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杰没推辞。他握紧徽章,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微微发烫。
刘志均重新跨上自行车,蹬了几下,车轮再次碾过积雪。临拐弯,他忽然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对了,你那位陆教授……昨天下午,去了一趟市档案馆。查的是1985年到1992年,全市所有高校的教职工人事调动记录。他问得很细,连临时借调、进修代课的名单都要了复印件。”
李杰脚步一顿。
陆凯查这个干什么?
1985到1992……正是他“陆鸣”这个身份理论上应该出生、成长、直至进入小学的时段。那六年里,任何一份真实的学籍档案、接种记录、甚至居委会出具的“常住人口证明”,都该留下痕迹。可那些痕迹,全是他用系统权限调取数据、再以AI生成的伪证。
陆凯不该查这个。
除非……他想确认,那些伪证,是否真的天衣无缝?或者,更可怕一点——他想确认,那些伪证之下,是否还压着另一重、更古老的“真实”?
李杰站在原地,看着刘志均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保温桶里的羹汤早已凉透,甜味沉淀下去,只余下莲子绵长的微涩。
当晚,他独自去了城郊的老船厂遗址。
铁门锈蚀,半扇歪斜地挂在铰链上。里面断壁残垣,巨大的龙门吊骨架像一具俯卧的钢铁巨兽骸骨,横亘在灰白的天幕下。风穿过断裂的钢梁,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他沿着坍塌的厂房外墙往里走,脚下碎砖咯吱作响。走到中央那片曾经是装配车间的空地上,他停下。
这里,曾是爆炸的中心。
混凝土地基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缝隙里钻出几茎枯黄的狗尾草,在风里轻轻摇晃。
李杰蹲下身,伸手探入一道最宽的裂缝。指尖触到冰冷坚硬的东西——不是石头。他抠挖片刻,拽出一本被油布包裹的硬壳册子。封皮是暗褐色的帆布,边角磨损严重,用麻绳仔细捆扎着。
他解开绳子,翻开第一页。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站在一艘尚未下水的新船龙骨前。背景是蓝天与海,远处隐约可见几座起伏的山峦轮廓。三人穿着同样款式的工作服,胸前都别着那枚铜锚徽章。左边那人笑容爽朗,手臂搭在中间那人肩上;右边那人略显拘谨,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而中间那个——眉眼清俊,鼻梁高挺,左耳垂上一颗极小的痣,正微微侧头,对着镜头,笑意清浅而笃定。
李杰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因为那正是他此刻的脸。
只是更年轻,眼神更干净,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石,映着整个天空的澄澈。
照片背面,一行蓝黑色钢笔字,力透纸背:
【1989年秋,南平船厂·青年技术骨干合影
左:赵国栋(后任保卫科科长)
中:陆凯(后任政法大学教授)
右:刘志均(后任保卫科副科长)】
陆凯。
1989年,他才二十六岁。
而照片上的“陆凯”,分明就是李杰自己。
他猛地合上册子,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夜风骤然加剧,卷起地上尘灰与枯叶,扑打在他脸上。他盯着手中这本册子,仿佛盯着一面突然裂开的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精心编织的幻影,而是一个早已存在、且扎根于这片土地血肉之中的“真实”。
系统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内响起,冰冷、平稳,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滞:
【检测到时空锚点异常波动。
目标人物“陆凯”相关记忆数据出现冗余写入。
正在校验……校验失败。
警告:本世界基础逻辑层存在不可解析的嵌套结构。
建议宿主:立即终止对“陆凯”的所有关联性行为。】
李杰攥紧册子,指节发白。
他没有理会系统。
而是打开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忙音。
三声后,听筒里传来一个低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分量的声音:
“喂?”
是陆凯。
“陆教授。”李杰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您今天去档案馆,查到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风声、远处火车的汽笛声、甚至纸张翻动的窸窣声,都清晰可闻。
然后,陆凯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刮过李杰的耳膜。
“我查到了一个名字。”陆凯说,“一个被所有官方记录刻意抹去的名字——‘陆鸣’。出生年月日,与你身份证完全一致。户籍地址,是南平船厂家属院七号楼三单元四零二。父母姓名……李建国,周秀英。”
李杰瞳孔骤然收缩。
李建国?周秀英?
那是他现实世界中,亲生父母的名字。
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可奇怪的是,”陆凯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圈致命的涟漪,“全市所有医院的产科档案,所有派出所的户籍底册,甚至民政部门的婚姻登记处,都没有‘李建国’与‘周秀英’结婚、生育的任何记录。他们就像……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李杰喉结滚动了一下。
“所以呢?”
“所以,”陆凯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像退潮时隐没于礁石后的浪,“我找到了当年负责船厂片区的户籍警。老人快八十了,记性不好,可他记得一件事——1985年夏天,有个姓陆的年轻人,抱着一个襁褓,敲开了他家的门。那孩子身上裹着一块绣着海锚的蓝布,哭声很响。年轻人只留下一句话:‘他叫陆鸣,以后,就拜托您了。’”
电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小陆,你说,那个姓陆的年轻人……会是谁?”
李杰没说话。
夜风卷着雪粒,狠狠抽打在他脸上。他仰起头,望向那片被钢铁骨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群星黯淡,唯有一颗孤星,悬在龙门吊最高的横梁尽头,冷冽,锐利,像一枚等待出鞘的匕首。
他忽然想起刘志均递给他的那枚铜锚徽章。
徽章背面,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一行几乎无法辨识的微小铭文:
【锚定吾心,不负此身】。
而此刻,这枚徽章正静静躺在他大衣内袋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随着每一次搏动,发出细微却坚定的震颤。
像一颗,刚刚苏醒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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