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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0-30(第2页/共2页)

余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到底是开玩笑而已,都十几岁的人了,总不能还跟孩子一样没分寸。

    闹着玩嘛,不然这日子过起来还有什么意思,毕竟院子里要是整天死气沉沉的,大家早晚忍不住。

    氛围,很多时候是决定人选择的重要因素。

    像许淑宁现在就没有那么想家,她刚下乡那阵子夜夜几乎都是以泪洗面,白天强颜欢笑,说夸张一点跟死尸也差不了多少。

    没办法,实在是跟从前的生活天差地别,加上十六岁的小姑娘离家千里,连下一回见到亲人是什么时候都不知道。

    说着的,能这么快缓过来都是她有本事。

    搁齐晴雨身上的话,她要不是有哥哥在,到现在估计魂还在西平没回过神来呢。

    不仅女知青,男知青们也没好到哪,尤其是陈传文。

    他这人的性格和多数能往男人身上靠的词都不搭边,什么大方、勇敢、坚强之类的反义词倒是轮得上。

    因此快递员来的日子,知青们乐颠颠地从大队部抱着包裹回宿舍,半路上拆开信的陈传文一进屋就哭。

    大家倒也不意外,毕竟思乡之情谁都有,很有默契当作没看到,目不斜视地路过。

    只是大家给他留着面子,他自己反而不管不顾,变成止不住的抽泣,那真是鼻涕眼泪都一把糊在脸上。

    到这会,郭永年不得不问道:“出什么事了?”

    人人的目光都挪过去,许淑宁还腾出手从口袋里拿出草纸给他,心想自己都不怎么舍得用,可以说情深意重。

    但再贵重,不过是用来擤鼻涕,陈传文接过来闷闷道:“我奶奶过六十六的大寿,按老家的规矩,要长子小孙挂鞭炮的。”

    老太太最疼他,还不到六十就念叨着这件事,当时大家都以为顺其自然的事情,却没想到这一天来的时候,居然没能实现长辈的心愿。

    很多的思念,其实不是日日挂心头的,因为生活要往前走,但某个时间点总是格外汹涌。

    陈传文也算是人高马大一个,现在怎么看怎么可怜。

    连最不对付的齐晴雨都安慰道:“等八十八的时候你肯定在。”

    有女孩子说话,陈传文才品出丢人来。

    他用力吸鼻子,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来好,索性到外面去洗脸。

    面无表情的落荒而逃,也有点好笑,但此时此刻可不能笑出声,许淑宁只能用力地憋住。

    她低下头看脚尖,肩膀却还是一动一动的,两只手捏着裤腿。

    梁孟津看着都想象得出她念书时候在办公室挨骂是什么样子,余光里又想捕捉到另一样东西,下意识地伸出手挥一下。

    掌风拂过,许淑宁回头看他说:“怎么了?”

    梁孟津盯着自己的大拇指道:“你背后有一只虫子。”

    虫子啊,许淑宁了然道:“谢啦。”

    又狐疑说:“你手怎么了?”

    梁孟津也不太确定,犹豫道:“好像被咬了一口。”

    那真是可大可小的,许淑宁赶忙道:“是什么虫子看清了吗?”

    梁孟津有点不影响生活的近视,平常不戴眼镜,多少有点含糊说:“只看到飞来飞去。”

    然后举着自己的手说:“好像没怎么样。”

    许淑宁凑过去看,嘟嘟囔囔着说:“你是医生吗你就好像?”

    到底自己也不是,没看出个就究竟来。

    不过站在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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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的郭永年眼睛尖,问道:“不会是地上那只蜜蜂吧?”

    蜜蜂?这下大家都围成一圈蹲着看,连洗完脸进来的陈传文也不例外。

    六个臭皮匠又不是不知柴米油盐的人,马上就下结论道:“绝对是蜜蜂。”

    话音刚落,梁孟津生出自己的大拇指在缓慢肿起来的错觉。

    他迟疑道:“好像没事?”

    还没事呢,许淑宁没好气道:“走,跟我去医务室。”

    又在他背上戳一下说:“都不知道该不该谢谢你。”

    梁孟津真的是手比脑子快,还没回过神来已经做了,这会尴尬挠挠头说:“是我弄巧成拙。”

    许淑宁无奈叹口气,两个人并肩朝外走,剩下的人继续被层出不穷的事情打乱的拆包裹。

    只有郭永年拿着自己的那份,左右瞧着说:“还真是我的。”

    他是后妈手里长大的孩子,亲爹跟没了差不多,下乡以后家里就一直渺无音讯,刚刚在大队部就一直疑心是跟自己同名同姓的别人,到现在还没想好要不要拆。

    同住一个屋檐下,彼此之间的情况多多少少都知道。

    齐晴雨是个嘴上没把门的,说:“看看又不要钱。”

    要钱郭永年也没有啊。

    他口袋比脸干净,不过想想是这个道理没错,双手一齐用力。

    麻绳打了百八十个结,只为守护两件棉衣,上头补丁虽然好几个,摸上去还是很厚实的。

    反正从小到大,他都没见过这么厚的衣服,不由得脱口而出道:“天要下红雨了。”

    齐晴雨都不敢想他从小到大有多可怜,心一下子都软起来,说:“这边有个口子,我帮你缝。”

    郭永年做不来细致活,不过他虽然粗犷,心里却有数,说:“不用不用,待会让淑宁弄。”

    双方互相搭把手的次数多,像齐晴雨,天塌下来不过叫句“哥哥”而已,他自然不好意思让人家帮忙。

    齐晴雨觉得自己是好心好意,他偏偏不领情,冷哼一声说:“怎么,我就不会吗?”

    郭永年不敢惹她,有心跟齐阳明求助,可惜他正在看家信,压根没接收到,只有个帮倒忙的陈传文道:“反正肯定没有许淑宁的针脚细。”

    跟捅马蜂窝差不多,齐晴雨一把给他推地上说:”我先把你的嘴缝起来。“

    陈传文就地打个滚,从口袋里掏出块糖丢过去说:”别啊,请你吃。“

    齐晴雨没接着,还是郭永年帮她捡起来,把糖纸上沾的那点灰尘擦干净之后才递过去。

    别以为这样就能把刚刚那茬昏混过去,齐晴雨气鼓鼓道:”今天非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手艺。“

    郭永年一口白牙笑得明亮道:“那肯定是特别好。”

    虚伪,齐晴雨头发一甩全然不听,凑到哥哥边上道:“妈说啥了?”

    齐阳明刚刚都支耳朵听着,故意点她说:“让你要听话。”

    齐晴雨觉得自己挺乖的,捏着绣花针道:“没看见我在乐于助人吗?”

    齐阳明心想她是挺乐的,郭永年就不一定了。

    他无可奈何摇摇头,把家里刚寄过来的饼干跟舍友们分享。

    知青宿舍每回收包裹的日子,都是坐下来闲聊打牌的日子。

    三个男的很快坐一桌,余光不约而同地望向缝衣服的齐晴雨。

    她仿佛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抬头说:”你们为什么看上去很担心的样子?“

    有吗,齐阳明摸摸自己的脸道:“在想孟津呢。”

    这不全是借口,毕竟被蜜蜂叮一口,听上去也怪吓人的。

    不过最担忧的要数许淑宁,毕竟多少是因自己而起,走路的速度快得跟飞差不多,两步一回头催促道:“你快点,别慢腾腾的。”

    梁孟津老老实实地哦一声,却半点加快脚步的想法都没有。

    即使左手边是狗尾巴草,右手边是光秃秃的树,他仍旧觉得这一片是良辰美景。

    许淑宁可不知道他还在琢磨这些,等他上完药才像回过神来说:“八叔,一定要包成这样吗?”

    赤脚大夫八叔道:“不然药会蹭掉,我还心疼纱布呢。”

    他上回为这点物资,都差点在公社卫生所撒泼打滚了。

    许淑宁顿时不敢质疑,只是看着梁孟津被层层包裹的右手大拇指道:“你会用左手吃饭吗?”

    梁孟津看得出她在自责,想想说:“我小时候其实是左撇子。”

    可他不爱做不合群的人,硬生生把右手也练出来,没想到现在还能派上更多的用场。

    这是第一次,他知道有备无患的意义,心想真是技多不压身,得意地笑笑。

    居然还笑得出来,许淑宁都觉得他别是被蛰到脑袋,却不知道自己的嘴角也是上扬的。

    就这一刻的喜悦,在多年后还会被提起。

    第25章

    回到宿舍, 梁孟津全方位给舍友们展示了自己被纱布缠着的手。

    这阵仗,陈传文不由得开玩笑说:“这要是我,大队长该疑心是逃避上工。”

    毕竟大拇指包成这样, 做什么事都不方便。

    梁孟津觉得自己还是能干点活的,只笑笑调侃说:“那不用怀疑, 你肯定是。”

    陈传文是个没事都要给自己造出五个病来的人, 一天到晚都在找借口, 整个人仿佛被黛玉附体过,些微的风吹草动都要叫唤两声, 甚至有几回还装病, 不过很快被慧眼如炬的大队长戳穿, 只能硬着头皮去上工。

    以他的性格,从来不以偷懒为耻的, 因此环顾四周说:“难道你们不累吗?”

    哪怕铁做的人,都没有不累的时候, 更何况他们区区血肉之躯而已。

    但说句实话,大半年的时间过去, 几乎人人都已经渡过最难熬的阶段。

    像齐晴雨就耸耸肩答道:“我现在有铁一般的意志力。”

    两个女知青还是能看出对比的, 就她这大话说的, 陈传文嗤之以鼻道:“我看你只有嘴最坚强。”

    脏活累活可全是齐阳明包办。

    齐晴雨气得又要捶他, 一不小心把郭永年踩一脚。

    好家伙,看着轻飘飘的, 力气真不是闹着玩的。

    郭永年原地跳一下说:“你是不是重了点?”

    长肉是好事情,齐晴雨捏着自己的手腕喜滋滋道:“真的吗?”

    又接收到哥哥的眼神, 后知后觉说:“对不起啊。”

    小姑娘一个, 有什么好计较的。

    郭永年本来就是心宽的人,摆摆手又吸吸鼻子说:“奇怪, 什么味道?”

    他的话音刚落,梁孟津答道:“淑宁在帮我熬药。”

    赤脚大夫八叔开的药从来都是有效又难喝,光闻这个味也知道,陈传文最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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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情地拍拍梁孟津的肩膀道:“我还有大白兔,分你吃。”

    梁孟津看他自己都是一颗切两半,哪里好意思占便宜,昂首挺胸道:“没事,我不怕苦。”

    年纪不大,光爱逞英雄,陈传文习以为常好笑道:“能吧你就。”

    梁孟津是真的不怕,谁叫他打小是药罐子,还有两分烫嘴的时候就能灌下去。

    许淑宁用手给他扇扇风说:“又不是什么满汉全席,多吹一吹,当心喉咙里长泡。”

    梁孟津嘴巴一擦,潇潇洒洒道:“不会的。”

    愣是喝出三斤烧刀子的架势来,许淑宁乐出声道:“那再给你来一碗?”

    梁孟津知道她是调侃,挠挠头不说话,想着要转移话题,就听到西瓜皮的喊声。

    小孩子的嗓音响彻天地道:“孟津!快点来!”

    一听就知道有好事,不是摸到鸟蛋就是捡到野果子。

    梁孟津倒不至于馋这些,但还是乐颠颠地凑过去。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西瓜皮可忍不住,伸手拽他说:“快点快点。”

    梁孟津一趔趄,勉强站稳说:“今天是什么?“

    队里的孩子们都是放养,整日漫山遍野地乱跑,尤其是最近地里的活计少,更给他们玩的空隙。

    西瓜皮领着小伙伴们压根不着家,连午饭都在山上解决,反正捡到什么算什么,偶尔有些比较稀罕的才来知青宿舍叫人。

    像今天,就有兔肉吃。

    西瓜皮的压抑着激动又忍不住高昂道:“好东西!”

    以梁孟津的家庭,这年头好吃好喝的东西他都没缺过。

    可东西放在哪的意义是一样的,因此他配合地追问道:“啥呀?”

    西瓜皮一个劲嘿嘿笑,看上去神神秘秘的,把人领到山沟里才说:“超级肥的兔子!”

    梁孟津用眼睛掂量,心想充其量就三五斤,这么多人塞牙缝都不够。

    他当然不会从别的小朋友们口里夺食,随意找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说:“正好,一人用兔子造个句。”

    这跟考试有什么区别,等于是所有学生们的最大脉门,西瓜皮唉声叹气道:“现在又不是上课的时候。“

    还好意思说,正儿八经的上课时间梁孟津也找不到人,他都好几天没教过新内容了,摸着西瓜皮光溜溜的脑袋说:“知道什么叫择日不如撞日吗?”

    西瓜皮其实是个聪明孩子,但这会一脸茫然道:“听不懂。”

    生怕自己表现得太突出,更多的知识就像海浪一样涌来。

    这种小心思,梁孟津看得一清二楚。

    他忍不住叹口气,心想自己在学校的时候就宛若海绵,恨不得在五湖四海的知识全部吸收,偏偏没遇上同样性格的人,教得那叫一个吃力。

    可愿意做的事情,千难万险也要渡过去,因此他好脾气道:“行,那咱们掰碎讲。”

    西瓜皮在学校的时候,别说是提出质疑,哪怕好端端坐着都随时会挨老师打。

    循循善诱四个字他是压根没听过没见过,对温柔的人就没有抵抗力。

    要不大家怎么会愿意跟梁孟津玩,实在是拒绝不了人家真心的好,小孩子们说不出太大的道理,可心底是有数的,哪怕屁股底下有针扎,都还算老实地学着。

    这种时候,西瓜皮就很有领导风范,清清嗓子先道:“兔子,你真好吃。”

    梁孟津没法评价这不算造句了,只好无奈地在他脑门上敲一下说:“又钻空子。”

    孩子们跟着一窝蜂笑开来,仅存的一点教学气氛荡然无存,倒还有人惦记着正经事,上气不接下气道:“兔子,兔子,你真肥。”

    说完被自己逗得更加乐不可支,满地乱打滚。

    受此感染,梁孟津的严肃也不过是强撑着而已,他脑海里想着一生之中最悲伤的事情,到最后也没忍住,嘴角拼命往上扬。

    他心想按这进度不知道哪年才有进展,有些头疼地捂着额头。

    瞅着没人注意的空当,西瓜皮偷偷把一块嫩肉递给他说:”你快吃。“

    那是雨露均沾的小头目的一点“偏爱”。

    梁孟津装作没看到他一手灰,接过来连味都没尝出来就咽下去。

    西瓜皮对此很是满意,舔着嘴边剩下的一点油说:“晚上逮田鼠,你来吗?”

    梁孟津给他看自己的手说:“我出不了啥力气。”

    说真的,西瓜皮不是个心思细腻的人,这会才发现他居然负伤了,内疚道:“我都没瞧见。”

    梁孟津也不好意思提,因为见过他们更严重的时候,连赤脚大夫那儿一毛钱的药都舍不得开,讲究些的人家就上点草木灰,更多时候是自生自灭。

    他的伤痛变显得微不足道,甚至内心平白的不安着,仿佛喊疼于旁人而言是一种伤害,因此生来敏感的少年人拍拍胸脯说:“过两天又是一条好汉。”

    西瓜皮就是有那股子行侠仗义的气势在,欣慰道:“不错,像个爷们。”

    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明明他还小四五岁。

    梁孟津不爱人家比自己当小孩,更何况是在真正的小孩跟前。

    他伸手薅一把西瓜皮的脑袋说:“过两天考试,考好了有收音机听。”

    一句话让人又喜又悲,西瓜皮苦着脸道:“怎么天天考啊。”

    梁孟津上学的时候可最喜欢考试,因为分数好父母就会多表扬几句。

    这样想来,他鼓吹知识的纯洁性多少有点让人心虚,咳嗽一声强调说:“收音机。”

    西瓜皮咬咬牙回头看说:“再有人不及格,就揍你们。”

    没办法,及格率不行也不能听,对平常没什么娱乐活动的人来说,收音机这个会发出声音的黑匣子实在太有趣。

    在这支小队伍里,梁孟津只要管好他一个就行,见状起身说:“再给你们复习一遍要默写的内容,跟我念‘一个人能力有大小……’”

    有奖励吊着,加上西瓜皮在旁边叉腰瞪着,梁孟津顺利带大家把几个生字又过一遍。

    他的教法算是见缝插针,眼看别人家炊烟袅袅才说:“下课。”

    平常月上柳梢头都不肯回家的皮孩子们一刻都不耽误,速度惊动飞鸟无数。

    梁孟津哭笑不得在后面嚷道:“都慢点,当心摔着!”

    哪有人理会,半道路就连影子都不见,只有很够义气的西瓜皮陪着他晃悠悠地走,到岔口两个人才分开。

    梁孟津往走跨出一步,再回头只看得到西瓜皮带起的灰尘。

    他沉默两秒,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微微摇头回宿舍。

    才进院子,就看到陈传文使着“快来我有话跟你说”的眼色。

    梁孟津凑过去,听他压低声音道:“待会别惹齐晴雨啊。”

    多奇怪的话,梁孟津自觉跟齐晴雨并没有什么接触,心想这种警告应该是只留给陈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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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才对,但还是问道:“怎么了?”

    陈传文悄悄道:“跟她哥吵架了,现在跟地雷差不多,一点就炸。”

    碰一下都能伤及好几个无辜。

    梁孟津更诧异道:“不会吧。”

    就齐阳明疼妹妹的劲,偶尔批评两句就得巴巴过去哄,哪还有吵起来的份。

    可陈传文是什么人,别看他满大队认识的人没几个,犄角旮旯的新闻倒是都略知一二,仿佛长着耳朵就为探听这些,理直气壮说:“我能听错吗?”

    男生房间的睡前夜话,多半是他负责讲东家长西家短的,这点上梁孟津真不好质疑,只好奇齐家兄妹会发生什么争执。

    最好奇于此的是陈传文,他要不是还有点礼貌,都能当着齐阳明的面问出来,一顿晚饭吃得是抓心挠肝,余光在兄妹俩身上研究着,遗憾于自己下午没能听清。

    就这自以为克制的露骨眼神,梁孟津心想陈传文居然好意思给别人提醒,在桌底下踩他一脚。

    可惜没踩准,只有扒拉着饭碗的郭永年茫然抬头左右看一眼,连问都没有又接着吃。

    梁孟津不由得松口气,别扭地用左手拿着筷子。

    看得出动作有点生疏,但不影响进食,毕竟他吃饭本来就慢,所有人都放下碗他还在那咀嚼着。

    今天轮到许淑宁洗碗,她索性坐着等,单手撑着头说:“下午去哪玩了?”

    此情此景,梁孟津觉得似曾相识,又不太想起来发生在何处,先答道:“还是在鸭子口。”

    鸭子口并非官方的名字,只流传于队里孩子们的口中,更像是接头暗号,来往于属于他们的秘密天地。

    但现在闯入的人有两个,一个是被接纳的梁孟津,还有游离的许淑宁。

    即使差不多的年龄,女孩子都更为成熟一点,许淑宁想象不出来自己跟着他们去爬树的样子,嘱咐道:“别过鸭子口就行。”

    再进去就是深山,听说豺狼虎豹都有。

    梁孟津老老实实地点头,那种诡异的熟悉感再度袭来,夜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半梦半醒之间恍然道:“妈啊。”

    就许淑宁的行为态度,跟他妈一模一样。

    被妹妹气得睡不着的齐阳明听见这句,还以为他是想家,安慰道:“睡吧,阿姨肯定也希望你好好的。”

    梁孟津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并非是这个意思,一口气不上不下的,把被子扯过来盖住头道:“你也睡吧。”

    他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闷闷地像带着一点哭腔。

    齐阳明礼貌地不再戳破舍友的失声痛哭,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叹口气,心想别人都是独自离家千里,他们兄妹俩有个伴居然还吵架,实在不应该,更何况自己是哥哥嘛,大度一点能怎么着。

    思及此,他已经做好明天给妹妹台阶下的心理建设。

    殊不知另一边的齐晴雨也在琢磨这件事,甚至连台词都排练好,这才心满意足地合上眼。

    第26章

    齐晴雨是个很有脾气的姑娘, 她在家就受宠,下乡之后更有哥哥无微不至的照顾,性子大是自然的。

    但她起码是个分得清好赖的人, 和同住一屋的许淑宁闹矛盾的时候可以搞冷战,跟哥哥可不来这一套, 因此第二天大早就期期艾艾地过去搭话。

    此时天色没大亮, 照映进来的还是月光, 齐阳明看得清妹妹的神色,有些无奈道:“我还能跟你生气?”

    就是知道不能, 齐晴雨才更觉得内疚。

    她捏着裤腿道:“我不是故意骂你的。”

    齐阳明倒没觉得是骂, 先把昨天没讲出口的话补上, 微微弯腰说:“我不会放你一个人在这儿的。”

    刚收到的信里,家里让他好好表现, 过两年尽量给他倒腾出个当兵的名额来,至于妹妹就暂且没办法。

    齐晴雨知道父母并没有多少门路, 能想出的法子就这么点,只是心里还是有些害怕, 忍不住赌气说“快点走”的话。

    兄妹俩拌起嘴来, 一个看左一个右的不理人, 可哪有什么隔夜仇。

    齐晴雨昨天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早就后悔了,咬咬嘴唇说:“别, 能走走吧。”

    冲动是一时半会的,冷静下来都知道, 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

    齐阳明不想给妹妹太多心理负担, 耸耸肩道:”你也说是‘能’,小姑父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本事有, 可亲戚之间又没规定一定要相互帮扶,只怕是口头承诺的成分多,父母却抓住这个机会不放。

    齐晴雨想想也是,更为自己被一句话弄得晕头转向而愧疚。

    她双手合十道:“刚寄来的这盒饼干,全给你吃好不好!”

    跟小时候犯错的时候一样一样的,齐阳明扯妹妹的头发说:“行,就给你留一块。“

    齐晴雨好受许多,竖起手指对天发誓道:“反正你别担心,我肯定能照顾好自己的。”

    话,光说是没有用的,为了证明自己,她收晚稻的时候格外卖力。

    红山大队属于南方,水稻一年两熟,国庆一过,大队里紧锣密鼓地就要安排起来。

    收成这种事情,向来是和老天爷抢饭吃,田间地头一下子点起篝火,哪怕天乌漆嘛黑都遍地是人。

    梁孟津怕被镰刀割伤,难得戴着眼镜出门。

    他生得秀气,若非穿着套头衫和工装裤,此刻应该很有文人风范。

    反正许淑宁瞅着他的打扮有点不伦不类,开玩笑说:“你应该穿个长袍。”

    凡是和旧时有关的事情,其实都是禁忌,这要在城里大家反而不敢讲,甚至是不敢听的。

    尤其梁孟津这样的家庭出身更有敏锐性,但在大队没有那么多忌讳,属于年轻人的活泼在绽放。

    他像模像样整整领子说:“下回穿衬衫。”

    一双手全是灰,居然还到处蹭,许淑宁好笑道:“还是先穿黑衣服吧你。”

    梁孟津心想什么颜色都会脏的,无所谓地扭扭头道:“反正都洗不干净。”

    许淑宁记得刚下乡的时候他可是很爱干净,连鞋面都擦得一丝不苟,这才过去半年多,人居然大变样。

    看来时间真是一切的源头啊,她在心中暗自感慨,把发带在脑后多缠一圈。

    大概是勒得太紧,她圆圆的眼尾都奔着太阳穴的位置去,仿佛连性格都多出两分尖锐来,走路虎虎生风。

    加上一个最近活力满满的齐晴雨,两个女生破天荒成为小队伍的领路人,把男生们都甩在身后。

    这是吃什么灵丹妙药了,郭永年在后头侧过头道:“你妹这两天怪怪的。”

    齐阳明自然知道不对劲在哪,但还是正儿八经道:“这不跟平常一样吗。”

    郭永年是个有话直说的人,不带任何讽刺意味道:“平常可没有这么勤快。”

    齐阳明觉得妹妹不能给别人这种印象,锁着他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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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说谁懒呢。”

    这个字可是他自己说的,郭永年扑腾着要挣扎,反手给他一肘子,两个人推推搡搡地走着。

    地上的土本来就多,这么大动静中风一吹,后面的人脸上全是灰。

    梁孟津半眯着眼把自己的眼镜拿下来用衣角擦擦,往右跨一步躲开。

    不过下地的人嘛,哪个不是灰头土脸的,连爱俏的女孩子都不例外。

    许淑宁就是怕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才把头发扎得紧紧的,结果不到半个小时又变得松垮起来,额头一缕发不安分地扫来扫去。

    真耽误事,她原地站好,迎着风顺头发,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太阳悬于头顶,和初秋的温度相得益彰,她莫名幻想自己在田埂边晃着摇椅喝茶的景象。

    那该是多么的惬意。

    她的嘴角上扬,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仿佛是初来乍到的人。

    不过干活的动作已经很熟稔,赶上今天的休息时间少,居然有八个工分。

    这要搁平常,都能算是壮劳力了。

    许淑宁那叫一个得意,乘着月色回宿舍的时候还哼着歌。

    小曲子一首接一首,梁孟津拿着的手电筒漫不经心朝着她身前挪问道:“今天有什么好事吗?”

    明知故问,许淑宁知道他想满足自己炫耀的心,眉开眼笑道:“我还是头回拿八个工分呢。”

    这种突破自我的喜悦,和念书的时候考一百分差不多。

    梁孟津比她早几天实现了这个小目标,夜里就翻来覆去地手疼,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他小声叮嘱道:“待会记得热水敷一下。”

    许淑宁点点头,跨过一块大石头说:“争取今年拿一次九分。”

    梁孟津颇有些不安道:“别太勉强。”

    论起硬着头皮上,他才是个中好手。

    许淑宁调侃说:“你别光让自己进步啊,也鼓励鼓励我。”

    梁孟津倒是一脸正色道:“你都可以办到的。”

    人的潜力无限,更何况她是这样坚强的女孩子,只是他忍不住担心而已。

    被肯定的人,总是能拥有无限力量,平常文静的许淑宁难得显出一点活泼来说:“当然,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词用得好像有那么点奇怪,却又恰如其分。

    梁孟津开玩笑说:“文化水平有待加强。”

    许淑宁在学校的时候成绩就一般,加上这几年的风气是不重视教育,她自己对学习的事情也不太上心,下乡后更是把学问丢一边,这会道:“我那天看你有一堆书,能借我两本吗?”

    等交完公粮就是农闲,一直到来年开春,中间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她总得有事情打发时间的好。

    梁孟津自然是乐意至极,大方道:“床底下的箱子里的东西,你随时都可以拿。”

    许淑宁抬头看他,不知道究竟是镜片的折射,还是他眼中有别的光芒,只觉得不好意思直视,扭过头轻轻说:“谢谢。”

    一点话音消散在风里,梁孟津没听清,却也没追问,只是把手电筒更凑近她些。

    好端端的光,愣是歪出十万八千里,陈传文在前面叫道:“孟津,你照哪儿呢?”

    梁孟津回过神来把手摆正,不自在地咳一声。

    许淑宁没错过这点细微的动静,关切道:“晚上风大,你明天还是带件外套。“

    她的音量不高,但支着耳朵听一切的陈传文不会漏掉,啧啧两声说:“哎呀呀,怎么不提醒我。”

    爱起哄,小学生都不玩这种游戏了。

    许淑宁翻个白眼道:“你应该很希望自己被吹得下不了地。”

    话是真的,尖锐也是真的,陈传文唉声叹气道:“你也变小辣椒了。”

    由此可见她刚下乡的时候有多么忍气吞声,现在崭露出来的才是真面目。

    许淑宁心想自己是不够辣的,否则应该捶他一顿才行。

    像齐晴雨这样,连个“也”字都听不得,嚷道:“什么叫也?”

    陈传文深谙气人的诀窍,讨人厌的语气道:“谁承认谁就是。”

    这种讨打的模样,真是不揍他不行。

    齐晴雨满身的疲惫散去,捏着拳头砸他说:“现在辣不辣?”

    陈传文猛地后退好几步,躲在齐阳明后面说:“管管你妹。”

    齐阳明可谁都管不了,才不掺和他们的事情,一脸置身事外道:“别,都离我远点。”

    说完跑过去挨着郭永年站。

    只是他一动,另两个就像母鸡后面的小鸡仔一样跟过来,三个人把郭永年团团围住,连带着齐晴雨那不稳定的拳头,都砸在人家的肩膀上。

    完完全全是误伤,齐晴雨一迭声道:“对不起对不起,不好意思啊。”

    本来就是玩闹,更何况女孩子能用多大的力气,对郭永年而言压根是不痛不痒,他反而道:“没事,你手不疼吧?”

    这要换个人说,齐晴雨都疑心是在讽刺自己,偏偏是他口中讲出来,便只剩下关心,让听的人更加抱歉起来。

    连齐阳明这样爱护妹妹的人都听不下去,没好气道:“最好疼死她。”

    这种骂和维护有时候是划等号的,是亲与不亲的分界线。

    齐晴雨对此很熟悉,垂着头不说话。

    兄妹俩打配合,只“骗”得过老实的郭永年,像陈传文这样满肚子的心眼子可瞒不住。

    他心想真不愧是一家人,吵架没两天就好,一种思乡之情再度淹没了他,却控制住自己只叹口气,抬头看一眼天。

    月儿弯弯,也会照在故乡的土地上。

    第27章

    月落日升, 又是新的一天。

    鸡还没叫,许淑宁就睁开眼了。

    她窸窸窣窣在枕头底下找手表,却只摸到空气, 些微的睡意霎时间一扫而空,马上坐起身来。

    简易的床晃悠两声, 仿佛下一秒就要不堪重负, 安静的房间里有声响, 刺耳得像一千只鸭子在哇哇乱叫。

    哪怕知道齐晴雨的睡眠好,许淑宁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做贼一样打开手电筒。

    说来也怪, 光一照就正好看到表在哪, 刚刚的寻找就变成笑话一般。

    她戴上之后挠挠头,顺手把头发扎好, 又蹑手蹑脚地换衣服。

    最近天气冷,她早起一般穿着件厚外套, 却没能留住被窝里的温暖,还是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一哆嗦。

    她冷得打喷嚏, 赶紧躲进厨房生火, 吸着鼻子打瞌睡。

    炊烟袅袅而起, 郭永年踩着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进来说:“今天不是孟津做饭吗?”

    知青宿舍七个人, 正好轮流排一周。

    按理今天该是梁孟津没错,但许淑宁昨天吃了人家的糖, 自然把事情揽下来,头也不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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