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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0-5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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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41章 第 41 章

    酒店房间是淡灰色的商务风, 宽敞而整洁。暖色调的灯带绕顶一周,色泽温暖却不刺眼。

    你躺在床上,正好能看见飘飞的窗帘, 深蓝色的夜空, 与牛毛般的细雨。

    一个小时前在诊所门口,你想与谢兄来一场潇洒的告别。试想在细雨飘零的冬季凌晨, 共醉一场后各奔东西,背影相离,渐行渐远,该是多么的诗意与浪漫。

    可你刚说出“今夜相谈甚欢,愿……”就被他温和地打断了。

    “东坡先生有一首满江红, 其中有一句道‘孤负当年林下意, 对床夜雨听萧瑟’。”他说,“今夜未尽,雨仍在下,我与顾兄一见如故, 又怎能不夜雨对床,畅聊人生一番呢?”

    当他念出那句词, 你便知道你没有办法说出拒绝的话。

    你不明白,为何仅仅相识几个小时,他对你的了解却甚于相处十年的老友。

    一是东坡,二是夜雨对床,三是“一见如故”。桩桩件件,都砸在你最爱的点上。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起,你便向往着故纸堆中的“君子之交”。酒逢知己千杯少, 话不投机半句多。遇到情趣相投之人,夜雨对床, 抵足而眠,那是中国文人最美的相遇相知。

    于是你跟着他回到了酒店。

    洗完澡后,你发现没有拿换洗衣物,于是隔着卫生间的门请他从书包里为你拿来。很快,在两声敲门声后,卫生间的门被推开一条缝,迭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从门缝递进来,最上面是一条内裤。

    谢兄隔着门彬彬有礼地问:“顾兄请看一看,是否拿全了?”

    “啊,全了。”那条海绵宝宝的内裤让你羞得脸红,立刻接过衣服,“有劳谢兄了。”

    “不客气。”

    现在,洗完澡换了衣服的你躺在暖乎乎的被窝里,酒醒了一小半,你依然思维迟钝,至少还没有清醒到会因今晚的事感觉羞愧。这些事里,包括嫌药苦、掉眼泪、出租车上说醉得坐不住进而靠在他肩膀上、洗澡时让他拿内裤……可能还有更多,可现在醉醺醺的你想不起来。

    房间里暖气很足,谢兄脱了外套,解了领带,只穿着一件袖口挽起的深灰色衬衫,坐在沙发上泡茶。

    你拍了拍另外半边床,道:“谢兄不是要与我夜雨对床么,来躺下。”

    他说:“躺着很容易就睡着了,顾兄想说什么可以尽管说,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将灯带的光调到最暗,房中便只剩一点点昏黄的微光。你裹紧被子看着沙发上的谢兄,问:“你的公司资金周转需要多少钱?”

    谢兄说:“五千万是极好的,再不济的话三千万也行,不过需要一点调度。”

    你说:“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借你一点钱。我有,嗯……小几万的存款,虽然是杯水车薪,但我可以在能力所及范围内帮你一点。”

    他笑了起来,笑声低沉悦耳,不知是不是灯光的原因,你在他眼中看到了近似于宠溺的包容。

    “谢谢。”他将椅子挪到床边坐下,含笑地望着你,“顾兄的心意,我收下了。”

    你问:“你明天要去见的那位行长,有多大的可能贷款给你?”

    他略微思索后道:“六成。”

    “没了那瓶71年茅台酒,这个数字会降低吗?”

    你们对视了片刻,同时笑出声来。

    “释迦牟尼佛说,于法不说断灭相。老子说,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你翻了个身趴在床上,趴在枕头上侧头望着他,“讲的都是一个道理,没有所谓的开始,也没有所谓的结束,阴阳相贯,如环无端。一个目标达成后,紧接着会有下一个目标,人生就是这样不断地打怪升级,没有结束。”

    “所以,就算你明天失败了,也不要紧。于法不说断灭相,失败只是暂时的,你随时可以开始新的创业,没有永远的失败,也没有永远的成功,一切都是过程。”你慢慢地说着。

    谢兄很认真地听着,不时轻啜一口茶水,不时严肃地点头。

    等你说完,他道:“受教了,谢谢顾兄安慰。”

    你笑了起来:“我就瞎说一通,其他人听到我说这些,会骂我是书呆子。”比如你的父母。

    谢兄说:“没关系,顾兄可以说给我听。”

    你叹了口气,望着他道:“可惜天一亮,我们就会天涯永别了。”

    “顾兄方才说,于法不说断灭相,以后还有许多机会可以天涯相逢,又怎会是永别呢?”

    你说:“对。”

    他望着你,突然皱了皱眉:“还在难受么?要不要揉揉肚子?”

    你愣了一下:“可以吗?”

    “为什么不行?”他说,“抱歉,是我的疏忽,忘记药效发挥需要时间。”

    他扶着你躺平,手掌探入被窝,隔着一层薄薄的单衣覆在你的腹部,缓缓按揉。他的手温热有力,掌根在你的胃腹处揉按了几下,你便舒服了许多。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太过奇妙。认识不过几个小时的陌生人,带你去了诊所、酒店,与你喝酒、谈心,喂你吃糖,为你揉腹。这在现代社会中,似乎不可想象。可在江湖这个语境中,一切都是合理的。

    江湖中人,为一句承诺便可慷慨赴死,为解友人之难便可散尽万贯家财,甚至将生死置之度外,不都是因为一句投缘么?

    谢兄认真地在你的腹部画圈揉按,从胃部揉到小腹,掌心的温度似乎将脏器都暖过来了。你怕他手酸,便揉捏他的手腕。他的手腕处有一圈手表的印痕,方才他为了不冰到你,摘下手表放在了床头。

    你说:“我给你念诗吧。”

    他说:“好。”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他笑:“嗯。”

    你又念:“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他又笑:“嗯。”

    “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

    “嗯。”他一本正经地点头,“今晚已经尽了。”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你念完就打住话头,“哦不,还不至于。谢兄至少再奋斗五十年。”

    他低笑出声。

    “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你念完说,“这是子瞻说的。”

    “记住了。”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他说:“好,记住了。”

    “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你喃喃地说,“也是子瞻说的。对了,要是你明天失败了,债主找上门来,你记得去躲一阵子。子瞻还有一句话,万人如海一身藏,你千万要把自己藏好了。”

    低沉悦耳的笑声响起,他说:“嗯。”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你说,“潮涨潮落都是正常,谢兄,你一定会东山再起。”

    他笑:“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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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你说,“谢兄,祝你的事业也能千里快哉。”

    “好。”

    “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着甚干忙。”你叹了口气,“虽然话说如此,但谢兄青年才俊,确实该好好奋斗。”

    他又笑:“嗯,好。”

    你想起一首绝妙的词句,轻声念道:“约他年,东还海道。愿谢公,雅志莫相违。”

    你望着他,说:“《晋书·谢安传》记载,谢安出山之后,‘然东山之志始末不渝’,即使出为太傅,依然怀念着在东山别墅隐居的日子。‘造讽海之装,欲经略初定自江道还东。雅志未就,遂遇疾笃。’所以,子瞻在这首词里说,愿谢公雅志莫相违。谢兄刚好也姓谢,这句话送给谢兄,愿谢兄在实现抱负后,依然能不违初心。若有朝一日再相见,或许我们依然能把酒言欢。”

    他收敛了笑意,神情变得认真:“顾兄是否愿意再与我相见?”

    你想了想,摇了摇头。

    为你揉肚子的手一顿,他神情有些微妙,半晌后诚恳地说:“若今夜的相处中有冒犯之处,顾兄可坦然告知,我会改正。”

    你笑了起来:“不是不愿再与谢兄相见,我的意思是,希望以后的相遇是一场偶然,就像今天。若是刻意安排,倒显得我与谢兄缘分不足了。”

    他看起来略松了口气,随即问道:“如果再次相遇,顾兄希望是在何处?”

    你想了想,说:“天边。”

    他说:“好,我记住了。”

    这时,门铃声响起,你有些惊讶:“何人敲门?”

    他起身往门口走去:“约莫是店小二。”

    再回到床边时,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清汤面,解释:“喝酒后要吃些东西,不然夜里会难受。”

    你坐起身,问:“什么时辰了。”

    他看了眼手表:“寅时三刻。”

    “啊?”

    “三点四十五分。”

    面汤清香扑鼻,飘着两片小白菜,和一把小葱花。你吃了几口便吃不下了,谢兄吃完了剩下的面。

    你有些困了,裹紧被子强打精神:“我希望今夜不要结束。”

    谢兄说:“我也希望。”

    你说:“我继续给你念诗吧。”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几回缺月还圆月,数阵南风又北风……”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抱歉。”你强撑着抬起眼皮,“这句是不是念过了。”

    他说:“没有。”

    “哦……”

    眼皮渐渐地有千钧重,你看见他手上拿着一片暖贴,下意识往回缩:“我肚子不疼了,那个很凉,不用贴。”

    “不凉的,相信我。”

    他为你贴上,果然是温热的。原来他在手心捂热了。

    “我困了。”你裹紧被子,含糊地说,“谢兄,会好的。”

    “嗯。”他说,“你的事情也会好的。”

    “……,睡吧。”

    你听到了两个字,那是你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表字。可是你似乎听到了。

    “睡吧。”他的声音又轻又柔,“顾兄。”

    于是你迷迷糊糊地想,可能只是听错了。

    你用最后的力气掀开眼皮,他正看着你。

    你问:“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星星。”

    “可你低着头。”

    “嗯。”他的声音像一首低缓的摇篮曲,“因为我们在星星上空,划船。”

    你陷入深眠。睡梦中,你驾着一叶扁舟在银河系荡漾,星子做成的船桨是淡黄色的,漂亮极了。对面的人捡起一颗星星送你,你的眼睛被星星照亮。

    第二天中午你醒来,花了五分钟回忆起昨晚的一切。

    房中已空无一人,床头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遒劲的钢笔字迹——

    “愿卿久安,天边再会。”

    第042章 第 42 章

    第二天傍晚, 火车到达了北京。

    这一路上,陈知玉与你的聊天从未断过。每隔几个小时,他便让你发定位, 以确定你没有中途跑路。你无奈又好笑, 只得依他。

    一年半未曾见面,你们忐忑又期待, 互相感觉到对方的欣喜,又互相嘲笑对方的紧张。你们采取了少年时约会的方式——在两点之间画一条直线,在中点处相见。

    火车站与他学校的中点,恰好是一家火锅店。火锅,大概是四川人表达真诚的最好方式。你们约定在那里见面, 然后吃饭。

    陈知玉告诉你出火车站后乘几号线地铁, 在哪一站换乘。一共换乘三次,他讲得无比详细,婆婆妈妈,反复唠叨。大段大段的文字出现在微信聊天框。

    你被他念叨得烦了:“行了行了, 不许啰嗦。我自己会看高德地图。”

    聊天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过去好几分钟, 却没有消息发过来。

    你:?

    他回复:顾哥我错了。您别生气。

    你:?

    他回复:我不啰嗦了,你别走。

    你:……

    你:哪里学来的怨妇样。

    从中午开始,几乎是每隔二十分钟,他便一遍遍问你到哪里了。把你问烦了后又道歉,然而很快又故态复萌。

    此时你背着书包,夹杂在潮水般的人流中,慢慢向前走去, 等待出站。

    陈知玉发来消息:出站了么?

    你回复:快了。

    他:好。

    十分钟后你走出车站,北京正下着雪。冰凉的雪花化在你的睫毛上, 你抬手接住一片晶莹的雪花,指尖被浸湿了。

    这是你第一次见到雪。

    “顾如风!”

    一道熟悉的呼喊夹杂在嘈杂的人声与呼啸的风声中,飘到你的耳边。你讶异地转过头去,却只看见一个个攒动的人头。

    “宝贝,这里!”

    右前方的位置,一个高举着手的人影跳了跳,他的红色围巾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挤开重重人群向你跑来,兴奋地给了你一个熊抱。他的肩胛骨撞得你肩膀生疼,你不由得龇牙咧嘴,嗷了一声。

    他身上带着夜晚的潮气与雪水的冰凉,体温却透过层层迭迭的厚衣服传到你的身上。温暖从内而外涌出,令你的眼眶也蒸腾出热气。

    “不是说中点见吗?”你问。

    “我想你啊,想早点见到你。”陈知玉放开你,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快乐,他用冻得发抖的手捧住你的脸,“顾哥啊,我的顾哥,看到你全须全尾地出现在我面前,我真的太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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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被他的手冰得一激灵,嘶了一声,摇晃着脑袋甩开他的手:“不许用我的脸取暖。还有,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难道我还会缺胳膊少腿儿不成。”

    陈知玉笑得无比灿烂,揽过你的肩膀,像年少时一般与你勾肩搭背,往地铁站走去:“嘿嘿,走,咱们去吃火锅,不醉不归。”

    掀开厚重的挡风帘,进入地铁站后,狂风很明显地小了下来,温度也在暖气的作用下明显提高。

    “今晚恐怕不行,我刚和别人不醉不归了一场,还没缓过来。”你说。

    陈知玉酸溜溜地说:“啊?和谁啊?”

    “一位江畔的大侠。”你想起前两天的事情,微笑了起来,“希望他贷款成功,一切都好。”

    “哟,咱顾哥什么时候这么会关心别人了。”

    地铁到站,一大波人下车,陈知玉眼疾手快地把你按到一处空位前坐下,握紧扶手,站在你的正前方,一脸探究地望着你。

    你无奈:“咱江湖人讲究礼尚往来,他关心我,我自然也关心他。”

    说到这里,你估摸着到了吃药时间,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和一道药,就着温水吞了下去,对他说:“还有三顿的药,所以我今晚和明天可能会犯困。这个药好像有一点催眠作用。”

    陈知玉震惊不已:“不是,顾如风你,你这么死鸭子嘴硬又讳疾忌医的人——你居然会主动按时吃药?!你怎么可能这么听话啊?你被谁下了降头吗?!”

    你无言以对,看傻子似的看着他:“身体不舒服就吃药,不是很正常吗?”

    他看着装药的透明袋子上印着的绿字“建民诊所”,更加不敢置信:“你居然会去诊所看病?!太阳真的从西边出来了?!”

    你说:“哦,谢兄带我去的。谢兄就是那位江畔的大侠。”

    陈知玉脸上仍挂着震惊,打趣道:“这位谢兄,是长得像你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吗?所以你才那么听他的话?”

    “他知道唤鱼池,还会背东坡的词,甚至知道子瞻和子由夜雨对床的典故,我有什么办法。”你苦恼地说,“他甚至精通十二时辰计时法,太像行走江湖的大侠了。”

    陈知玉理解了你:“好吧,那就可以想象了。那这位谢兄还做了什么?”

    你当然不可能把喂糖这样的事情说出来,毕竟会牵扯出“嫌药苦”、“掉眼泪”一系列的丢人事情。于是你咳了一声,避重就轻地说:“他和我约了天边见。嗯,还给我揉肚子,贴暖贴。”

    看着陈知玉惊掉下巴的表情,你立刻先发制人:“谢兄会把暖贴在手心捂热了再贴,你上次怎么,冰冰凉凉地就送来了。”

    说完你自己先绷不住了,捂着脸笑得直不起腰。

    陈知玉又气又笑:“顾如风,你像个娇气的林妹妹。”

    “你才娇气。”你握住扶手站起身,推他坐下,“顾哥疼你,来,一人坐一会儿。”

    陈知玉说:“等会儿到我学校外面,我带你喝粥去吧,这两天吃清淡些。”

    “嗯。”你摸了摸胃部,吃了两天药后身体久违地舒服了许多,夜里也不再难受得翻来覆去,你说,“我要好好养生。”

    “这是谢兄给你的启示吗?”

    你笑了起来:“还真是。”

    那晚在烧烤摊,听完谢兄的故事后,你发觉你遇到的事情属实算不上什么。或许是他沉稳的态度令你钦佩,又或许是他温柔的安慰令你会心,你这两天细细思索了许久,决定给自己一个重来的机会。

    “你会回到你想要的道路上去,现在,五年后,十年后,都不重要。你可以慢慢地来。”那夜他告诉你。以过来人的温柔态度,以年长者的沉稳口吻。

    陈知玉笑道:“看来这位谢兄是个大好人,有空替我谢谢他。”

    你挠了挠头,面上露出一丝尴尬。

    “怎么?”

    “谢兄什么都好,就是……”你无地自容地叹了口气,“嗯,唉,我脑子抽了,把那个绿色小本本送给他了,太尴尬了。”

    陈知玉惊得几乎跳起来:“那个你从初中开始就写写画画的酸诗集?你送给他了?!”

    你视死如归地点了点头。

    “哈哈哈哈……”陈知玉笑得喘不过气,“哎哟我去。顾如风你也有今天啊,哈哈哈哈哈哈……完了,你的谢兄要发现你是个无可救药的中二少年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怪声怪气地念:“‘热闹是你们的,我一无所有,我听见,青石路板上的哒哒足音……’、‘月光破碎,花香支离’……”

    你简直想找个地缝钻下去,崩溃道:“哥,别念了哥。”

    “笑死了我哈哈哈……”

    陈知玉笑够了,说:“顾哥啊,你怎么就送给他了呢?”

    “喝多了嘛,容易冲动。二十年第一次见到这么投缘的人。”你叹气,“我希望他已经把那本东西弄丢了。”

    “别啊,再怎么也是你一字一句写的啊。”

    闲聊中,地铁到了站。

    那时的你走在熙熙攘攘的出站人流中,无比地希望谢兄把诗集丢掉。可几年以后,你行走于祖国边疆的旷野,烧了书,忘了念,用酒精麻痹生活,在深夜一次次面无表情地将烟头按在手臂上,漠然地看着皮肤变得鲜血淋漓。你烧成死灰的文心深埋于终年无雨的沙漠,被塑成非死非活的干尸。

    那个时候——

    你内心是一片干枯贫瘠的塔克拉玛干沙漠,没有任何生机与绿意。你残忍地用漫天的大火烧毁了所有属于少年人的热忱与理想。可还剩一丝,它是漏网之鱼。

    那本遗失于江湖的诗集,是你最后的星点文心。他小心翼翼地将之珍藏,像对待一只刚出生的脆弱雏鸟,温柔地捧在手心,呵护着,养育着。

    直到新生。

    吃过饭后,陈知玉带你去了他的宿舍。药效的作用下你开始昏昏欲睡,在他拿出钥匙开门时就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半睡半醒地打着呵欠。

    宿舍里只剩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同学,其他人都已回家过年。

    经过陈知玉的介绍,你知道这位同学便是“老虎嗷嗷叫”,姓郑。

    郑同学已经收拾好了行李,看样子是准备等陈知玉回来后道个别就离开。他和你打过招呼,说:“顾哥,久仰久仰!陈哥天天提起你。”

    你笑道:“谢谢。你的游戏打得很好啊。”

    郑同学说:“哪里哪里,顾哥的凯隐和螳螂一拿出来就是mvp,我就是跟着躺赢的。”

    商业互吹了一波后,郑同学有些局促地说:“单人床很挤,顾哥可以睡我的床,我新换了床单。”

    你可算知道他为什么特意等你们回来了,内心在忍笑,面上却还正经地说:“他说了要和我夜雨对床,抵足而眠,不如你去问问他?”

    陈知玉从热水房接了水回来,递给你:“把晚上的那一道药吃了,然后睡觉,不是困么。”

    得知了你们在聊什么,陈知玉道:“那不行,我和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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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呱一年多没见了,肯定要同床共枕。”

    他又道:“你不是11点的火车么?再不走来不及了。”

    郑同学:“过年你还打游戏吗?”

    陈知玉说:“过年要走亲戚,可能没多少时间。”

    郑同学说:“那这两天玩吗?”

    “这两天我要和呱呱双排。”陈知玉说,“开学后再四排吧。”

    郑同学最后看了你俩一眼,落寞地拖着行李离开了。

    你笑得直不起腰:“哎哟喂呀,老虎汪汪叫,你怎么这么冷漠啊。”

    陈知玉呵呵了一声:“那热水袋还给我。亏我还怕你夜里冷,特意去灌了热水呢。”他说着便要拿走你手里的热水袋。

    你连忙把热水袋抱在怀里:“别啊,多暖和呀。”

    “那你说我冷漠。”

    “我错了还不行么。”

    北方的暖气简直是21世纪最伟大的发明,你和陈知玉一起感叹,为什么南方没有暖气。明明南方的生化攻击比北方的物理攻击更为难捱。

    上床后,你睡靠墙的那一侧,怀里抱着热水袋,温暖又熨帖,很快就昏昏欲睡。

    陈知玉关灯后躺在你旁边,问:“顾如风,你之前是不是经常失眠?”

    你说:“啊?没有吧。”

    “那你天天凌晨三四点看我战绩?”陈知玉说,“两点一次,三点一次,四点一次。哦,还有一次是四点四十五。”

    你清醒了一些,嘴硬道:“我看你战绩干什么?”

    他呵呵一笑:“你不知道吧,安卓版的掌上英雄联盟,可以看到访客记录,你已经访问了我两百多次了。要不要我打开软件给你看一看?”

    你:“……”

    你只好含糊地说:“有时候半夜会醒。”

    “是么。”

    他并没有追问,只是道:“睡吧。”

    你强撑着,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他凑近问:“什么?”

    “我说,前天晚上,谢兄也用这样的语气,说,睡吧。”你的意识已然模糊。

    他似乎笑了笑。

    你安静地睡了过去,又梦到了那片银河。

    第043章 第 43 章

    第二天早晨, 睡到自然醒的你满足地伸了个懒腰,转头就看到陈知玉睡得正香的脸。

    你坐起身推醒他:“起床了,你要带我去吃北方的大饼。”

    陈知玉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 双目无神地盯着你:“顾哥, 睡得可好?”

    “还行。”

    “你当然行。”他扯过被子又闭上眼,含糊地说, “之前都不知道你睡觉这么不老实,又是掀被子,又是拳打脚踢,还说梦话。”

    “啊?”你愣了一下,“不能吧。”

    “我骗你干啥, 你一个劲地说, ‘快划、快划,海王星要追上来了’,或者‘再加把劲追上土星’。”

    “……”你尴尬地抓了抓头发,梦中你确实在银河系划船来着。星星做成的船桨握上去有磨砂的质感, 温温凉凉。

    你说:“你大半夜不睡觉,听我说梦话干什么。”

    “顾如风, 你这就叫恶人先告状。”他说,“我怕热水袋夜里变凉,会冰着你,就想等它不烫了之后拿走。结果你抱得死紧,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拿走。”

    你说:“你是为了等热水袋变凉才熬夜的?这么细心啊……”

    “你本来就还在吃药,肯定不能让你再受凉啊。”陈知玉打了个呵欠,也坐起来, “走吧,带你去尝尝北方的早餐, 然后你吃药。”

    你感动:“你怎么这么好啊。”

    等洗漱完,你俩裹得严严实实地往食堂走去。蓝色的大伞遮住了飘飞的雪花。

    走到一半,陈知玉突然说:“我想明白了。”

    你偏头看他:“啊?”

    “关于为什么会想对你好。”

    你洗耳恭听。

    “顾如风,你身上有一种气质。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陈知玉停顿了一会儿,物色着合适的语句,“你总是沉默地自个儿闷着,不爱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发呆出神。让人不自觉地就想,你是不是受了委屈却又闷着不说,下意识地就想对你好,还会担心做得不够周道。”

    你笑了起来:“你说得好玄乎。”

    “真的。”陈知玉正色道,“你自己可能不觉得,但我和……嗯,我们都觉得挺明显的。”

    “你们?你和谁?”你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

    陈知玉说:“等会儿再告诉你。”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你们一直沉默,你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你希望他不要说。

    可他仍是说了:“我带你,去看北大。”他目光坦然,望着你。

    你垂下眼睫,避开他的目光,指尖握紧了衣角。

    半晌,你说:“不去。”

    陈知玉并不劝你,只是道:“不进去,绕着外面逛逛,总行吧?”

    许久后你松开捏紧衣角的手指,骨节因过分用力而发酸胀痛。你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燕园实在是大,即使绕着外围墙走,也远得像是走不到尽头。透过缝隙,你看到一角涟漪。雪与风模糊了视线,可你依然一眼就认出了她。

    未名湖。

    在那个充满着硝烟与紧张的高三,小小的昏暗的教室内,一塔湖图是你的梦想和远方。每当学累了,你只要看一眼桌角贴的北大校门的照片,又会重新精神焕发。

    你移开伞,任由柳絮般的雪花飘落在睫毛上。陈知玉站在你身边,与你一同沐雪,他说:“顾如风,你将来有无数的机会,可以来这里。”

    你定定地望着那一角湖畔,像是在问他,又像在问自己:“如果依然是失败呢?”

    “有什么关系呢。”他看着你,认真地说,“失败了就再来。既然说爱,就别怕痛,既然说爱,就别怕等。”

    接下来你们沉默地绕完一周,没有乘地铁,只是漫无目的地向不知名街道走去。

    陈知玉说:“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你看着地面,兴致不高地嗯了一声。

    “你还记得果果吗?我和她谈过恋爱。”

    你终于短暂地从自我的世界抽离,惊讶地抬头看他:“啊?你谈恋爱都不告诉我。”

    陈知玉笑了一下:“算是谈恋爱吧,全班都知道我和她在谈恋爱。我父母知道,她父母也知道。因为我们看起来确实在谈恋爱,整日整夜地在一起说话,趴在同一张桌上写东西。”

    你说:“看起来?”

    “我从头跟你说吧。我和她高中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雪仍在簌簌地下着,落地无声。你们并肩慢慢向前走着,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声音和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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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说,“有一天我去收发室取信,顺便帮她也取了信。两封信都是你写的。”

    “那节是体育课,我们分别拆开信看了后,她来树荫下找到我,问我要不要和她谈恋爱。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如果谈恋爱,是不是就能交换看对方的书信。”

    “我问她,那我是不是也能看你写给她的信。她说可以。于是,我们就谈恋爱了。”

    一位骑自行车的老大爷飞速而过,卷起地面的落叶,你握住一片枯叶,无言以对地望着陈知玉。

    他笑得露出洁白的牙齿:“我们天天聚在一起聊天,一成的时间聊班上的趣事,九成的时间都在聊你。每周五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候,因为你的信寄到了。我们看完自己的信,又交换看对方的信,猜测你的高中生活,遇到的人与事。周五的最后一节课是体育,其余学生全都放学离开,我们趴在桌上一同给你写回信,写到很晚。然后周六早晨骑车出来,一起去邮局寄信。”

    你动了动嘴唇想说话,却又什么也没说出。

    他继续说:“我知道她提出和我谈恋爱,只是为了找一个能与她聊你的人,因为她太想你。我会答应,因为我与她一样。”

    “这种搭子关系维持了两年,高三学业太重,便中断了。高考完后她又找到了我,问我你的下落。”他说,“你切断了所有联系,我们都不知道你的下落,于是约定信息共享。对了,我们还有一个群呢。”

    你们进入一家咖啡店,他打开微信给你看,群聊名字让你眼前一黑。

    “‘寻找顾如风’?”你扶额苦笑,“群成员三人,还有一个是谁?”

    陈知玉凉凉地说:“哦,你的网恋对象。据说你填志愿那晚撩了人家后就注销了手机号,消失在人海。他之前不是让我在平安夜给你带苹果么,一直留着我的联系方式。我就把他拉入了微信群。”

    你:“…………………”

    陈知玉说:“上大学后家里基本都没有座机了,本来想装成是你的辅导员,打电话问你爸妈,结果也行不通了。于是我们仨各种想办法,到处搜集信息,一有消息就发到群里。”

    你翻看着微信群的聊天记录,之前的大多数聊天都是:-

    找到一个他的高中同学-

    怎么样?-

    怎么样怎么样?有消息么?-

    高中同学也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哦……-

    我爸朋友的儿子在南山读书,他们班上有一个顾如风之前的同学,是复读的-

    啊啊啊?问了吗?-

    有没有消息-

    这位同学和顾如风关系似乎挺好的,他在高考出分那晚联系过顾如风-

    但是他也没有联系方式-

    唉……-

    没关系,我们继续找他

    ……

    ……

    你沉默地翻动着聊天记录,忽然指尖一顿,停在了某一个日期-

    “我找到他了。”

    时间是凌晨三点五十。日期是你喝醉后拨通他号码的那一天。

    下面立刻刷了好几页的“?????”

    陈知玉直到六点才回复消息,因为那时他在与你打电话,听你天南海北的醉话。

    紧接着,群里是一段长达两小时的三人语音通话。

    之后的聊天,便是陈知玉分享的你的日常-

    他的凯隐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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