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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0-30(第2页/共2页)

翻滚,遮天蔽日,满城皆是焦腥的气息与凄厉哀嚎的喊声。

    霍玄便在?那熊熊烈火围困的街巷内,着一身玄甲如战神临凡,手持陌刀、腰悬长剑,领北疆悍勇男儿,再将北狄痛击出城。

    那一战惊险又?惨烈,除去死伤不提,兵将多受火焰烧燎,身上生出大片水泡,便连霍玄耳下脖颈、手背手腕处,亦是留下了?凹凸不平的灼痕。

    辰时三刻,战事到头,课也下了?,霍长歌抬眸往下一探,果然便见众人皆是一副困顿模样,尤其连珍,双眸麻木空洞,头往前一点一点,似小鸡吃米一般,怕是已睡迷糊了?,只谢昭宁若有?所思,似是仍沉在?那惨烈一役之中,眼神复杂。

    霍长歌面上颇为疲惫,内里却狠狠憋住了?笑。

    她故意平铺直叙,将话说得干巴无趣,却又?着实?还原了?战事全貌,未加一句多余评判,完美坐实?“不通兵法布阵”之说辞。

    霍长歌也懒得理会众人哈欠连天,只又?一拱手作揖,抬手一抹额前的汗,与那一直守在?门前的太监腆着脸笑道:“公公,劳烦帮长歌转达陛下一声:臣就这点儿能耐了?,希望除却贻笑大方外,还略能幸不辱命……”

    那太监闻言轻笑一声,只与她一行礼,转身开门走了?。

    霍长歌便折回身又?往谢昭宁身后落座,嗓音干哑,十分想寻些水来喝,虽只嘴巴开合不停一个时辰,却比真刀真枪打上一架还要累。

    她仰靠在?座椅上,似摊成了?一张春饼,坐也没个坐相,正想歇过?片刻再往尚武堂里去,却不料,谢昭宁半侧了?头来静静看她一眼,似是有?话想问她,又?碍于众人在?场不便多言,便只抿唇上下一打量她,转而悄声提点道:“闺秀从不可这般坐。”

    她已来这宫中许久,若是仍不懂行走坐立的规矩,惹来笑话倒是其次,怕连凤举的耐心也终是会耗尽。

    霍长歌:“……”

    她登时便故作端庄姿态与谢昭宁柔婉一笑,肩背挺直,两手自腰间半划了?弧线收往腿面上,正襟危坐了?,却是仍要讨那嘴上便宜,挑衅似得凝着他,一字一顿,嗓音微微沙哑得低声道:“我可是闺秀,却无闺秀可是我。”

    嚣张。

    谢昭宁忍不住轻笑摇头,却是将她那话又?暗暗琢磨了?一琢磨。

    “我可是闺秀,却无闺秀可是我。”

    倒——也无错。

    去过?尚武堂,又?陪张远图练了?个把时辰的刀,看着连珍捧着那弓稀罕劲儿还没过?似得不住暗暗与她炫耀,霍长歌这半日过?得是乏味又?烦闷,待午后用过?饭,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午觉也歇得不甚安宁——她晨起念叨了?北疆一个时辰,心里便一直沉到现在?,忍不住想起她爹来。

    前年率军来袭攻破幽州边城的那位狄人将领,便是前世最终手刃霍玄的那位,连霍玄也曾叹过?,说他天性?狠辣诡谲,是位强劲敌手,不好?对?付。

    可若霍玄当真是因?报国与其酣畅淋漓争斗一番,死在?天纵奇才的敌将手上,倒也死得其所,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霍玄,不止死于南晋与北狄的夹击,亦是死于天时地利人和的背弃,谁又?能料到她未满十八那年,幽州辽阳会遭遇一场大地动,一夜城空半数。

    霍长歌哀叹一声,拥被坐起,一念及此便再无睡意。

    她与苏梅嘴上虽说不急,此时也忍不住焦躁,一口?气便叹长了?些。

    连凤举近日事忙,也不宿在?皇后处,连膳也未再传她一同?用过?,她见不到连凤举,有?些事情?便不能印证,连凤举却还不忘试探她。

    【请收藏本站】提供的《长歌谢昭宁(重生)》20-30

    她私下里又?寻不到多少妥协人脉,杨泽虽足够份量,不说她前世来京时,杨泽已仙逝,就说他若当真能被拉拢策反,怕往北地那一遭就不会劝她上京做人质,而是要教唆霍玄揭竿而起了?。

    便是连那些个皇子,也没一个让人觉得可心:

    连璋嫌弃她嫌弃得恨乌及乌,连苏梅都?要迁怒;

    连珩嬉皮笑脸整日没个正形,似胸无大志,又?有?连珍那么个拖累;

    连珣笑里藏刀,难以捉摸;

    太子久不来后宫,她还未曾见过?;

    只一个谢昭宁,虽在?她眼中心中毫无瑕疵,却又?不是连家血脉,不然送他座江山作大礼,也该能偿还些许前世欠下的债了?。

    ——真是脑壳都?要烦大了?。

    苏梅闻见内室响动绕过?屏风,便见霍长歌正起身换过?衣裳,披了?大氅,一副急欲出门的模样。

    “南烟,南烟姐姐!”霍长歌边往外走边唤道,苏梅一头雾水跟在?她身后。

    “郡主这是要去哪儿?”南烟闻声过?来。

    “睡不着,”霍长歌神色怏怏得两手一揪她衣摆,拖了?长音撒娇道,“我想找些书瞧瞧,你?带我去宫里书阁可好??我抱些无趣的书回来,兴许看过?两眼就能睡下了?。”

    她这孩子气的话出口?,苏梅忍不住掩唇“噗嗤”一声,腹诽她说瞎话的功力倒是越发得高。

    南烟闻言哭笑不得,只能无奈道:“成,婢子带您去挑书。”

    宫里的书阁离崇文馆并不太远,霍长歌又?走过?一遍晨起时已走过?的路,到得一处五层高的阁楼前,见南烟掏了?皇后木符出来与侍卫一亮,便得了?许可,领了?她进去。

    那楼从外瞧来,巍峨壮观,似一位巨人立于苍茫天地之间,外覆剔透琉璃绿瓦、鎏金重?檐交错,翘角飞举,似展翅欲飞的鸟儿蹲于檐上,檐下又?缀有?巴掌大小的银色铜铃;内里又?颇为宽阔,以四根朱漆楠木撑起,围以十三根廊柱,柱上绘有?龙凤、山川与云纹。

    霍长歌与南烟进得一层,周遭霎时静了?,楼内似是空无一人,地下火龙却烧得正旺,入眼尽是一人高的红木书架,架上塞满古卷与书简,鼻端缭绕浓郁墨香。

    “哇,”霍长歌仰头意外一叹,笑着与南烟道,“此处乃是书阁?我进京那日远远瞧过?一眼,还当着是甚么珍宝楼,竟能架起五层之高。”

    南烟轻声回她:“此处前朝之时,的确是作藏储奇珍异宝之用,只是陛下道,再值钱的物?事也不如书卷来的珍贵,便将那些个宝物?挪出去了?。”

    霍长歌闻言微怔一瞬,“哦”一声笑道:“陛下睿智。”

    ——可拉倒吧,连凤举商贾起家,乱世之中便是因?万贯家财被各方势力觊觎,生怕要保不住,方才愤而起事,霍长歌忍不住腹诽,嘴角抽搐,他自称不爱财爱书才是最大的笑话。

    “那郡主便慢慢挑吧。”南烟随手往角落里一指,“婢子在?此处候着,若是有?事,郡主唤婢子一声便可。”

    霍长歌点头应过?一声,拢起大氅下摆,轻手轻脚往书架后走去,随手抽过?几本寥寥翻过?,再抬头觑那架上标注,晓得一层不过?是些先秦诸子百家的书目,便顺着墙边木梯去往二楼。

    她于二楼转过?一圈,见二层皆是前朝史册,又?缓缓上得三楼。

    三楼地板似是曾泡过?了?水,又?年久失修,霍长歌每走一步,脚下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于寂静之中尤显刺耳。

    她踮着脚行过?两步,又?随手从身前架上抽了?本书,垂眸见那微有?破损的封皮上以小篆题了?“青州郡县志辑”六个字,眼神一亮,俯身又?往那书架上伸手探去,接连抽出几本,瞧过?封面后又?全数塞了?回去。

    霍长歌翻找完一整排藏书,书脊连续轻磕在?木架上,不住发出“咚”声闷响,折腾得动静越发得大,似是想寻的书怎也寻不到,人已有?些不耐烦了?。

    她眉目间渐见焦躁,紧蹙秀眉,又?再抽出一本书来,倏然,她耳廓一动,便见书架一头的走道处,有?人从“吱呀”声中缓步走出。

    她下意识做出一副戒备姿态,将手上那书又?不动声色塞了?回去,背靠书架,眼神防备冷静,却见来人着一身水蓝深衣,身姿俊秀挺拔,手上捧了?本半开书卷,停在?她身前十步开外,远远觑着她,周身笼在?侧窗落下的天光之中,夹裹一身徽墨清香,朝她温雅笑着一点头,美好?得似是自这楼里书卷之中生出的仙人一般。

    “你?这翻书的动静——”那人温声叹一句,愕然又?无奈,狭长凤眸里蕴了?些许揶揄笑意,“怎也跟打仗似的?”

    “谢——”霍长歌惊诧一瞬,霎时缓了?那一身提防姿态,喜笑盈腮地抿唇凝着他,俏生生唤道,“三哥哥!”

    “嗯。”谢昭宁应她一声,见她笑,仍是下意识往后小退一步,“想寻甚么书?我帮你?。”

    霍长歌却没回他,轻咦道:“三哥哥不当值?”

    “今日轮值,能歇半日。”谢昭宁道。

    “哦。”霍长歌点了?点头,负手朝他走过?去,脚步轻快,“三哥哥又?在?看甚么书?”

    她只随口?一问,却见谢昭宁耳尖陡然微微一红,眸光一错,也不答她。

    她便越发起了?疑,往谢昭宁身侧一杵,探了?头就往他手上瞧过?去,他只下意识将那书卷攥得紧了?,身子僵硬一挺,却也不躲不避。

    “北疆地处京兆尹之东北方位,辖境三州,西起翼州,过?并州,东至幽州辽东府粼江……”霍长歌就着他手,嗓音清亮得念过?一句,“噗嗤”一声轻笑,杏眸若一泓秋水般明亮剔透,仰头对?谢昭宁撒娇似得怪罪道,“我说我怎么也找不着《北疆州郡地方志》,原是让三哥哥拿去了?!”

    她每念一字,谢昭宁面色便越红一分,待她念完一段,他连眼下那方小痣也红得快要凝成血珠滴下来。

    “干嘛?对?着地方志,琢磨着怎么用你?骑兵吗?”霍长歌一语戳破谢昭宁心中所想,眼眉一挑,调笑似地看着他。

    谢昭宁便老老实?实?应一声:“嗯。”

    “看来我果然不是个好?夫子,这课上磨破了?嘴皮子也不管用,还得三哥哥自行寻了?书来读,哎,好?生失职啊。”霍长歌浮夸耸肩一叹,一对?水汪汪的眼珠古灵精怪一转,谢昭宁便让她活活逗出了?浅笑。

    他抿着笑意,抿得唇线转折越发得明朗漂亮,将那书合上,往她手上一送,也不说话。

    “……你?不看了??”霍长歌一怔,笑着又?问。

    “原是已看过?的,这几日总听你?念叨,便又?——”谢昭宁话说一半,一顿又?道,“你?呢?怎又?想着要寻北疆的地方志?你?可还用得着再看?”

    “还不是我这几日总与你?们念叨——”霍长歌拿了?他的话,原模原样含混回他半句,谢昭宁便听懂了?。

    “想家了??”谢昭宁温声试探一问。

    霍长歌就势可怜巴巴使劲儿一点头,脑后小髻一颤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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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去那处坐下看吧。”谢昭宁轻叹一声,抬手斜斜往一处墙角指过?去,“那里有?桌椅。”

    他说完与霍长歌拉开些许距离,看样子是想避嫌走了?,霍长歌心念一动,出声拦他:“三哥哥——”

    谢昭宁抬眸觑她一眼,她将手上那书“哗啦”一声翻过?,随意展开一页,认真问他一句:“原北疆三州历朝历代的地方志,皆已毁于战火之中,如今府里存的不过?是我爹着人另修的,残缺了?不少东西。我曾听闻幽州史上有?过?一次大地动,江溢山裂,屋宇多坏,一夜死伤便有?数万人。三哥哥可于这册书卷中瞧见过??”

    谢昭宁闻言一顿,心念电转间,与她迅速一点头,与她道:“你?随我来。”

    他引着霍长歌去往后排书架,自架中抽出一本《幽州郡县志辑》,依了?记忆翻开一页,仔细扫过?一眼,并指点着那书中一行小字,侧身示意霍长歌道:“四百三十七年前,幽州辽阳,四月地震如雷,尘灰蔽天,垣屋欹侧,人畜深伤甚多。自燕州至东边郡县三十余,坏城郭,凡杀十四万五千八百一十一人。”(注1)

    霍长歌见那书中只小字寥寥几笔,就已平静叙述完一场大灾祸,呼吸不由一滞,耳畔霎时便有?百川沸腾、山冢崪崩的轰鸣响动与凄厉哀嚎恸哭之声,她倏得站立不稳,眼神微有?失神,抬手下意识一把抓住谢昭宁手臂。

    “郡主?”谢昭宁与她缓声念完那一行记录,猝不及防让她贴身一靠,温温热热的身子伏在?他臂弯间轻轻颤栗,似是怕急了?。

    谢昭宁想将她扶稳推开,又?见她低头露出一段白皙脖颈,尤显修长脆弱,与她往日那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简直天渊之别,心下不解又?不由心软一瞬。

    他抬眸往左右机警一瞥,轻声一叹,便通红着一张俊颜,让她继续这般靠着了?。

    “怎得?”谢昭宁温声问她,“身子不大舒服么?”

    “夜里做梦,总是梦见北疆地龙翻身,吓着了?。”霍长歌闷声在?他臂间随口?编了?瞎话,隐隐啜泣一声,“害怕。”

    谢昭宁:“……”

    “若按这书籍记载,千百年来的地动皆算上,哪里便都?不安全了?,岂止北疆曾有?过?一次地动呢?”谢昭宁啼笑皆非长叹一声,顿觉她眼下心思沉重?得倒不似这个年纪的姑娘家,虽未有?凌云壮志,倒也心系百姓家国,怪让人心疼的,遂安慰她道,“你?也说了?那是梦,快起来吧。”

    霍长歌细细弱弱应一声,抬头昵他一眼,仍是一副心有?余悸模样,往后小退一步:“你?说,这楼里可有?教人如何躲避地动的书?”

    “这些若是能避免,便无天灾一说了?,我闲了?且帮你?寻上一寻,你?也别再多想了?。”谢昭宁将那书合上往架中一放,也不再给她瞧,转身轻声劝她,“莫怕了?,你?就是想家了?,回去吧。”

    “不想回,你?记得帮我寻书,莫诓我。”霍长歌抿唇郁郁寡欢一摇头,莫名便想贴着他多说说话,“我确实?也想爹爹了?。”

    她那一声“爹爹”,令谢昭宁眼神一动,也恍然现出些忧郁的影子来。

    “三哥哥,”霍长歌眼瞅着他一瞬怔忡,便晓得他也被一言勾起了?对?自己亲生父母的思念,遂试探问他, “三哥哥家是哪里的呢?我幼时听爹爹提过?一句,谢翱谢将军原也是北地出身,又?葬在?翼州清河,却天赋异禀,竟犹善水军。”

    那是自元皇后古氏一族陨落后,这数年来,谢昭宁头次从旁的人口?中听到自己父亲的名讳,一时间,竟是眼里隐隐蕴了?些泪光。

    这世上竟还有?人记得他生父原名谢翱,生前乃是将军,谢昭宁原以为,只死后被追封为清河郡王的谢翱早已泯灭于新朝建立后这十几年的过?往中,不为人知了?。

    “……常山郡。”谢昭宁眼神倏然温柔,微微发亮,似是碎了?一把冬晖在?里面,又?暖又?惑人,霍扶光一时便瞧得有?些愣。

    “……三哥哥家在?翼州啊!”霍长歌闻言惊诧抬眸,竟难以置信道,“原——原——”

    怪不得他前世对?于北疆的倾覆、霍玄的身死原那般自责,因?霍玄半生守护的亦是他的家乡。

    霍长歌骇过?一息,缓过?心中惊涛骇浪,心头又?如刀割似得难过?悔愧,她再强自抿出明亮笑意,一牵谢昭宁衣袖,扯了?他一下:“你?随我来!”

    谢昭宁便茫然让她揪着一路踉跄上到了?五层阁顶,出了?阁内,站在?外廊上,着一身单薄深衣,与她一同?临风而立。

    那书阁高得惊人,站于顶楼之上,便能将整个京城尽收眼底,腊月午后的京都?不似寻常热闹,街道空空落落的,鲜少人烟。

    霍长歌手扶阑干眯眼觑着太阳辨过?方位,抬手遥遥凭空一指东北处,回头俏生生笑着与谢昭宁道:“往那里走,一直走,出了?中都?过?得京兆尹,不远便是翼州了?,三哥哥——”

    她指的地方,不过?虚空一个方向,往远瞭望也不过?是一片天接着一方地,天地一线处甚么也瞧不清楚,可谢昭宁却下意识顺着她指尖,极目远眺出去,这十几年中,从未有?人与他这般指过?家的位置。

    有?那么一瞬,他似乎,当真看到了?翼州常山郡隐在?远处云雾笼罩的天边。

    “出了?三辅地界,便可直入翼州,”霍长歌嗓音悦耳清亮,似一道清泉淌在?山涧,在?谢昭宁身侧轻轻地道,“翼州地处平原,路甚是好?走,却冷得厉害,风似刀割般刮在?脸上……骑马行过?五六日,方才得见一片连绵群山……山上野草比人生得还要高,郁郁苍苍,一路蔓延至天边,似是要长到天上去,风一吹,随之摇晃,便要发出‘簌簌’的声响……”

    谢昭宁随她言语,眼前便似已瞧见了?那茁壮蓬勃、令人震撼的生命力。

    原来他的家乡——是这样美好?的地方啊……

    他听着听着,侧眸不动声色昵着霍长歌,唇角越发漾出明显的笑意,心里很暖也——很感激。

    甚至于——

    那一瞬,他恍惚想,她原也不需长成旁人心中预设的模样,不用心胸广阔,不用铁骨铮铮,也不用凌云壮志,只是如此,倒也不错?

    争执

    杨泽年纪大了, 病来如山倒,府里又闭了门,一连十几天?连朝都没上, 更别提往崇文馆中去授课。

    晋帝从未提及着皇子们前往探望之事,也未急着安排其他大儒接手崇文馆中事务, 只?让霍长歌一本正经得日日与众人讲些北地战役。

    讲至第七日, 霍长歌能说的该说的皆已掏得干净了, 便做出一副实在再憋不?出来的?模样,往堂前正襟危坐,坦坦荡荡与堂下众人大眼瞪小眼,喉咙沙哑干涩,撂挑子不?干了。

    连凤举这才又唤了其他太傅来授课,治学态度犹如儿戏一般,搭着前几日南烟那句“陛下不爱珍宝原更爱藏书?”, 简直笑话。

    腊八, 休沐,民间自有祭灶、逐除的?习俗, 宫中倒没那许多?规矩, 只?连凤举晨起与太子宗庙祭祀一回, 便过去?了。

    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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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歌用过早膳,便着南烟领着去?往皇后殿中请安。

    皇后正画了绣样要刺绣, 两个嫡子围她坐着, 有一搭没一搭得在聊天?。

    皇后见?她进来, 手上捻着针抬头笑一声,见?苏梅也没跟着, 神情松泛许多?,也不?见?外:“桌上有小厨房做的?糕点?, 长歌尝尝去??”

    霍长歌先见?礼,再点?头,又道谢,索性?端着装糕点?的?碟子往她身后合衣坐下去?,边吃边仰头瞧着她给那细针小心穿了线,南烟拦都未来得及。

    “你这孩子,也不?嫌地上凉,这数九寒天?里,怎敢这般坐?”皇后扭头让她吓一跳,对旁边也正惊诧的?夏苑道,“还不?去?给郡主抬张椅子来?”

    夏苑适才应下一声,便见?连珣自个儿站了起来,轻笑谦和一让:“郡主不?若过来坐。”

    连珣生得如女子般秀气,唇红齿白尖削的?脸,似皇后,性?子却阴郁难测,往日见?谁都歪着头,嘴角噙着抹淡淡凉凉又意味深长的?笑,与众人上下学时也不?主动言语,总似个局外人。

    霍长歌被强行架上堂前那几日,他人在堂下也仍是一副似听非听模样,手往脸侧一托,眼?底黑沉阴冷又瘆人,偏巧嘴角始终上扬,是笑着的?,越加似一条伏在黑暗中伺机而?动的?毒蛇,怕是不?好对付。

    霍长歌来此大半个月,也只?尚武堂里与他搭过那一回话,今日越发“受宠若惊”,却仍不?想?招惹他,毕竟她如今借住永平宫,可就?连皇后也没让他俩多?熟络熟络的?那个意思在。

    “娘娘,不?必如此麻烦的?,让夏苑姑姑帮我拿个软垫就?成?。”霍长歌咽下糕点?,忙出声,也不?正面答连珣,只?跟皇后抬眸道,“我在北疆常常如此,惯了的?,不?碍事。”

    “只?此一次,”皇后也只?当?未曾闻见?连珣的?话,嗔怪一声霍长歌,温言软语得威慑她,“这是宫中,哪里有席地而?坐的?道理?往后还得守规矩,皇亲国戚就?该有皇亲国戚的?样子,陛下最忌不?依本分之人。你若再犯错,我可要罚南烟的?,左右也是因她规矩教得不?好才如此。”

    霍长歌乖巧应一声,侧眸些微歉意觑南烟,却见?南烟倒神色如常,想?来也是惯了这般处罚的?方式,只?端端垂手立在她身侧,不?言也不?语,似个木雕的?人。

    连珣也不?再坐下,似乎瞧着霍长歌这副懂事温顺模样格外有趣,黑涔涔的?眼?底浮起一层戏谑来。

    直到夏苑将软垫拿来,连珣又故意伸手截下,亲自递与霍长歌,歪着头冲她耐人寻味地笑。

    皇后脸上笑意一顿,轻描淡写睨他一眼?,便连南烟神色也终于有了变化,眼?神复杂瞥了瞥他。

    霍长歌熟视无?睹,只?装傻,把点?心碟子往地下一搁,两手一伸接过,矮身福了福:“劳烦五殿下。”

    她话音既落,皇后便微沉了嗓音,隐隐透出些威仪道:“珣儿,带你弟弟下去?习字吧。”

    霍长歌充耳未闻,只?当?点?心分外合她意,低头小口一咬,吃得欢畅。

    连珣闻言再觑她,凝着她脑后那对小髻意味不?明笑一下,一把嗓音也格外凉薄:“那儿子便与弟弟先退下了。”

    他领着一脸茫然的?连璧临出殿门,还又回头冲起身恭送他离开的?霍长歌玩味似地笑,笑完眼?神一挑,有意无?意又掠了南烟一眼?,南烟似有些惧怕他般身子一抖。

    霍长歌嚼着点?心些微一怔,便晓得连珣果然是已把主意打到了自己身上,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若是搁在前世,她恐会与他一拍即合谋划一番,助他一臂之力夺下帝位,再落下个从龙之功暂且缓上一缓北地危机,左右帮他谋求的?也是自家的?位置,算不?得霍乱汉家江山。

    可如今却不?能这般做了,尚未走投无?路之前,她需得顾忌着她爹与谢昭宁不?说,亦始终不?大喜欢连珣整日一副阴涔涔的?模样,不?太磊落。

    况且,若非皇后心机更深、隐而?不?发,那便是在“狼子野心”一事上,母子俩非是一条心,不?然就?此便利时机,皇后还不?助自家嫡子近水楼台先得月?居然有意支开连珣,倒也有趣。

    “长歌啊,”皇后瞧见?此幕,脸色越发难看,却仍勉强堆笑,柔声唤她转而?道,“你来绣两针我瞧瞧?听闻北地多?陇绣,庆阳香囊很是有名,我原也是会一些的?,只?是技艺不?甚精纯,你也让我开开眼??”

    霍长歌原正出神,下意识轻应一声,回神便忙叫苦不?迭道:“娘娘,您瞧我可是会绣花儿的?人?”

    她惨叫一声,引得宫里大小宫女皆抬袖掩了唇偷笑,南烟亦是一怔。

    皇后“噗嗤”一下又嗔她:“哪里有姑娘家不?会刺绣的??按着南晋风俗,姑娘出嫁前,总要自个儿绣婚服,绣不?出,便不?能嫁,那是要让人笑话的?。若是与权贵结姻,还得于衣襟下亲手绣了那家门户的?图腾。更勿论你早晚是要嫁皇子的?人,白鹳、云鹤、仙色八鸫,哪个是好绣的?呢?”

    “南烟代绣!苏梅代绣?可以嘛?!”霍长歌惊得手上瓷碟都要扔掉了。

    这是哪儿来的?破规矩?若是如此,那她前世嫁谢昭宁时穿的?甚么?她虽忆不?清明,但必不?是她亲手绣制的?嫁衣。

    “自然,不?——可——以。”皇后一腔苦闷登时散了,似是逗弄她逗出了乐趣来,掩唇乐不?可支,一字一顿驳斥她,“你过来——”

    她一招手:“本宫亲自教你绣。”

    霍长歌:“……!”

    霍长歌闻言扔了碟子,起身就?跑。

    “快拦住她!”皇后在她身后笑得花枝乱颤,指挥一众宫女道,“关门!快关门!”

    宫门“哐当?”一下,应声合上,宫女们提着裙摆团团将霍长歌困在正中央,南烟站在外围偏头望着她,忍不?住掩唇笑了一声。

    霍长歌对着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只?撸了袖子也不?能真动手,简直就?快气哭了,又惨叫一声:“娘娘!”

    “哎,”皇后乐得肩头不?住得颤,端庄应她一声,转脸便对宫女说,“快将小郡主压过来!”

    霍长歌:“……”

    强人所难,强-奸民意,牛不?喝水难按角……

    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午时,厚重云层渐渐散去?一半,冬阳含蓄地露出半副尊容,金灿灿的?光点?洒在挂了落雪冰凌的?枝桠上,处处透出股子生机与温暖。

    晋帝连凤举祭过祖、敬过神,往皇后宫中食腊八粥,他领了贴身伺候的?大太监于正殿门前一站,便是一怔,只?见?那朱红厚重的?宫门竟是紧闭的?。

    守门宫人见?是圣驾,连忙开门。

    “为何闭门?殿中可是来了客?”连凤举眯眼?淡淡问了句,不?怒自威。

    “回陛下,”其中一位太监跪拜回道,“是娘娘要教郡主刺绣,郡主要逃,娘娘遂嘱咐小的?们关了门,将郡主捉回去?了。”

    连凤举闻言一滞,神情倏然便

    【请收藏本站】提供的《长歌谢昭宁(重生)》20-30

    好看了些许,戏谑着与贴身大太监说:“倒是给皇后找了个乐子。”

    大太监笑着低头应答:“是,郡主孩子心性?,甚是讨喜。”

    连凤举微微颔首轻笑,宫门“吱吱呀呀”于他眼?前缓缓打开,露出内里情形,陡然——

    “皇帝伯伯,您可算是来了啊!”霍长歌耳朵倒灵,闻声瞬时抬眸,“哇”一下假哭,于绣架后“唰”一声高举着两只?被刺出了血点?的?手,惨叫道,“好疼啊!”

    连凤举没憋住,“噗”一下笑了出来。

    他行到殿中去?,霍长歌杏核似的?眸子盈了泪,可怜巴巴得半哭不?哭着啜泣道:“皇帝伯伯,臣真不?是绣花的?料,您看臣手都扎出血来了。”

    皇后在她旁边不?住乐,也不?见?心疼神色,只?起身与皇帝福了一福。

    连凤举唇角噙着笑意道:“皇后那是为你好,学不?成?绣,婚服做不?了,你连人都没法儿嫁。”

    说得跟你真会让我嫁人一样……

    “说得就?跟有人愿娶臣一般,”霍长歌垂眸瘪了瘪唇,又吸溜一下哭一声,“臣跟个鬼见?愁似的?。”

    “嗯?”连凤举淡淡一哼,她便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低了头。

    “朕瞧瞧,”他人往绣架后凑过去?,也未再多?言,只?道,“皇后教你绣了些甚么?”

    “其余先搁下,鸟儿她总该会,遂妾身原是想?教她绣喜鹊。”皇后端庄抬袖一掩唇,弯了眸,抢在霍长歌之前答了话,“颜色单一,也好上手。”

    “喜鹊?”皇帝负手瞧着那好好一张绢布上,蹲着个要方不?方、要圆不?圆、乌漆麻黑的?东西,忍不?住就?又笑出声,“朕瞧这倒像是块豁了条缝儿的?石头。”

    这话一出,勿论皇后,便连宫女皆不?由抿了唇在轻声笑。

    霍长歌越发哀怨得一抬眸,眼?下还摇摇欲坠挂着颗泪,闻言挺直了背脊,梗着脖颈,便不?愿丢了面子认输了:“臣虽拿不?得绣花针,可臣提得动刀,这阖宫上下也只?臣一个这样的?,这世上哪里就?有十全十美的?人呢?况且人这一生原也就?丁点?儿长,臣绣了花儿,便也没法儿习武了。”

    “嗯,这话倒也对,只?金枝玉叶做了武夫,说出去?贻笑大方。”连凤举眼?神细微一动,似不?豫又似快慰,颇复杂,又理所当?然地笑着驳斥她,“女子就?该有女子的?样子,女子可以不?提刀,却不?能不?会绣花样,你与四公?主总在一处,到底也该学一学她。”

    他侧眸又瞧皇后一眼?,皇后便懂了他的?意思,招手让人撤去?绣架,又往小厨房知会一声,着人去?喊那俩嫡子来,准备要开午膳了。

    霍长歌见?状心思却敏锐一动,她与连珍相处这月余,始终算不?得和睦,虽无?大的?争端,但也难免话不?投机便要针锋相对呛上几句,连凤举不?可能不?知,却在此时似有意无?意般,一语便要挑起她二人争端似的?,不?知安得甚么心?

    没得被人当?傻子戏耍,霍长歌只?当?自个儿没听见?,故作?一副饥肠辘辘模样,抿唇抬眸只?眼?巴巴瞅着夏苑去?传膳,连凤举便也不?好再续说。

    再说连珍那人,真真是个水做纸糊的?,有多?少能耐,一眼?便能看到底,心机撮在一处堆起来,怕连一个茶盏都装不?满,还全用在了谢昭宁身上。

    虽说她识得字又念得诗,除却《女诫》外,其他学问却是无?一通晓,尚武堂里练弓练得指腹脱了皮,就?贴在谢昭宁身侧吧嗒吧嗒掉眼?泪,形貌楚楚可怜。

    且谢昭宁也是个呆的?,只?会尴尬回一句“四公?主,待再过几日指腹生出薄茧就?好。”,说得连珍愈发可惜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抽噎得更加痛心疾首。

    这般“简单”的?人物,却不?像是宫里能长出来的?,想?来也是她生母丽嫔到底虔诚,一心向佛,宫中眼?下又只?她一个年长的?公?主,不?需与人争些甚么,便还算能傻得安稳。

    遂霍长歌也不?愿与她身上磋磨光阴,不?若与张远图切磋些刀法来得实在。

    便说张远图,人也到底木讷,不?懂变通,以一身蛮力走着大开大合的?路子,却是于武学一途来说,成?就?到此为止了,也是可惜。

    “这几日倒是着你受累了,瞧着似乎还痩了些。”皇帝落了坐,见?霍长歌望着宫门方向,似等膳等得人都要痴傻了,便又与她道,“适才听你那嗓音,如今隐约还哑着?”

    霍长歌被皇后压着学了半日的?绣,人已有了些火气,连凤举那话又说得她心里不?爽利:女子怎么了?甚么又叫做女子的?样子?这宫里似是给女人描了一个绣样,让人照着长?长得不?对,便要拿剪刀剪掉线,重新再长一回?

    这宫中有一个连珍还不?算,还得人人皆得长成?她那样?千人千面的?道理却是无?人懂得的??

    她隐而?不?发憋闷得难受,闻言还得继续装傻充愣,应付他突如其来的?试探。

    “已大好了,臣可不?敢居功,不?过是鹦鹉学舌罢了。”霍长歌眸光一转收回来,不?大好意思地屈指蹭了蹭鼻尖,得了夸,也不?恃宠而?骄,只?眯着一双杏眸,腆着脸笑,“臣没甚么大用,只?希望能抛砖引个玉。”

    连凤举满意颌首,只?觉她那谦逊姿态令自己颇为受用,龙心大悦。

    “即如此,该赏便也得赏,朕今日与你个恩典,小小犒劳你一番。”连凤举遂笑着,颇为体恤她似地道,“朕晓得你性?子野,宫里头定是坐不?住。正巧今日腊八,四皇子与其生母在城外皇家道观代朕祈福,未时太子与太子妃也会前去?布粥。待会儿你去?羽林殿,瞧瞧你哪位哥哥愿拿了木符携你出宫游玩一遭?晚膳便与你哥哥们在外面用过再回来吧。”

    连珣正牵着连璧进殿,闻言眼?神微微一动,就?见?霍长歌喜出望外蹦起来朝晋帝一福,生怕他下一句便反悔似得:“谢陛下!”

    ……就?快要在这宫里憋疯了。

    霍长歌用完午膳,便着南烟领她去?了羽林殿。

    羽林殿前值守侍卫皆是禁军,着一身银铠轻甲,腰佩长刀,肩背挺直。

    待入得殿门,内里宁静冷清,偌大的?空地上,冬阳照残雪,连璋竟半躺在椅子上看书?晒太阳,偷得浮生半日闲,神情乃是难得一见?得惬意松懈。

    霍长歌与他往日本就?相看两生厌,有谢昭宁在旁时还好,她左右也得悠着些耍脾气;若无?谢昭宁,霍长歌与他连话都不?想?多?说,更别提求他带着出宫去?。

    她立在连璋身前五步远,矮身一福,耐着性?子道一句:“二殿下。”

    连璋冷冷淡淡觑她一眼?,节假十分,倒也给脸,比之前那不?近人情的?态度要好上许多?,一点?头,“嗯”上一声算回礼,嗓音低沉:“有事?”

    “陛下说,让二位殿下拿了出宫的?木符,”霍长歌故作?乖巧瞧着他,眉眼?弯弯笑得可爱又娇俏,拖着字音拖出一股子甜甜软软的?味道,“带我出宫去?过腊八节。”

    连璋闻言

    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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