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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手指,额头。
十点半的沙滩, 音乐节第一场已经落幕,但人还是一片片的,三五成群唱歌、喝酒, 热情在夜色里延续。
许寄半路遇到陈礼,第一反应是错愕——她浑身湿透,间歇咳嗽,红肿渗血的脸半掩在头发里,看起来极为狼狈。
转念想到谢安青,许寄所有的错愕都变成冰霜, 不再伪装客气。
许寄直视着陈礼, 在她即将目不斜视走过去之前开口:“陈小姐,这么纠缠有意思?”
陈礼步子停住,两秒后抬眼对上许寄。
许寄:“三翻四复,既要又要,这种行为除了让人觉得没品, 没有任何意思。”
许寄短但赤。裸的一句话彻底将脸撕破,她能清楚感觉到陈礼身上那种来自深处的激烈和压迫,直逼她而来, 她无所畏惧地回视着。
半晌,陈礼已经停止流血的嘴角动了动, 说:“嗯, 是很没品, 很没意思,可至少——”
突如其来的停顿里,陈礼抬手抹了抹破损的嘴角,半垂眼皮,看向沾在拇指上血迹:“她会无视我, 会讽刺我,会吼我,会把我送的东西划烂了还回来,会跟我发脾气,让我自重,甩我耳光,而你……”
陈礼抬眼看着许寄刀光四起的眼底:“她除了客气,还有什么?”
陈礼语速不快,声音不高,她越是从容越让许寄觉得那是胜利者的高傲,睥睨,不可一世,和先前的低压危险截然不同。
后者至少证明她在紧张,她对谢安青于心有愧,而现在,只剩扭曲的自信。
许寄忍无可忍地扯动嘴角冷笑:“陈小姐真让我刮目相看。”
陈礼碾着拇指上的血迹,像口红一寸寸抹匀在皮肤上。
许寄:“荒山,石头,把一个人逼到明知快要分手了,还是不顾死活跑进荒山里,就为抓住那一点儿微末的,或者叫自欺欺人的可能,最后不止没有愿望成真,还差点被捕兽夹夹断脚骨。这就是陈小姐的爱,会不会过于讽刺了?”
陈礼手上的动作短暂停顿,垂回身侧。
她知道谢安青为找石头进过荒山,谢筠说的。
但她没说谢安青在荒山里踩到了捕兽夹。
许寄的话就是一把刀子,活生生把谢安青刚给陈礼缝合上的那层皮揭下来,让她直面血淋淋的真相。
她盯着许寄的眼睛。
许寄:“我不知道你就究竟在想什么,也懒得管,但是陈小姐,她的人不是物品,感情不是商品,不是谁觉得用得上的时候就用,用不上了就丢,丢了之后的某一天忽然发现又有兴致了,还能立刻回头来拿。什么都随性的,是痴人说梦。”
许寄话一说完就上了车,准备回酒店。
陈礼都回来了,谢安青不可能还在外面——陈礼不可能把她一个人扔着不管。
“???”
她在想什么东西?
许寄为自己潜意识的念头感到愤怒,原本只需要拧小半圈的车钥匙,她上手恨不得拧断。
车子打着之前,一旁的陈礼忽然抬起手,把箍在右臂上的黑色发圈捋下来,说:“许总说的是不是这块石头?”
许寄一顿,转头看向陈礼。
陈礼手指插进随意卷着的袖子里,把掩在下面的手串拉低过手肘、手腕:“她手很巧,这是她用捡来那块石头给我做的手串。”
说完陈礼把手串摘下来,拿在手里摩挲了几下,抬起头,看到许寄目光凛冽,下颌紧绷。
石头圆润的摩擦声响在寂静空气里。
陈礼手一张,手串被撑开,珠子随着弹力绳的收缩力迅速滑回手腕。她用左手转了转,说:“只此一串,绝无仅有。”
话落,陈礼转身离开。
一直到她拐进连通酒店的小路,沙滩上都没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出现。她倏地停下脚步,垂在身侧的右手控制不住轻颤发抖。
之前她怕断,穿珠子的时候用了两股弹力绳,刚刚强行张开手指那一下拉扯到整个腕部,太疼了,她的冷汗不断从耳后滚下来,钻进衣领。
空无一人的小道里回荡着陈礼竭力克制的喘息。
片刻,陈礼迈开步子,大步往停车场走。
酒店房间,谢安青洗了澡,站在镜子前面吹头发。
低沉的嗡嗡声吹不开镜子上的水汽。
谢安青吹到半干,收了吹风机出来,坐在窗边的椅子里看手机。
山佳半小时前发了村里下一周的工作计划,里面提到的全县禁养鸡鸭政策明显不合,建设美丽乡村不是一刀切,连农村的正常生活都进行阉割。
谢安青切出微信,给山佳打电话。
两人都是工作脑,一开头就没个结束,谢安青开了免提,专注手机,没听见走廊里一道细微的脚步声到她门口时停了。
陈礼看了谢安青紧闭的房门四五秒,把本地一家特色菜馆的外卖袋子挂在门把手上,敲了敲门。
“叩叩。”
谢安青和山佳说了“稍等”,静音手机回头:“哪位?”
“……”
没有声音。
似曾相识的画面。
谢安青无意识抿紧了嘴唇。
下一秒,许寄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
谢安青神经一松,快速解除静音对山佳说:“今天先这样了,明天我找你。”
山佳:“禁养鸡鸭的事情怎么处?”
谢安青:“不处,我想到解决方案了给你电话。”
山佳:“好。”
“笃!”
谢安青经过电视柜的时候,随手把手机扔在上面,走过来开门。
外面光线柔和,许寄侧身倚在门边,旁边跟了个酒店的送餐机器人。
“晚饭吃了吗?”许寄说。
谢安青开口之前,胃部传来一道清晰的“咕——”
许寄扬唇挑眉,直起身体说:“刚好我也没吃,拼个桌?”
“拼桌”要进房间,她们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独处。
谢安青看着许寄,觉得自己已经把话说清楚了,但她似乎没听进去。
许寄不是,她只是一担心谢安青的身体,二被陈礼腕上那串手串威胁,急了。她对谢安青的注视置若罔闻,兀自放低了道德感,以退为进:“不方便的话,饭菜都留你这儿,我让厨房重新给我做。”
许寄有点看不起自己,但机会不抓,转瞬即逝。
她的机会本就寥寥无几。
谢安青静默片刻走到门口,点下送餐机器人头顶的“取餐”,里面除了丰富的主食、小吃,还有一个外卖袋子。谢安青在谢蓓蓓做给她的旅游攻略里见过这家店——中午十二点开始营业,晚上十二点依然有人在门口排队,很火。
谢安青余光扫了机器人的显示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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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才刚刚十一点,许寄去买的时候应该要排不少队。
……这饭,不好吃。
许寄视线扫过,目光沉了沉,一开口笑意如常:“磨蹭什么呢,被你姐知道我把你饿了,立马得打电话过来质问我。”
谢安青没再迟疑,伸手取出餐食,把许寄让进来,两人t?面对面坐在桌边。
谢安青没开电视,房间里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和咀嚼声。
那袋外卖,谢安青自始至终没有碰。
许寄知道她不碰不是因为知道那是陈礼买的,而是不想领她更多的情。
苦涩感在胸腔里迅速升腾,许寄饿到极致也丝毫没有用餐的胃口。
谢安青吃到一半才发现许寄一直坐着没动,她暂停筷子问:“怎么不吃?”
许寄收拢视线,短暂思忖之后说:“我没有吃晚饭的习惯,就是找个借口给你送饭,顺便和你待会儿而已。”
她知道这种话现在说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但不让谢安青知道自己的心意,自己永远都不会再有机会。
追求一个人始终是件绝对被动的事情。
谢安青闻言捏了一下筷子。
许寄手指在腿上轻点,笑得不露破绽:“想让我快点走的话,就赶紧吃。吃完我马上走。”
谢安青自然不可能做,她保持着正常的吃饭速度,但越往后越觉得食不知味。
约莫十分钟,谢安青吃完。
许寄说话算话,起身说:“走了。早点休息。”
谢安青“嗯”了声,说:“你也是。”
许寄提醒谢安青不用收拾桌子,明天有人打扫。眼尾瞥见她刚刚拿到桌上的外卖,许寄步子微顿,什么都没有说。
一家半个网络都知道的店铺,又不是什么不为人知的机密,该她发现的,迟早会发现,不该她发现的,也没必要深更半夜了,还为它辗转反侧。
许寄转身离开,觉得自己挺无耻,想到陈礼对谢安青做的那些事,她觉得无耻挺好。
不然谢安青能安安心心睡觉?
————
翌日七点,谢安青准时起床收拾。
她和渔村村书记约了今天上午十点村部见,相互交流工作经验。
“蓓蓓,到村部之后几个东西发给我。”
谢安青打着电话进电梯。
听到楼道里有人喊“等一下”,谢安青下意识按住开门键,继续对谢蓓蓓说:“我们定稿的各类宣传资料,常规工作管办法,长期发展规划……”
谢安青抬眼和电梯口的陈礼对上视线那个瞬间,声音断了一秒——她今天也戴着口罩,和她怕人认出来的目的应该不一样。
谢安青按着开门键手指微微一动,掌心发麻。
谢蓓蓓说:“就这些?”她的声音在没人说话的电梯里显得过于明显。
谢安青收回视线,退到后面。
同时,刚刚喊“等一下”的饶之扔完垃圾跑过来,说:“礼姐,怎么不进去?”
扭头看到里面已经继续接电话的谢安青,饶之愣住,后悔自己非要抢这几分钟的时间。
她太担心陈礼了,她已经咳了一晚上,必须马上去医院。
“礼姐……”饶之欲言又止。
陈礼视线落低,从谢安青脚踝位置扫过去,进了电梯。
饶之只好跟上。
电梯里只有谢安青的声音:“垃圾分类、环境治、健康监测、临时救助……”
谢蓓蓓:“姑,要不我直接把咱村部这两层楼寄给你?”
谢安青:“。”
“就这些。”谢安青说。
谢蓓蓓记完最后一项,问:“你人都在东林海边了,干嘛突然要这些东西?”
谢安青:“这边有个渔村,村书记说现阶段的管很乱,我带过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他们能用的。”
谢蓓蓓:“哦哦,这样啊,明白了,我尽快好发你。”
谢安青:“嗯。”
电话挂断,电梯里忽然陷入寂静,就衬得陈礼偶尔一声咳嗽格外明显。
饶之手用力抓着相机包肩带,开始发酸的时候,她倏地握紧,说:“听姐说医院那边她已经联系好了,用做的不用做的检查今天全都要给你做一遍。”
陈礼:“不做,我没事。”
饶之:“你已经咳了一晚上了。”
陈礼随口:“嗓子不舒服。”
饶之顺势:“可能发炎了,听姐说你早起体温37.6℃,有一点低烧。”
陈礼转头看饶之一眼,没说话。
电梯里忽然没了声音,顶部的数字保持着均匀的变化速度。
到达二楼的时候,一直低头看手机的谢安青忽然感觉到一只伸手过来,她来不及反应,那只手就已经挑开了她的刘海——手心外翻,手指并拢着,轻轻贴住她的额头。
“……”
谢安青握了一下手机,做出动作之前,“叮”地一声,电梯抵达。
那只手收回去装进口袋,等门一开,立刻提步走了出去。
谢安青还在轿厢壁上靠着,外面的人陆续往里走,上完准备关门的时候,她说了声“抱歉”,侧身走出电梯。
出来之后径直往餐厅拐。
已经走远的饶之回头看了眼谢安青的背影,听到陈礼说:“我自己作出来的,你觉得她会心疼?”
饶之一愣,迅速收回视线:“对不起,是我多嘴了。”
陈礼没说话,拿出手机给Flor打电话。她精神好,五点就跑去等日出了,这会儿应该还在海滩上,陈礼打电话是想让她今天带饶之去集市转一转,多拍点照片,改改她那个只有技巧毫无感情的人物抓拍,至于她——
“我今天回西林。”陈礼等待电话接通的时候对饶之说。
饶之想也没想:“我也回。”
陈礼:“你跟Flor。”
电话接通,陈礼言简意赅和Flor说了对饶之的安排,直接打车到机场。
韦菡突然在办公室里看到陈礼,怔了一秒才说:“怎么突然回来了?”
陈礼:“处乌杨的事,我不想等了。”
韦菡:“为什么?”
陈礼:“谢安青。”
她靠10万块钱一个人长大,平均下来一年也就一万块,生活拮据,课业困难,被人议论,她受的这些苦全都是拜乌杨所赐。她不知道的时候,可以继续等,一直等到乌杨的价值被最大化,知道了,乌杨一个原本就是附加进来的,没必要活到最后。
陈礼说:“新一批的采购计划给我。”
韦菡在听到“谢安青”三个字的时候就懂了陈礼的意思,她没说什么,从手边成堆的文件里拿出一份递给陈礼:“你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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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礼:“看看还差多少钱,就能一次性买到乌杨十五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
韦菡:“度假村项目投入太多,木森账面上没有太多流动资金,有也不能真用。”
一对木森的正常运转不负责,一个公司的稳定发展需要有足够的可用资金支撑,二对她们的计划不安全,木森现在和景石合作密切,不管有什么动作,他们都会立刻关注跟进,谁都不能保证师茂典不会顺藤摸瓜,最后摸到她们这儿。
陈礼:“采购计划一直是按需调整,现在开三区,我们就有正当由一次采购大量建材,至于钱,我解决。”
韦菡:“你怎么解决?”
陈礼:“找个名目,把我的钱全部转到木森。”
她手里有景石11%的股份,这些年拿到的钱不少,加上工作室的收入,她的个人收入,全部加起来,买乌杨十身囚服都够,更不要说,他前头这些年已经明里暗里销售了够判十年以上的劣质建材。
韦菡蹙眉:“钱都转到木森了,你怎么办?”
陈礼:“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饿不着,再者……”
韦菡:“什么?”
陈礼翻文件的动作顿了两秒,声音低下来:“她现在不要我给她买东西,不花我的钱,我留着没用。”
第71章 想她。
陈礼声音低下来:“她现在不要我给她买东西, 不花我的钱,我留着没用。”
韦菡很少听到陈礼说这种话,尽管她的语气平静, 依然藏不住里面浓浓的失落、丧气。
韦菡忍不住心疼。
陈礼能感觉到,但没继续往下说,围绕着心疼的话题改变不了任何问题,更抹杀不了她对谢安青做的那些事情。
陈礼迅速集中精神看采购计划,翻动文件的纸张摩擦声响在办公室里。
翻到底,陈礼拎起韦菡桌上的电话给沈蔷打了个内线:“通知度假村项目组的人, 十分钟后大会议开会。”
沈蔷:“会议主题。”
陈礼:“三区下个月动工。”
沈蔷:“比原计划提前了整整半年。”
陈礼:“我心里有数。”
陈礼虽然从不露面, 但度假区项目真正的统筹管一直都是她在做,她的每一次调整都是在试探沈蔷这个接受过系统培训的项目经和整个施工团队的底线,每一次都人仰马翻,每一次都有惊无险,最终成功地把原定的五年计划压缩到了两年。
沈蔷挺佩服她的胆量和能力, 但这一次:“你确定想清楚了?”
昨晚的事,吕听情绪一稳定下来,t?立刻给韦菡打了电话。
沈蔷当时就在韦菡旁边, 把陈礼从遇见谢安青到被她甩了两个耳光的过程听得一清二楚,她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辆过山车直直冲向顶点, 逼近, 逼近, 再逼近,到最高点后停留蓄力,直冲而下,被破开的空气里,陈礼真从谢安青“死而复生”这一幕带来的冲击中回神过来, 清醒过来,看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了吗?她——
“沈蔷,”韦菡忽然开口,“去通知人。”
沈蔷短暂握了一下电话,说:“好。”
简短的通话结束,韦菡脑子里回想着吕听转述陈礼的那些关于排序、幸福的话。她说:“阿礼,我是不是不该那么早就把真相告诉你?这些事我一个人也可以做,等做完了再让你知道,或者干脆不说。”
这样既能达成目的,也能保证陈礼的人生、性格完好无损,她虽然会一辈子把仇人当恩人,但作为交换,她会谈到很好的恋爱,拥有很幸福的生活,靠她从陈景那儿继承的聪明头脑和她自己的出众能力过得平淡但不平凡。
韦菡有一秒这么想。
陈礼不假思索:“陈景只教过我怎么喊她妈,没教我怎么认贼作父;陈雎从我记事就提醒我景石的小公主不用自己提裙子,同时也嘱咐我,不是任何事都可以假手于人。”
那她可能接受韦菡设想的这种人生吗?
不可能。
师飞翼和他的狗也没给她机会。
“菡姨,任何时候我都感激你让我知道。”陈礼说。
她很少叫韦菡“菡姨”,总觉得这个称呼代表着她父母那个年代,离她父母太近,叫多了会产生依赖。
依赖让人软弱。
她不能也不想,一旦开口叫,那一定是真情实感。
“叩叩。”
沈蔷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度假村项目明面上的项目经钟妩,在会议开始之前,她们需要先了解清楚陈礼的全盘想法。
会议中,陈礼依旧不出现,以防万一人多口杂,走漏风声。她在韦菡办公室里通过直播纵观全局,沈蔷、钟妩在会议室里通过耳机和她保持交流,从中午十一点半一直到次日早上十点,她们用接近一天的时间调整计划,讨论方案,落实细节,结束的时候,所有人都是满身的疲惫。
陈礼就不用说,零点之后,她咳得就没停过。
沈蔷和钟妩再次来到韦菡办公室的时候,被她白纸一样的脸色惊了一跳,转头露出另外半张脸上的巴掌印,就更加触目惊心。
沈蔷照顾韦菡照顾惯了,立刻说:“我送你去医院。”
陈礼:“不用,我定了十二点的机票去东林,到那边再说。”
那边有人对谢安青虎视眈眈,她耽搁不起。
沈蔷知道自己劝不动陈礼,神色凝重地看向韦菡。
韦菡一开口,难得拿出长辈的口吻:“阿礼,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这么做很幼稚。”
陈礼抄手机的动作停住。
韦菡:“我认为你有能力在情绪反复脱轨的时候,控制住自己不伤害谢书记,就应该有能力在同种情况下,适当保护自己。健康是你做所有事情,包括跟她谈爱情最起码的本钱,连这个都没有了,她就是愿意回头,愿意再次开口要你给她买东西,你也没那个能力。”
韦菡一番话掷地有声。
沈蔷和钟妩站在桌边目光紧锁着陈礼,很久,陈礼把手机拿起来装进口袋,说:“最迟后天,不管用什么办法,和景石谈拢新的施工计划。”
计划谈拢才能开始采购。
这批建材由木森直采,前后只给乌杨两周时间,他越着急,事情就越好办。
钟妩:“明白。”
陈礼转身往出走,经过沈蔷的时候低声说:“多谢。”
沈蔷短暂蹙眉,解到陈礼的意思,立刻跟上她的步子往出走。
从木森到医院需要二十多分钟,路上陈礼一直没有歇着,在和财务部门讨论个人资金转移到木森公户的事,她既要周期短,又要不露破绽,没那么容易。
到医院之后,沈蔷和吕听想法一致,给她把能安排的检查全安排了,最后确认没什么大问题,咳嗽是长时间憋气导致的支气管痉挛和轻微吸入性肺炎。
沈蔷总算放心下来,见陈礼还在忙便没打扰她,一边打电话和韦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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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一边拿着处方单往药房走。
陈礼倚在安全通道的墙边翻阅财务刚刚发过来的几个方案。
翻到一半,屏幕上方忽然弹出微信消息的横幅提醒。
陈礼见是饶之,顺手点进来。
饶之:【礼姐,检查完了吗?怎么样?】
陈礼:【支气管痉挛。】
饶之不知道这个结果是好是坏,翻译给家里一家子医生的Flor之后,她说没什么大事,饶之才放心下来,犹豫了一会儿,再次点开键盘。
饶之:【礼姐,你想不想她?】
猝不及防的话题和猝不及防的“她”。
陈礼刚刚准备切出微信的拇指顿住。
饶之:【Flor要吃海鲜,我们两个就来渔村了,刚刚经过海滩,看到她和好几个人在那边商量什么。】
人应该是渔村的村干部,商量的事情应该是渔村未来的管发展。
陈礼根据昨天电梯里,谢安青对谢蓓蓓说的话分析。
陈礼看了屏幕几秒,缓慢挪动拇指:【现在还在?】
饶之知道这就是陈礼的回答,她想谢安青,所以马上把输入框里已经打好的字发出去:【我给你拍照片。】
陈礼:【她不喜欢拍照。】
饶之想了想:【那我开视频?】
陈礼:【嗯。】
不断上移的对话框安静下来。
很快弹出视频邀请。
陈礼点击接通——饶之站得位置不算近,加上东林今天的太阳大,模糊了细节,陈礼就只能看到谢安青和渔村村书记走在最前面,后方跟着高高矮矮六七个人。
村书记手上动作大,大概是在给谢安青介绍村里的情况,看起来有点着急,动作里透着紧张。
她们经过的地方,不时有渔民停下手里的活,和她们打招呼。
谢安青今天穿得正式,头发也了,海风过去只能吹乱一点她的刘海。她的人始终沉稳持重,不疾不徐,和村书记的着急紧张形成鲜明对比。
这个画面就是陈礼不止一次设想过的,她未来高不可攀的模样。
现在还只是一个初稿就让她心潮起伏,无法控制。
真到了穿上正装,走到更广阔的地方那天,她会是多少人恭维,远观的对象。
陈礼现在仍然盼望那一天的到来。
但不想只做那个远观她的人了。
陈礼压在手机侧面的拇指蜷了一下又伸回去,一瞬不瞬盯着屏幕。
不久,沈蔷取好药回来,往陈礼手机上看了眼。
陈礼没避着。
沈蔷说:“我去车上等你。”
陈礼:“你先走,我等会儿打车回去。”
沈蔷微忖,把药递给陈礼说:“韦菡让你今天好好休息一天,明天再过去东林。”
陈礼“嗯”了声,接住药。
沈蔷一走,周围再次安静下来,偶尔有一两个人毫无征兆推开常闭的防火门,匆匆从陈礼旁边经过。她视若无睹,始终一动不动低头看着屏幕。
看到午饭时间,门诊渐渐安静下来,饶之说:“礼姐,我手机快没电了。”
陈礼回神似的眨了一下眼睛,压在手机侧面的拇指再次蜷下来。
几秒后,饶之在电话那头听到一声“咔”。
这个声音不是锁屏就是截图。
饶之下意识低头看向手机。
很奇怪,视线一直偏下的陈礼此刻看着镜头,像在和她,不对,她在和镜头里的人对视。
饶之一愣,想到什么,立刻抬头朝海滩看过去——一直在往前走的谢安青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头了,正看着她手机举起的方向。
饶之莫名有一点慌,看清楚两人之间隔的距离和周围的树木房屋,她快速冷静下来,确定谢安青看不到这儿。
饶之舔了舔嘴唇,想告诉陈礼没事。
开口之前,陈礼说:“挂了吧。”
饶之:“礼姐……”
陈礼:“Flor前几天看中过一个镜头,等会儿我转你点钱,你空了找地方去买,当是给她交的学费。”
饶之:“不用,我有钱。”
陈礼直接挂了视频,给饶之转钱,然后点进相册,看着最新一张截图。
可能是侧脸看多了吧,谢安青转头过来那个瞬间,她完全控不住自己想去截图的手。
如果被她知道,肯定又要朝她伸手,亲眼看着她点下删除。t?
删完之后礼貌地跟她说一声“谢谢”,走得干干脆脆,留她在原地反复回忆那声删除音效——文件被撕裂的声音,短促、尖锐,一次一道,把她的心脏划得七零八落,比一刀子捅穿难熬得多。
陈礼对那个滋味至今记忆犹新,她握着手机的动作越来越紧,常闭防火门又一次被推开时,她下意识点下“删除”。
截图消失的那个刹那,陈礼的视线也跟着空了。
她弓身靠着,经过很久才慢慢恢复。
陈礼把手机装进口袋里,提着药下楼。
医院门前不好打车,陈礼等了差不多十分钟才等到下单的网约车掉头过来。回家之前,她先来了附近商场里的疯狂娃娃城买兔子,买完之后吃饭,最终是三点到的家。
阿姨还没走,和陈礼打了声招呼,继续打扫卫生。
陈礼没去换衣服休息,而是习惯性先推开一扇门,里面除了大大小小,坐卧站立的兔子什么都没有,但又非常满——兔子早就已经爬满了墙壁。
陈礼找了个位置,把今天买的兔子放进去,随后盘腿坐在地毯上,记录这只兔子购买的时间、地点和它的名字。
西林今天也是晴天,从窗边透进来的热度抵消着空调的凉气。
陈礼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困,索性就和过去很多时候一样,枕着窗下的兔子睡了过去。
时间赶场。
阿姨在天黑之前做好饭离开,空调根据温度自动调节风速,零点将至,天气渐渐转凉的时候,偌大房子彻底陷入安静。
陈礼翻了个身,今天没梦见东谢村的暴雨和谢筠手机里的洪水。
她今天能睡个好觉。
临把脸缩进兔子肚子上的时候,她的手机却突然响了,一个每年八月八号零点开始的日程弹出来,提醒她:去梧桐大道找她和悬日。
八月八,她们第一次约会的纪念日。
在二零二一年。
第72章 酒。
陈礼关闭行程提醒, 睡意全无,想起上一个八月八。
————
她是凌晨三点到的阳城县,梧桐大道正在下雨, 蜿蜒宽阔的公路上空无一人。她找到和谢安青一起躲雨的废弃公交站和那天坐过很久的长椅,从深黑等到天明,路边忽然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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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辆市政的养护车,两个披着雨衣的工人从车上跳下来,说:“劳驾挪挪,这里要拆了!”
她怔愣几秒, 动了动冰冷僵硬的身体站起来, 回到周围唯一能躲雨的车上,看着公交站被一点一点拆除,长椅被放上车带走,一切不留痕迹。
原本被雨棚隔绝的那部分天光趁机和雨滴一同往下落,如同记忆没了遮挡, 反而更加清楚。
她望着那个方向,连谢安青下巴磕在她肩膀的哪个部分,脸和她贴了多少都能回忆得一清二楚。她搭在她腰上的手穿透皮肤、骨骼进入胸腔, 往后那一整天,她的心脏都被紧紧攥着, 疼得神经颤抖, 呼吸困难。
某个瞬间转头, 看到有公交习惯性在那里停下,她脑子空了好一会儿,在它下完人,重新启动的刹那,疯了一样拉开车门往过追。
她在倒数第二扇窗后看到谢安青了!
快一年不见, 她的脸还是白白净净的,头发随意扎着搭在后颈,穿着件圆领的……
谢安青的衬衫是板正老干部风,不是休闲圆领。
谢筠说她最后去了淤泥里,脸不会再白白净净。
她记得她在2021年10月下旬被卷入了洪水,而现在,已经是2022年8月上旬,那场洪水早就不知去向,她又怎么可能突然出现。
记忆回滚带来巨大的现实冲击。
所有追逐、惊喜一眨眼化为乌有,她抬起头,看见下雨的梧桐大道没有尽头。
————
陈礼到现在都想不起来自己那天到底追了公交车多久,只隐约记得后来一直在路边坐着,从天明等到另一个深黑,依然没有等到雨停,没有遇见悬日。
持续下雨的小县城冷得她浑身发抖。
陈礼起身关了空调,从日历切到天气。
东林明天是晴天,阳城县也是。
陈礼盯着曲折起伏的温度曲线看了一会儿,打开购票软件,给自己订了张最早去东林的机票——谢安青已经回来了,人在东林,那她就没必要再一个人跑去阳城,等一场不会天晴的雨季。明天的东林只要一切如常,她就至少能看见她和悬日同时出现。
陈礼这么期盼着。
等出票成功,她锁屏手机,重新躺回去,把脸深埋在兔子肚子上,很快陷入沉睡。
东林,谢安青还在伏案工作,她想尽快把渔村的整改计划做出来,之后换个地方转一转。
许寄的酒店固然舒适惬意,但不适合她,钱是一方面,另一个是人——不论许寄,还是陈礼,都不是她觉得想、般配的对象,那不如趁早离开。
她用八年时间才攒下来这一点假期,浪费了就没有了。
谢安青喝了口水,集中精神继续工作。
早上五点,陈礼出发去机场之前,忽然收到木森财务总监发来的最新方案,问她今天方不方便过去一趟。
“我的人已经全部准备就绪,这三个方案,您点头任何一个,我们都能马上开始操作。过程中需要您本人在场,数次授权个人信息。”
两天两夜的准备,马不停蹄通知她结果,十几个人在那边候着。
陈礼掐着手机站在门口,硬生生出了一身汗才张开口:“方便。”
财务:“好的,我们等您。”
陈礼迅速改签机票,赶到木森,之后一整个上午争分夺秒。
甫一结束,她立刻叫车赶往机场,落地直奔渔村。
她以为谢安青会在这里——那是个极有能力且极负责的人,答应一件事就一定会尽力、尽早把那件事做好,所以她笃定。
找遍整个渔村却没有发现她的身影那秒,她冷静下来,给饶之打电话。
饶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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