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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很可爱
林嘉能看出这个顽皮的小朋友很怕他。
虽然不知道这恐惧从何而来,但他觉得挺新奇,就索性板着脸,和她继续玩下去。
他严肃地问:“其他珠子掉在哪里?”
她像宾馆里帮忙开车门的迎宾小弟一样,给他让开进屋的通道,将他恭敬地送上楼。
不一会儿,林嘉便找齐了手串的全部珠子,包括那只塑料小蝴蝶。
他的行为落在姜小婵眼里不亚于警察收集到了所有证物,接下来该对犯人判刑了。她规矩地站在墙角,双手端庄地揣在胸前,避免与他有进一步的眼神接触。
林嘉站起来,极具压迫感地走向她。
他的声音没有温度,从姜小婵的头顶传来。
“家里有针线盒吗?”
“啊?”姜小婵愣了愣,露出十分痛苦的神色:“你,你要拿针扎我吗?”
“噗。”
他没绷住,笑了。
她疑惑地看向林嘉。
双眸灿若星辰,笑容像温柔的三月春风。他笑起来,就不吓人了。
姜小婵的胆子大了一点,趁着这个档口跟他解释:“其实,我不是故意骂你是猪的。”
他挑眉:“不是故意,能拼出那么具体的图案?”
自知理亏,她别过脸,怂怂地小小声嘀咕:“我那么做,是因为你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嘛。”
“嗯,我踩你鞋了。”
林嘉大大方方地承认。
“你为什么两次想要绊倒我?”
冤枉,姜小婵深感冤枉。
“哪有!我不是要绊你,我想让你看我的鞋。你夸姐姐的手串好看,我的布鞋也是爸爸从城市里带回来的。无缘无故我绊你干嘛,我不是坏孩子呀。再说了,我的鞋可是新鞋,你踩黑了,我很心疼,第二天刷了好久,我都刷中暑了,鞋还黑着。就算想害你,我不会拿我的鞋去冒险,我大可以从背后推你一把,那样我是不会有损伤的……”
她叽里咕噜地为自己辩解,越讲越多,越讲越偏题。
不过,林嘉听懂了。
他们之间存在一点误会,而且,听下来他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等她吐完全部的苦水,他说:“你先给我拿针线盒,然后,把你的布鞋也拿给我。”
两分钟过去。
林嘉冷脸串珠子,用针线盒里的皮筋修复了手串。
又花三分钟。
林嘉冷脸搓布鞋,轻轻松松把鞋上的黑印子给去掉了。
姜小婵的烦恼在他这儿跟闹着玩似的,五分钟内,林嘉全摆平了。
抱着洁白如新的布鞋,姜小婵瞪圆眼珠子:“你怎么做到的?”
“这是油污,用一点洗洁精就能去掉。”
他洗干净自己的手,问了那个进门以来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家人去哪里了?”
姜小婵也纳闷:“不知道,我醒来时他们就不在家。”
*
姜南国和孟雪梅去药店买药,姜大喜跟着一起。
药店的街对面是文具店,大喜去那儿买些画具,下个学期开始跟着兴趣班的杨老师学画画。
学画画这件事是姜大喜梦想已久的,平日里她跟老妈苦苦求着报班,妈妈没法拿主意答应她,只说等你爸回来了你再问他。
终于,姜南国回了家,他算算手头的钱,同意了让姜大喜去学。
不过有件事比较残酷,他们的条件是没法供家里两个孩子都上兴趣班的,姜大喜上了,姜小婵就没法上。三个人商量好,姜大喜学画画的事暂时瞒着妹妹。
姜小婵生病卧床时,他们三个溜了出来。
姜大喜欢欢喜喜地逛她的文具店。
俩夫妇满怀心事地逛着药店。
他们家对药的需求可不小:姜大喜的哮喘喷雾,调理身体的中药;姜南国缓解腰肌劳损的膏药、热敷贴,止痛药;姜小婵喝的藿香正气液。
孟雪梅止不住地叹气:“这些药得花一大笔钱啊,怎么我们一家人浑身上下都是病……”
她推了推姜南国,对他耳语道:“诶,那个贾大师说的会不会有点道理?小婵身体好,从小没生过什么病,怎么算命的刚说完,她就中暑了?”
“是有点巧。”姜南国心里也犯嘀咕。
孟雪梅比较信这些东西:“你跟我说了大师的话之后,我总觉得不踏实。他口中的靠山是什么意思?要不我们再问问他?”
“问他要花一笔钱,破财消灾又要另一笔钱的,算了算了。”
姜南国囊中羞涩,只能安抚地拍拍妻子的肩。
“我就是我们家的靠山,天塌下来我扛着,你什么也别操心。”
掐了一把他的腰,孟雪梅无奈又心疼:“扛得住吗,靠你这老骨头?为了贴补家用,今年又多打了两份工,太辛苦啦。”
姜南国搂住她:“镇上人人都羡慕我们家,大女儿漂亮,小女儿聪明,为了你们,我辛苦一点儿也值。”
夫妇隔着窗玻璃,看向对面的文具店。
姜大喜正在那边挑选画笔。她的动作不急不忙,目光专注,举手投足都矜贵得像个大小姐。
孟雪梅压力大啊:“我们真让大喜上画画班吗?一年可得多花不少的钱。”
“嗯,都答应她了。姐姐培养个喜欢的技能,妹妹专心读书。小婵在上学这块应该能给家里省点心,省点钱。”
姜南国做事总有他的道理,孟雪梅照着他说的办就行。
“好,都听你的。”
三个人买完了东西,往家的方向走。
离得远远的,姜大喜就看见林嘉从他们家走出来。
她把怀里的画画工具往爸妈那儿一塞,快步跑向了他。
“嗨,林嘉,”姜大喜眉开眼笑:“你是过来教我写数学作业的吗?”
他点点头:“对,看你不在家,我准备走了。”
“还好你没走,我回来得真及时。”
他们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屋里走。
姜小婵刚躺下休息,发现林嘉去而复返。
5岁的小孩也有5岁的羞耻心,她知道自己盖着被子的模样不该被其他男孩看见,很羞羞脸。
一个蹬腿,姜小婵咸鱼打滚,从床上猛地立了起来。
姜大喜被她的动静弄得一惊。
“姜小婵!你没事了是吧?没事就楼下玩去!”
她迫不及待地轰走碍事的妹妹。
“哦。”姜小婵路过他们,打算走掉。
“慢着,”姜大喜叫住她:“你把我的手串还我。”
姜小婵下意识地看了眼林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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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看着手中的练习册,没有要出声的意思。
难道林嘉不打算告诉姐姐,她曾经弄坏手串的事?姜小婵不太确定。
指了指桌面,她心虚地对姜大喜说:“已经放那儿啦。”
姜大喜看见手串,直接拿起来,戴到手上。
她完全没有发现手串有什么异常。
戴好手串以后,大喜坐到林嘉旁边,开始跟他请教数学题。
姜小婵挠挠困惑的脑袋,走下楼。
妈妈恰好抓住姜小婵,让她喝了刚买回来的藿香正气液。药水苦得姜小婵龇牙咧嘴,为了冲淡嘴里的苦味,她不得不喝下很多的水。
太阳不像中午那么烈,姜小婵坐在家门口。
抬头看向天空,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
哪怕她坐在这儿,也能听见楼上传来的姜大喜和林嘉说话的声音。
姐姐对林嘉讲话的语调,跟平时的不太一样,有点甜腻,像吃糖齁着嗓子了,尖尖的细细的。
姜小婵托着下巴,看着白云,感觉时间过得好慢。
换上自己的布鞋,她发现不知不觉它都被晾干了。
新布鞋踩着地上的树影,她在门前无所事事地跳格子玩。
跳啊跳,跳了好久。
家门打开。
林嘉从屋子里走出来。
姜小婵自顾自地跳来跳去,头也没抬。
他停下脚步,对她说。
“很可爱。”
单脚立着的姜小婵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什么?”
风吹过,树影摇曳,夏日闷闷的空气拉开了一个小口。
他对她微笑。
她才发现,他笑起来有个不太明显的酒窝。
“你的鞋,你爸爸从城市给你新买的布鞋,很可爱。”
姜小婵没有回话。
林嘉走了。
“……”
“!!!”
像点穴被解开一样,姜小婵忽然注入活力。
她疯跑回屋,疯跑上楼。
姜小婵凭空多出了勇气。
她如实告知姜大喜:“你的手串早上被我弄坏了,林嘉过来把它修好啦。”
姜大喜握紧手串,向她确认:“所以,现在我的手串,是林嘉亲手串的?”
“是啊。”姜小婵做好了被骂的准备。
没想到,姜大喜没有骂她,反倒很开心。
抚摸着自己心爱的手串,大喜一脸害羞:“不跟你计较了。下次再借你戴的话,你可得小心点。”
姜小婵摇摇头。
她昂起脑袋,高傲地绷紧脚背。
“以后,我不戴你的手串了,我更喜欢我的布鞋。”
“天呐,你怎么把鞋穿进屋了?”
姜大喜拿起枕头揍她。
“姜小婵,你脏死了!”
手链风波在姐妹这儿算是过去了,听到她们对话的孟雪梅却左眼皮狂跳。她感觉保平安的手链断了,不是什么好兆头。
没来得及细想这事,女儿们就来烦她了。
“妈,我们晚饭吃什么?”姜大喜缠着妈妈问。
姜小婵有想法:“吃酱油面吧,我昨天没吃到。”
姜大喜反对:“你的中暑已经好了,不能吃酱油面了。”
姜小婵扶住额头:“咳咳咳,我没好,我头晕啊。”
“装得太假了!姜小婵!”
姐妹俩掀开客厅的珠帘,跑向爸爸。
“老爸,吃完晚饭,你能不能给我们讲故事啊?”
“两位小公主想听什么故事?”
“想听你在富州打工的故事!”
“都讲了多少遍,没听腻啊?”
“没腻,还要听。”
“妈妈也要跟我们一起。”
“谁有空陪你俩聊天啊?”
“来嘛来嘛。”
屋里吵吵闹闹。
姜大喜和姜小婵说着废话,爸爸和妈妈的笑声夹杂在中间。
电视机里放着泡沫剧,男主角和女主角爱得死去活来,无人关心他们最后有没有在一起。
他们聊东聊西,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时候,厨房飘出炊好的米饭的香气。
……
这些便是姜小婵的幼年,关于夏天的记忆。
夏天代表礼物,代表白云悠悠,阳光柔柔。
夏天是五彩斑斓的,连中暑也很幸福。
夏天里,不害怕做错事情,小蝴蝶和花布鞋都是最可爱的。
姜小婵最喜欢夏天了。
第22章 天塌了
5岁时,姜小婵想当然地认为,她可以吃一辈子的邻家饭馆。
饭馆开在小镇位置最好的地段,生意红火。只要走进店里,就保准能吃到好吃的菜肴。小饭馆每天最早开门,最晚打烊,店门口的灯一直亮着,透过窗户总能看见在里头忙碌的林爷爷。
后来的有一天,姜小婵路过饭馆,发现店里没开灯。
她问妈妈:“林爷爷今天没做生意吗?”
妈妈说,林爷爷的儿子赌博输钱,饭馆被他输没了,林爷爷很生气,气得生病了。
姜小婵点点头,自认为听懂了。
她想,饭馆能被输没,那会不会有一天,它又被林爷爷给赢回来呢?
默默地,姜小婵期待着邻家饭馆的再度开业。
过了一阵子,店铺外贴上了转让告示。不久后,它开始重新装修,一家服装店代替了邻家饭馆。
许多次路过那家服装店,姜小婵都觉得怪怪的。
服装店里没卖小炒菜,从橱窗看进去没有林爷爷。
她总感觉,这里应该是间饭店。
……
三年级的夏天。
长到8岁的姜小婵依然保持着“小神童”的称号。她在学校表现优异,学东西比同班的孩子快了一大截。
正因如此,学校和镇子举办知识类的比赛,老师都会极力推荐姜小婵去参加。她也没有辜负的老师的期待,每每参赛,最差都能捧一个二等奖回来。
老师让孟雪梅考虑,要不要让姜小婵跳级。老师希望他们当家长的多上点心,培养一下这孩子,她肯定前途无量。
孟雪梅是打算跟姜南国认真商量一番让姜小婵跳级的事,等他今年从城里回来。
姜大喜同样在等待爸爸回家,盼星星盼月亮地等,无比焦灼地等。
因为,她的画画班最近被姜小婵给抢走了,她需要爸爸帮她主持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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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岁的姜大喜已经上三年的画画班。她发自内心地对画画感兴趣,它让她体会到干其他事都无法体会到的快乐。
画笔之中,藏着一个独属于姜大喜的世界,一个由她描画和创造的世界。
教课的杨老师帮助姜大喜,继续在画的世界向前探索。她不断学习,不断精进,能感觉出自己越画越好了。
而妹妹姜小婵,她对画画根本没什么兴趣。她喜欢出门玩,喜欢观察自然界里的小植物小动物,喜欢躺在阳光下发呆,吹风。
放暑假闲着无聊,小婵跟着姐姐去蹭了一次免费的画画班。
没想到,杨老师看过姜小婵的画,像挖到了绝世宝藏。课后她联络孟雪梅,夸奖姜小婵有天赋,想让她过来报班。
孟雪梅耳根子软,脸皮子薄。老师这么说了,她有些难以推脱。
可现实的是,他们家没有多余的钱让两个小孩都报班。于是,跟杨老师探讨之后,她们把姜大喜的画画班先停掉了,换姜小婵在暑假期间来杨老师那儿学一学,试一试。
听到这个消息的姜大喜肯定不干了。
“画画是我唯一的兴趣爱好。姜小婵暑假可以在家跑步、踢毽子啊,那些都不用花钱的,还能消耗她多余的精力。”
跟姐姐抢夺资源在姜小婵这儿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一样东西她本来没兴趣,姐姐要是不愿意让给她,她就来了劲。
“为什么你能花钱上兴趣班,我的爱好就得是不花钱的?这个画画班你已经上了3年,让我上一个暑假怎么了?我也能画画的呀。况且,是杨老师选我去上课的。”
牙尖嘴利的姜小婵瞬间戳到了姜大喜的痛点。
在杨老师那边学了三年的画,姜大喜从来没得到过姜小婵那种程度的认可和器重。
就这样,画画班变成了姜小婵的暑假活动。
百无聊赖的姜大喜度过暑假的方式由此转换为:在家画画、在家看书,去林嘉的家里看书,和林嘉一起写作业。
顶着姜大喜饱含嫉妒的眼神,姜小婵装出好学的模样,天天准时准点地去上画画班。
*
那天。在当时看,也只是很寻常的一天。
姜小婵按掉闹铃,坐起身,见到外面的天暗着。
太阳没出来,却也没下雨。
阴沉沉的天气,空气重重的,四周闷闷的。
她不由得有些犯懒,起了逃课的心思,这种日子呆在家里睡懒觉多舒服啊。
转头一看,姜大喜老早就已起床了。
姜大喜爱干净、爱打扮,她用梳子先把头发梳顺,然后绑了个高贵的公主头。今天她穿了一条有印花图案的绿裙子。大喜的身形窈窕,脖子细长,衣柜里那些普通便宜的裙子穿在她身上,显得像是名牌。
姜小婵不可能直接夸她好看,只说:“你要去哪啊?打扮成这样。”
姜大喜从首饰盒里拿出她的蝴蝶手串套到手上:“我能去哪?画画课被你上了,我只能随便打扮一下,去嘉嘉那儿写作业了。”
“嘉嘉?”姜小婵受不了地抖掉鸡皮疙瘩:“叫得真亲热。”
姜大喜没好气:“要你管。”
姜小婵好心提醒她:“看这天,感觉要下雨,你出门带伞。”
她姐不以为意:“你自己带着吧,他家就在对面,我不可能被淋到的。”
“哦。”
从她们阁楼的窗子望出去,姜小婵轻易地找到了林嘉的家。
林嘉和他的家,对于姜小婵都很神秘。
他家就在对面,但她一次都没有进去参观过。
几乎每天都能从姜大喜那儿听见林嘉的事,但自从邻家饭馆倒闭之后,姜小婵再也没跟林嘉说过话。
他是姐姐的好朋友,不是她的。
姜小婵跟他离得近,关系远。
往背包里放了雨伞,姜小婵准时出门。
很想逃课的她,一如既往地乖乖走向学校,去上这个她没那么喜欢的画画班。
这堂课,杨老师让大家画速写。
姜小婵画了窗外的一颗树。
她画得随性:树干弯曲,枝叶摇摆,杂草在空气中飞舞。大树被裹在失重的世界中,摇摇欲坠。背景的线条被她涂得杂乱,一派无意义的混沌的灰黑。
这张速写又一次得到了杨老师的大力表扬。
姜小婵却不太喜欢这幅气质阴郁的画。没把画带回家,她把它揉成纸团,丢进了垃圾桶。
下课了。天空没出太阳,该下的雨也没下。
姜小婵往家走,一辆鸣着警笛的救护车经过她。
她慢悠悠地走自己的路,没太关心。
有个同学跑过来,大声冲她喊:“姜小婵,你姐姐出事啦!”
林嘉的名字夹杂在一句很恐怖的话里,再次出现——你姐被林嘉的爸爸砍伤了。
姜小婵跑到林嘉的家门口,姜大喜正被医护人员用担架抬出来。
还没来得及处理伤处,姜小婵看向姐姐的胳膊,能看见破口下的森森白骨。
血,大量的血顺着手臂流下,浸湿了她佩戴的蝴蝶手串。
美丽的绿裙子上也沾染了大片骇人的血红。红色扭曲了形状,狰狞地堆积在裙角。那些血,不是她的。
姜大喜头发松散,表情懵懵的,好像完全不在状况里。
“姐,姐!”姜小婵追着她,上了救护车。
眼神飘向妹妹,姜大喜缓慢地从惊吓的状态中找回一点神智:“姜小婵?你怎么在这儿?”
“我上完画画班回来了。”
姜小婵用干净的手背揩去姐姐的泪水。姜大喜没有难过的表情,但她的眼角在控制不住地往下淌泪。
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姜小婵越着急越语塞。
“姐姐,你别哭了好吗,我把画画班还给你。”她好不容易憋出了这句。
姜大喜想了几秒钟,平静地问她。
“我的手以后还能画画吗?”
姜小婵不知道答案,姜大喜也不知道。
……
孟雪梅姗姗来迟。
她赶到医院时,姜大喜不在。
警察跟她描述了林家发生的事——疯癫的林父赌博输了钱,喝得醉醺醺的,回家管林爷爷要钱。林爷爷没给,他直接动刀子抢。林嘉赶他走,被他砍伤,关键的时候,大喜勇敢地替林嘉挡了一刀,不然林嘉得被失去理智的他爸当场捅死。
如今,林嘉和姜大喜都被推进了手术室。
林嘉腹部多个脏器损伤大出血,伴随胸部多处肋骨骨折,正在被抢救。
姜大喜的右前臂神经肌腱损伤,需要做手术修复。
手术能修复到什么程度?术后她的手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暂时没有任何人知道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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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
孟雪梅是家里唯一的大人。
扛不住这种焦虑,她在手术室外来回踱步。
她没来医院前,姜小婵已经在警察叔叔的帮助下,联系上了爸爸。
轮到孟雪梅给姜南国打电话的时候,他那边无人接听,她怎么也找不到他了。
姜小婵牵住妈妈的手。
她们一起盯着手术室的门。
很久后,姜大喜被护士推出手术室。
身体本就虚弱的她经历如此劫难,面色苍白如纸。
麻药退了之后,一整夜,她小声地呜咽,难过地喊疼。
孟雪梅和姜小婵守在她的身边。
母女三人六神无主。
“爸爸呢?他怎么还不回来?”姜大喜问了不知多少遍。
孟雪梅摇摇头。
两天后。
她们终于知道,为什么姜南国那边没有消息。
在工地上接到家里来的电话,姜南国分了心,对机器操作失误,从高空摔下来。
被工友送到医院的时候,他人已经没了。
镇子刮着大风,狂沙漫天。
恶劣的天气,每况愈下,前路飘摇。
这个夏天,心心念念着他的姜家母女,没有等到爸爸回家。
她们等回的,只有他的遗体。
孟雪梅的天塌了。
第23章 大靠山
家里没有对话、没有灯、没有饭菜,只剩无穷无尽的哭声。
客厅的珠帘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冰柱,挡在孟雪梅和两个孩子之间。她们偶尔能听见帘子后的啜泣,但她们无法走近她。
妈妈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背对着外界,仿佛一个失去了生机的石头。
姜小婵给姐姐和妈妈煮了简单的绿豆粥。煮完后,她去喊她们。没人来吃,于是姜小婵也没有吃。
如同集体的一种自我惩罚,或者说,这是对于悲伤的外化表达。饥饿带来的胃痛是有实感的,而一个人突然之间没有了,那种疼痛是不真实的。
姜小婵希望能感觉到更剧烈的疼痛,因为她罪有应得——她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家里发生的这一切都是她导致的。
如果,她不抢走姐姐的画画课,姐姐会好好地坐在画室里,她的胳膊不会受伤。如果,她没有给爸爸打电话说姐姐受伤的事,爸爸不会死掉。
姜大喜跟妹妹想的事情一模一样:爸爸是因为担心她才分了心,她害死了爸爸。
虽然没有人怪她们,但她们都认为自己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姐妹俩默默地这么想着,舔舐着内心溃烂不堪的歉疚,却没有跟彼此交流。
……
姜南国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亲戚。
见到孟雪梅的状态,他们被吓了一跳。
短短几天的时间,她看上去老了十岁。
家中遭遇如此重大的变故,孟雪梅被抽走了主心骨。她没处讨个说法,独自钻进了“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我们家”的牛角尖里。
没人能回答她为什么,除了贾大师,他说:你们祖上杀生过多,背负姜家业力之人是扛不住的。
以前对玄学半信半疑的孟雪梅,突然变得无比虔诚。
她花大价钱请贾大师到场,为姜南国举行了隆重的法事。
亲戚们都觉得孟雪梅太铺张,他家的家底根本撑不了这种排场。失去丈夫,等于失去家里的经济支柱。姜南国出事故属于个人操作失误,工地那边象征性地给了点钱,就把这事打发了。那些抚恤金,拿来办葬礼都不够,更别提再请人做法事了。
“业力不除,命都没了。这节骨眼,还在乎什么钱呢。”她对女儿们这么说。
姜大喜和姜小婵不太知晓妈妈话里的意思,只知道配合她,妈妈能安心一点。
站在诵经的队列里,姜小婵的身后站着打石膏的姜大喜。大量的纸钱被倒入炉中燃烧,灰色的呛人的烟被引导着往她们的身上扑。
姐妹俩穿着白色丧服,像两个掉入凡间,被架在祭坛上的小仙童。
“姐姐……”
主动站在前面挡灰烟的姜小婵,小声地问她:“我会被烧死在这里吗?”
“别瞎说。”姜大喜飞快地反驳。
而后,她瞄到姜小婵的肩膀在发抖,她是真的害怕。
她一字一句跟妹妹说:“不会死。挺住,姜小婵。”
姜小婵屏住呼吸,握紧拳头。她挺直腰杆,哪怕被烟熏得双眼刺痛,也没往后挪动半步。
人群中,有双浑浊的眼睛锁定了年幼的她。
他招招手,让孟雪梅过来说话。
*
当姜小婵和姜大喜得知这件事时,它已经被决定了:
姜小婵将被寄养在有钱的伯父家,去大城市生活。
这个远房的大伯在葬礼上看中了姜小婵,愿意培养她。而姜小婵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对于她,他完全是个陌生人。
虽然孟雪梅满口的“这是为你好”,但姜小婵只注意到了自己要被送走这件事。
她年纪小,却无比聪明,敏感。
姜小婵不哭不闹。她怯怯地看着妈妈,明明心碎到快死掉了,还是小心翼翼地,挤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
“对不起,妈妈。是因为我害死了爸爸,又害了姐姐,所以,你不要我了吗?”
女儿的话令孟雪梅哑口无言。
呆滞了几秒后,她才想到否认。
“怎么会……小婵,天呐,你怎么会这么想……”
匆忙搬出先前的那套说辞,孟雪梅不厌其烦地对她复述。
“是因为,你是小神童,是家里的希望,你才被选中啦。爸爸没了,妈妈以后只能指望小婵。你跟大伯去城市,以后能有更好的发展。跟着我呆在小镇子,怕是以后连学都上不起了。”
捧起姜小婵的脸,孟雪梅的语气笃定。
“贾大师算过,我们家要找个强大的靠山。你和大伯的八字,我都给贾大师看过,大伯正是你这辈子的大贵人,我们家的大靠山。等你厉害了,藉着大伯飞黄腾达,我们家的日子也会好起来。”
孟雪梅如此必须笃定。仿佛她深信不疑,已经参透了无常的命运。
丈夫这根顶梁柱垮了,家里只剩她在支撑。这辈子,孟雪梅从没独自扛过事,做过决定。她是一个百依百顺的好妻子,却没什么文化,没接触过外界,没上过一天的班。面对前路,她的脑子里是没有任何主意的。
贾大师的指引是她目前能看到的唯一出路。孟雪梅除了盲从以外,认定自己别无选择。
而她不知道的是,她这一番话,对于姜小婵和姜大喜都很残酷。
姐妹都感到自己是弃子,是被家庭流放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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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非得姜小婵去吗?”姜大喜梗着脖子,一脸倔强:“我也可以做我们家的希望。我比姜小婵年长,还比她懂事。我的学习成绩也不差的,去了城市我会更用功读书。”
孟雪梅叹了口气:“别想这些,大喜,你在我身边先养好伤,你的手能不能康复都成问题。打小,你就离不了我的照顾,一身的大病小病都是我在给你调养,你去到别的地方怎么适应?况且,大伯指名要小婵,没提你啊。”
姜大喜不甘心,还想再说两句,孟雪梅疲惫地打断了她。
“你要真想帮妈妈,你去帮小婵把行李收一收,大伯明天一早接她走。”
这已是孟雪梅的极限了。
她没法继续劝说姜小婵,再劝几句,她也要怀疑自己了。
她更无力招架姜小婵可怜兮兮的表情,像拿钝刀子从心头割一块肉。做妈妈的,把自己这么小的孩子送到别人家养,她是最痛苦最自责的。
孟雪梅有她的难处。
客厅的珠帘落下,姜大喜领着姜小婵上了阁楼。
她没有按照妈妈交代的,帮助姜小婵收拾行李。
不仅没帮忙,她还在姜小婵收拾的时候,说了风凉话。
“你走吧姜小婵。你走以后,我可开心了,我会霸占整个房间和你的所有东西,包括你最喜欢的玩具,你的衣服、书、发卡、贴贴纸,圆珠笔……”
一反常态,妹妹没有因为她的挑衅使性子,说出“你要我走,我还偏不走了”这种话。
像霜打了的茄子,姜小婵没了跟她作对的力气。
拿着小背包,姜小婵巡视着整间小阁楼。
她所珍爱的一切都这里面,可她没法将它们都带走。
要是不能都带走的话,其实,她根本无从下手。
她不知道自己该带走什么了。
隔天。
大伯的车开到姜家门口。
孟雪梅上楼喊姜小婵,发现她拎着一个敞口的背包,里头什么都没装。
“算了,你没收拾的话就所有都不拿了。大伯家有钱,他那儿啥都有。”
姜小婵沉默不语。
孟雪梅拉着姜小婵往外走,不停地交代她要乖,要听大伯的话。
“你是我们姜家的未来。家里靠你了啊,小婵。”这句沉重的话,作为临别赠言,压到了一个8岁的孩子身上,荒谬得可怕。
三十多度的气温,走到户外的姜小婵却冷得打了个哆嗦。
她礼貌地跟第一次见面的大伯打招呼,跟妈妈说再见。
不用妈妈催促,她懂事地上了大伯的车。
车开出去一段路。
姜小婵抬起头,突然从后视镜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她正跟着车的后面跑。
女孩身体弱,跑步速度慢吞吞的,但她一直跟着车的方向,极尽全力地跑过来。
“姐姐!姜大喜!姐姐!”姜小婵转过头,大声喊她。
她惊喜地拍打车门,示意司机停下来。
姜大喜没白费功夫,她看见姜小婵下了车。
顿住脚步,她在原地等待妹妹。
大喜扶住膝盖,艰难地调整呼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她的身体很难承受这样大幅度的运动。
“姐!你怎么追过来了?还跑得这么急?”姜小婵抚着她的后背帮她平复乱掉的气息:“你带哮喘喷雾了吗?”
“没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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