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槽，谁干的？”

    “听说是黑客，专挑高三数据下手，可惜备份服务器启动了，原始分数一点没丢……”说话男生忽然噤声，因为李杰已经走到座位旁，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书包扔进桌肚。

    他翻开数学卷子，开始默写公式。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清晰可闻。

    上午第三节是物理课。老吴抱着教案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眼镜片后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停在李杰身上：“许弋，你来写一下这道题。”

    黑板上是一道电磁感应综合题，题干末尾标注着【改编自2008年全国卷】。李杰起身，接过粉笔，没看题干，直接转身写下法拉第定律表达式。粉笔灰簌簌落下，他手腕稳定，每个符号都像用尺子量过。写到一半，他忽然停笔，侧身问老吴：“老师，这道题第三问，是不是少给了一个条件？”

    老吴一怔：“什么条件？”

    “导体棒初速度。”李杰点点题干，“如果初速度为零，整个过程动能变化量应该为负，可题干给出的热量值却是正的。”

    教室瞬间安静。物理课代表猛地抬头，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

    老吴快步上前，低头看题，额角沁出细汗。他掏出手机翻出电子版试卷——果然是出题组笔误，漏印了“v?=2m/s”的条件。这道题根本没法做。

    他抬头看向李杰，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你先坐。”

    下课铃响，李杰收拾书本准备离开，老吴叫住他：“许弋，等下。”

    他停下。

    “昨晚系统的事……”老吴声音压得很低，“有人想改你分数。”

    李杰点头：“听说了。”

    “你怎么知道？”老吴愕然。

    “猜的。”他淡淡道，“张漾最近缺钱，又恨我。”

    老吴深深看他一眼，忽然从教案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是市招办刚传真来的通知。今年高考新增‘诚信考场’试点，全省就咱们天一和绿柳一中两个考点。监考员全部由省考试院直派，金属探测仪升级，信号屏蔽覆盖半径扩大到五百米。”他顿了顿，“另外，你父母那边，我已经提前报备过，考试期间允许他们每天中午探视十分钟。”

    李杰终于抬眼：“为什么？”

    老吴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刺目的光：“因为有人举报，说你可能被胁迫参加考试。”

    空气凝固了一秒。

    “谁？”李杰问。

    老吴摇头：“匿名信，没署名。但……”他盯着李杰的眼睛，“信纸上沾着一点蓝墨水，跟你昨天交的物理作业，是同一瓶。”

    李杰没说话，转身走出教室。

    走廊尽头，黎吧啦靠在消防栓旁，手里转着那枚黄铜铃铛。见他过来，她扬了扬下巴：“老吴找你聊什么？”

    “聊铃铛。”李杰说。

    黎吧啦一愣。

    “他说这铃铛声，能传三里地。”李杰看着她，“绿柳镇离学校，刚好三里。”

    她呼吸一滞，手指无意识攥紧铃铛，铜舌轻轻一晃，发出极细微的“叮”一声。

    “高考那天。”李杰忽然说，“我陪你去。”

    黎吧啦没应，只是把铃铛塞进他手心。这一次，铜是温的。

    放学时暴雨突至。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路上，腾起白茫茫水雾。李杰推车到校门口，看见黎吧啦正蹲在屋檐下，用树枝在地上画圈。雨水顺着她发梢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痕迹。

    “上来。”他拍了拍后座。

    她摇头：“你衣服会湿。”

    “废话少说。”他语气冷硬。

    黎吧啦终于笑了，跳上车座。李杰蹬车冲进雨幕，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后颈。她下意识往前倾身，双手虚扶在他腰侧，指尖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触到少年紧实的肌肉线条。

    “你心跳好快。”她贴着他耳畔说。

    李杰没答，只是把车骑得更快。风裹挟着雨点抽打在脸上，生疼。经过街角便利店时，他忽然刹住车，冲进去买了两盒藿香正气水。出来时，黎吧啦正仰头看天，雨水顺着她下颌线滚落，像一串透明的珠子。

    “张漾今天下午出院了。”她忽然说，“蒋皎陪的。医生说他手腕韧带撕裂，三个月不能提重物。”

    李杰拧开一盒，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苦涩的药味在舌尖炸开，他咳了两声，把另一盒递给她：“喝。”

    她接过，咕咚咕咚灌下半盒，被呛得直咳嗽，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操……这玩意比张漾的拳头还狠。”

    李杰伸手，用拇指抹掉她眼角的水。“别哭。”

    “我没哭。”她吸了吸鼻子，“是下雨。”

    他点点头，重新蹬车。雨势渐小，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金光泼洒下来，把湿漉漉的街道染成流动的琥珀色。黎吧啦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轻得像梦呓：“许弋，你说……人能不能真的变成光？”

    “不能。”他答得干脆。

    “为什么？”

    “光没有重量。”他顿了顿，“而你，重得很。”

    她愣了两秒，忽然大笑，笑声清越，穿透雨幕，惊飞了路边梧桐树上一对白鸽。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水花。远处，天际线上浮起一道微弱的彩虹，弯弯的，像一枚尚未冷却的吻痕。

    当晚十一点，天一中学网络中心机房警报骤响。值班老师冲进去时，只见主服务器指示灯疯狂闪烁，屏幕上滚动着一行猩红小字：

    【检测到异常进程：正在清除所有与‘张漾’相关的操作日志】

    屏幕下方，一行更小的字缓慢浮现：

    【已删除：37次定位追踪记录｜21次通讯监听记录｜14次账户资金流水｜0.0001秒后，将格式化硬盘】

    值班老师手忙脚乱按下紧急断电钮。

    黑暗降临的前一秒，他瞥见屏幕角落，一个被加密文件夹的图标悄然浮现，文件名只有两个字：

    【黎吧啦】

    断电之后，整栋楼陷入死寂。唯有窗外雨声淅沥，温柔得像一声叹息。

    而此刻，城东某出租屋内，黎吧啦正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纸箱。她赤着脚踩在冰凉地板上，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她微微起伏的肩背。床头柜上，那枚黄铜铃铛静静躺着，铃舌上，一点新鲜的血渍尚未干涸。

    她抬起左手——无名指上，一道细长的伤口正缓缓渗血。

    窗外，一道微弱的闪电无声劈开夜幕，照亮她唇角一抹近乎悲悯的微笑。

    原来有些光，不必变成光。

    它只要足够亮，就能把所有阴影，烧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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