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霍叔叔,他也从来不说想我。我有时候觉得,我就像……就像你们饭店里那盘‘清蒸多宝鱼’,摆得好看,端上桌,大家夸一句‘鲜’,可没人真的记住它叫什么名字。”
风吹过柳枝,扫过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纹。李杰沉默了很久,久到二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妈第一次来鼎庆楼找我,是在你三岁那年。”李杰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她抱着你,你发烧到三十九度七,小脸烧得通红,一直在哭。她站在厨房门口,不敢进来,怕油烟熏着你,就那么站着,隔着玻璃门看我和你姥爷炒菜。我让她进来歇会,她说不用,说怕吵着我们干活。你那时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她一直盯着你看,看了整整二十分钟,眼睛都没眨一下。”
二胖愣住。
“后来她走了,走之前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一万块钱,说是给你攒的教育基金。我没收,把钱退回去。她没生气,反而笑了,说‘国明,我知道你比我更懂怎么教孩子’。”
二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妈不是不想抱你。是她怕抱得太紧,松不开手;怕抱得太久,舍不得走。”李杰转过头,目光沉静如水,“她把所有力气都用在往前走了,所以回头的时候,手是空的。可她的心,一直没离开过你。”
二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他没哭,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指死死抠着裤子口袋,直到指节泛白。
那天之后,二胖变了。
他不再赖床,六点整闹钟一响就弹起来;他不再把作业本扔在沙发缝里,而是整整齐齐码在书桌右上角;他甚至开始主动整理自己的衣柜——把霍东风买的冲锋衣叠好,把崔小红带回来的日版T恤单独挂在一个小衣架上,中间留出空隙,像一条无声的界线。
小雪很快发现异样。某天午休,她见二胖趴在教室后排,正用橡皮一点点擦掉数学卷子上一个错题旁的涂鸦——那是他以前画的歪嘴笑脸,旁边还写着“老子不学了”。如今那笑脸被擦得只剩一点灰痕,底下是他新写的一行小字:“今天搞懂了相似三角形。”
她把一包无糖薄荷糖推过去。“给你的。补脑。”
二胖抬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刚换的新牙:“谢啦,小雪姐。”
他没提考试的事,也没提目标,只是把糖含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炸开,清醒得让人想流泪。
时间滑入十一月中旬,期中考试放榜那天,二胖攥着成绩单站在教学楼走廊尽头,手心里全是汗。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三分钟,才敢确认——年级排名:第28名。数学112,语文98,英语105。物理依旧垫底,但选择题全对。
他没立刻跑去找李杰,也没告诉小雪,而是绕路去了学校后门的小卖部,买了两瓶冰镇橘子汽水。一瓶拧开,仰头灌了半瓶,酸甜的气泡在喉间跳跃;另一瓶,他小心地放进书包夹层,用软布包好。
下午放学,他一路小跑回鼎庆楼。老崔正在后厨指点新来的学徒颠勺,张端在一旁擦汗。二胖没进去,只扒着门框,把那瓶橘子汽水举高:“姥爷,喝一口!”
老崔一愣,摘下帽子擦了擦汗,接过瓶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爽朗大笑:“好小子!这汽水甜!”
二胖嘿嘿笑着,转身又跑向财务室。李小珍正对着电脑核对账目,听见敲门声抬头,就见二胖把成绩单摊在她面前,手指点着那个“28”,眼睛亮得惊人:“姑,我做到了!”
李小珍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三遍,忽然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个红包,塞进他手里:“拿着。你老舅说的,前三十,一人一个。”
二胖捏着鼓鼓的红包,有点懵:“就……就这?”
“不然呢?”李小珍笑,“难不成还要给你放鞭炮?”
二胖挠挠头,忽然踮起脚,飞快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转身就跑,笑声一路洒到楼梯口。
当晚,李杰回到家,发现玄关处多了一双崭新的男式拖鞋,深灰色,鞋底印着小小的忍者神龟图案。鞋盒底下压着一张折成三角形的纸,展开后,是二胖歪歪扭扭的字:
“老舅:
鞋是我用零花钱买的,没花你的钱。
你脚大,我量过了。
下次晨跑,我争取不落在你后面。
P.S. 橘子汽水好喝,下次还买。”
李杰拿着纸条,站在玄关灯光下,久久未动。窗外月光清亮,静静铺满整条走廊。
三天后,霍东风打来电话,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喜意:“国明,秀秀怀孕了!刚查出来的!”
李杰握着话筒,望向窗外。暮色渐浓,晚霞如熔金泼洒在远处山脊线上。他没急着恭喜,只问:“二胖知道了吗?”
“知道了!”霍东风笑得更欢,“今早我视频给他看B超单,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突然说‘爸,小宝宝踢你了吗?’把我逗乐了。他还让我转告你,说他期末考试一定要进前二十,这样就能……就能给弟弟妹妹多买点玩具。”
李杰喉头微动,应了一声:“嗯。”
挂了电话,他走到书房,打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厚厚一沓文件——盛京市私立国际学校的入学申请表、全英文授课课程大纲、学费明细,还有几张打印出来的校园照片:宽阔的绿茵场、玻璃幕墙的教学楼、阳光下泛着微光的室内泳池。
他把文件整整齐齐码好,放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锁上。
钥匙转动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同一时刻,东林火车站,一列绿皮火车缓缓进站。车厢连接处,一个戴墨镜的女人提着行李箱下车。她没像上次那样驻足观望,而是径直走向出口,高跟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清脆而笃定。
站外,一辆黑色轿车静静等候。车窗降下一半,露出霍东风温和的脸:“小红,上车吧。二胖说,想请你吃他最爱的麻辣烫。”
崔小红脚步一顿,墨镜后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汇入傍晚的车流。后视镜里,东林站褪色的站名牌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一片流动的灯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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