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原来如此……”她喃喃道,“他把线索,藏在了所有人眼皮底下。”
“包括你。”鬼助点头,“高远先生说,你一定会去看那些教具。因为你小时候,最喜欢拆解小林老师的三角板和量角器。”
若狭留美指尖一顿。
——七岁那年,她确实拆过小林澄子的教具。那时她还不叫若狭留美,而是被寄养在小林家隔壁的“小真”。小林老师总笑着递给她新买的几何模型,说“真由美手巧,以后当个建筑师吧”。可没人知道,她拆解那些塑料棱柱,只是为了对照图纸上某个编号——编号对应着千叶县某座废弃气象站地下三层的通风管道结构图。
那张图,此刻就贴在她内衣内衬夹层里,用防水胶带封着。
“你们知道小林老师……”她声音干涩。
“我们不知道。”怪医打断她,“但我们知道,日下部诚临死前,往小林老师的粉笔盒里塞了一张纸条。纸条烧了一半,剩下几个字——‘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
若狭留美浑身血液骤然变冷。
《诗经·小雅》。小林澄子大学论文答辩题目,就出自这句。
她猛地抬头:“粉笔盒在哪?!”
“在警视厅物证科。”鬼助晃了晃信封,“不过高远先生说,你不必着急。因为小林老师今晚七点,会在帝丹小学天台浇她那盆‘鹤望兰’。”
若狭留美怔住。
鹤望兰。花语是“吉祥、幸福,以及……不可抵达的守望”。
小林澄子从不养花。那盆鹤望兰,是三个月前若狭留美入职第一天,她亲手放在办公室窗台上的。当时小林澄子笑着说:“留美老师喜欢白鹤,我就送你一只永远开不败的。”
原来不是玩笑。
是暗号。
“高远遥一……到底是谁?”若狭留美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鬼助没回答。他只是把信封轻轻放在一辆报废叉车的锈蚀扶手上,然后朝怪医扬了扬下巴。
怪医转身走向警车,拉开副驾门,从座椅底下抽出一个黑色帆布包。包带磨损严重,边角还沾着干涸的泥点。他解开搭扣,从中取出一叠泛黄的速写本。
“这是日下部诚的素描本。”怪医翻开第一页,纸上是帝丹小学的平面简图,标注着“旧仓库B-3”、“天台水箱”、“校长室东侧通风井”等字样。第二页,画着小林澄子站在讲台前的侧影,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窄的铂金戒指——若狭留美从未见她戴过。
第三页,是一张脸。
铅笔线条凌厉,勾勒出一个男人的侧脸轮廓:高鼻梁,薄唇,右耳垂有一颗痣。画像右下角,标注着日期:平成28年4月17日。正是峰会爆炸案发生的前一日。
若狭留美盯着那颗痣,胃部猛地一抽。
她见过这张脸。
就在今早,小林澄子抱着数学教具走进教室时,身后走廊转角处,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正低头看表。她只瞥见他半个侧影,可那颗耳垂上的痣,像烙印般刻进了她视网膜。
“他是谁?”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颤。
怪医合上速写本,把它连同帆布包一起放在信封旁边:“高远先生说,如果你认出他,就去天台。如果认不出……”他顿了顿,“那就说明,‘真由美’的记忆,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零碎。”
远处,城市广播塔传来整点报时的蜂鸣声。
下午五点四十七分。
若狭留美没碰信封,也没碰速写本。她弯腰捡起自己的高跟鞋,赤着的右脚踩进鞋跟,左脚却始终悬在半空——那只脚底,还沾着仓库地面的灰白水泥浆。
她忽然转身,走向警车后座。那里,她的手包静静躺在座位上,拉链大开,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内衬。
“录像呢?”她问。
怪医一愣:“什么?”
“你们拍的打斗录像。”若狭留美弯腰,手指探入包底夹层,摸索片刻,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我数过了,包底有七层衬布。你们只撕掉了最外层,用来裹住摄像机镜头——所以画面应该只有三十秒,而且全是抖动的模糊影像。”
鬼助眼睛一亮:“你还记得包的结构?”
“我记得所有我碰过的东西。”她展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编码,首行赫然印着“警视厅物证科-2023-0417-001”,末尾是潦草的签字:日下部诚。
这是物证科的原始登记单。而单子右上角,被人用红笔圈出一个编号:E-734。
“E-734。”她念出声,“是那台摄像机的序列号。”
怪医和鬼助同时沉默。
他们没料到,她竟能从空包夹层里,凭触感还原出一张完整物证单。
“高远遥一给你们的指令里,”若狭留美把纸折好,塞回包底,“是不是还有一句——‘如果她能找出E-734,就把这个给她’?”
鬼助挠了挠头,从裤兜里摸出一枚小小的U盘,银色外壳上,蚀刻着半只展翅的鹤。
若狭留美接过U盘,指尖冰凉。
“最后一个问题。”她看着鬼助,“你们怎么确定,我会来这个仓库?”
鬼助咧嘴一笑,终于露出今天最真实的表情:“因为高远先生说,真由美小时候,最爱躲在废弃仓库的集装箱里,听火车经过时,铁轨共振发出的‘嗡——’声。”
若狭留美呼吸一滞。
那声音,她当然记得。
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像一首无人聆听的摇篮曲。
像……十七年前,那个暴雨夜,母亲把她塞进集装箱前,最后一次哼唱的旋律。
她攥紧U盘,金属边缘割得掌心生疼。
“谢谢。”她说。
然后转身,赤着左脚,穿着右脚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向仓库大门。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外那条僻静街道的尽头——仿佛一条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单行线。
鬼助没拦她。
怪医也没动。
两人只是静静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光晕里,才同时松了口气。
“她刚才,是不是哭了?”鬼助忽然问。
怪医摇头:“没有。睫毛没颤,喉结没动,呼吸频率没变。”
“那就是……忍住了。”
“不。”怪医望着若狭留美消失的方向,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是眼泪还没走到眼睛里。”
仓库内重归寂静。
只有那枚U盘,在若狭留美方才站立的位置,静静躺在水泥地上,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
像一枚尚未孵化的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