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崭新的A4纸，上面打印着清晰字体：

    【龙都娱乐城资金流向总表（2021.3-2024.9）】

    下方密密麻麻列着三百二十七笔交易，金额、时间、收款方、备注事由，全部与他记忆中的账本分毫不差。最末一行，加粗黑体：

    【累计非法所得：￥8.76亿元】

    旁边还附着一行小字：

    【注：以上数据，已同步上传至中央纪委国家监委大数据平台，实时更新。】

    程峰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整个人像被抽掉脊骨，颓然垂首。

    就在这时，大厅穹顶灯光忽然全部熄灭，只余应急灯泛出幽绿微光。

    众人一怔。

    紧接着，所有楼层广播同时响起，不是警方录音，而是一个苍老却沉稳的男声，带着东海本地口音：

    “各位市民，这里是东海市公安局局长陈砚明。”

    “经中央纪委国家监委、公安部、省纪委监委联合督办，即日起，对龙都娱乐城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非法经营罪，行贿罪，洗钱罪，故意伤害罪等十八项罪名展开全面侦查。”

    “涉案人员邱龙、程峰、刘武等三十二人，已被依法采取留置措施。”

    “所有参与龙都娱乐城非法活动的公职人员，请于二十四小时内主动向纪检监察机关说明情况。”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声音戛然而止。

    应急灯下，程峰缓缓抬起脸，脸上再无半分戾气，只剩死灰般的空洞。他忽然咧嘴一笑，笑声嘶哑破碎：“陈砚明……原来是他。”

    “三年前，他还是分局副局长，我亲手给他送去两百万，换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喃喃自语，“他说他不敢收，怕坏了规矩。我说规矩是人定的，他点点头，收下了。”

    “可他没毁规矩……他把那两百万，连同转账凭证、通话录音、见面视频，全都存进了省厅廉政账户。”

    李队静静看着他：“陈局说，他收那两百万，不是为了贪，是为了等你亲手把整个龙都的命门，全盘托出。”

    程峰怔住。

    良久，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垮塌下去，像一座终于崩塌的沙堡。

    “带他走。”李队挥手。

    两名警员押着程峰往电梯方向走。路过吴威身边时，程峰忽然停下，盯着他看了三秒，忽而低声道：“你们……真不怕邱龙？”

    吴威没看他，目光投向远处正在被逐一搜查的包厢，声音很轻：“邱龙？他昨天下午三点，已经签了认罪悔过书。”

    “就在东海看守所第三提审室，全程录像。”

    程峰脚步一顿，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

    “他交代了十七个保护伞，二十三处洗钱通道，四十六笔政商交易。”冯远征补了一句，“包括你刚才提到的那位‘退休老领导’——人家昨天上午刚被带走，下午就主动退了三套房产、两辆豪车、六张银行卡。”

    程峰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被押进电梯前，回头望了一眼龙都娱乐城金碧辉煌的大厅——水晶吊灯依旧璀璨，红丝绒沙发整齐排列，吧台酒瓶反射着幽光，一切如旧。

    可他知道，这座大厦早已从地基开始腐烂。而今天，不过是第一块砖石坠落的声响。

    电梯门合拢前，他听见吴威对李队说：“通知技术组，把所有服务器数据备份三份，一份交省厅，一份送中央纪委，一份……发给《东海晨报》总编。”

    李队点头：“明白，舆论引导组已在待命。”

    “不是引导。”吴威纠正，“是归还。”

    “归还公众一个真相。”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B1……B2……B3……

    龙都娱乐城地下三层，金库门前。

    厚重合金门敞开，门内堆满成箱现金、金条、翡翠原石、古董字画。几名技术人员正用激光扫描仪逐件登记，另一组人在拆解保险柜后墙——那里嵌着一块活动钢板，掀开后，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尽头是锈迹斑斑的铁梯，通往隔壁街一栋废弃印刷厂。

    通道口，静静躺着一部黑色手机，屏幕碎裂，电量耗尽。

    那是程峰心腹被击倒前，悄悄塞进暗格的备用机。按计划，它本该在三小时后自动开机，向境外服务器发送加密求援信号。

    可现在，它躺在地上，像一具被遗弃的尸体。

    通道深处，传来细微水滴声。

    嗒……嗒……嗒……

    像倒计时的秒针，又像棺盖合拢的轻响。

    与此同时，东海市郊，一座仿古四合院内。

    书房灯亮着，檀香袅袅。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紫檀太师椅上，手指捻着一枚温润玉佩，目光沉静。桌角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播放晚间新闻：

    “……据悉，此次专项行动，系近年来东海市规模最大、层级最高、覆盖最广的一次扫黑除恶雷霆行动。截至目前，已抓获犯罪嫌疑人五十四名，查封涉案资产逾十二亿元……”

    老人听完，轻轻放下玉佩，从抽屉里取出一方素白信笺，提笔蘸墨，写下一竖行小楷：

    【龙脉已断，青鸾折翼，白鹤失巢。】

    墨迹未干，他搁下毛笔，将信笺投入案头香炉。

    火苗腾起，青烟缭绕，纸灰旋舞，无声飘散。

    窗外，东海湾潮声阵阵，拍岸不息。

    翌日清晨六点整。

    《东海晨报》头版头条，《龙都覆灭记》赫然刊印，铅字铿锵：

    【昨夜，东海市警方联合多部门，对盘踞本地长达十三年的黑恶势力‘龙都集团’实施收网行动。该团伙以合法娱乐场所为掩护，长期从事毒品交易、高利放贷、围猎公职人员等犯罪活动，涉案金额高达数十亿元……】

    报纸被无数双手传递、翻阅、议论。

    而在城市另一端，东海特勤支队临时指挥中心。

    吴威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桌上摆着三份文件：一份是邱龙亲笔供词，一份是程峰签字确认的赃款流向图，第三份，则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少年程峰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龙都娱乐城奠基仪式现场，踮脚望着高耸的塔吊，眼神明亮，笑容干净。

    照片背面，一行稚嫩字迹：

    【我要让龙都，成为东海最亮的灯。】

    吴威久久凝视，忽然将照片翻转，用签字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灯可以亮，但不能照黑。】

    他合上文件夹，起身推开窗。

    晨光泼洒进来，照亮墙上悬挂的横幅，墨迹淋漓：

    【守夜人，不眠。】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