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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二更) “狐狸开会”(小修)……
黑色卡宴驶入翠绿欲滴的绿植大道, 宛如一只低伏前行的野兽,而它的最终目的地,便是道路尽头的祁家大宅。
当年楠丰城北尚未开发、交通不便, 祁岳山拿下这栋精装豪宅只花了四千万, 而今周边配套日新月异, 地价房价翻了几翻, 无心插柳竟成了一次非常成功的投资,以至于每每家中宴客, 祁岳山都乐得把这件事拿出来说道许久。
祁宅除了位置偏, 没什么旁的缺点,周遭邻居也各个都是权贵富商, 但不知何故, 祁家少爷平日里很抗拒回家, 一年到头顶多也就在家住三五天——对他们这一类人而言, 永远不会缺房子住就是。
对此,温茹却颇有怨言。
所以一听说儿子周末要回家,她早早便让佣人备下大餐,连带着房间都里里外外收拾了三遍, 可祁温贤压根就是特意避开饭点才过来的, 一进家门,直奔书房, 说谈正事。
哪有什么正事?
不过是, 为了一个消失四年又重新出现的姑娘。
在祁温贤的坚持下,一家三口终是在装修素雅的书房内坐了下来, 一人端着一杯碧螺春小口细品,神情如出一辙。
关于“祁家人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点,辛歌曾不止一次吐槽过。祁温贤甚至听她偷偷和高昱开玩笑说:每次看到祁家那三个人坐在一起说话, 总觉得像是“狐狸开会”,她都想绕道走,生怕踩到他们掉在地上的心眼……
今日亦然。
开会。
并非是家庭聚会,更像是一场商务座谈会。
温茹率先发言阐述情况,但她避及重点,只说有人见到祁温贤在同学会上带走了辛歌……至于是听谁说、怎么说,全都模糊重点,根本不给当事人半点编造事由的可能。
阐述完问题后是提案时间,夫妻两人望向儿子。
祁温贤双手交叠撑着下巴:“自然是履行婚约。”
祁岳山侧目:“对方怎么说?”
可怕的冷静。
冷静的可怕。
不等祁温贤开口,温茹便接话:“辛家那丫头还能怎么说?她之所以回楠丰,之所以抛头露面去参加同学会,不就是想着重新搭上温贤吗?”
祁岳山不再说话,给妻子递了个眼色,镜片透着寒光。
说起来,这对夫妻性格本就相似,结婚这么多年来始终相敬如宾,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他们都是默契度极高的搭档,而在“安排儿子的人生规划”这件事上,更是目标统一。
得到丈夫的暗示,温茹转向儿子,使出一贯善用的绵里藏针:“你也不用勉强自己……”
祁温贤掀了掀眼皮:“当年和辛家拟定婚约的时候,倒是没听你们说过这话。”
他现在算明白了,原来“狐狸开会”是这么个意思,而且,当三只狐狸意见出现分歧的时候,只有最狡猾的那一只,才能掌握主动权。
温茹细长的眉眼微动,表明态度:“我不同意,人家当年可是留了一纸退婚书就走了,去了哪里、和谁一起、这四年来到底在做什么,谁都不清楚……你若是真娶了这样的女人,不觉得是在给祁家和温家丢脸吗?”
祁温贤轻嗤,问你们知道她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吗?
他将这段时间所见一一讲述,随即望向祁岳山:“爸,我以为,您与辛叔叔当是车笠之交,不应以贵贱而异,您说呢?”
祁岳山向来以文化人标榜,一句“车笠之交”直直戳进心坎,阖眼沉思片刻,他松了口:“对外暂时先认下这桩婚事吧,回头再找个机会取消就是……改天你带辛歌来家里吃顿饭,她有什么困难,我们还是得帮衬一把……”
“岳山?”
“她要是真一走了之,我们是可以当做没有婚约这回事,可人家现在就在楠丰、在那些旧相识的眼皮底下,我和辛卓兄弟一场,他的女儿,于情于理,我都不能不管不问。”祁岳山揉了下太阳穴,沉声又道,“不说成结亲成一家人,就算是外人也该护她周全,不然,背地里会被戳脊梁骨啊。”
家人,外人,分的倒是清楚。
祁温贤不动声色哼笑。
温茹蹙眉,起身踱了几步。
尽管是在家里,尽管面对家人,她今日还是穿了一身工艺极佳的旗袍,头发盘成漂亮的发髻,滴水不漏维持着大家闺秀的模样。
只是,涂着淡淡唇彩的嘴巴一动,冒出来的,却是一句恶语:“实在不行,就用点手段再把她弄走就是!辛家破产了,启明的生意也彻底黄了,我们犯不着再把温贤搭进去!”
“温茹。”
“妈。”
父子两人齐齐出声呵止。
温茹自知失态,声音愈轻:“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岳山,还是你做主吧。”
以退为进,这是母亲在表达自己不认可、不同意、会私下想办法的意思。
祁温贤屏住呼吸,一口气凝在喉咙间,余光扫向正襟危坐的父亲,先一步回复温茹:“我心中自有分寸,不会耽误自己,也不会让祁家和温家蒙羞——你们给我点时间,我会结束这段关系,在此之前请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扫向温茹,声音愈沉:“……不要动她。”
听罢儿子的“保证”,温夫人勉强露出一个笑容,祁岳山也开了腔:“给你三个月时间,能断的掉吗?”
祁温贤推了下眼镜,语气笃定地应诺:“能。”
益禾集团这几年发展的不错,有赚头的领域皆有涉猎,祁岳山暂时还没有退下来的意思。
只不过,为了给后辈腾位置,生意上的事总归要逐步放手。
这个和书、和钱、和满口仁义道德打了一辈子交道的男人并不看好儿子如今的事业,人前又不能明说,毕竟,妻子温茹也曾在那个所谓的时尚圈里混得风生水起,于是他只能从旁施压,试图将儿子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商人而不是艺术家。
之前,祁温贤花费大把大把的时间用于比赛、办展、筹备工作室,如今一切步入正轨,便开始被父亲催促着去接触公司里的大小事务……
或许是因为忙,又或许是因为别的原因,祁家夫妇两人总觉得和孩子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生分。
当然,曾几何时也没有多熟络。
有关婚约的家庭会议告一段落,祁温贤说和江盛景还有约,一刻也没有多留。
一只狐狸走了,另外两只却还在继续算计。
祁岳山直言不讳:“温贤年纪也不小了,身边有个女人陪着也好——辛卓那女儿性格不怎么样,脸倒是挺招人喜欢,相处这么些年,温贤到底对她有点感情,你就随他去吧……年轻人嘛,说不定,处着处着自己就散了……”
他安慰妻子:“温贤是个懂事、得体、明白利益得失的孩子,是我们的杰作,他是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犯糊涂的。”
自打准儿媳退婚玩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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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岳山就一直默默关注着儿子的感情生活,生怕他钻牛角尖、硬生生憋出什么毛病来。
也没少物色新的联姻对象。
年轻貌美、想搭上祁家的名媛千金自然不缺,其中甚至还有那位沈家小姐沈若茴……可祁温贤偏偏一个也不感兴趣,起初还愿意去饭局上露个脸,后来,一听说有适龄的姑娘在场,索性彻底不出现了。
眼见着交好的江家、高家两位公子,先后成了家,早早规划好一切却出了重大差池的温茹比任何人都着急。
祁岳山嘴上不说,心里也不轻松。
见丈夫有让步的意思,温茹心里不是滋味——当年那七百万可是从自己卡里划拨过去的,只买来四年安稳,这也太亏了。
她低头,在手机里翻找着一个很多年没有过联系的电话号码。
如果解决不了问题,那只能解决闹出问题的人。
是夜,缪斯酒吧。
装修奢华的包厢内酒香弥漫,足以容纳十几人的宽大沙发上,只有寥寥三人身影。
听完好友的描述,身材高大、有着蜜色肌肤的男人拍桌大笑:“所以,你说的‘结束这段关系’是指三个月内把结婚证领了、结束这段‘交往’关系?玩文字游戏呢?祁温贤啊祁温贤,我知道你爱算计人,但我真没想到,你连你爸妈都算计……”
在旁沉默许久的江盛景忽然唤了他一声:“高昱,你少说两句。”
头顶射灯不知疲倦地翻转滚动,祁温贤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浅色的眸子里映出斑斓的霓虹:“我有什么办法?是他们先算计我的——天底下哪有父母把自己孩子的婚姻当做利益筹码,不加遮掩、摆在台面上称量的?说实话,我有时候是真的很羡慕你们的家庭、你们的父母……”
江盛景端着酒杯压下一口:“我爸还在吃牢饭。”
高昱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淤青:“我爸天天往死里揍我。”
祁温贤一哽:“……当我没说。”
包厢外的音乐声震耳发聩,在这一处与外界隔绝的空间里,倒是音量适中的绝佳BGM。
提及家庭,三个蜕尽青涩的男人不约而同保持了片刻静默。
半晌,高昱长臂一展,搭上祁温贤的肩膀:“把辛歌叫出来聊聊吧,好久没见了。”
祁温贤扬了一下手机:“她没回复。”
他心怀鬼胎。
他动机不纯。
再度尝过甘甜,他根本不舍得浪费任何一次能够接近她的机会。
昨晚的气氛那般好,自然想要趁热打铁,说不定,还能把那女人的心里话给套出来。可惜,被撞破秘密后的辛歌是铁了心要晾着他,哪怕他搬出昔日好友做由头,也无动于衷。
当然,也可能是那两个家伙面子不够大。
高昱眯起漆黑的眸子,想了想,心生损计:“捕猎么,那就要有用你自己当诱饵的觉悟……”
说罢,抄起手边地黑桃A,加满祁温贤面前的空酒杯。
怂恿似的,他笑着冲为情所困的好友一抬下巴:“来,喝吧。”
第26章 “你不要我了吗?”
辛歌心急火燎打车赶到缪斯酒吧时, 高昱和江盛景已经将喝到快断片的祁温贤架到了马路边上。
不断有浑身酒气的男男女女从他们身边路过,时不时向这三位天生自带光环的豪门阔少投来好奇的目光。
祁家少爷一向斯文矜贵,酒品居然也不赖, 安安静静, 一脸纯良, 看上去比平时乖顺得多。
故友相见, 本该好好叙旧。
可辛大小姐连招呼都没打一声,摔了出租车门, 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高昱的衣领, 吼道:“你们不知道祁温贤酒精过敏吗!干嘛约他来喝酒?还站在这里等什么呀,赶紧送他去医院!”
高昱立刻举手做投降状, 眉眼弯弯:“……不知道啊。”
江盛景横在两人中间, 示意正在气头上的辛歌淡定:“没有‘酒精过敏’这回事, 你别担心, 祁温贤他只是喝多了。”
在辛歌的印象中,高昱一贯不着调,可从学生时代就是优等生的江家少爷却很少说谎,她狐疑地看了一眼暂时失去语言能力的祁温贤, 又挽起他的衣袖检查, 果然没有任何过敏迹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家伙以前明明和我强调过很多次自己酒精过敏来着……”
就因为这个,每次两家人聚在一起吃饭, 她都会主动帮祁温贤挡酒。
敢情, 自己他妈的是白替他喝了那么多酒?
接到高昱用祁温贤手机打来的视频电话,辛歌起初还挺高兴, 刚准备问候老同学几句,一定神,却看见了醉眼迷离的祁温贤……
她当即慌到六神无主。
昨日的羞愤, 今日的推搪,全数抛于脑后,不管不顾直接杀来酒吧,甚至还在出租车上搜索过应急方案和附近医院急诊科,结果,那家伙居然——只是喝醉?
倒显得是她关心则乱。
辛歌用指甲抠着掌心,努力平心静气,正想数落高昱小题大做半夜把自己骗出来,却又听对方颇为热忱地替祁温贤开脱:“不这么说,以前每次饭局结束,他哪有机会开车送你回家?”
辛歌张了张嘴,满脸写着难以置信。
是……这样吗?
那时候他们两人关系微妙,同一张桌子吃饭都很少挨着坐,祁温贤习惯性提前离场,临走顺便提一嘴可以开车送自己回家,长辈们夸他懂事,她也就顺理成章坐他的车,但回家是不可能回家的,她一般会指使祁温贤将自己送到附近的购物中心、酒吧或者桌游店,再来个饭后狂欢。
当然,那些毫无营养的娱乐活动祁大少爷向来不屑参与。
再后来,饭局结束后的狂欢地点又多了一个“宾馆”选项——这个选项比较特殊,需要两人组队才能进副本。
司机先生从未缺席。
回味半晌,她讷讷地望向祁温贤,总觉得自己着了他的道。
浑身酒气的大少爷正倚在江盛景肩上,金丝边眼镜有一点歪,眼尾微微上挑的眸子时不时在面前几个人身上游移,似乎是听清楚了他们的对话,又像是完全没听明白。
正琢磨着要拿这家伙怎么办时,高昱轻咳数声,提了一个非常不成熟的小建议:“唔,我和江盛景今晚都喝了不少,实在没精神耗下去了……既然来了,辛歌,你送祁温贤回家吧?”
好不容易在酒吧的外停车位找到了祁家少爷的座驾,两个尚有意识的大男人毛手毛脚将人塞进副驾座。
紧接着,高昱从祁温贤口袋里摸出车钥匙丢给辛歌:“能开吗?”
辛歌一边熟悉车内仪表,一边应声:“没问题。”
她以前的车技就很不错,这几年虽然稍有生疏,但项目组那辆手动挡备用面包车倒是开过很多回,还跑过长途……送醉鬼回家这点路,到还不至于觉得为难。
替祁温贤系好安全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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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昱撑着车窗,忽然问辛歌:“对了,我结婚你过来吗?”
她有些迟疑:“我,那个……”
“我的意思是,要不,就算了吧?”瞧出对方迟疑,高昱替她解围,“我爸那性子,恨不得把圈子里所有老东西都请过来,我想想都嫌烦……我怕你来会觉得不自在,婚礼现场让祁温贤直播给你看就是,回头得了闲,我再单独请你们聚一次。”
论人情,论世故,高家少爷绝对算个人精。
辛歌也不再推辞:“好呀,到时候我正好把红包给你,不过……我现在这情况,可能红包会有点小,一点点心意,你到时候不要嫌弃啊!对了,江盛景你的红包……我、我也会补上的!”
“不用,份子钱祁温贤都给过了。”
“他给过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们不是一家的吗?出一份礼就够了!”高昱揶揄一句,不等辛歌红着脸出言辩解,他又抬手指了指副驾座上一言不发的祁温贤,“行了,你快送他回去吧——再耽误,怕是要吐车上了。”
排气管隐隐显现出尾气轮廓……
两位少爷并肩目送卡宴远去。
片刻后,高昱捋了一下额前碎发,小声抱怨道:“其实,我的意思是喝到七八分醉就差不多了,装一装,演一演,趁着神志清醒还能表个白……谁知道祁温贤豁出去了一口气喝那么多,这鬼样子,得有十二分醉了吧?”
江盛景理了理西装:“回去了。”
高昱有些后怕:“我突然有点担心,你说,要不要跟过去看看……”
老神在在的江大总裁冷不防提点好友:“你怎么知道‘这鬼样子’就不是他装出来的、演出来的?”
说的也是。
高昱耸耸肩,安慰自己不要小看祁家人。
显然,辛大小姐也是“高看祁家人”的分母之一。
车开出去没多久,她就腾出手推了推身边那位眼神无光的男人:“……你别装了,说话呀。”
祁温贤不吭声,酒气盖住了身上的冷松香。
认为自己不会判断失误,辛歌不甘心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可对方依旧面色酡红,毫无反应,只是在听见汽车连续鸣笛后,猛然间神魂附体,抬手想要把衬衫领口的纽扣解开。
尝试数次,皆未能如愿。
他气急败坏,将手重重砸在大腿上,一下,两下,似乎是想用这种幼稚的泄愤行为来表达内心的不满。
不会吧?真醉了?
也是。
他一个不能吃辣的人,酒量应该也不怎么样吧?
压下心头疑虑,趁等红灯的间隙,辛歌转身凑过去,迟疑着帮祁温贤摘下金丝边眼镜,小心翼翼叠好放入车载收纳箱;随即,又帮他解开衬衫最上方的两枚纽扣,再稍稍降下车窗让冷风吹进来,希望这样能令他舒服一点。
近在咫尺的距离,让她可以很清楚地用视线描绘出男人脖颈和锁骨处的流畅线条,大概是因为醉酒BUFF,连耳廓都染着淡淡的红晕。
挺可爱的。
辛歌无声地笑了笑,长而浓密的睫毛忽闪,难得起了一点坏心思,恶作剧般揉乱了祁温贤的头发。
这家伙从来都是摆出一副浑身上下毫无破绽的模样,眼下落到她手里,必须要好好欣赏一番。
她甚至还在等第二个红绿灯时,拍了一张祁大少爷的醉酒丑照:万一以后生活拮据到揭不开锅,说不定可以靠这张照片勒索他一笔钱……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高昱让我们今夜相遇。
心情莫名好转。
她几乎是一路哼着歌,将人安全送至澜庭别墅。
按响门铃,庄阿姨很快便过来开了门。
瞧见门外站着两个人,她面上瞬间堆笑,唤了声“辛小姐”,可一见祁温贤醉到要被辛歌搀扶着才能站稳后,那抹笑容又飞快消失:“哎,少爷他平时也不喝酒啊,怎么、怎么醉成了这样……我这就去煮醒酒汤,辛小姐,麻烦你把少爷扶回房间休息……”
辛歌犹犹豫豫:“庄阿姨,这家伙还是交给你吧,我得走了,就不换鞋上楼了。”
“今晚不留下来吗?”
“不了,我明天还得上班呢。”
说罢,她将祁温贤搭着自己肩膀的手掰扯开,让他扶着墙壁站稳身形,刚转身要走,手腕却被猛地捉住。
吹了一路冷风,醉鬼终于恢复了些许意识。
辛歌甩了甩手,却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
她凝视着他。
像是出于某种本能,祁温贤死死抓着那只纤细洁白的手腕,琥珀色的眸子里带有些许雾气,模样既委屈,又心酸,不见往昔人前的成熟稳重,也不见往昔人后的尖锐刻薄。
薄唇动了动,他艰难挤出的一点类似于哀求的声音:“辛歌,你不要我了吗?”
被“质问”的人晃神半晌,迟迟给不出答复。
如果离开酒吧时还怀疑这狗比男人是在装醉,上车后,她的怀疑度直接降到一半,眼下,则是彻底清零了。
是醉了。
醉的一塌糊涂。
都说猴子进化到人花了几百万年,而人退化成猴子只需要几瓶酒……
诚不欺我。
只是没想到,祁温贤这样的斯文人醉酒后,也是一只斯文猴子。
她甚至怀疑,若是这家伙明早清醒过后知道了今晚发生的一切,会不会羞愤到想要用针封住自己的嘴?
还没来得及幻想一下那个好笑的画面,祁温贤抓着她的手腕,像催促又像撒娇,轻轻晃动一下,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丢丢:“……你不要我了吗?”
同样的问题。
只有这个问题。
四下静谧,只有别墅门前的绿化草坪里偶尔传出一两声虫鸣,成为了眼前这副定格画面的专属配乐。
最后,是庄阿姨先“噗嗤”笑出声。
自觉失态,她扯了扯嘴角,低垂眉眼转身走向厨房,不敢打扰这对她眼中的小夫妻互诉衷肠。
当祁温贤张嘴问第三遍的时候,辛歌终是妥协了。
她上前一步,重新挽住他的手臂,像是安抚小孩子一般将他被揉乱的头发重新理顺,又翘着唇角摸摸他发烫的脸。
“要的,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第27章 “你只是赔了我一张照片”……
辛歌也不知道这句话斯文猴……不是, 斯文人到底听进去没有。
他好似是笑了一下,但依然不肯松手。
于是,他们只能像连体婴一样往二楼走。
男人的身体很沉、很重, 可能是出于某种想要靠近的潜意识, 他每走几步便有意无意地向她靠近。辛歌想躲开, 又担心他摔着, 只能由着他贴一下、再贴一下,贴到她也浑身酒气, 好不容易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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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人送进卧室。
第一次进他在澜庭的私人空间。
卧室很大, 被隔断成里外套间,和整栋别墅如出一辙的现代风格装修, 黑白灰色调, 清冷, 端正, 不过,缺失了亮色系小物件的点缀,完完全全是禁欲系内味儿,也不知是找哪家装修公司做的活。
要是启明还在的话……
要是启明还在的话, 她才不会让婚房变成这种死气沉沉的样子。
她喜欢北欧风或者新古典, 还想过要在家里弄一间超大的游戏房,堆满她喜欢的纸片人手办和周边;祁温贤在工作间摆弄针线和布料的时候, 她就窝在游戏房的懒人沙发里打游戏, 等到了饭点,她会发消息喊他出来吃饭, 或者在下午茶时间端着咖啡和点心去工作间找他,和他拥抱,和他接吻, 和他玩一点大人之间才会玩的游戏……
还算不错的婚后生活。
啪,没啦。
再也不会有啦。
正想着心思,脑内剧场的男主角却自顾自在床边坐下,目不斜视地望着正前方,不动,不说话,活脱脱一尊玻璃罩里的手办。
辛歌无奈地蹲在床边,仰面望向他:“你……舒服一点了吗?”
没有回应。
她等了一会儿,又觉得这个姿势太累,索性盘膝坐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和祁温贤闲扯:“话说,你今晚到底喝了多少啊?”
还是没有回应。
她不依不饶:“为什么要那么多喝酒啊?”
男人终于有了点反应,伸出手指,指了指她。
辛歌吃惊:“因为我?”
点头。
她想了想:“因为我昨天不肯下楼见你、今天也不肯去酒吧见你吗?”
继续点头。
囤积在卧室里的空气逐渐变得微妙,辛歌刚想说点什么,很有节奏的敲门声分散了她的注意。
得到应允后,庄阿姨端着一份醒酒汤走进来,见女孩大咧咧坐在地上,当即发出一声轻呼,边放东西边数落她这样会着凉。辛歌嗯嗯啊啊地应着,再抬眼时,贴心的庄阿姨给她递过来一只很厚实的坐垫:“辛小姐,要不要我给你拿套睡衣?”
她急忙摆手,生怕对方误会:“不用,我等等就走。”
打量着神情举止都不似寻常的大少爷,庄阿姨一脸为难,语气担忧:“可你看,少爷现在这样子,没人贴身照顾肯定是不行的呀!万一半夜吐一身、堵着气管了、呛着了……那可怎么是好!”
辛歌听得懂弦外之音,说来说去,就是让她留一晚——而且最好是和祁温贤睡一间房。
她思考片刻,并没有拒绝,只嘱咐庄阿姨明早煮点清淡的白粥当早饭。
那神情,那语气,颇有几分别墅女主人的架势,但庄阿姨也乐得认她,连连应声说好。
住就住吧,没啥好担心的。
且不说祁温贤眼下这样子根本不可能酒后乱性,就算真乱了,她也不觉得自己吃亏。
但还是不要乱为好……
不乱已经很麻烦了,乱了会更麻烦。
她不想自找麻烦。
简单交待了几句话,庄阿姨退出房间,辛歌端着装有醒酒汤的小碗,脑子里依然是乱和不乱,天人交战。
白瓷勺在小碗里搅了又搅,晾凉些许后,才将汤水喂进祁温贤嘴里,耐着性子灌下大半碗,她又起身去卫浴间找了条毛巾,热水一滚,拈起一角,帮他擦脸。
这些琐事,辛大小姐以前自然是不会的。
后来,慢慢就都会了。
并不想感谢贫穷和苦难,她只想感谢在另一种生活里有所成长的自己。
不得不说,祁温贤的五官是真的精致,辛歌一手捧着他的脸,一手用热毛巾轻轻擦拭,从额头到眼窝,从鼻梁到脸颊。
大概是热气蒸腾很舒服,男人眯起眼睛由她摆布,又乖又听话——和昨晚那个阴森森站在老巷里堵她的家伙完全不一样。
可他就是他。
狗比男人,还有两幅面孔呢。
想到这里,她又笑了,解释起自己不想见他的原因:“……其实,我也不是故意要躲着你,可谁让你把我珍藏那么久的合影撕坏了呀!你知道吗,我只有那一张站在你旁边的照片诶!春游照、军训照和毕业照我们隔着好远……而且,我也会不好意思的嘛,不知道见面以后你会怎样奚落我……”
顿了顿,她用低到尘埃里的声音补充一句:“我念高中那会儿,就挺喜欢你的。”
男人清浅的眸子转了一下。
他缓缓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张老照片,递到辛歌眼皮底下——是那张昨晚被撕坏的合影。
准确来说,是另一张,一模一样的照片。
兴许是在口袋里放太久了,相纸微有折痕,但照片里的少年和少女,依然鲜活无比。
辛歌怔怔地将照片接过来,神情错愕,没记错的话,当年那张即兴合照是用江盛景手机拍的,后来,她偷偷摸摸找他要来底片,打印,裁剪,存在钱包的夹层里……
印的是时光。
裁的是情愫。
存的是秘密。
这一张,难不成是祁温贤偷存的?
迫切想要找到证据证实自己的猜测,她默默检查着照片,继而发现,相纸背面有蓝黑色钢笔写下的拍摄时间——那飘逸的花体阿拉伯数字,确实出自祁温贤的手笔。
随着时间慢慢流逝,墨迹已经变得很淡、很淡了。
真相,亦然。
那一刻,辛歌好想知道,他为什么要偷藏这张照片?是出于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理由吗?
可惜,眼下什么都问不出来。
她捏着照片开始失语,末了,熟悉的酸胀感一路从眼眶至鼻头,坐在对面的男人觉察到了什么,眼睛一眨不眨,歪头盯着她——可能是在找眼泪,要是找到了,就替她擦掉。
最后还是没有哭。
辛大小姐有着独特的自我安慰技巧:一张照片换来另一张照片,一个秘密换来另一个秘密,一场暗恋换来另一场暗恋……
自己又不亏,有什么好难过的?
她勾了勾唇,将照片压在床头灯下,贴着祁温贤比平时更热一点的身体站起来,微微曲起一条腿,膝盖搭上床沿,柔软的床垫往下一沉,她抬手,撩开他的额发。
很轻,很轻,落下一个吻。
祁温贤的目光追随着她,亮起一点点光泽。
薄唇小幅度地开合,似是有话要说,可在酒精的作用下,他愣是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被那般窘态逗乐,辛歌不再吝啬笑容:“……晚安。”
次日祁温贤清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脑袋疼得像是要炸开。
两个念头,清晰无比:
第一,以后绝对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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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喝那么多酒了。
第二,杀了高昱。
直到侧身看见枕边那张熟悉的脸庞,第三个念头倏然而起——我昨晚到底做了什么?
他懊丧地抚额。
指尖碰触皮肤之际,隐隐约约想起些许模糊的片段,不受控制地,他又用指腹摩挲了几下额头。
细微的声响惊动了熟睡中的辛歌,她扒拉着身上只盖了一半的被子,揉揉眼睛,用手肘撑着支起身子,瞥了他一眼,浓密的乌发瀑布般倾泻下来,遮住洁白的手臂。
她的语气既不愤怒,也不惊愕:“醒啦?能说话了吗?”
说罢,抬手捏了捏他的脸。
祁温贤看着她,一时间竟无法分析出眼下到底是哪种状况:两人的衣服都好端端地穿在身上,那肯定是没发生什么;可没发生什么居然还能这样在一张床上“和平共处”,那肯定是发生了什么。
他可能需要吸氧。
习惯性探手去摸床头柜上的眼镜,但却摸了个空,辛歌打着呵欠起身,很随意地解释着:“喔,你昨天醉的太厉害了,我怕眼镜会碰坏,就帮你摘下来放在车里了。”
祁温贤深吸一口气,艰难扯动了一下面部肌肉,终于久违地重新掌握了语言能力:“你开车送我回来的?”
辛歌点点头,言简意赅地描述着昨晚的情况:“是啊,高昱用你手机打了我的电话,我以为你酒精过敏不省人事了,就过去了一趟,结果倒好,白白给你当了回司机兼陪夜护工。”
祁温贤捏了下鼻梁。
算了,还是留高昱一命吧……
辛歌并不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忙不迭翻身下床,惨兮兮地埋怨:“诶,我上班要迟到了!不和你说了!”
他“喂”了一声,抬手拽住她。
和昨晚同样的位置,用了同样的力道。
不,或许,比昨晚更用力一点——辛歌当即疼得龇牙咧嘴,不施粉黛也依然妩媚的眼睛瞄向他,轻声斥责一句,你又要干嘛呀?
他收敛力道,闷闷地问:“我昨晚……”
辛歌冲床头柜上的照片努努嘴:“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你只是赔了我一张照片。”
祁温贤瞬间想明白了事情的前后原委,也理解了这个女人为什么愿意留下来照顾自己一整晚。
因为他把藏了多年的底牌,交出去了。
第28章 (一更) “你以前是不是喜欢过……
对视少顷, 终是辛歌先开了腔:“祁温贤,你有好多事瞒着我。”
语气不可置否有责备的成分。
更多的,却是遗憾。
要是学生时代就知晓这家伙刻意隐藏的心思, 自己也不至于成天琢磨着如何引他注意、如何惹他生气、如何在“唇枪舌战”日常任务中占据上风……也有一点点庆幸不知晓, 不然, 四年前的她定然无法走得那样干脆。
确认对方没有逃跑的企图, 祁温贤松开手,眼皮极快地掀动一下, 宛如是剖心析肝的前兆:“比如?”
“根本没有酒精过敏这回事。”
“再比如?”
“偷偷去找江盛景要了合影。”她若有所思垂了眉眼, “我记得,江盛景那时候还问过我们要不要打印出来, 每人拿一张, 你怎么说来着——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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