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衡默然片刻,郑重颔首:“臣,定转告。”
当晚,仁寿宫灯火通明。
李太后召来张居正、冯保、王锡爵三人,设素宴于偏殿。
无酒,无乐,只有一盏清茶,几碟小菜。
“今日之后,大明国号除,朱氏宗室削籍为民,”李太后亲手给三人斟茶,茶汤澄澈,“诸位,还有何话要说?”
张居正捧盏,指腹摩挲杯沿:“臣只有一愿——请太后准许,将《大明会典》《永乐大典》残本,尽数移送临安国子监,由华朝刊印,广布天下。”
李太后点头:“准。”
冯保跪坐,取出一方褪色的蓝布包,打开,是厚厚一叠手稿:“这是二十年来,司礼监密档副本,凡涉边关军情、藩属往来、海贸税则、矿产分布,皆录于此。臣不敢私藏,请太后恩准,献于华朝。”
王锡爵长叹:“臣愿赴山东,督修黄河新堤。若华朝允准,臣……以工代赎。”
李太后望着三人,良久,端起茶盏,缓缓饮尽:“好。都好。”
她放下杯子,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哀家这辈子,最怕的不是亡国,是亡了人心。今日见诸位,心还在,便够了。”
夜深,仁寿宫烛火渐次熄灭。
张居正独步宫墙,仰望星斗。
北辰依旧,北斗未移。
只是人间换了主人,换了年号,换了规矩。
他想起谭纶在临安信中所言:“华朝不诛旧吏,不毁文庙,不废科举,反增‘实务策论’一科,专考水利、农桑、商税、火器、舆图。每月京师开讲,临安直播,天下书院同听。”
原来不是毁,是改。
不是斩草,是深耕。
他忽然觉得腰不疼了。
风过宫墙,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远方,临安的灯还亮着。
那里有新的国子监,新的工部,新的户部,新的律法司。
还有,一张刚刚铺开的万里舆图——上面朱砂勾勒的,不再是大明十三省,而是华朝三十六道,七十二州,三百一十四县。
而地图最北端,一道崭新的朱线,正从辽东延伸出去,越过白山黑水,直插漠北草原深处。
那里,还有仗要打。
还有人,等着被“收”。
张居正伫立良久,直到晨光微露,才转身回殿。
他没回内阁值房。
他去了仁寿宫后院,亲手拔掉一丛疯长的野蔷薇——根须深扎宫墙缝隙,茎刺锐利,多年无人修剪,已快攀上琉璃瓦。
他拔得很慢,很仔细,指甲缝里嵌进黑泥,指腹被刺划出道道血痕。
拔完最后一棵,他直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新栽的,是牡丹。
花苞裹着薄霜,却已隐隐透出胭脂色。
腊月初三,华朝颁《归化十诏》:
一诏:废除匠籍、军籍、贱籍,天下百姓,皆为编户齐民;
二诏:田赋改“一条鞭”,银米折征,官收官解;
三诏:设“惠民局”,贫者授田、病者施药、孤者养学;
四诏:开“格物院”,招天下巧匠、算师、舆图师、火器匠入院研习;
五诏:建“通衢驿”,三年内贯通南北主干道,设驿站三百六十处;
六诏:立《商律》,明定契约、货栈、船引、汇票之法;
七诏:修《新历》,以格里高利历为基,参以中国节气,颁行天下;
八诏:设“译馆”,重译佛经、波斯文书、大食星图、天竺医典;
九诏:禁缠足、禁溺婴、禁蓄奴,违者罚银、杖责、充役;
十诏:开科取士,首试“实务策论”,考题三道——《论黄河水患根治之策》《试析江南棉布滞销之因》《若掌辽东,当如何固边屯垦》。
诏书颁至京师那日,张居正正在仁寿宫教小皇帝写楷书。
孩子握笔不稳,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乌云。
张居正没擦,只蘸了清水,在乌云旁边,慢慢写下两个字——
“新生”。
小皇帝仰起脸:“张先生,这字……能当饭吃吗?”
张居正望着窗外初绽的牡丹,阳光正落在花苞上,薄霜融化,水珠滚落,折射出细碎的光。
“不能。”他轻声道,“但它能让饭,吃得久些。”
腊月十五,第一支华朝巡检队离开京师,沿运河南下。
队伍里有原大明户部主事,有临安派来的账房先生,有格物院的年轻匠人,还有两名穿皂隶服、却佩着新式短铳的巡检。
他们不带刀,只带册子、算盘、游标卡尺,和一本印着“华朝户部·稽查司”的红皮簿。
路过沧州,他们进了盐场。
盐场管事慌忙迎出,捧着历年账册,手抖得厉害。
领队的中年官员翻开册子,看了两页,合上,从怀里掏出另一本——封面印着“华朝盐法新例”,扉页写着:“盐课改征银,取消引票,设公秤局,官验官卖,价由市定。”
管事怔住:“那……那我们这些盐商……”
“照旧贩盐。”官员抬眼,目光平静,“只是以后,账要这么记——”他指着新册子某页,“成本列三项:盐斤、运费、损耗;利润列两项:市价盈余、官征银额。每月十五,报备稽查司。”
管事搓着手,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这时,一名巡检走到盐堆旁,掏出个黄铜物件,对着阳光眯眼看了看,又凑近盐粒,咔哒一声,按下扳机。
一道细光闪过,盐堆边缘簌簌落下几粒结晶。
“这是?”管事吓一跳。
“测纯度。”巡检收起仪器,拍拍手,“新规矩——盐纯度低于九成五,不准上市。你们若嫌麻烦,格物院下周开班,教你们怎么用‘晶析仪’。”
管事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傍晚,巡检队宿在运河码头。
篝火噼啪作响,年轻匠人拿出一块黑乎乎的膏状物,掰下一小块,揉捏成球,丢进火里。
嗤——
一道幽蓝火焰腾起,灼灼不熄。
“这是?”户部主事问。
“煤膏。”匠人笑道,“格物院新捣鼓的,比松脂耐烧,比桐油便宜。下月,京师漕船就用这个点灯。”
火光映着众人脸庞,忽明忽暗。
没人说话。
但火堆旁,几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们知道,那火苗烧的不是煤膏。
是旧日的灰烬。
是明日的引信。
而千里之外的临安,李杰正站在新落成的“观星台”顶层,手执千里镜,凝望北方。
镜筒微微调整,视野里,一颗新星正悄然亮起——那是格物院刚发射的第三颗“观星仪”,悬于九天之上,昼夜不息,俯瞰山河。
他放下镜筒,对身后的钱方道:“传旨——自明年起,华朝历法,称‘开元’。”
“开元元年……”钱方低声重复,忽而抬头,“陛下,这名字……”
李杰笑了:“取义很简单——开万世之新,元一统之始。”
窗外,北风浩荡,卷着未落尽的雪,扑向巍峨宫阙。
雪落无声。
而大地之下,春脉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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