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的“认亲大会”。

    钱仲谋不再看任何人，目光重新落回穆颜卿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施恩，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颜卿。”他第一次，唤了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郑重，“十年前，我没能护住穆家坳。十年后，我不想再看着你，为了替父申冤，把自己也烧成灰烬。”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苏凌：“这个人，是天子钦差，是他手里攥着的证据，能掀翻赵怀瑾，也能把你父亲的名字，从‘叛逆’二字后面，狠狠擦掉，重新写上‘忠烈’二字。”

    穆颜卿怔怔望着钱仲谋，望着那枚幽蓝火焰跳动的琥珀坠子，望着那叠盖着“永绝追索”朱印的户籍档案……十年来支撑她踽踽独行、在刀锋上舔血求生的全部信念，在这一刻轰然坍塌，又在废墟之上，艰难地萌生出一株微弱却无比倔强的新芽。

    她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接那坠子，也不是去碰那木匣。她只是伸向自己的左腕——那里，三道陈年旧疤，如新月般蜿蜒。

    她用力，狠狠掐下！

    鲜血瞬间涌出，沿着腕骨蜿蜒而下，滴落在脚下冰冷的泥地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钱侯。”她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决绝，“我穆颜卿，生是穆家人，死是穆家鬼。但今日起……我这条命，连同我手里所有关于赵怀瑾的线索、所有红芍影暗藏的账目、所有能钉死他的证人名录……都交给苏黜置使。”

    她目光转向苏凌，那双曾盛满仇恨与寒冰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血与火淬炼后的滚烫：“苏大人，你若赢不了，我便亲手割了你的喉咙，替我爹娘祭坟。”

    苏凌迎着她燃烧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右手按在胸前，对着穆颜卿，对着钱仲谋，对着这漫天火光与肃杀铁骑，深深一揖到底。腰弯至九十度，久久未起。

    “苏凌，领命。”

    钱仲谋静静看着这一幕，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终于加深了些许。他不再言语，只是朝身后银甲卫统领微一颔首。

    那统领会意，起身，转身，对着风雨亭前所有跪伏之人，沉声喝道：“传侯爷谕令——即日起，红芍影一切行动，听从苏黜置使调遣！违者，斩！”

    槿瑛姑姑身体猛地一震，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却不敢有丝毫异议，只是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微颤：“……遵命。”

    钱仲谋这才缓缓走下马车，足尖轻点地面，青袍拂过夜风，竟无半分声响。他径直走向苏凌，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三步距离。

    他停下，目光与苏凌平视，那眼神里，再无上位者的睥睨，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郑重。

    “苏黜置使。”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可闻，“赵怀瑾背后，还有人。那人……坐在龙椅之下，离天子，只差三步。”

    苏凌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狂跳！他强自镇定，反问道：“侯爷既知，为何不亲自出手？”

    钱仲谋唇边笑意微冷：“因为……我若动手，便是谋逆。而你动手，是奉旨办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穆颜卿腕上未止的血痕，又掠过浮沉子那张写满“我就知道”的得意脸，最后，落回苏凌眼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与托付。

    “所以，苏凌，我把穆颜卿交给你，把红芍影交给你，把这场棋局的先手，也交给你。你……可敢接？”

    山风骤起，吹得火把猎猎作响，光影在钱仲谋清瘦却如山岳般的脸上明明灭灭。苏凌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直起身，挺直脊背，迎着那足以压垮常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如金石掷地：

    “钱侯，这盘棋，我苏凌，下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京都方向，隐隐传来一声悠长雄浑的钟鸣。

    子时，到了。

    钱仲谋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转身，步履从容，一步步走向那辆深色马车。银甲卫统领立刻上前，亲手撩开车帘。

    就在他即将登车之际，他脚步微顿，侧过头，目光再次投向苏凌，又轻轻掠过穆颜卿，最后，落在浮沉子那张笑嘻嘻的脸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浮沉子。”

    “哎！在呢！”浮沉子立刻站直，抱拳。

    钱仲谋声音里，带上了三分戏谑，七分不容置疑：“你那三坛‘青莲酿’的债，道爷我记着。等这盘棋下完，你得陪我，喝个痛快。”

    浮沉子哈哈大笑，笑声冲散了方才所有的沉重与压抑：“得嘞！侯爷您放心！道爷我这就回去温酒！管够！”

    钱仲谋终于不再停留，身影没入车厢，车帘垂落，隔绝了内外。

    银甲卫统领一声令下，马队调转方向，火把的光流如潮水般退去，蹄声渐远，最终消失在山道尽头的黑暗里。只留下风雨亭前，一地尚未冷却的余烬，几枚残留的箭簇，以及……一群刚刚被命运之手，骤然推上风暴中心的人。

    苏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转过身，看向穆颜卿。她腕上的血，已渐渐凝滞，变成暗红。她抬起眼，望向他，那眼神里，仇恨的冰壳已然碎裂，露出底下灼热而赤诚的岩浆。

    “苏大人。”她声音依旧嘶哑，却已有了力量，“我手上，有赵怀瑾与西山矿脉之间，一条从未被发现的密道图纸。密道入口，就在工部衙门后巷第三棵槐树下。”

    苏凌点头，目光扫过林不浪、陈扬、朱冉、吴率教，最后落在叶婉贞和一直沉默旁观的朱冉身上：“所有人，半个时辰后，城东‘松涛茶肆’汇合。林先生，劳烦你亲自护送穆总影主与叶姑娘先行一步，路上……确保万无一失。”

    林不浪拱手：“遵命。”

    苏凌又看向浮沉子，后者正蹲在地上，饶有兴致地研究着那枚钉在树干上的乌沉袖箭。

    “浮沉子前辈。”

    浮沉子抬起头，一脸“有何贵干”的表情。

    苏凌目光沉静：“您方才说，策慈真人让您‘全力配合’我。那……您可愿，陪我，走一趟工部衙门？”

    浮沉子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将那柄秃毛拂尘往肩上一扛，吊儿郎当地笑道：“哎哟，这事儿可有点意思！道爷我别的不行，就是胆子肥！走！今儿个，道爷就陪你，闯一闯那龙潭虎穴！”

    他拍了拍苏凌肩膀，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不过小子，咱可说好——进了工部，要是看见什么值钱的古董字画，道爷我顺手牵羊，你可别拦着啊！”

    苏凌看着他那副没个正形的模样，心头却莫名一松。他点了点头，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意。

    “好。只要不误正事，前辈随意。”

    夜风卷起，吹散了最后一丝血腥气。风雨亭的匾额在火把残光中微微晃动，三个墨迹淋漓的大字，在风中沉默矗立——

    **对弈江山。**

    而真正的对弈，才刚刚，落下第一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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