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需要。”
回忆起年少时拧巴又嘴硬的自己, 祁温贤心虚地错开目光。
却又忍不住继续追问:“还有呢?”
最后的问题像是挂了饵料的鱼钩, 沉入深潭,只等一尾名为“辛歌”的游鱼张嘴咬钩,如果她说出“你以前是不是喜欢过我”之类的话,他只要顺势承认就好——那些羞于当面说出来的话, 或许, 可以用肢体语言来传达。
比如点头,又比如, 在她默许下的拥抱和接吻。
很狡猾的想法。
但这一次, 是必须要承认了。
诚然,这不是两人间第一次正儿八经聊起“喜欢不喜欢”这个话题。
至于上一次, 得追溯到高二那年。
因为要画新一期的黑板报,那天放学后,身为黑板报负责人的祁同学在班里留到了很晚。
原本是有两个帮手的, 但高昱那家伙大概率患有“待在教室里就浑身不痛快”的毛病,嘴上说着去买瓶水、去去就回,结果溜走后就再也没出现;还有沈若茴,原本她认认真真地帮忙涂色、校稿,可看见本该回家的辛歌忽然回到教室,她的脸色变得很差,心不在焉地和闺蜜闲扯了几句后,便借口身体不舒服提前走了。
于是,只剩下他和她。
教室外的蝉鸣、蛙叫聒噪无比,可真正令祁温贤心烦意乱的,却是身后长腿交叠坐在课桌上的少女。
辛歌之所以愿意等在这里,完全是因为晚上有一场两家人都受邀的饭局,母亲姜仪敏特意嘱咐女儿和祁家少爷一起到场。
她坏脾气地催促:“祁温贤,你写快一点啦!虽然我妈说我们两个可以晚点到,但也别弄太晚,我都快饿死了!”
算好了时间,祁温贤始终不紧不慢:“别吵,要么过来帮忙,要么保持安静。”
好嘛,她果断选择后者。
见少女无所事事,祁温贤提醒她边写作业边等,省得第二天大清早跑来教室抄别人的,被班主任抓住免不了又是一顿训——能来文星双语念书的孩子大多都有点背景,受那些精英家长所托,老师们对学生的思想品德教育和文化课成绩丝毫不敢松懈,该训就训,该罚就罚,绝不会因为你是哪家千金、哪家公子就手下留情,为此,成绩不怎么样还爱惹事的辛大小姐可没少罚站、写检讨以及罚扫卫生包干区。
可彼时的辛大小姐,正在专心致志玩Switch,伴随着不断成功击杀怪物的夸张音效,她嗯嗯啊啊地敷衍,压根没将他的好意放在心上,甚至用嘴里的香蕉牛奶味泡泡糖吹了个巨大的泡泡。
噗。
祁温贤满脸写着“不可救药”,转身继续用白色粉笔誊写校规校训。
隔壁楼几个高一届的男生恰巧从高二七班门前走过,见里面只有一男一女两人的背影,也不好奇究竟是谁和谁,当即脑补出一段青涩秘恋,纷纷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张嘴起哄:“月黑风高,孤男寡女,教室play!啧啧,学弟学妹牛逼啊!要不要学长给你们几个套套?”
“牵牵小手,亲亲小嘴,掀裙子的时候当心别被监控拍到喔。”
“哎,单身狗流下了羡慕嫉妒恨的泪水,忽然很想通知教导主任过来抓早恋怎么破……”
眼皮一跳,辛歌登时按下游戏暂停键。
脚尖落地。
她一脸冷漠地往外走,想给那群不知好歹的家伙补上“不要随便招惹辛大小姐”这堂课,谁知刚走出教室,他们便立刻认出了校花本花,相互递着眼色折返回来将她围住,一个个舔着脸与她搭话——谁都不想浪费一次近距离勾搭美女、勾搭富婆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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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大美女,都这么晚了你还不走啊?要不要坐我家的车?我让我家司机先送你回去!”
“刚才都是开玩笑呢,我们哥几个早就想认识你了,一直没机会……能不能加个微信?给你发红包赔个不是!”
“辛歌,听说你喜欢打游戏?哪个区啊,哥哥们带你上分怎么样?”
听罢最后一句,辛歌一挑眉:“你想带我上分?”
那男生欣喜地连连点头,忙将手机递过去:“对啊对啊,我段位挺高的。”
本就不在意的修养和仪态全数抛之脑后,她轻蔑地冲他们笑了笑,直接上手推搡他一把:“可是本小姐想带你上坟呢……”
男生们的眼神变了变,大概是没想到会被怼,又觉得被女生——哪怕是辛家大小姐呵斥,也是极为丢面子的一件事,他们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缓解尴尬。
悄无声息地,祁温贤出现在走廊里。
他抬手,将辛歌从三个男生的“包围圈”里拽出来,在她背后推一把,用不容置喙的语调说:“你先回教室。”
十六七岁的少年颇为高挑,裁剪合体的校服衬衫裹着不算单薄的身躯,紧抿的唇令他不怒自威,尽管面对着三个高年级的学长,仍散发着令人浑身发怵的压迫感。
为首的男生嘀咕一句:“卧槽,是祁温贤……”
知道祁大少爷并不奇怪。
知道祁大少爷和辛大小姐“关系不一般”,也不奇怪。
毕竟这里可是楠丰市赫赫有名的文星双语,每天走进教室,都会被迫接收到各种在普通高中生听起来匪夷所思的消息。
普通高中学生:看我新买的AJ。
文星双语学生:看我新买的跑车。
普通高中学生:我爸买的股票又涨了。
文星双语学生:我家的股票又涨了。
普通高中学生:昨晚去看我爱豆的演唱会了。
文星双语学生:昨晚我爱豆来我的生日会了。
所以,当别的学校学生还在偷偷摸摸议论着“那个谁和那个谁好像在谈恋爱”,文星双语的校园恋情八卦已经直接上升到“那个谁和那个谁居然订婚了诶”的程度——很不幸,祁温贤和辛歌就是那个谁和那个谁。
就是说,校规校训也无法阻止资本结合。
见校花的准·未婚夫出现,还是他们根本惹不起的家伙,心怀鬼胎的男生们噤若寒蝉,面露尬笑,趁祁家少爷还没开金口,立刻拎着书包跑远,几秒钟后,走廊尽头再度传来揶揄声:“打扰了!祝两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祁温贤怔了会儿神,转身欲走。
目光一挪,藏青色校服裙摆和黑色高筒袜却飘入眼帘,一寸一寸往上,是纤细的腰肢、欣长的脖颈和醉人的梨涡……
不知为何,她一副很欢喜的模样,冲他直笑。
意识到自己的凝视过于失礼,祁温贤迅速低头,闷声往教室里走。
噗。
又一个泡泡被辛歌吹爆。
祁温贤看都不看一眼,回到先前的位置站定,重新拿起粉笔,对照学生手册上的校训继续抄写:
举止文明,不打架骂人……
抵制不良诱惑……
同学之间互助有爱,正常交往……
男生的字迹端正清隽,不管是在纸上还是在黑板上,辛歌的视线随着粉笔慢慢平移,再至下一行,从头开始。
几分钟后,祁温贤再度开腔,声音里透着些许不明所以的坏情绪:“你能少惹点事吗?”
辛歌一怔,不满地蹙眉:“拜托,明明是那几个臭混蛋先说我们关系不正经的呀!我只是想提醒他们嘴巴放干净点!”
“嘴臭的家伙到处都是——就让他们说好了,身正不怕影子斜。”
“哼,现在说的好听,刚才你不是也很生气地冲出去了吗?我还以为,你会和他们打起来呢!干嘛只说我惹事?”
某位大少爷理亏,索性不说话了。
教室天花板上吊着好几盏白炽灯,两人深深浅浅的影子在地面上错综。
辛歌将嘴巴里的口香糖吐进垃圾桶,想了想,伸出脚踩了一下他的影子,若有所思地呢喃:“你看你看,你站得这样直,影子却是斜的诶,可见这句话也没什么道理……话说,你该不会是因为他们撩我所以才生气的吧?”
顿了片刻,她深吸一口气,沉声又问:“祁温贤,你是不是喜欢我?”
啪嗒。
少年手中的粉笔猝不及防折断,在黑板上留下了一个顿点。
直到很多年后,每每想起那个和辛歌独处的晚上,祁温贤还是会因为自己当时的犹豫而后悔不已。
他并非是想用沉默糊弄过去。
只是出于从小被就被不断训练、不容出任何纰漏的思维方式,他一心想寻求问题的最优解——既能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又不会太丢面子。或许是利益相关,或许是性格释然,他们相处起来似乎总在博弈,哪怕是“喜欢不喜欢”这种最应该坦诚相见的问题,也都藏着、掖着,仿佛谁先说出对另一方有好感,谁就注定在未来的婚姻关系中落于下风似的。
结果就是,短短几秒钟后,辛歌兀自给出了答案。
“怎么可能?哈,你祁大少爷怎么可能喜欢我这样的女孩?顶多也就是贪恋我的美色罢了……”
“祁温贤,你可千万别骗人说自己喜欢我啊,太假了。”
“不用勉强,这种昧着良心的谎话,等婚礼仪式现场说一遍就够了!放心,你是自由的,想喜欢谁就喜欢谁,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反正,和我没半点关系!至于我的事,也都和你没关系,你以后少借着‘未婚夫’的身份来管教我……”
失落,自嘲,理所应当,故作无所谓地,替他给出了回答。
祁温贤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这一次,倒是真的想用沉默糊弄过去了,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又担心只要一转身,焦急不安的眼神就会立刻令他漏陷。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你说的不对。
少年在心里这样说。
他的后脑勺没有长眼睛,所以他并不知道少女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盯着自己的后背,见他稳如磐石纹丝不动,辛歌的眼圈莫名又微微泛红,自觉每一句话都说中了他的心思。
许久过后,她拿起桌面上的游戏机,深深将头埋下去。
心道,以后再也不要做“明知故问”这种傻事了。
很奇怪。
不喜欢和喜欢,明明就只差一个字,却需要花费许许多多的时间和心思来证明——不是这样的,是那样的。
祁家少爷深受其害,并且仍没能达成目标。
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格外友好,顺着落地窗挥洒进来,瞥了一眼自己脚下快要歪到西伯利亚去的影子,祁温贤咬咬牙,想要再逼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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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给他一次回答的机会,所以,他有一次问:你觉得,我还有什么事瞒着你?
说啊。
倒是快说啊。
男人在内心急迫地呐喊,她越是回避,他眼底的阴霾就越是浓郁。
只可惜,面前这位辛小姐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位妄图揣测他私人感情的辛大小姐了,现在的她,实诚到可怕,总能冒出一些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惊天语录,打破某人的所有幻想和期待。
仰面看了他一会儿,辛歌搓了下衣角,很委婉地说:“祁温贤,现在是早上八点十三分,我昨晚没洗澡,现在又刚起床,在你找我回忆过去之前,能不能让我先去刷个牙?还有你……你身上又是烟味又是酒味,臭死了……”
第29章 (二更) “……我不止想和你谈……
你看, 你看。
生活和偶像剧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至少在和喜欢的人说很多话之前,要记得刷牙。
辛歌快步走进卫浴间,还没来得及把门关上, 祁温贤就用手抵住门框, 若无其事地跟了进来。
她瞪大眼睛, 刚想数落这个不自觉的男人几句, 忽而又想起,这间比自己卧室还大的卫浴间是双台盆设计, 还有一面占据半面墙的镜子——这种装修本就是为了方便小夫妻早晚可以一起洗漱, 是大宅里的常见设计,他想和自己共用面池, 也不奇怪。
更何况, 这还是他的别墅——哪有客人把主人驱逐在外的道理?
于是, 只能悻悻和祁温贤各据一方。
暖黄色的射灯光线十分柔和, 涓涓流水声无端让密闭空间内多了几分暧昧气息。
辛歌端着备用漱口杯思绪纷飞,一会儿想起两人曾经在帝都公寓里大清早抢卫生间的可笑画面,一会儿又纠结,这样合乎自己心意的别墅里以后会住进怎样一位举止优雅的名门千金, 她会不会躺在昨晚自己睡过床上, 她会不会站在现在自己站的面池前……
明知道自己无法拥有,可一想到以后会名正言顺地成为别人的东西, 她就浑身难受。
这个念头其实很糟糕、充斥着攀比心和妒意, 像是被滤网筛下来的、沉积在灵魂里的渣滓。
等辛歌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嘴里含着牙膏泡沫、愣愣盯着面前镜子看了很长时间。
而从那个倾斜的角度望过去, 好巧不巧,可以看见祁温贤。
宛如窥探。
先她一步洗漱完毕,男人冷不丁发问:“看我做什么?”
她飞快收敛目光, 随口鬼扯:“喔,我就想看看谁比较白一点……”
懒得拆穿这蹩脚谎话,祁温贤哼笑一声,慢条斯理地用毛巾擦干脸侧和手背上的水珠,故意走到她身后,稍稍俯身凑上去将脸贴近她:“这样比较更直观一点吧?”
镜子里的年轻男女,看上去十分般配。
而且,两人用的牙膏都是很清新的薄荷柠檬味,在一呼一吸间进行着分子运动。
可气味上的小小刺激根本没办法令辛歌做到心无杂念,她觉得自己持续升温的脑壳里像被倒入了一大碗玉米粒,被他这么一搅动一撩拨,玉米粒噼里啪啦开始变身爆米花。
这男人戴眼镜和不戴眼镜,气质上还是有些区别的,他的眼睛很漂亮,偏细长,并非是那种很宽很深邃的双眼皮,而是一种弧度微妙的扇形,有点像是书里描述的桃花眼,又因为宿醉未消,色泽偏淡的瞳仁比往昔深邃些许,眼尾染着薄红,近乎妖孽。
也很像是,情动……
想到这里,辛歌的脸也有些发烫,不由自主想往旁边挪一寸,可惜祁温贤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的手按在大理石台面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结界,将她罩在里面。
警报拉响。
辛歌觉得自己完蛋了。
只要那个男人此刻把手搭在她的腰上,不,只要碰到她,她一定会心甘情愿缴械投降,然后把他狠狠推进淋浴间,打开花洒,调整水温,浑身湿透地边接吻边解他的衬衫纽扣——她以前这样干过一次,现在想想,那可真是非常愉快的体验。
出乎意料的是,祁温贤并没有得寸进尺。
今天的他似乎格外绅士。
他固执地将她圈在双臂间,却始终没有碰触到她,仿佛真的只是凑过来比较一下两人的肤色,最后的结论也是云淡风景:“还是你比较白一点。”
辛歌支支吾吾应声:“嗯……嗯啊。”
她嘴里还含着牙膏泡沫,像是叼着一朵绵软的云,模样着实滑稽,生怕被那家伙笑话,她匆匆结束了这一场难熬的晨间洗漱。
见她忙活完毕,祁温贤转了个身,倚在坚硬台面上,继续下饵:“现在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她故作糊涂:“什么问题?”
他不疾不徐地提醒:“说说,我还有什么事瞒着你?”
这男人的记性为什么该死的好!
绝望地长长呼出一口气,辛歌只能顶着一脸窘迫小声地说:“……你以前喜欢过我。”
说完她就后悔了,对自己说话时的语气和神色极度不满意:干嘛,是说他喜欢自己又不是说自己喜欢他,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再说了,这都是多少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他现在承认或者不承认都无所谓,反正自己又不可能穿越回去嘲笑那个别别扭扭的嘴硬少年……
也没资格嘲笑。
当年的自己,也是别别扭扭,死鸭子嘴硬。
祁温贤听罢,得偿所愿般点点头,坦然承认:“显而易见。”
辛歌不禁磨了磨后槽牙——当年问他是不是喜欢自己,死活都不吭声,现在倒是答得飞快……
真真是败给他了。
不对不对,这老狐狸是不是又在打什么主意?
趁她失神间,祁温贤清了清嗓子,开始收杆:“不问问现在吗?”
无辜美人鱼上钩了,张了张嫣红湿润的唇:“那现在呢?”
他垂目望向她,深情且笃定:“……和以前一样。”
至始至终,这个狡猾的男人有没有说一句“我喜欢你”。
辛歌却能感受得到,有一种陌生的喜悦自身体最深处炸裂开、随着血液和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而脑袋里那锅爆米花似乎也被浇上了一层焦糖糖浆,温热和香味令她无法抵抗,甚至产生了一种敲开天灵盖抓一把吃掉的荒唐想法。
尽管内心狂喜到快要疯魔,她还是努力保持着外表的镇定和从容,甚至在祁温贤低头观察她表情的时候,皮笑肉不笑地“喔”了一声。
俨然,这个反应在另一位当事人看来是不过关的。
他闷闷一句:“就这样?”
“嗯,就这样。”辛歌歪着脑袋,用手快速捋了一把头发,从手腕上取下发圈绑了个低马尾,“怎么,难不成因为你以前喜欢我,现在还喜欢我,我就要有所表示——和你睡觉?”
生平头一遭将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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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剖开捧给心爱的女孩看,没想到只落得这么个不咸不淡的回应,素来自我感觉良好的祁家少爷既惊讶又沮丧,唇角一抽,脱口反问道:“你怎么满脑子都是睡觉这件事?”
她反驳:“因为你满脑子都是睡觉这件事啊。”
祁温贤眯了下眼睛:“那你难道就没想过,和我好好谈一场恋爱?”
啊这。
镜子里的女孩多加了一层粉色滤镜。
某人没有停止他的诱捕:“辛歌,我不止想和你谈恋爱。”
我还想履行婚约,娶你回家。
当然,这句是后话——是下一枚要积攒的印花贴。
优秀的捕手并没有一次性放出所有的饵料,但光是“谈恋爱”三个字,已经足以令辛歌仓皇惊愕、不知所措。
她僵在那里近乎有两三分钟,才移开目光,心神不宁地回绝道:“……可我不想啊。”
没有六千七百万。
等什么时候攒够了,再来做这种白日梦。
于是乎,这下轮到祁温贤仓皇惊愕、不知所措了。
不等他再争取一下,辛歌便抬手卯足力气将他推向淋浴房,嘴里数落着你赶紧去洗澡换身衣服吧,耽误这么久,自己肯定是赶不上周一例会了,还得给付成则发消息请假呢。
好不容易将宿醉的某人安顿妥帖,她随手关上卫浴间大门,做了个深、深、深呼吸。
直到听见门后传来淋浴水声,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松懈。
足够了。真的足够了。
这趟回楠丰,她得到了很多答案、很多惊喜,已经非常非常圆满了,不敢再奢求什么。
微微扬起唇角,辛歌拿出手机,开始斟酌着编写请假消息。
然而,就在她准备把长长一段文字发送出去的前一秒,一个本地号码拨来的电话猝不及防蹦出来。
联系人,辛灿。
她心头一颤,默默敛起笑容。
将自己里外拾掇干净,又从卧室里找出另一副眼镜,祁温贤终是坐进了一楼餐厅。
自信满满地以为今天能有一场愉快的dating,他没有穿正装,而是换了身棕褐色的宽松毛衣和牛仔裤——非常适合出行的休闲风,很好地将浑身锋芒给隐藏起来。
可是,餐厅里只有庄阿姨一人在忙碌。
不见辛歌踪影。
他一愣:“她人呢?”
庄阿姨将白粥和小菜端到男主人面前,惋惜地解释道:“辛小姐刚才说临时有急事要先走,连粥都没来得及喝一口……不过,我给她塞了块松饼,让她在路上吃……”
祁温贤点点头,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个消息,问她去了哪里。
毫不意外地,没有回复。
可能只是为了躲自己随便扯出来的理由吧?想到这里,他倒也释然了,耐着性子喝下几口白粥,转而望向勤勤恳恳的住家保姆:“抱歉,昨晚给你添麻烦了。”
庄阿姨笑起来:“不麻烦,不麻烦,少爷你给我添什么麻烦呀,昨晚都是辛小姐在照顾你呢。”
男人面上浮现出些许赧意:“她……”
庄阿姨一边擦灶台,一边乐呵呵地还原着昨晚的细节:“辛小姐原本是要走的,结果少爷你抓着人家的手,一直说‘你不要了我吗’‘你怎么能不要我啊’‘你得要我’什么什么的……辛小姐当时脸都红了,二话没说把你扶进了卧室,我进去送醒酒汤的时候,哎呀,她就坐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少爷你看……看得出,辛小姐是真的很喜欢你呢,当初也不知怎么就……”
想起祁家禁语,她及时闭上了嘴,揣起抹布,狠命地与抽油烟机上的一块油污做斗争。
经过“艺术”加工后,一个酒后斯文无赖的形象更加立体生动。
羞耻与欣喜交加,祁温贤垂着眉眼,一声不吭继续喝粥,暖热的白粥顺着咽喉食道一路向下,倒是渐渐唤起了昨晚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
譬如,晚安吻。
他情不自禁地抬手撩开刘海,摸了摸额头正中央的皮肤,那里仿佛还留着某人双唇的温度,兀自感受片刻,继而又微笑起来。
谈恋爱么……
倒也不是,全无希望。
第30章 “和平分手”(小修)……
赶到约定地点, 已经是上午十点一刻。
辛歌多少有点奇怪,姑姑辛灿怎么会约自己在这种不尴不尬的时间段出来见面?但对方的语气很急,好像自己今天若是不来, 她便很为难一般……思前想后, 离开澜庭别墅辛歌还是向付成则请了半天事假。
合上出租车门, 辛歌一眼就看见了等在路边的中年女人。
许久未见的两个女人都很激动, 反复问候对方近况,特别是辛灿, 一会儿摸摸辛歌的脸, 一会儿又捏捏她的手,嘴里不停念叨:“……你瘦了, 瘦了好多。”
辛歌笑着安慰她:“其实也没有瘦很多啦——我们打视频电话都是镜头怼脸拍的, 显胖。”
说起辛灿这女人的前半生, 着实有些唏嘘。
她学历不高, 能力不强,人脉不广,脑子有时也糊涂……浑身上下写满了普普通通四个字,之所以能进启明任职高层管理, 完全是因为“辛卓姐姐”这身份。
那几年楼市红火, 家装行业躺平都能赚着钱,再加上启明是几十年的老牌企业, 口碑极好, 核心部门里养一两个不作为的闲人,倒也无伤大雅;后来楼市行情全面下滑, 对启明影响不小,辛卓却咬紧牙关不肯裁员,继续烧钱养着那群施工队……公司有股东看不惯他“老好人”的行事风格, 指责他作为最高管理者不懂杀伐果断、还任人唯亲。
被戳了脊梁骨,辛灿尴尬无比。
自觉待在公司就是拖累弟弟,她匆匆嫁了一个材料商,递交辞呈,回家做全职太太去了,也正因如此,启明破产时她才没受到太多牵连,还能站出来主持大局。
虽然最后的结果依然不尽人意,为了给辛卓还债,她甚至把自己名下的两套大平层都卖掉了。
所以,当初听到沈铭飞调侃辛灿是不是私吞了一部分辛卓的家产时,辛歌怒不可遏。
她很清楚,姑姑真的尽力了——不是每一个在商海中沉浮过的人都能修炼成人精,练就一身呼风唤雨的本领,也有很多像她父母和姑姑那样的人,手段有限、能力有限,却还是很努力地守护着初心和良心,最后只是很不幸输给了运气,落得个惨淡收场的结局。
而辛灿的丈夫以前仰仗那层关系和启明做生意,辛家变故,男人丑陋的嘴脸便露了出来,半年不到就和再没有利用价值的妻子提了离婚,还夺走了孩子的监护权。
得知这个消息后,辛歌第一次觉得自己主动退婚或许是一个无比明智的决定:那些出身不俗的男人大多都太精明、太现实,他们不需要没有利用价值的妻子。
由此可证,祁温贤一定不需要落魄的辛大小姐。
有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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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的念头做精神支柱,四年来,辛歌渐渐释然。
好在,辛灿还是收到了一份迟到的礼物:前两年,她嫁给了一个开饭馆的旧友,日子过得虽然清贫了些,但现任丈夫对她非常好,每天换着花样做好吃的哄她开心,如今看上去倒是比以前丰腴不少。
寒暄过后是责备。
攥着辛歌的手不放,辛灿紧紧拧着眉头:“你说你回来那么久,怎么都不告诉姑姑?”
辛歌只能搪塞:“还没稳定下来呢,想过段时间再联系你。”
辛灿叹了口气:“要不是……我都不知道……”
听出对方话语间的吞吐,辛歌眼眸一动,刚想问点什么,被被辛灿挽住胳膊,往身后的咖啡店走。她愣了愣,迟疑着提议要不要换个地方?这家在楠丰颇有名气的咖啡店她以前经常来,最便宜的美式一杯也要一百三十八——还是四年前的价格。
更重要的是,她当年就是在这里收下了温茹的七百万。
辛灿没吭声,一路将辛歌领至咖啡店二楼雅间。
店内装修已不再如记忆中那般古典雅致,而是顺应潮流改换成了小清新的田园风,撩起系有杏色流苏挂坠的欧根纱帷幕,辛歌看见了一道不算陌生的身影。
是温茹。
兴许是少了自己这块心病,温夫人这几年来几乎没什么变化,甚至还有愈发年轻的趋势。
见到辛歌,她缓缓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礼貌地笑了笑,俨然一副大家闺秀该有的优雅模样。
果然,来这家店喝咖啡的代价不小。
回过神来的辛歌扭头看了身边女人一眼,辛灿却心虚地将目光移开,小声替自己辩解:“温夫人怕你不肯见她,就联系了我,让我……辛歌,既然你都回来了,还想继续留在楠丰,那就坐下和她聊聊吧?”
她又补上一句,躲不过的。
重新直视端坐于雅间内的温茹,辛歌唤了声“温姨”,缓缓坐下——她没打算躲,自从在“森”见到祁温贤的第一眼,她就知道,早晚要再次面对温茹的责问。
只是不知道今日她又要用哪一招,可否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给自己留个全尸。
简单打过招呼,温茹温和地询问她是否吃了早饭,即便辛歌说吃过,她还是摇铃唤来侍者,为两人点了咖啡和Brunch。
搅动着面前的咖啡,女人声音凉薄:“你是从温贤那里过来的吗?”
对话就此展开。
惊愕于温夫人的“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辛歌自知隐瞒毫无意义,于是如实相告:“他昨晚喝多了,是高昱打电话让我过去接他的……”
温茹点点头,唇边多了一丝笑意。
讥讽的笑。
起初她只知道,祁温贤在老同学面前承认自己正在和辛歌交往,表现亲昵,并不能确定两人如今的进展,可眼下听辛家小丫头那一番话,愈发觉得更像是一种对她的挑衅——快看啊,你儿子喝醉了还想着我,我昨晚就睡在他的别墅里,四年过去,我又和你儿子搞到一起去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这世上有一部分人,天生善于联想,也善于为自己树立假想敌。
很显然,温茹是这一类人。
良好的修养却令她在面对假想敌时,亦能保持波澜不惊:“辛歌,你四年前写过一封退婚书,照理说,这门婚事理应不作数,但我们家温贤的意思是想继续履行婚约。”
听闻这话,辛灿惊得落下了银叉上的小番茄,忙不迭笑着应声:“那自然是好的呀!我就知道,祁少爷心里还是有咱们辛歌的!哎,他们两个看上去多般配啊……”
辛歌剜她一眼。
作为为数不多知晓“七百万交易”的人之一,辛灿虽然替侄女可惜这段姻缘,可考虑到当时的状况,她支持辛歌写退婚书、拿钱走人;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四年来,祁温贤找过自己很多次,每一次的目的无外乎都是询问辛歌的下落,可早已沦为普通人的辛灿忌惮温茹和她背后的温家,始终不敢告诉他辛歌就在哲海。
辛灿不再说话,只拼命给她递眼色。
辛歌再度望向温茹,委婉表述自己的见解:“温姨,在这件事情上,祁温贤的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和祁叔的意思。”
温茹微微一笑,很满意这个小丫头的机敏:“我和你祁叔呢,对他的决定没有异议,只是我们觉得你离开楠丰四年,对很多人、很多事也都生疏了,结婚的事不急,你最好再和温贤多接触一阵子,有些重要场合呢,希望你能和他一起露个面,你知道的,这个圈子里闲人多,他们都很关注‘辛大小姐’的近况,作为辛卓的旧识,我们理应给他们一个交代……”
辛歌愕然。
这不对。
这不可能。
别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就是太阳熄灭了爆炸了烧成灰被扬了,温茹也绝对不可能接纳她。
那女人一定只是在用这种方式敲打自己:一切行为都要给祁家、温家留足面子。
宁可当笑话,也绝不肯背恶名。
说是道貌岸然也不为过。
四年前是这样,四年后还是这样,先用“辛大小姐”来博个好名声,旁的,再说。
辛歌并不愚笨。
她甚至能猜到如果自己当了真,善良的、大度的、念及旧情的祁家夫妇许应会在“筹备婚礼”期间想法设法泼她一身脏水,又或者让她出点“意外”,只要能占据道德高地,就能名正言顺提退婚——当然,这一次,换祁温贤来提。
横竖都是算计。
浑身冷汗涔涔,她双肩轻栗,出于厌恶而开口拒绝:“温姨,我觉得没必要再……”
温茹打断她,语气骤然降温:“按照我们四年前在这里做的约定,你是不该回楠丰的,你现在既然现在回来了,就有必要做好补偿措施,不然,就只能请你再次离开——对了,我听说,你后来连大学都没能顺利毕业,这样吧,温姨认识几个国外的教授,可以资助你出国留学完成学业……如果你不想出国也可以,去其他城市买套房,做点小生意,如何?”
辛歌抿了一下干涸的唇,据理力争:“我现在有自己的事业,未来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我有留在楠丰的理由。”
她的项目组。
她的游戏工作室。
她给付成则的承诺。
可哪怕是这样一点自我剖析的心路历程,也被温茹尽收眼底,她开始“安慰”她:“辛歌,咱们今天只是聊天叙旧,别露出那种表情,温姨不是狠心的人,我是真心在为你的未来着想,若是我只想毁掉你或者把你赶走,有的是办法……别的不说,光是那七百万,足够送一个人进去吃牢饭了,你说对吧?”
辛歌眼角一缩。
句句温情,刀刀致命。
这个女人,简直堪比童话故事里的后妈BOSS,可是她又那么精致、美丽、大方,欺瞒过世人的眼睛。
祁温贤,能处。
可他家中那两位,不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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