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女人说“红霞啊……早不干了”时喉结的微颤、说“谁知道呢”时手指摩挲台面的节奏、以及帘子后那声咳嗽的频率都记进脑海。
然后他打开微信,给一个备注为“老周”的联系人发了条语音:“周哥,麻烦帮我查个人。女,三十四岁,身份证前六位211302,最近三个月在盘锦活动,职业足疗师,大概率在宏运足疗上班。不用调户籍,就查她十一月之后有没有用身份证住过旅店,或者刷过公交卡。”
老周是他当年在三大队时的线人,现在做网约车司机,人脉广,嘴严实,最重要的是——他欠李杰一条命。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分钟,对方回了文字:“宏运足疗?那地方我熟。老板姓刘,外号刘瘸子,年前刚进了一批新技师,其中有个女的,说话带点南方口音,走路不爱抬头,总爱掐自己左手食指关节。”
李杰盯着这句话,慢慢放大截图,把“南方口音”四个字圈出来。
王大勇是云贵人。
李红霞是湖南人。
但她的口音,不该是南方的。
除非——她刻意模仿。
他忽然想起揭阳那个黑中介说过的话:“那人操一口东北腔,可眼神不对,像在演。”
李杰摘下耳机,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程兵的笔迹,写着一行字:“王大勇不是躲,是在等。等一个能让他彻底消失的身份。”
第二页,是他自己的字,墨色更深:“所以他需要一个‘新妻子’。一个能帮他落户、生子、办医保、领低保的女人。一个不会追问过去,也不会突然消失的女人。”
第三页,只有一句话:“李红霞不是目标。她是钥匙。”
窗外雪光映在墙上,像一层薄霜。
李杰合上本子,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七声,才被接起。
“喂?”声音沙哑,带着浓重鼻音,像刚睡醒。
“安伟奇。”李杰说,“我是程兵。”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八秒。
然后,一个极低的声音响起,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你没死?”
“我没死。”李杰望着窗外雪幕,“但我快找不到你了。”
那边呼吸骤然一滞。
“你……在哪?”
“盘锦。”李杰说,“我在找一把钥匙。而你,是唯一配得上锁孔的人。”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雪花撞在玻璃上,簌簌作响。
终于,对方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宏运足疗后巷,垃圾站旁第三个水泥墩子底下,压着个铁盒。里面有张卡,密码是你当年在宁州抓我的那天,我戴的手表时间。”
李杰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苦涩,疲惫,又像卸下千斤重担:“程队……你还是老样子。不逼人,但比枪口还让人没法躲。”
“我不是来抓你的。”李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雪落,“我是来问你——王大勇,到底杀了几个人?”
电话断了。
忙音在耳边持续了三秒。
李杰放下手机,拉开背包最里层的夹袋,取出一枚铜制怀表——表壳布满刮痕,玻璃裂成蛛网,但指针仍在走动。他按下表冠,表盖弹开,内壁刻着两行小字:
“赠程队:罪证未清,不敢言恕。
——安伟奇,2007.4.12”
那天,是王大勇在宁州持枪劫持金店、打死两名保安的次日。
也是安伟奇第一次以“卧底”身份,踏入王大勇团伙内部的日子。
李杰合上表盖,金属磕碰声清脆。
他起身穿上大衣,推门走进风雪。
雪地上,他的脚印笔直向前,没有迂回,没有试探,像一把出鞘的刀,寒光凛冽,直指盘锦城西。
宏运足疗后巷,垃圾站旁,第三个水泥墩子底下。
铁盒还在。
他蹲下身,拂开积雪,撬开锈蚀的搭扣。
盒子里只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张泛黄的A4纸。
纸上是手写的一段话,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像写于极度疲惫或极度恐惧之中:
“程队,我知道你迟早会来。
王大勇不是一个人。
他是‘蜂巢’的第七代工蜂。
蜂巢不造毒,只养蜂。
他们不杀人,只‘换蜂’。
你查的每一起案子,每个死者,都不是终点,而是。
真正的蜂巢,在漠河。
那儿没有警察局,只有林业局。
没有户籍科,只有护林员名册。
你若不信,去查2006年冬,漠河县林场失踪的三名护林员——
他们的名字,全在你当年结案报告的附件里。
只是,没人注意到,附件第三页,被茶水渍晕染过的那一行……
写着:‘安伟奇,替补,待岗。’”
李杰捏着纸页的手指微微收紧。
纸边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呻吟。
雪,越下越大。
他把纸折好,塞回铁盒,连同银行卡一起放回原处,再覆上积雪,拍实。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通潘大海的号码。
响了两声,对方接起:“喂?”
李杰看着雪幕深处,声音平静如初:“潘队,我想跟你合作。”
“什么合作?”
“查一个组织。”李杰说,“它不叫黑社会,不叫犯罪集团,它叫——蜂巢。”
电话那头,潘大海的呼吸明显一滞。
“你……说什么?”
“蜂巢。”李杰重复,目光扫过巷口积雪上几道新鲜车辙,“它一直在我们眼皮底下筑巢。而我们,一直以为那只是野蜂窝。”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巷口,车灯划破雪幕,像一道无声的闪电。
李杰没躲,只静静站着,任雪落满肩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再也无法回头。
而盘锦这座小城的雪,才刚刚开始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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