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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6-20(第2页/共2页)

nbsp;   这种野路不比平坦的官道,坑坑洼洼,很是考验骑术,然而驰掣之间众战士并不用为怀雍特地放慢速度,他一手拎缰绳,一手持马鞭,俯低上身,一路是长驱直入,纵横自如。

    怀雍心下憋着一股滔天的怒意。

    他自小听一些从南边来的老臣痛哭流涕地述说过失去故土的悲伤,漠国人如果如何横行霸道,最后甚至侵占江左大片原本属于梁国的土地。

    但这还是第一次切身实地地发现在自己身上。

    怀雍终于意识到,在父皇的羽翼下,他就像是生活在四季如春的暖房中。

    尽管有一些来自后宫的明枪暗箭,但那些与漠国人起来,都显得如此温柔。

    虽说这里是两国边界,但也是两国协定的和平地带,离他们的军营也不算太远,这些人怎么敢就这样明晃晃地提刀追着他们要杀?

    未免太不把大梁放在眼里了。

    此时的他与当年被北漠国的人赶去江的另一边的老臣们有什么区别?

    他感受了几乎相同的屈辱。

    前方眼见着要跑进一处洼地狭路。

    这时,背后忽然胡哨声四起,那些个北漠人喜不自禁地呼唤起来:“羊儿们入圈喽!”

    操!

    怀雍气得脑袋充血,耳边一嗡,右手提缰,回身直展左手,对准了身后穷追不舍的北漠人的其中一个,按下了袖弩的开关。

    同时下令:“射!”

    话音未落,众弩齐发。

    这群北漠人亦是微服出行,带的盾牌并非重盾,而是小且轻的藤盾。

    这些藤盾离得近了就难以阻挡劲锐的弩箭,直直被射穿,有两个运气差的直接被射中头颅,爆出赤血白浆,还有马儿被击中要害,轰然倒地,连着马上的骑士一起被掀翻。

    怀雍毫无犹豫,勒马急停,骤然转向,从腰上飕地拔出宝剑,直指敌人,驱马向前,再下令:“攻!”

    而此时,这些北漠人仔细一听,却发现向他们奔来的声音不知从前方传来,还从后方传来。

    北漠人的首领难以相信,他看着怀雍骑马踏着暮色绯尘向他奔来,手里那柄细小轻盈如柳枝般的剑简直像他七岁侄儿的玩具。

    这是能杀人的玩意吗?

    ……能。

    的确能。

    直到他身边的亲信被一剑封喉,鲜血飙射溅到他脸上。

    攻守异也。

    现在,猎物成了猎人,猎人成了猎物。

    这个羔羊崽子一样的梁国贵族少年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完成了布置,且缜密执行成功,用他的清秀柔弱作饵,反过来要把他们给包圆了。

    他终于认识到了自己的傲慢。

    不该久留了。

    他大喝一声,示意属下们推出山谷往回折返。

    在人群中,怀雍一眼就望住了他,明明倒映着火一般的夕阳,怀雍的眼神却冷的彻骨,他微微歪了下头,阴鸷狠戾地说:“不许走,把命给我。”

    语气很静,他那敲金掷玉的声音,伴随山谷间的一阵风,像突然重重拨了一下筝弦,杀意振扬而出。

    怀雍亦身先士卒,与荆护卫一起和对方的首领展开了战斗。

    什么?你说二对一不公平?

    这又不是江湖门派的比武,什么公平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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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雍用的是一柄软剑,软的可以伪装成腰带系在腰上。

    软剑自古有百刃之君的美称,与硬剑不同,若是一试不中,轻轻一抖就可以转接下一招,逸如江海俯清光,看似缥缈轻盈,实则杀机四溢。

    比如对面这男人,躲了许多次,但到底还是被他划中了下颌,正待要被他隔开喉咙的时候,对方强行制住自己前倾的惯力,怀雍随之变招,剑尖上挑,男子再侧过脸,如此总算是躲过了致命一招,换而从下颌到眼睛的脸皮都被划破,皮开肉绽。

    他感觉自己的眼球也被割破了,视线一下子失去了一半。

    但他仍能看到怀雍脸上毫无表情,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近在眉睫的死亡使得这一瞬的时间像被拉成,四野周围的光与音如潮水般褪去,他的五感都在无限放大,怀雍这张美丽无匹又杀气咄咄的脸猛然照进他的视野,使他的心脏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泵裂。

    ……

    “穷寇莫追。”

    怀雍看着逃走了零星两三个北漠人,说,止住众人去势。

    他取出一块丝帕,将自己的软剑擦干,重新藏进了腰带里。

    如今,大家看到他的细腰已没有了先前的狎亵轻浮之意,只有敬畏。

    荆护卫问他:“原来你武艺这样厉害,就是独自行走江湖也会有一番作为,难怪,难怪……我还说你任性,是我无知了。”

    经过此次的并肩作战,怀雍莫名觉得自己跟荆护卫的关系拉近了许多,笑答:“没事,很多人都不知道,我学武本来就是暗地里学的,很多人都不知道我师从名家。我学的和武林中人的也不一样。父皇只让他们教我怎么杀人,没教我点到即止。”

    父皇教他的。

    一旦出剑,必要置对手于死地。

    旁边听闻他这句话的人都不禁打了个寒痉。

    怀雍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有条不紊地吩咐说:“太阳快下山了,赶紧回去吧。把这几个人身上的武器、钱财剥光了,尸体不用费劲带了,把头割下来带走就行,若是有可以证明身份的可疑物件也带走,回去让魏将军认一认我们今天遇见的到底是些个什么人。”

    护卫们默不作声地低头干活,一时间,附近除了风吹草低的窸窣声,只有刀剑切割人/肉的声音,叫人毛骨悚然。

    一转眼,总算是望见军营的灯火就在前方。

    怀雍“驾”了一声,加快骑马的速度,回头说:“荆侍卫,你带人先行去向魏将军禀报。那些个胡畜溅我一身血,脏死了,我回去洗澡。”

    荆护卫答:“是。”

    这回,甚至没人敢在心底骂他麻烦。

    离得远,在后面几个的还交头接耳了起来:

    “真是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他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没想到这么狠。”

    “他小小年纪是已经见过死尸了吗?我第一次见到尸体的时候直接吐出来了,他还能镇定自如地指挥我们呢。”

    荆护卫训斥:“主子一走就没规矩了?”

    他用鞭子点了两个人:“你!你!赶紧跟上去啊!还愣着干什么!”

    然后再看怀雍,怀雍已经骑马去远了,身边衬着阑珊灯火,看上去像是孤独地从红尘走进了遗世独立之中。

    荆护卫若有所思。

    晚上。

    魏将军来见怀雍。

    魏将军本以为怀雍是在周边游山玩水,结果一直到天黑没回来,害得他担心受怕正要派人去找,结果怀雍不光自己回来了,还跟带手信似的若无其事地给带来了十几个北漠人血淋淋的脑袋,更是吓得他大惊失色。

    皇上怎么给他送来这么一个活祖宗啊!

    然而,怀雍说遇见北漠人是在晦气,他沐浴洁净后早点睡下了,不想见人,让魏将军明天再来。

    魏将军哪敢有逆言,只得悻悻作罢。

    活祖宗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寝室外,荆护卫端着食盘,敲门问:“雍公子,我让他们给你煮了一些宵夜,今儿你累着了,吃了再睡吧。”

    过了一会儿才传来怀雍的声音:“端走吧,我不想吃。”

    荆护卫索性自作主张,推门而入。

    怀雍与进门前的模样大相径庭,他气得想要坐起,可是手脚发软,胳膊都没什么力气支住自己。

    荆护卫心想,果然如此。

    他把汤药端到怀雍的床前,说:“喝了药再睡吧。”

    荆护卫无语地说:“你脸都烧红了。不喝的话你一病几天,谁都知道你是因为杀了人而发烧数日,你猜他们还会不会敬畏你?”

    又哄他:“我偷偷熬的药,没人知道。喝了药,明天就好了,有精神了,你去听他们都夸你厉害。”

    怀雍被撞破伪装,脸更红了。

    荆护卫已经为他想得这样周全。

    怀雍知道自己再拒绝的话,又不保准明天一定能好起来,那到时候真的得出大丑,也不说别的,只说:“把药拿过来吧。”

    他端起药想要一饮而尽,喝得太急,没两口就呛到了。

    荆护卫扶他坐好,说:“我喂你喝。”

    怀雍犹豫了一下,荆护卫已经把瓷勺里滚烫的药水吹成温热,递到他唇边,他张嘴便喝下去了。

    算了。

    都被发现了。

    不挣扎了。

    喝完药。

    荆护卫又扶他躺好,给他掖好背角。

    躺下的怀雍解开了发髻,披散头发,看上去愈发的稚幼无辜。

    不知怎的,荆护卫觉得心痛,哪怕是兵役都要招二十以上的成年男子,而怀雍还没十八岁,不是孩子是什么?

    而这个半大孩子却已经精通杀人的伎俩了。

    他见怀雍满头是汗,转头去打了冰凉的井水来。

    浸了井水的帕子凉丝丝的,揩拭去怀雍的汗珠,反反复复,照顾了他大半个晚上。

    夜半,怀雍惺忪睁开眼睛。

    恍惚之间,兴许是烧糊涂了,怀雍看着半跪在他床头伺候的荆护卫,竟觉得像父像兄,踏实可靠,叫人安心。

    他摸索地握住了荆护卫在给自己擦汗的手。

    这时候怀雍也才十七岁,他还没有强硬到连受了伤也不忘伪装,于是一不小心露出了软弱之态。

    怀雍信任地望着他,一双眸子似是含泪般波光粼粼,柔柔羽睫颤了一颤,轻声恳求道:“荆叔叔,我有件事想求你——”

    “求求你,在给父皇的信里不要写我因为杀人而发烧了。好不好?你写我出兵致胜,写我一点没有害怕,让父皇能知道,我是个英勇的男子汉。”

    第18章 被窝

    玉枕绫罗人似醉,不惮素手血满尘。

    比起一个仿佛柔弱无依的小美人求你更可怕的是什么?

    更可怕的是,这原本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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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个浑身带刺的小美人,却肯放下身段来求你了。

    荆护卫无法不答应。

    没想到病了的怀雍性情有变,变得爱说话了起来。

    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他聊了起来。

    荆护卫冰凉粗糙的大手贴上他的额头,他怜惜地说:“雍公子,你是做主子的,不需要事事亲自动手,以后这种杀人的事让我来做吧。”

    怀雍想,父皇教过他的,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真的不用杀人吗?

    父皇说做主子的就不能心慈手软。

    没等怀雍想明白,又听荆护卫对他说:“雍公子,既然皇上将我送给了您,那么我就是您的人了,我为您鞍前马后、出生入死都是应当的,所以,请您尽管驱使我吧。”

    说着要为他杀人的话,声音却很柔和。

    倒像是在对他起誓效忠似的。

    怀雍烧得迷迷糊糊,时梦时醒,浑身湿漉漉。

    到后半夜热度也没降下来。

    荆护卫拿来白酒,说要用土法子给他治疗试一试。

    怀雍被脱了白绫袜子,荆护卫把白酒擦在他的脚底板、手心揉搓。

    怀雍忍住痒,没笑,见荆护卫出神,问:“你想到什么了?”

    荆护卫:“我想起,我十七八岁时,我三岁的小侄儿发烧,我也是这样通宵照顾他的。”

    怀雍:“你有侄儿啊。他现在在哪那?和你一样当武官吗?”

    荆护卫:“死了。南渡的时候死在路上。”

    怀雍愣了一愣:“……抱歉。”

    荆护卫笑着摇了摇头,继续给他揉脚。

    荆护卫给他揉过脚,拎着剩下的小半壶白酒,说:“再把白酒敷在腋下揉一揉就好了。”

    怀雍忽然忌讳起来,别扭地说:“我自己来。”

    荆护卫并未坚持要触碰他,毕竟揉个脚怀雍就很不自在了。

    但还是说:“我不好南风的。”

    不说还好,说得反而像此地无银三百两:“我是说,你不用怕我。”

    怀雍尴尬:“嗯。”

    在护卫们的面前,怀雍坚持每时每刻保持衣冠齐楚。

    他知道这显得很麻烦。

    一般京中的少年郎也没他这样讲究。

    譬如赫连夜,夏日炎热时,在骑射课上也会光膀子。每到这时,赫连夜还要嘲笑他热得衣襟都汗哒哒了也不肯少穿半件,都是男人怕别人看什么?

    怀雍拿过干净帕子,侧过身去,背对着荆护卫解开衣带,瘦伶伶的背整片裸露出来,热度一下子消散不少,他为自己补充说:“我小时候生病,父皇拿山珍海味喂我我也没办法长得很强壮,我很羡慕你们能那么强壮,要是我也能那么强壮就好了。”

    荆护卫方才对怀雍说的话都是真心实意的。

    他岂止不好男风。

    他今年四十好几,别看瞅着外貌不算老,但自觉已快到知天命之年,对男女之事兴致寥寥。

    他侍奉过的皇亲贵族中许多人会带他去参加宴会。

    宴会上,年轻貌美的少年少女们鱼贯涌出,像是钿螺艳奁被倾翻,绛红氍毹托举的他们一个个美的似明玉宝珠,却只求被座上的老男人亵/玩。

    帐子里很暗,衬得怀雍的背白的发亮似的。

    他的胯骨边拥簇脱下的丝绸里衣,雪莹蚕的布料,柔滑如月光,乌鸦鸦的黑发睡得有些许乱了,极长,到腰,沾上汗水一绺绺地黏在颈窝、后背。

    草略一看,不大像个男人,线条处处都很柔和。

    荆护卫只看了一眼,便莫名不敢再看,转过头去。

    少年轻声揩拭身体的轻声时不时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刚才少年的脚被他握在掌中,竹骨玉肌,趾如珠贝。

    忽然,怀雍忽地问:“要擦几下?”

    他钝愣两息,答:“把酒都用完吧。”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都是男人,还是个小屁孩,有什么好介意的?

    ***

    过了秋分。

    前方的战事愈发频繁起来。

    九原塞边三天两头地起摩擦,任谁都能看出来,这入冬之前的一场恶战是在所难免了。

    对于这个运转十年的军事要塞来说,怀雍的到来几乎是无关紧要的。

    年轻的怀雍无法产生太多影响,但也不会带来害处。

    自从上次去集市的事情后,魏将军吓出一身冷汗。

    虽然怀雍安全回来了,虽然怀雍甚至还带回来一串人头,虽然不知道怀雍杀的是谁,但是,但是……这可是皇上的宝贝疙瘩,哪能有半点闪失?

    于是他转头给怀雍搞了不少活,请怀雍清点历年某些兵器、粮草、车马。

    这么多事一定够干到年底,只要熬到那时,估计皇上应该坐不住要把养子召唤回京城过年了。

    一来二去之间,军营中的人慢慢地与这些来自于京城的贵公子相熟稔。

    那天怀雍去外头转了一圈便带回来那么多个血淋淋的脑袋,着实让大家都吓了一跳。而听说其中好几个脑袋还是怀雍亲手杀的,真是想不到,大家明面上没有一直说,心里对怀雍却是刮目相待了。

    更别说怀雍实实在在地在干活,他为士兵们翻新兵器、购置棉衣,有好处谁不喜欢呢?

    日子略久,他们偶尔也敢和怀雍开玩笑,拿着帐条来领东西,等在外面闲了没事,便问怀雍:“令使您过年可是要回京城?还是要留在我们这过年?”

    怀雍:“早着呢,以往你们怎么过?”

    “不早了,这么个把月的,一眨眼就过了。每年都差不多,无非是买点肉买点酒,吃顿好的呗。”

    “大家一年下来受累许多,过年了是该好好享受享受,那到时我自掏腰包给大家添些酒菜。”

    “哈哈哈,我可就等着令使请客吃饭啦。”

    既然要请客过年饭,总不能到了大年三十才出门采访。

    怀雍支使了几个人先去镇上订货,要活羊活猪,陈酿的美酒,到时候提前三五天送过来。

    ……

    是夜。

    怀雍从混乱无章的短暂梦魇中醒来,揭开床帘,窗纸像是被蒙上浅茜色的,外面隐隐映了摇曳的火光。军营中日夜需要值守,夜半也有响动不足为奇,但今天似乎格外慌乱。

    院子里有人在来来去去,怀雍披上外袍,提上软剑推门而出。

    “吱呀——”

    “呜——!呜——!呜——!”

    几乎在他开门的同时,嘹亮的吹角营啸响彻。

    随之,鸣锣、敲盆各种各样的警示也接踵而至。

    有人边跑边喊。

    “敌袭!敌袭!”

    院子里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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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护卫正与其他几个护卫在说话,后者气喘吁吁,像是刚奔跑回来。

    见到吵醒了怀雍,荆护卫交代完去拿东西回身与怀雍快速简单地说明了情况说:“半夜粮仓那边起了火,本以为是没看好,忙着灭火混乱之际,一伙北漠人约有三千多人奇袭攻开城门闯了进来,正在到处放火,魏将军那边已经组织人去抵抗了。”

    荆护卫做主说已经让人去快点收拾细软,请怀雍换上衣服,他打算立即带怀雍离城转移去安全的地方。

    怀雍惊诧:“我是监军,岂可撇下那么多军民将士一走了之?”

    “我先去见魏将军。”

    方才三言两语的功夫,外头已经愈发混乱,人们的脚步声,号叫声、叱骂声,马儿的嘶鸣声,搬运兵器的哐啷声,混杂成一团乱麻。

    这时,怀雍听见了一声从未听见过的尖锐似羌笛的声响。

    他看到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的荆护卫脸色剧变,急转直下,说:“不妙!是鸣镝声!”

    话语与行动几乎同时,他抓起怀雍的手就快走到小跑起来,直奔马厩,赶怀雍上马。

    上马归上马,怀雍却不肯被他们护送着独自先走:“敌已至而将先走算怎么回事?我不能走!”

    荆护卫黑着脸,急火攻心,顾不上恭敬,反诘道:“您是符节令,是个文官,不算是将!魏将军自有主张,他经验老到,想必不是第一次应对,您现在过去才是给他添乱,只怕他还得分出人手来保护您。您先走吧。若是无事我再送您回来。”见怀雍冥顽不灵,他索性说得难听一些,“大战与您先前的小打小闹不是一回事!”

    怀雍登时间怒火中烧,面色生寒,目光利箭似的刺向荆护卫。

    荆护卫怔了怔,竟真的有那么一瞬心生惧意。

    怀雍忽地想起魏将军曾经说过的话:

    「……若是连我们完了那估计整个大梁都完了。」

    敌临阵前,他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苟且偷生吗?

    这是平生第一次父皇给他一份差事,他若是连这都办不好的话,有什么颜面回去见父皇?

    赫连夜在百里关九死一生,他不能在第一线就罢了,难道在胆色上还要输给赫连夜吗?

    电闪火石之间,决意倾注于怀雍心中,他策马而出,直奔帅帐。

    “雍公子!”荆护卫头疼欲裂,只能随手抓起一匹马追上前去,其余人等也随之反应过来,纷纷跟上。

    营中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怀雍放目四处,心沉息凝。

    太乱了,完全不像是有人在指挥,就算突遭敌袭也不止于此啊。

    魏将军在做什么?!

    这时,迎面而来一位怀雍认识的军官,是魏将军的左右手,怀雍连忙上前借机问:“魏将军怎样说?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对方面色惨白,一意要走:“魏将军?魏将军死了。”

    怀雍:“怎么回事!”

    对方惊惶说:“我、我也不知!我只看到魏将军的脑袋被他们割了下来插在长矛上,我看得清清楚楚!令使,您也快走吧!这城是一定守不住了!”

    战还未开,统率先死。

    魏将军真死了?怀雍难以置信,若是真死了,他还能去找谁?

    荆护卫二话不说,直接揪住他的缰绳要调转方向:“请不要意气用事了!公子!这不是您能掌控的局面!”

    怀雍一咬牙,却说:“魏将军既死,那我就是这里品阶最高的人。我更不能走!”

    荆护卫着急极了,嘶声劝导:“公子!!”

    怀雍厉言更甚:“这是命令!!!”

    不等荆护卫还违逆他,怀雍快舌道:“荆叔叔?你已国破家亡过一回,逃了一次,还要逃第二次?还能逃第二次吗?逃得了这一次,还能接着逃一辈子?”

    荆护卫似是被他说中痛处,嘴唇嚅嗫,很多话哽在喉头。

    他觉得怀雍太年轻了,怀雍什么都不懂,怀雍根本就不知道战争的残酷性。

    惧怕死亡有什么错,他听说太多人说这种话了,对他这么说的人都死了。

    到那时,才是万事皆空。

    火光仿似澄澄金风泛斓在怀雍的脸庞衣袖。

    荆护卫恍惚了一下,怀雍的神情让他像是看见了几位故人,那是他早已逝去的家人、朋友,还有,年轻时候意气风发的他自己。

    怀雍的目光不再看他,只看前方,转瞬间胸中已经酝酿出几个主意,将身边的护卫叫到近身,两三人为一组,分派不同的任务。说罢,又肃色连声道谢,请大家在危难存亡之际齐心协力,将来重重有赏。

    但怀雍还没有找死到哪个地步,他指了城外一个方向,说往此处去五十里地有个人少的旧营寨,易守难攻,若是事不成,也不必拼命,逃出来以后大家在那聚头,路上遇见跑散的士兵也可以一并收拢过去。

    不多时,夜空中绽开赤金红色的烟花。

    这是派去确认魏将军是否身亡的人发来的讯报,意为确定魏将军的死亡。

    这烟花原本是为了过年所准备的。

    怀雍阖上眼睛,仰头长叹一口气。

    大势已去。

    又深呼吸。

    能做的他都做了。

    东西南门几个方向放的烟花也都是红色,只有北门是绿色,意为此处还没沦陷。

    比他想的还要更糟糕。

    走吧。

    再不走就真的是瓮中捉鳖了。

    ……

    但等怀雍赶到北门的时候,似乎也来晚了一些,这里已有不少北漠人。

    麇集在此、四处慌逃的溃兵多的像蚂蚁,所有人都在争先恐后地向外,一尺一寸地抢夺生机。

    与怀雍上次遇见的不同,这次的北漠军人全副武装,看上去更难对付了。

    互相拥挤砍杀的人群中,怀雍听见有人用北漠语大喊:“就是那个人!美丽的长得像女子一样的男子!兄弟们,将军说了,杀了他赏三千金!”

    怀雍心下一惊。

    眼见骑马根本挤不出去,而就算到这种关头,他也没办法纵马踩踏无辜的人,便干脆抛下马儿施展轻功。

    一待离开城门,正好有匹受惊但无伤的马儿冲到他面前,怀雍翻身上马,辗转腾挪,或踢或躲或砍,逃开数个漠人的追共。稍作喘息,并不停止,他不往外逃,反而返回,他一手提缰绳,一手伸出去,大喊:“荆叔叔!”

    荆护卫身后追了好几个敌寇,他对怀雍的呼唤心领神会,在这疾驰之中一把握住怀雍的手,亦飞身坐上去。

    怀雍飞快调转马头,一骑绝尘而去。

    然而北漠人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一直跟在他穷追不舍。

    怀雍随手抓来的这匹马并非良驹,更何况还背驮两个人,即使他再三踹催,马儿都跑得要口吐白沫了,但是也无法再继续加快速度。

    敌我之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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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没有拉远,反而越来越近。

    凛冽的冬天刀片似的刮在脸上,怀雍紧咬牙关到脸颊作疼。

    快一点,再快一点,他在心底催促道。

    荆护卫在他身后,忽然说:“公子,请您以后不要再意气用事了。”

    风太大了,才说出口就被吹散了。

    怀雍大声问:“你说什么?!”

    荆护卫改口,指了一个方向:“我说,你看左边,那里有一条路。”

    有吗?

    怀雍也没空想了,左右荆叔叔不会害他。

    那儿有一道被高大的灌木丛隔出来的狭路。

    也是豪赌。

    正当越过这道关卡的时候,怀雍突然感觉到身后一轻,原本紧贴着他后背的温度消失了,他未曾料想地回头看去,跳下马去的荆护卫同时狠狠地扎了一下马屁股。

    马儿尖声哀嚎,难以控制地狂奔出去,因为少了一个人的重量也变得快了不少。

    “荆叔叔!”转头的怀雍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只抓住了一片衣角,巨大的重力让他根本抓不住,眼睁睁地看着荆护卫坠落下去。

    荆护卫在地上卸力地滚了两滚,重新站起来。

    他没回头,手持一柄大刀,朝追来的北漠骑兵直直地迎了上去,略一矮身抬刀,没有覆甲的马腹犹如劈纸一样被划开,战马轰然倒坍,其背上的骑兵也被摔落。

    血落如雨,尘流惊湍,掩藏住人们的身影。

    荆护卫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又去迎下一个。

    像用这□□凡躯为怀雍筑起一面墙,在他倒下之前,没人能跨过去。

    一眨眼的工夫,受惊的马儿已经越跑越远,怀雍目之所及的荆叔叔越来越小。

    怀雍愣了愣,他的脑子有点空。

    一时间,什么也想不起了。

    回过神来,他已经拽紧缰绳,僵硬地把脖子转正,重新看向前方,孤身奔入刚飘扬起的大雪之中。

    ***

    大雪落满松枝时,马儿也累死了。

    怀雍跪坐在地上,把马儿身上的几块破布囊摘下来裹在身上取暖,搜了三遍,没有粮食,只好割了两块肉下来。

    好消息是,下雪了,就算北漠人追上来找到马,他的脚印估计也被大雪给掩盖了。

    坏消息是,他可能会在被抓到之前先冻死了。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

    手冻僵、天将亮时,怀雍找到了一个草棚。

    怀雍太累了,他靠在角落,把茅草破布都堆在自己身上,不敢睡觉,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

    “雍公子,雍公子。”

    怀雍醒过来,看见荆叔叔在他身边。

    怀雍惊喜不已,抓住他的手腕,说:“荆叔叔,我就知道你会追上来的,你怎么找到我的?我好口渴,我要喝水。你饿不饿?我割了马肉,但我不会做,你会做吗?做熟了我们分着吃。”

    但荆叔叔的表情看上去毫无变化,人偶似的,像是听不懂他的问题,又说:“公子,公子。”

    他死气沉沉地问:“您还活着吗?”

    怀雍痉挛似的狠狠冷战一下,从梦里醒过来。

    跟他说话的不是荆叔叔,是个大婶,问他:“公子,您还活着吗?”

    怀雍咳嗽起来。

    大婶把怀雍带回藏在家中,诚惶诚恐地照顾。

    大婶是个寡妇,带着捡来的两个孙女和一个孙子过日子,他们一家人都没见过这样神仙似的人,只怕招待不周,将家里唯一一床茅草被子给怀雍睡,仅有的一点大米煮成白粥,还道歉说自己家里没有好东西。

    这次冻了一晚上,怀雍却没发烧。

    他想出发,可是雪下个不停,大雪封山,农夫让他等雪停了再走。

    大婶去了一趟山下,听来了不少坏消息。

    不光是怀雍所在的军营被攻破,附近的数个关隘营寨都丢了,又下起雪,气温骤降,很多溃兵冻死在路上,十分凄惨。

    怀雍问他知不知道一个叫百里关的地方,大婶不识字,根本说不清楚。

    过了两天,大婶去山中捕猎,说要给他抓只兔子回来。

    结果兔子没抓回来,倒是又捡回来个昏迷不醒、半死不活的人,问他:“公子,你看看,我在附近捡到的,是不是你那个走丢了的叔叔。”

    怀雍仔细一看,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心想:哇,长得这么年轻,顶多二十岁,能是我的叔叔吗?

    也不知道该说巧还是不巧。

    大婶这次捡回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赫连夜。

    ……

    赫连夜醒来,见到胡乱用荆钗粗布束发,用麻布衣裳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怀雍,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怀雍:“真遗憾,你已经烧了五天,连药都没有,我还要以为死了,居然被你活过来了。”

    赫连夜:“……”

    赫连夜:“为什么在我的梦里你也不能对我温柔点。”

    怀雍正在给他清理伤口,他没学过医,直接揭开裹伤布,连着血肉一起撕扯下来。

    赫连夜疼得直撕气,这才意识到自己真没死。

    不但没死,他还和怀雍重逢了。

    怀雍问他:“怎么回事?你怎么浑身是伤,这么凄惨地倒在路边?”

    赫连夜不爽,回嘴:“你不也是,我第一次看见你穿成这样,你父皇派给你的那些护卫呢?人都去哪了?”

    怀雍沉默了。

    赫连夜也沉默了。

    两个少年都觉得失败透顶。

    其实他们都没资格嘲笑对方。

    他们自以为饱读兵书,又有武艺在身,还出身高贵,更有一腔热血,不说能像谢安那样以数万军队就战胜百万敌军,起码也得是个霍去病霍将军之类的吧。

    谁曾想这就跌了个大跟头。

    怀雍想,荆叔叔骂得没错,他先前就只是小打小闹而已,却自信心膨胀,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

    不拌嘴了。

    怀雍说自己自己和护卫们约定的计划,问赫连夜要不要一起去。

    赫连夜觉得自己的伤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躺床上说:“你自己去吧,不用管我。”

    怀雍:“我现在走了,要是你死了怎么办?”

    赫连夜:“呵,现在关心我死不死了?我们不是绝交了吗?你烦我烦得紧,我死了你不是觉得更好!”

    怀雍:“那还不是因为你总是骚扰我吗?你要是不骚扰我,我也不用跟你绝交了。赫连夜,都这样了,你能不能学点好?南风不是正经之道……”

    可他也不能算是个完全的男子。

    怀雍颇有点难以启齿地说:“还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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