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道我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可知从小长在别人的阴影之下究竟有多痛苦?”
“不,你知道,你明明都瞧见了,都听见了,可你选择不理会!你明知我受苛待,却从不替我说半句话,我从小就需得卑膝奴颜,讨好皇后,讨好赵潜,讨好你!你但凡叫我往东,我便绝不敢往西,我过去二十八年所有的时间精力,都用来取悦和讨好你。我受够了,我受够了!从今以后,再不会有任何人,能逼我低头。连你也不行,你听到了吗?连你也不行!”
那老太监膝行上前,抱住永王手里的剑,颤声哭道:“过去的事多半是王爷误会了,误会了皇上对王爷您的一番栽培之心啊。亲生的父子,打断骨头连着筋,若皇上当真未曾庇护您,十三岁那年,您就要往永州之藩去了啊。皇上忧心您离了京城,饮食不惯,又知道您素来乘不得长途的车马,所以、所以才直把您留在身边这么多年……王爷,您快别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皇上他发了旧疾,需得赶紧传太医,王爷,王爷!莫一时糊涂铸成大错,让皇上彻底对您失望了才是。”
永王冷笑一声,剑身一旋,拍开那老太监的手,“晚了。”
他持剑在殿中踱着步子,语气轻快地道:“这时候才来求饶说软话,太晚了!听见外头的声响没有?是本王的铁甲府卫,在斩杀你们手底下那些走狗。本王受屈受辱这么多年,今日就是吐气扬眉的时候!待本王抓住你那个宝贝金孙,在他身上穿出几个透明窟窿,哈哈哈哈,你会是什么表情?还能笑得出来,还能出言讥讽我么?我好期待,那将是多精彩的一出戏啊!”
他几步踱到门前,朝外大声喝道:“把赵成那小崽子给本王抓过来!抓活的,传令下去,抓活的!”
他回身挑衅地望着皇帝,“你放心,我会给他留个全尸,到时候你跟他们父子泉下相见,可别忘了告诉赵潜,是本王,是本王成全了你们祖孙三人,让你们在黄泉路上相见!”
皇帝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猛然一口气窒在喉腔,好半晌没能缓过来,脸色涨的泛青发紫,使劲张大嘴巴想要呼吸,看起来就像马上就窒息过去一般。
老太监吓的魂飞魄散,抱着皇帝大声哭道:“皇上,皇上,您可别吓老奴,皇上!”
就在这时,半遮的殿门猛然被人踢开,永王站在阶前,就连对方的脸都没瞧清楚,就被几个黑影掀翻在地。
“儿臣(微臣)救驾来迟,还望父皇(皇上)恕罪!”
第74章 问对
永王从地上半坐起身,借着不远处滔天的火光看清了眼前的人。
他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会再看见自己的六弟赵塬。
此刻荣王穿着朴素的衣袍,风尘仆仆地站在姜巍身畔。
“是你,赵塬?”
他惊疑不定的望着眼前的人,“你如何会出现在京城?”
他的视线在姜巍和荣王面上来回逡巡,一瞬间,面如死灰,“你们串通好的?”
荣王移步走向里间,恭敬地扶起地上剧烈喘息的皇帝,“父皇,慢点儿,要不要紧?您有没有受伤?”
皇帝紧抿着唇,强行压抑住喉腔中的咳意,别开手腕避开了荣王的搀扶。
荣王眼底掠过一丝失意,但很快又挤出笑来,“父皇,孩儿听说北地那边有异动,担心您的安危……无召回京,自知死罪……”
他话没说完,被一阵笑声打断。
永王缓缓站起身来,拾回佩剑一步一步靠近,“你以为你这样讨好他有用吗?他心里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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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那个野种。你再怎么做出一副孝顺模样,他也丝毫不会心软。你和我在他眼里,根本连赵潜一根头发都比不上,更何况,你曾经对他下毒,他这样睚眦必报的人,你以为他会放过你吗?”
荣王摇摇头,回过身来,站到永王面前,“皇兄,你拉我下水,将与北边部族往来的罪证栽赃给我,不过是不想我与你争那个位置罢了。我在狱中,你屡次加害,你当真以为自己做的滴水不漏,没人知道的吗?你在山西建十四处私器坊,偷偷炼铸兵器,安的是什么心?当真是父皇屈了你,对不住你吗?父皇一次次给你机会,不忍父子兄弟血脉相残,皇兄,您怎么就不懂呢?”
“笑话!”永王挥起袖子,大声喝道,“你与我有何区别?论暗地里做的那些事,你犯下的杀头之罪何尝少了?你有什么资格摆出这副仁德正义的模样来指责我?成王败寇,从来只论结果,今日若我事成,我便是正义之师!”
荣王牵起唇角,轻轻地笑了。永王恍然在他眼里,读出一抹嘲弄的意味。
永王不由蹙眉喝道:“你笑什么?”
“我笑皇兄,事到如今,还没瞧清局势。”他指了指外面熊熊火焰,火舌染红了半片天幕,喊杀声渐渐弱了下来,从荣王和姜巍出现那一瞬起,形势就已然调转。
“如果父皇当真无情无义,何不在第一次查获皇兄的私器坊时,就绝了皇兄的前路?皇兄可以狠下心来弑父,父皇却从来不曾想过杀子啊。皇兄,挑拨你今日前来的人是谁?在你和北域部族之间,传话的是谁?皇兄,你但凡还有半丝理智,求你想一想吧!”
话音刚落,就听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嘉武侯、刘淼、楚王赵赢、禁卫统领薛佳、宋洹之……一众熟悉的面孔,恭立大殿之外。
“启禀皇上,逆贼已尽数就擒,押解于北安门外。”
“火势已经控制住,交由宫内司水龙卫接管。”
“承安门处擒获报信细作一名,还请皇上定夺。”
大势已去,永王眼底蒙上一层灰败的颜色,手中长剑当地一声落在地上。
他转过头去,一一打量着殿里殿外的人。
心中悲凉已极,忍不住潸然落泪。
走到这一步,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被利用也好,被辜负也罢,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呢?他只恨自己,没有早一点动手。荣王所说的那些话,他一个字也不会信。
他永远不会忘记,母妃走的那个雪天。正如今晚,这样寒冷寂寥的夜。
他穿着单薄的衣裳,哭喊着奔过夹道,去求父皇再瞧母妃最后一眼。
他还记得自己是如何跪在冷风中,任雪水浸湿单薄的衣裳。风一道道刮在脸上,刀割一般的疼痛。他努力睁开眼睛,想看清楚面前站着的,那个高大威严的男人的脸。无数细碎的雪花涌进眼里,化为冰凉的泪,一行行从脸上落下。
那一晚,他在母妃逐渐冷去的尸骨旁边,暗自立下誓言。
他会登上那个位置,成为这世上最尊贵不凡的,最有权势的人。
他再也不想跪在任何人脚下,苦苦哀求对方施舍一点温暖。
母妃,我食言了……
他痛楚地蹲跪下去,指尖摸上那把长剑。
回转剑刃,抹向自己的脖子。
在荣王凄厉的呼唤声中,他含笑闭上了眼睛。
不过是一死,人终归一死。
总好过,苟延残喘,做一世囚徒。
这一瞬,他真正觉得自己得到了解脱。
不该奢望温情,求而不得的尊严,这一瞬,随着生命消逝,一一放下……
**
雪下得很大。
这个上元节,满月未能如约出现。
阴沉的天幕里飘着轻盈如羽毛般的雪。
宋洹之在宫里同刑部的官员夜审昨晚抓住的细作。
原定设在今晚的上元宫宴取消,以太后抱恙的借口,拒绝了各地藩王与官员们觐见。
大火损毁了不少殿宇,由乔翊安带着工部的人商议修葺重建。
自葶宜过世后,一直甚少出门的郢王进了一趟宫。
皇帝旧疾复发,太医们汇聚在乾元殿门前,远远瞧见郢王进入,迅速让开一条路来。
大殿中光线昏暗,皇帝虚弱地坐卧在龙榻,瞧上去脸色很差。
郢王站在阶下唤了声“皇兄”。
其实自打皇帝登基后,他们兄弟之间就已经不再这样称呼了。
“皇上”、“圣上”……他是弟弟,也是臣工,昔年兄弟情分,半点提不得,需时时恭谨顺服,体现为臣的忠心,称呼上半点不容出错的。他就是凭着这份小心谨慎,才能成为所有手足里头,唯一平安活着、体面留守京城的一个。
皇帝眉头颤了颤,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声音里带着沙哑的慵懒,“来了?”
“来了。”
“坐吧。”
“谢皇兄。”
再寻常不过的对话,在此刻静寂空荡的殿中,却显得有一丝紧绷。
郢王在榻对面早已备好的椅上坐了。
皇帝徐徐开了口。
“自登基至今,二十六个年头。咱们十二个兄弟姊妹,死的死,病的病,如今只余下你与朕,和大皇姐。”
“一转眼,连你也老成了这样,须发皆白,再不是从前那个风流倜傥的美郡王了……”
郢王低眉笑了笑,“臣弟年岁也不小了,又错失爱女,痛不欲生,如何能不苍老憔悴呢?倒是皇兄,正值鼎盛之年,加以调养,未必不能恢复从前……”
皇帝摆摆手,“你呀,别说这些好听的话哄我啦。这么多年,你留在朕的身边,时时伴驾凑趣,带给朕许多快活的闲暇时光。每每回忆起来,都觉着十分庆幸,幸有你陪在身侧,朕才没有觉着太过孤单。太子过世后,是你悉心宽慰,朕才能那么快从阴霾里走出来。朕从未疑心过你——”
郢王缓缓站起身,垂下眸子,双膝曲起,跪到了地上。
“臣弟,自知死罪。求皇兄发落。”
皇帝抓住龙榻扶手,艰难地支起半个身子,“朕想问一句,你究竟是为什么?”
“为了报复当年,朕坐了这个位置,将你贬去江南?几个兄弟里头,朕唯独留了你的性命,你不懂吗?你当真不懂吗?你是朕唯一信任的兄弟!朕这一生杀人如麻,何曾对谁手软?唯有你,唯独你!”
郢王半抬起眼眸,注视着皇帝。
第75章 “皇兄认为,一个人长久……
“皇兄认为,一个人长久的活在恐惧里,真的是幸事吗?”
人人都道,他从南陲返回京都,留在宫中伴驾,是无上荣光。自己独生的女儿,嫁了功勋卓著的将领,他这一生只要不犯大错,就能享尽人世间的富贵荣华。
可前面一个个兄长的惨死,令他无一日能安寝,无数个夜里大汗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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漓的惊醒过来,他永远忘不了如今皇位之上那人,是用何种手段走到今天。姊妹们生来就被盘算好了用途,或是送到蛮荒之地和亲,或是选配给重臣之子拉拢各家势力。
天家岂有真正的亲情?和睦友爱,不过是做给他人瞧的戏码。
他像只被困于笼中的雀鸟,不得已配合着皇帝扮演着兄友弟恭,作为唯一幸存的手足,时刻替皇帝向天下人展现着他的仁慈重义。
“恐惧?”皇帝目视他,口中喃喃念着这个字眼。“朕与你的恩赏与信任,另眼相待的殊荣,对你来说,唯有恐惧?”
“易地而处,皇兄喜欢这样的恩宠吗?”被关在笼子里的海东青,被迫折断羽翼,收敛野性臣服于人,为了苟活在世,不得不矫饰真意,战战兢兢地曲意逢迎。
“皇兄们争位之时,我尚未及冠,未有王妃,不曾结党,你们不防备于我,无外乎因我年幼力弱而无倚仗。从来都与兄弟情谊无关,却要我承情感念,加倍臣服。”
“同皇兄秋狩遇险那年,我不过十四岁,飞身跳出来替皇兄挡住那一箭时,我根本未曾思虑太多,不过因皇兄是我一母同胞的兄长,不过是为您眼中最不可能的那点手足情谊,敢问事后皇兄如何待我?”
皇帝半眯起眼眸,这件事显然这么多年无人提及,“你护驾有功,朕自然……”
“不!我并不想立什么功劳,更没想过要您赏赐回报什么。可您觉得这里头有我的安排,在您心目中,所有人任何行事必定有所图谋。是您的疑心,一日日消磨尽了我们之间的手足情。您看似加倍看重我,恩赏我,一次次在父皇面前举荐我,却把我推到了风口浪尖,叫人以为我想争些什么……我无可奈何,只能屈从依附于你,求一夕之安,只能任由所有人,视我为你的附庸走狗。我被迫与你站在同一阵队,自己从来都没得选。”
“这几十年间,我亲眼看着昔日一同长大,一同进学,一同玩闹的手足,在我眼前一个又一个横死早殇,不得善终,您要我如何不惶恐,如何不惊惧?”
“您的所谓恩宠,就是高悬在我头顶的一柄利刃,什么时候落下来,斩断我的头颅,根本不由得我选。”
“我还能如何?我要自保,我要丰自己的羽翼,结自己的阵营。就像当初的你一样,只有我自己手上有足够的力量,才能令你有所忌惮,才能不会莫名失了这条小命。”
“皇兄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吗?当年王妃腹中的男胎,究竟是怎么没的……皇兄为了绝我的路,不叫我生出不该有的幻想,不惜断我子嗣,毁我亲儿……”
他怒视皇帝逐渐平静下去的面容,咬紧牙根从齿缝中挤出词字,“皇兄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吗?”
皇帝叹了一声,脸上悲戚的表情敛去,嘴角轻扯,似笑非笑地闭上眼睛,“看来,今日得此报,是朕,罪有应得。”
郢王摇了摇头,道:“若要论错对,是臣弟错的更多。一错,生于天家却未能认清自己的命,错把君王当手足;二错,不该为了荣华富贵,应允从南郡迁回京都,致使全家落入樊笼,供人利用;三错,资质平庸,不该生了那妄念,以为能靠自己的力量博个稳妥前程,拨弄朝局,错使……淳之命丧永王之手……”
“四错……四错,我那独女葶宜,不该一味娇惯纵容……,令她……不得善终……”
说到此处,郢王已然泪流满面,扑跪在地,再也说不下去。
皇帝半坐半卧在榻上,瞧着自己两鬓斑白的幼弟哭扑在地痛不欲生,他没有出言斥责,亦没有开口打断他的哭泣。
他抬起琥珀色的眼睛,静静望向窗外灰蓝色的天空。
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他是皇帝。哪个君王践祚,不是踏着尸山血海一步步攀爬上来?
那些悔和怨,从来只属于失败者。他年轻的时候,赢了手足兄弟,争得这个位置。年老的时候,又平了几个不安分的子孙,留得这现世清明。
他从不回头看。
也绝无可能,向失败者低头认错。
风声吹过夹道,呜呜咽咽擦过耳际。
嘉武侯挽着赵成的手,一步步走在风雪里。一老一少沉默着,一路走到慈宁宫前。
“殿下,臣就送您到这儿——”嘉武侯顿住脚步,松开了拉住赵成的那只手。
过了上元节,这个年节也就算了了,从今日开始,赵成已经重新开始进学,上午同宁毅伯念四书,吃过午膳后就在校场跟着嘉武侯练习骑射。
天刚擦黑,还未到宫里掌灯的时辰,赵成站在宫墙的暗影里,抬眸注视着嘉武侯,“宋爷爷,他们说,今后会有新的师傅来教成儿骑射,是真的吗?”
他浅色的瞳仁里倒映着嘉武侯线条坚毅凌厉的脸,他看着对方,脸上挤出一丝无奈的笑容,似安抚,似欺哄,眼角添了几丝深的纹路,俯下身来轻轻按住他的肩。
“微臣年迈,过了今冬,身子越发不及往年。原该陪伴殿下直至殿下及冠,如今瞧来,是不能够了。军中几位大人,均是骑射武艺上的好手,不仅能教导殿下拳脚,更能引习武方兵法。殿下好生跟着他们学,将来——”
他没说完这句话,转而又替赵成紧了紧颈间披风的系带,“殿下的心疾和哮症,要细心将养,宫里太医的方子按时用着,骑射拳脚学个大概,能健体强身便罢,切莫太过勉强,反损自身。殿下如今再不是当年那个民间少年,勿再自轻……从前的称呼,切不可再唤了……”
赵成垂了垂眼睛,浓密的睫毛根部沾染着雪絮化成的露气。他突然有些难过,隐隐觉得,那些他在意的人,一个一个走得越来越远。“吾、吾知道了。”
嘉武侯点点头,朝他恭敬地弯身行了一礼,“那么,微臣告退——”
他振袖旋身,步步走远。
赵成立在阶上目送他,待他走出数十步,眼看就要转过夹道,走出内廷,赵成蓦地提步跨下玉阶,一面呼唤一面奔跑过去。
“嘉武侯爷爷!”
嘉武侯转过头来,浓眉紧蹙,环顾四周,生怕这不合理的称呼给更多人听去。
赵成紧捂着胸口,压抑着心底泛起的胀痛,“嘉武侯爷爷,能不能替吾问一问宋、宋大人,他去年夏天应承吾的那件事,可还作数?”
嘉武侯抿了抿嘴唇,对上他苍白的面容,终是点了点头,那些矫正称呼、提醒他认清身份的话语,没能忍心说出口。
赵成嘴角弯起,露出个欣悦的笑容。
这一瞬他才褪去眼底复杂阴翳的神色,像个真正的十岁孩童,为一件细小的琐事而快乐着。
嘉武侯从来都知道,这孩子的前路有多难走。能这样笑着的时候,只怕越来越少,那么最后满足他一个小小期待,又何妨呢?
**
二月十二花朝节,民间有踏青赏花的传统。
冷寂了许久的嘉武侯府,难得置办一回小小的游宴。
也没邀请太多外头的人,只自家小辈在庄子上闲玩两日。
这回去的是清水县的一个小山庄,离京城大半日的车程,众人清早出发,午后才到,会在那里短暂停留两日。
最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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奋的自然是宋瀚之和三房那边的浩之、湛之等少年,提早知道要外出,头两日就兴奋的睡不着。
不过在嘉武侯跟前,少年们还算沉得住气,暗地里不管怎么上蹿下跳,在长辈面前还是乖巧地应允了一系列的叮嘱。
出发那日正是二月十二,宋友卿亲自带着侍卫队护送小辈们出城。
原以为祝琰和宋洹之一个要忙庶务,一个要在宫里办差,这回出行只负责张罗筹备,不会亲自跟着去,谁知车马队到了山庄,却发现宋洹之夫妇早已等候在那边。
一家人被安排在山庄后院,各分了宿处,几个男孩共居一间院子,隔壁住着年纪稍长的宋泽之,书晴书意和三房的书静同住一座小楼。祝琰提早过来,命人安置打点了宿处。
到得午后,乔家的乔敏儿、琴姐儿和徐家的澍儿也到了。
祝瑜这回有事没有同来,托付小姑乔瑛帮忙照看着敏儿跟琴姐儿。徐家也只来了个姑娘,负责管束徐澍。
孩子们凑到一块儿,说说笑笑很快就打成一片。
书晴和书意帮衬祝琰打点着晚上的膳食,近傍晚的时候,宋洹之从外头带进来一个眼生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袭素袍,身量单薄,瞧上去同徐澍差不多年纪,行事说话却很沉稳,见到祝琰,礼貌地唤了声“婶婶”。
“这是隔壁山庄的黄少爷,对这片地界很熟悉,知道你们过来游玩,特请过来替你们引路作伴儿。”
宋洹之谨慎地介绍着对方的来历,宋瀚之等人本对这个比自己年纪小很多的少年没什么兴趣,听到宋洹之这样说,登时便态度大改。
“是么?你姓黄?那我们喊你黄老弟?”宋瀚之一身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江湖气,上前一把揽住少年,拍了拍对方的肩,“我们明儿想去后山捕猎,跟我们说说,这时节山上都有什么?山鸡野兔就不提了,有没有山鸮、土狼这些东西?”
几个男孩子把少年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地打听起来。
祝琰有些担忧地看了眼宋洹之,见他朝自己摇摇头,到了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
少年模样看起来单薄,但知道的东西可不少,“这边山上林子浅,多是种的果树跟庄稼,外围山里有野丛,也多是果木类,这样的山林里头住不下大的鸟兽,松鼠和狐狸算常见,再就是野狗、貂和穿山甲这一类……”
少年苍白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难得说上这么一大段话,更难得见到这么多的同龄人,眼底尽是不加掩饰的喜悦。
“狐狸?狐狸也行啊。”十二岁的宋浩之拊掌道,“等我猎了狐狸,剥下皮毛给我娘亲做抄手。”
“我也要,我也要!”徐澍举着两只小胖手,兴高采烈地蹦跳起来,“小哥哥带我一块儿去抓狐狸!”
祝琰目送几个少年人勾肩搭背地走远,要去那片据说有各种小兽出没的山林踩点设陷阱,回身瞥了眼走近的宋洹之。
“稳妥吗?我担心成儿的身子吃不消,又怕……”
怕少年们不知轻重,冲撞了这个不能冲撞的人。
宋洹之揽住她的肩膀,低声道:“放心,四周都安排了守卫,不会出事的。少年人有少年人的玩法,殿下亦不是小气骄纵的人。”
“倒是你,难得出来一趟,眉头松开些吧,嗯?”
第76章 游玩
难得出来玩,祝琰自然也不愿扫兴,再三嘱咐了跟着的仆从细心照看,又把晚膳需要准备的东西瞧了一回,才同宋洹之携手去后院逛花园。
初春的草木泛着青芽儿,远还没到花红柳绿的时候。
“这些孩子平素难得出来玩,一到外头没了约束,简直疯到没边儿。”宋洹之想到方才浩之他们几个兴奋的模样,素来冷肃的脸上也带了几分笑意。
“二爷幼时也这样吗?”祝琰望着他的脸,总是很难想象他小时候的样子。从她识得他那一天起,他就是冷静的、沉默的、很少有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
“嗯……”宋洹之回想了一番,自己年幼的时候仿佛也并不怎么喜欢跑到外头疯玩,最多不过缠着兄长教他习武练剑,或是躲在校场没人注意的角落瞧父亲练兵。“年幼时,家中同龄的孩子不多,跟族里的堂兄弟们关系不算近。多数时候只缠着大我许多的兄长,我记事时起,兄长就入了兵营,我跟在他身后,需得乖乖听话,做完他交代的功课,才能得到一把木剑,学上一两招擒拿招式……”
兴许是一直和兄长在一块的缘故,他几乎没有格外顽皮活泼的时候,像宋瀚之这样上树下河、走鸡斗狗的胡闹,在他记忆中几乎不曾有。
宋洹之别过头去,笑望着她道:“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特别没趣,特别闷?”
祝琰摇了摇头:“二爷兴许天生就是情绪不易外放的人,也没什么不好。与你相处久了,渐渐就知道你并不是凉薄冷淡,只是不喜欢把自己的好,四处言说。”
他暗里也帮衬过祝家,摆平了不少事。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当面跟她邀功,几番都是祝瑜知道后,背地里告诉她的。
宋洹之瞧她眉目如画、婉柔娟秀,轻声开解自己,不由心中微悸,轻轻捉住她的手,令她更靠近自己,“阿琰……”
话音未落,蓦地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远及近,“什么意思?许姑娘怎么说?”
是宋泽之?
宋洹之敛去眸中柔色,闻声站了起来,自打上回发生过潘柳儿的事后,宋洹之对这个弟弟的态度就一直不太好,见了面不是横眉竖眼,就是出言斥责,祝琰怕他又给弟弟难堪,忙扯住他的袖角,朝他摇了摇头。
那边宋泽之还不知兄长就在左近,对面前回话的小厮厉声道:“你倒是说啊!”
小厮一脸为难地道:“三爷,小人当真把三爷的信送到了,在许家门房里被晾了小半日,才等来了许姑娘的回话。她说这些日子不得闲,三爷的邀请,她只心领了,山庄实在太远,她不便外出远游,着三爷找别的姑娘去玩……”
小厮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一句,垂下脑袋根本不敢去瞧宋泽之的脸。
宋泽之面上闪过一丝赧然,旋即攥紧了拳头追问:“是她自己亲口说的,还是……?”
小厮摇了摇头:“许姑娘何等身份,岂会来见小人?这话是吩咐她身边的彩云姐姐来传的,彩云姐姐对小人的态度也……挺差的,远不如平素那样亲热。”
宋泽之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嗫喏半晌,用力跺了跺脚,“罢了,你去吧!”
小厮不放心地道:“三爷,我瞧许姑娘这回真气着了,您要不下回在找个别的由头,把她约出来好好说道说道……”
宋泽之抱臂靠在一棵树上,抬指捏了捏眉心,他没应声,扬手命小厮退下。
微凉的风吹拂着他的衣摆,颀长的身影在夕阳映照下显得格外孤清。
他刚从“山匪”手上出逃回京时,许氏日日来探望,悉心料理着他身上的伤,瞧他不愿多说,一直耐心等到他愿意倾吐真相。不曾追问逼迫,更不曾令他为难。
正因如此,他才觉得越发愧疚,深悔自己一时心软多事,招惹上潘柳儿这朵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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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相好的时候,他尚觉不出自己对许氏究竟有多在意,如今她冷着他远着他,才叫他明白,何为痛心疾首,何为相思难熬。
自打过了年节,这两个来月,许氏一回都没见过他。
他想当面跟她说声抱歉,想求得她的宽恕谅解,哪怕她不肯原宥,打他几下骂他几句,也好过这般疏远冷落。
祝琰抓着宋洹之的手,从另一头的小道绕出了园子,怕此时宋泽之瞧见他们会觉着难堪。
“二爷得闲,好生开导开导三叔,这回的事,伤损许姑娘的颜面不说,在感情上对许姑娘也是个挺大的打击。”
宋泽之就是对这段感情太十拿九稳,太自信了,觉得自己无论怎样,许氏都会嫁给他,都注定会成为他的妻子。
“三叔也是将及冠的人了,该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见宋洹之紧锁的眉头越收越紧,知道他对宋泽之还在气头上,抬手拂了拂他的胸口,“二爷这会儿先别过去了,三叔心情正坏着,叫他知道咱们在旁听见那些话,也要觉着不好意思。这会儿天色不早,山上林子密,想必都黑透了,二爷不若出去迎一迎成儿和四弟他们……”
宋洹之叹了声,伸指在她脸颊上轻摩,嘴角抿了一丝笑道:你才多大的人,比泽之还小一二岁,可从来没像他这样混账胡闹过。”
祝琰抬眸剜了他一眼,轻推他道:“二爷快去吧。”
宋洹之朝她点点头,沿着小路快步走去院外。祝琰站在风里,目送他背影走远,她心里七上八下不大笃定,不知道自己帮着许氏推迟婚约,到底对是不对。
同为女子,她能体会许氏的失望和不甘,可她是宋泽之的嫂子,是宋家的媳妇儿,她站在许氏那边,在这桩婚事中插手,宋家众人若是知道,会不会怪她……
**
约莫半个时辰后,少年们才大呼小叫地回到院子。
“黄少爷”被簇拥在一群少年中间,左手牵着徐澍,右手被湛之挽着,一面走,一面答着少年们的问话。
见着祝琰,徐澍伸出脏兮兮的小胖手凑过来揪住她的衣角,“干娘,黄哥哥可厉害了!方才做陷阱,他一瞧就知道哪里的土最松软,最容易打洞。还能分辨出那些大大小小的脚印,都是什么动物留下的。”
祝琰抬眼看去,正对上“黄少爷”瞧来的目光,他含笑向她点了点头,示意不需忧心。
他自幼身子不好,甚少有机会外出玩耍,平素不是猫在屋子里瞧书,就是趴在窗前望着同龄的孩子们在外玩耍。在民间的几年,日子过得清苦,可他觉得那时候才是一生里最好最自在的时光,那些孩子们说起摸鱼抓虾、做阱打猎的每一件小事,对他来说都是那样有趣,那样生动。
他虽不能亲手用小锄头去挖一个捕兽用的坑洞,但仅凭着一双眼睛,和“偷来”的那些经验,便足以令他在这群世家子弟之间“脱颖而出”、“傲视群雄”。
最崇拜他的无疑就是徐澍了,一路上拉着他问东问西,一刻都不肯停。
祝琰捉住徐澍的小黑手,无奈笑道:“要吃饭了,澍儿先去梳洗,待会儿回来再告诉干娘,黄家哥哥到底有多威风。”
几个少年都被推去洗漱更衣,“黄少爷”随着梦月去屏风后净手。
祝琰亲自递了手巾过去,目中满是担忧,“身子还吃得消吗?”
他身份特殊,是绝对不能出现任何闪失的人,方才外出一个多时辰,祝琰一直悬着心,怕孩子们不知轻重带累了他。
“我没动手,有宋家几位公子带头出力,一路对我十分照应。”他笑了笑,接过祝琰递来的巾帕,抹净双手,抬起颜色浅淡的眸子注视祝琰,“婶婶,我今日很开心,真的,比宋叔叔答应教我耍剑时还要开心。”
祝琰不由心里发涩,同情面前这个体弱多病的少年。如果不是大人之间发生太多纠葛,他何至于一出世就坐下病根,连外出玩耍都成了奢望?
他原该是这世上最无忧无虑的孩子,生来身份尊贵,享用不尽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合该被疼宠着长大。
他身上素色的袍子沾了泥污,祝琰蹲下身来,用手帕替他轻轻地掸拂,“殿下衣裳脏了,晚点我叫梦月拿新的过去给您换上。尺寸不知小了没,您试试看,按上回量的,放宽了半寸,听说殿下长高了不少……”
“劳烦婶婶,又替我做了衣裳。”他生来就没有亲娘,几番辗转,跟在一个残疾的老人身边长大,吃喝穿戴都是极简陋的,身上穿的往往都是用大人的旧衣缩减来的。
后来,宋家找到了他,两个宋叔叔都待他极好,给他富足的生活,让他终于不用再忍饥挨饿,也不用再拾旁人的旧裳。可他还是没机会,穿一回母亲亲手做的衣裳。
如果他亲娘还活在世上,应当也会如宋家婶婶一般,有着这样慈善美丽的眉眼,温柔亲切地瞧着他……
想到这里,他猛然垂下头去,心中一阵赧然。
宋婶婶才新婚,年岁尚轻,哪里就像他娘了呢?
可是心底,终究有些小小的遗憾。
听着比他小三岁的徐澍,一声声的唤着“干娘”,如果他也能如此,该多好呢?
一餐饭吃的热热闹闹,只有坐在宋洹之下首的宋泽之默不吭声,一言不发。偶然宋瀚之等人出言相问,要喊他好几声,才得他两句敷衍的应答。
祝琰和乔瑛等人商议着明天的行程,少年们要去山上狩猎,书意等人想往庄子边上的草地去骑马。
琴姐儿年纪还小,需得有人贴身照看,祝琰自然接管了这个任务。
入夜,叽叽喳喳兴奋了整日的孩子们都睡着了,祝琰提着灯笼,扶着雪歌的手从外走回宿处。
宋洹之没在屋子里,梦月说他去了宋泽之的院子,祝琰坐在帐子里,翻出本宋洹之带来的旧书随意看了一阵。
她心里头放不下,怕宋洹之犯倔又要责骂弟弟。可两兄弟之间说私己话,她到底不方便去过问,靠在枕上强撑着眼皮儿,坐了大半日马车,又照应这么多孩子,身上到底太疲倦了,不知等了多久,便昏昏睡了过去。
宋洹之回来时,就瞧见她和衣卧在枕上的样子,左手支着下巴,右手还持着一卷旧书,发髻半散,柔亮的头发依偎在雪白的颈边。
他轻手轻脚地收合那本书,左臂穿过她颈下,右臂抄起她的腿弯,将她平放在床里。
祝琰迷迷糊糊地张开眼,囫囵地唤了声“二爷”。手自然地勾住他的脖子,就着他的动作躺进床里侧。
宋洹之嗅见一抹浅淡而清幽的香气,萦绕在她发间。垂眼瞥见半敞的衣领里,微动的一捧软雪……
他凑近她的唇,试探着轻吻,见她蹙了蹙眉头,睫毛颤动几下,别过脸去又睡着了。
宋洹之轻笑一声,替她盖好锦被,和衣躺到她身边。
家里办这么一场游宴,为圆那孩子一个愿景。可真正辛苦操劳受累的人,却是她。
他又如何忍心,为一己私欲,扰了她的好眠。
第77章 告别
次日是个晴天,太阳暖融融地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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