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申海影城,散场灯亮起的瞬间,她挤在人群里踮脚张望,终于看见他被记者簇拥着往外走。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侧脸线条利落,口罩挂在下巴上,正低头看手机。灯光打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像一只收拢翅膀的蝶。
那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怎么能把这么累的日子,过得像在云端散步?
现在她知道了。
因为他根本没在散步。
他在造云。
用剧本,用镜头,用每一个不妥协的细节,一点一点,垒起自己的云台。
而她,正站在云阶第一级。
翌日清晨五点四十分,王楚燃已坐在围棋馆外的石阶上。她没化妆,素面朝天,头发扎成低马尾,穿一件米白色羊绒衫,袖口撸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却有力的手腕。膝盖上摊着剧本,扉页那行批注被她用荧光笔划了三道黄线,旁边密密麻麻记满小字:【喉结动→锁骨微凸→呼吸下沉0.5秒】【撕棋谱→指甲陷进纸里→但指腹在纸边反复刮三下→像在刮某个人的脸】……
她没看表,但当晨光刺破云层,第一缕金线斜斜切过馆门匾额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皮鞋踏在青砖上,嗒、嗒、嗒。
她没回头。
李杰在她身侧停下,没说话,只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她膝上。她打开,里面是一叠A4纸——不是剧本,是手写稿。字迹熟悉,正是扉页那般凌厉,内容却是她完全陌生的:
【褚赢父亲手稿残页(仿)】
【1998年7月12日,省运会决赛第三局。黑方:周振国。白方:刘建业。
周振国第67手‘飞镇’,看似守势,实为陷阱。刘建业未察,第71手‘尖顶’入套……
终局,黑胜一目半。
——但计时器显示,刘建业超时23秒。裁判未判,因……
(此处墨迹晕染,字迹模糊)】
她指尖一颤,纸页簌簌抖。
他仍没开口,只弯腰,从她膝上取回纸袋,又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黑白,边角卷曲,上面是两个少年站在棋馆门口,穿蓝布衫的瘦高少年搂着同伴肩膀,笑容灿烂,另一人低头看着手里棋盒,侧脸安静。照片背面,一行褪色钢笔字:
【周振国 & 刘建业,1997年夏,青州棋院】
她猛地抬头,撞进他眼里。
他眸色很深,没有温度,也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褚赢父亲叫刘建业。”他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入深潭,“1998年那场‘超时’,是他职业生涯最后一战。赛后三天,他砸了棋盘,烧了棋谱,把女儿的名字从少儿围棋班名单里划掉,再没碰过一颗子。”
她喉咙发紧:“……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褚赢不知道。”他直视着她,“她以为父亲是输给了棋艺,其实是输给了规则。而她学棋,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弄明白——当年那二十三秒,到底是谁偷走的。”
风忽然大了,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石阶。
她攥紧照片,指节发白。
原来不是给她角色。
是把一把刀,连鞘递到她手上。
“召哥……”她声音发虚,“如果……如果我演不好呢?”
他终于弯了下唇角,极淡,却真实。
“那就重来。”
“一遍不够,十遍。”
“十遍不行,一百遍。”
“你只要记住——”他俯身,距离近得她能数清他睫毛,“褚赢不是要赢棋。她是想替父亲,把那二十三秒,亲手夺回来。”
晨光正好漫过他肩头,落满她半边脸颊。
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怯意已沉入深处,浮上来的,是一种近乎锋利的清明。
“好。”她说,“我夺。”
他没再说什么,只抬手,把一枚东西放进她掌心。
冰凉,圆润,带着幽微的墨色光泽。
是一枚黑子。
真正的云子,产自云南永子,千年工艺,落盘有金石之声。
“今天第一课。”他站直身体,声音恢复惯常的平淡,“数三百颗黑子。用左手,一颗一颗,按在棋盘上。每颗子,必须落得比前一颗更稳。”
她低头看掌中黑子,它沉甸甸的,像一颗凝固的夜。
“……落错一颗呢?”
“重数。”他转身往馆内走,身影被门框裁成一道利落的剪影,“直到三百颗,颗颗如一。”
她没应声,只是默默起身,推开围棋馆厚重的木门。
门轴吱呀轻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馆内,檀香浮动,一方老榆木棋盘静静卧在中央,纵横十九道,经纬如刻。
她走过去,左手摊开,将那枚黑子置于食指与中指之间,悬停于棋盘上方三寸。
窗外,朝阳正跃出山脊,万道金光泼洒而下,将整座棋馆染成琥珀色。
她屏息,落子。
嗒。
清越一声,如玉击冰。
余音未散,她已抬手,去取第二颗。
三百颗。
她开始数。
一颗,两颗,三颗……
风穿过雕花窗棂,拂动她额前碎发,也拂过棋盘一角——那里,不知何时被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极细的竖线,从天元直贯下方星位,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疤。
而她浑然不觉,只专注垂眸,左手稳定如尺,黑子次第落下,声响越来越沉,越来越准,越来越……像心跳。
三百颗。
她终将数完。
而有些事,也终将从这一声“嗒”开始,真正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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