南下……可如今,连五丈之距,都成了天堑。
“你怎会知道此处?”柳青越终于开口,嗓音低哑,却强行稳住声线,甚至还勾起一丝冷笑,“本公子在京城不过三载,落木酒楼更是半年前才盘下,连地契都是以‘王记’名义过户,监察司的探子,莫非能钻进户部库房翻账本?”
宁宸未答,只缓缓抬手,摘下左手手套。
那只手修长、苍白,腕骨凸出,指腹覆着薄茧,却无半分伤痕。他将手套叠好,收入怀中,而后,从袖中取出一物——一枚铜牌,边缘磨损严重,正面刻着“柳氏·阳州支脉·丙字七号”十二个小篆,背面则是一枚模糊却清晰可辨的阴刻印记:一只展翅欲飞的青蚨。
柳青越脸色彻底变了。
那铜牌,是他三年前亲手交给柳青禾的信物,用以证明她确系阳州柳家寄养女,可凭此牌调用支脉三日粮秣与两匹快马。当年交出时,他特意以玄铁粉混朱砂,在印记内侧暗刻了一道极细的“越”字隐纹——唯有柳家核心子弟以特制紫藤油灯照之,方可见字。
可此刻,那铜牌正静静躺在宁宸掌心,灯火之下,隐纹清晰如新。
“你……”柳青越喉结滚动,“她把铜牌给了你们?”
宁宸终于垂眸,看了他一眼,眼神淡得像雪落深潭:“她没给。是你们的人,替她‘送’来的。”
柳青越浑身一僵。
宁宸身后屋脊另一端,耿京缓步踱出,手中拎着一个血淋淋的布袋,袋口微敞,露出半截灰白头发与一只尚未闭合的眼睛——正是此前在酒楼外报信、声称要替柳青越断后的那个中年掌柜。
耿京一脚踩上屋脊瓦楞,俯视而下,嘴角噙着一抹讥诮:“四公子好算计。派个替死鬼来拖延时间,自己好从容脱身。可惜啊,您那位掌柜刚跨出后门三步,就被咱们钉在了照壁上。他临死前,倒是很痛快——说您最怕的不是死,是废。”
柳青越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不怕死,但怕被废——废手,废眼,废丹田,废掉他苦修二十年、凝成半寸剑罡的柳家嫡传《青蚨剑经》。更怕被押回柳家祖祠,当着九大长老面剥去锦袍,烙上“叛支”二字,从此沦为族奴,永世不得入宗谱。
可现在,宁宸不仅知道他是谁,还握着他最隐秘的信物,甚至清楚他最怕什么。
这绝不是巧合。
柳青越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却渐渐染上几分狠戾:“宁王爷……果然名不虚传。只是,您可知我为何敢在此处设据点?又为何敢让青禾带着地阴佩入京?”
宁宸仍立原处,黑氅在风中猎猎作响:“说。”
“因为——”柳青越忽地抬手,猛地撕开自己左襟!
内里并非寻常中衣,而是一件贴身软甲,甲面密布细密鳞纹,隐隐泛着幽蓝冷光。他指尖一挑,甲片掀开一角,露出下方一道寸许长的旧疤——疤痕扭曲虬结,呈诡异的紫黑色,边缘皮肤干枯萎缩,仿佛被烈火灼烧过,又似被剧毒蚀烂。
“这是三年前,我在云岭古墓闯‘九转阴煞阵’时留下的。”柳青越声音低沉下去,“阵眼崩毁时,地阴佩碎片激射入体,嵌在我心口三寸。此后每逢朔月,阴气反噬,疼如万针攒刺,修为倒退三层。大夫说,若无地阴佩本体镇压,三年之内,必成废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钩,直刺宁宸双眼:“所以,我必须拿回它。而青禾……她是我放出去的饵。她身上有我下的‘牵机引’,只要她活着,我就知道她在哪;只要她靠近地阴佩三里之内,我就能感应到气息波动——包括,它被谁持有。”
宁宸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牵机引,乃柳家禁术,取活蝎尾毒、腐骨藤汁、百年尸蜡炼成蛊粉,以银针刺入活人脊椎命门穴,十年不散。中者若离施术者百里,周身血脉便如虫噬蚁咬,痛不可抑;若离三百里,则脏腑渐溃,七日必亡。
难怪柳青禾被抓后,柳青越迟迟未现身营救——他在等,等她被带到足够近的地方,等宁宸亲自出手,替他寻回地阴佩下落。
宁宸忽然明白了。
宝月楼那封匿名信,并非敌人所写,而是柳青越自己——他早料到柳青禾失手,故提前布下双线:一面借箭书示警,保柳青禾性命,确保“饵”不死;一面将落木酒楼位置明示,诱宁宸亲至,实则……是为借刀杀人。
借宁宸之手,清掉酒楼中所有可能泄露他行踪的外围爪牙。
借监察司之威,逼他自己现身,从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一场“被迫交出”的交易——只要宁宸还想查柳家,就绝不会当场格杀他;只要他还活着,就有机会夺回地阴佩,续命,翻身。
好算计。
宁宸沉默良久,忽而轻笑一声。
笑声很轻,却让柳青越后颈汗毛倒竖。
“四公子果然缜密。”宁宸颔首,“可惜,你漏算了一样。”
柳青越心头一沉:“什么?”
宁宸抬手,自怀中取出一物——非是地阴佩,而是一小块黑黢黢、形如焦炭的残片,约莫指甲盖大小,表面布满蛛网般细密裂痕,裂隙深处,隐约透出一点幽青微光。
“地阴佩,早在三日前,已被本王亲手震碎。”宁宸声音平静无波,“真品已毁。你心口那道疤里嵌着的,不过是它崩裂时迸出的一粒碎屑。”
柳青越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脸瞬间惨白如纸!
他猛地低头,一把扯开软甲,手指颤抖着按向心口旧疤——
没有反应。
没有阴气躁动,没有血脉翻涌,没有那蚀骨钻心的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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