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扶不上墙
很多人说申海一年只有两季。
夏季和冬季。
十月份的申海,秋老虎的尾巴依旧有力,傍晚的风仍然带着夏天的余温。
张漾和蒋皎来到一条不算热闹的界面。
很快。
...
夕阳把政法大学西门的梧桐树影拉得又细又长,蝉鸣声在热浪里断断续续,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李杰背着双肩包,一手拎着夏雪的行李箱,另一手自然地搭在她肩头——不是揽,是托,稳而轻,像托住一截被风雨压弯却尚未折断的竹枝。夏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发尾扎得松松的,几缕碎发黏在颈后汗津津的皮肤上。她没说话,只是偶尔偏头看他一眼,目光里没有从前那种清亮的雀跃,却也褪去了灰翳,像蒙尘的玻璃被擦去半面,透出底下温润的底色。
林华没来送站。他腿脚不便,又刚拿到船厂补发的三个月工资——连同赔偿金一起,打进了他爸留下的老存折。钱不多,但足够他爸生前欠下的医药费、夏雪父亲葬礼上垫付的三千块,还有他自己那副新配的钛合金拐杖。他站在家属院门口,远远望着火车喷出的第一股白烟,没挥手,只把手里攥皱的车票撕成两半,扔进了风里。
火车启动时,李杰忽然把夏雪拉到车厢连接处。铁皮车厢轻微震颤,窗外站台飞速倒退,砖墙、水塔、卖冰棍的老太太……最后只剩一条灰白铁轨,伸进灼热的光晕里。
“你信命吗?”他问。
夏雪怔了怔,睫毛颤了颤:“以前信。我爸说,人一辈子像条河,该往哪流,早刻在石头上了。”
“现在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泛着健康的粉。“……石头会裂。”她声音很轻,“我爸的扳手,就是从裂缝里掉进反应釜的。”
李杰没笑,也没点头。他从裤兜掏出一个牛皮纸小包,打开,里面是三粒晒干的野山楂,红得发暗,表皮起皱,像凝固的血痂。“尝一颗。”
夏雪迟疑着接过,放入口中。酸得整张脸皱起来,舌根泛起一股铁锈似的涩味,可咽下去后,喉间竟缓缓涌出一丝回甘,微弱,却执拗地顶开了胸腔里淤积的闷气。
“我老家山上长这个。”李杰把剩下两粒揣回去,“没人摘,它就烂在土里。可只要有人伸手,哪怕只摘一颗,它就算活过一回。”
夏雪含着那点余酸,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强撑的笑,是嘴角真正向上牵动的弧度,眼角漾开细纹,像春水初生。
就在这时,隔壁车厢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背心、叼牙签的年轻人簇拥着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往这边挤,其中一人胳膊上还缠着未拆的纱布——正是鼓浪屿上那个举摄像机的古惑仔。他眼尖,一眼扫见李杰侧脸,喉咙里咕噜一声,脚步猛地钉住。
“哥,是他!”那人嗓子发紧,手指下意识往腰后摸。
金链子男人——王潮——眼皮都没抬,只用拇指蹭了蹭鼻翼,慢悠悠道:“认错人了。走。”
人群裹挟着他继续往前,却在经过李杰身侧时,王潮忽然侧过头。四目相接不过半秒。他眼神浑浊,却像两枚浸了陈年酱汁的玻璃珠,沉甸甸地砸过来,里头没怒火,没凶光,只有一种被扒光衣服晾在正午太阳底下的、赤裸裸的难堪。
李杰没避,甚至微微颔首,像对一个偶然遇见的旧识。
王潮喉结滚动了一下,转身便走,背影绷得笔直,仿佛脊椎骨缝里正一寸寸灌进冰水。
夏雪拽了拽李杰袖子:“他们……”
“没事。”他声音平稳,“狗咬了人一口,人不会蹲下来跟它讲理。但狗主人要是拎着棍子找上门,就得看看那棍子,是竹子削的,还是钢铸的。”
夏雪没再问。她只是把那颗山楂核小心吐在手心里,攥紧,直到掌心沁出汗来。
火车抵达京城已是深夜。站台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广播里女声字正腔圆报着站名。李杰没带夏雪去校内宿舍——那边正在翻修,临时安置点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他径直把她带到西三环外一处老式居民楼,七层,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煤球、自行车和糊着泛黄报纸的蜂窝煤炉,空气里浮动着葱花炝锅的焦香与隐约的霉味。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滞涩的咔哒声。门开,一盏白炽灯亮起,照亮方寸斗室: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藤椅,墙角立着个搪瓷脸盆架,镜面斑驳,映出两人模糊的轮廓。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片肥厚油亮,叶脉清晰如刻。
“这是我租的。”李杰放下行李,拧开桌上暖水瓶,倒了两杯水,“房东是法大的退休教授,姓陈,教刑法。去年查出来胃癌,手术后一直静养。这房子空着,他儿子怕招贼,托我照看。”
夏雪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书桌抽屉半掩的缝隙里——露出一角蓝色封皮,是《刑法学总论》,页边磨损得厉害,有铅笔密密麻麻的批注。
“你……怎么认识他的?”
“开学前一周,我在校门口帮陈教授搬过一箱药。”李杰把水杯递给她,“他记性不好,忘带医保卡,我陪他跑了趟医院。顺手,帮他抄了三天病历。”
夏雪捧着杯子,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她忽然想起马德荣茶室里那只小金佛,实心,沉甸甸,压手。而眼前这杯水,轻飘飘,却烫得她指尖微颤。
次日清晨,李杰没去报到。他骑着那辆二手二八杠,穿过晨雾弥漫的胡同,停在宣武门内大街一家不起眼的打印社门前。卷帘门刚掀开一条缝,老板叼着烟卷探出头,看见他,眼皮都没抬,只朝里努了努嘴。
李杰熟门熟路钻进去。屋里堆满纸张与油墨味,一台老式复印机嗡嗡作响。柜台后坐着个穿灰布褂子的老头,正用放大镜对着一张泛黄的旧报纸,手指枯瘦,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蓝墨水。
“陈伯。”李杰叫了一声。
老头抬眼,浑浊的目光在李杰脸上停了三秒,点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叠A4纸。纸页边缘毛糙,是刚裁出来的。最上面一张印着几行黑体字:
【南平市船厂爆炸事故内部调查简报(绝密·草稿)】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盖着一枚模糊的红色印章,隐约能辨出“南平市安监局技术科”几个字。
李杰没碰那叠纸。他只从口袋掏出一个信封,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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