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仲谋听了苏凌的话,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猛地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激烈的否定.“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据本侯所知,当年参与挪用、贪墨赈灾钱粮的势力中,根本就没有靺丸人!这事绝对不可能!”
苏凌闻言,冷笑一声,目光带着一种仿佛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般的锐利,直视钱仲谋:“侯爷当真不知道有靺丸人参与此事?”
钱仲谋迎上苏凌的目光,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严肃。
他缓缓站起身......
钱仲谋站在车辕之上,身形并不如何魁梧,甚至略显清瘦,一袭素青锦袍,衣料看似寻常,却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极细密的暗银纹路,如云似雾,随呼吸起伏而若隐若现——那是用江南最顶尖的“织星锦”所制,一寸一金,非天子特赐、侯爵亲授不可着身。他未戴冠,只以一支乌木簪束发,鬓角微霜,眉宇间却不见老态,反有一股被岁月反复淬炼过的冷硬锋芒,仿佛一把收在古鞘里的剑,未出则静,出则裂石断流。
他目光扫过全场,不疾不徐,不怒不笑,却让跪伏于地的槿瑛后颈汗毛倒竖,让璃茉伏得更低,几乎将额头贴上冰冷泥地;那目光掠过苏凌时,微微一顿,又轻轻滑开,如同拂过一块无瑕寒玉;掠过穆颜卿时,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终于浮起一丝极淡、极沉的涟漪,像投入石子的古井,波纹细碎,转瞬即平;最后,那目光落定在浮沉子身上,唇角竟向上牵了一线,极浅,却真实存在。
“浮沉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金石相击,字字清晰,压住了山风,也压住了所有心跳,“你这张嘴,比当年在两仙坞偷我三坛‘青莲酿’时,还欠揍。”
浮沉子一愣,随即咧开嘴,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连秃毛拂尘都甩飞了两根毛:“哎哟喂!侯爷您可算露面了!道爷我嗓子都喊劈了,您再不出来,这风雨亭怕是要被我嚎塌喽!”
钱仲谋不答,只朝他轻轻颔首,随即目光转向苏凌,语气陡然转为一种近乎熟稔的平和:“苏黜置使,久仰。你身后那位姑娘……可是红芍影前任总影主穆颜卿?”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穆颜卿身子猛地一晃,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胸口,脸色霎时褪尽血色,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刺破皮肉,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她死死盯着钱仲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苏凌心头巨震,下意识侧身半步,将穆颜卿护得更严实些,手中江山笑细剑悄然横于身前,剑尖微垂,却已蓄势待发。他盯着钱仲谋,一字一句道:“侯爷认得她?”
钱仲谋没回答,只是缓缓抬手,自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小小的、通体赤红的琥珀坠子,内里封存着一缕凝而不散的幽蓝火焰,在火把映照下,幽光流转,竟似活物呼吸。
“癸卯年冬,荆南雪岭,白桦林深处。”钱仲谋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将人拖回十年前那个冰封千里的夜晚,“一名女童浑身是血,蜷在枯枝堆里,怀里紧抱着一只冻僵的雪貂。她左腕有三道旧疤,形如新月;右耳垂穿有银环,环上刻‘颜’字篆文。她不肯说话,只用一双眼睛看着我,那眼神……像孤狼幼崽,饿极了,恨极了,也冷极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穆颜卿瞳底:“那女童,叫穆颜卿。我亲手将她抱回荆南别院,命人教她识字、习武、理事。十年光阴,她从一个连匕首都握不稳的哑女,坐到了红芍影总影主的位置。”
穆颜卿喉头剧烈滚动,终于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却不是软弱,而是某种被强行压制了十年、此刻骤然决堤的滔天洪流!她想后退,想躲藏,想否认,可双脚如同钉入泥土,动弹不得。她只能看着钱仲谋,看着那枚琥珀坠子,看着他眼中那抹无法解读的、复杂到令人心碎的光。
“你……”她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你……为何要留着它?”
“因为那是你唯一剩下的东西。”钱仲谋的声音忽然柔软下来,像冰层下奔涌的暗河,“你母亲临终前,把它塞进你手里,说‘颜卿,活下去,替娘看看天光’。后来……我让人寻遍雪岭,只找到半截烧焦的银环,和这枚坠子。”
他指尖轻抚琥珀表面,那幽蓝火焰随之微微摇曳:“你十岁那年,我曾问你,愿不愿意改姓钱。你说,不。你只说,‘我姓穆,生是穆家人,死是穆家鬼。’”
穆颜卿浑身剧颤,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仍死死盯着那枚坠子,仿佛那是她漂泊十年、失散半生的魂魄碎片。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无声的抽噎。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立于钱仲谋身后的银甲卫统领,忽地向前踏出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捧起一方黑檀木匣,高举过顶。匣盖自动弹开,露出其中一叠泛黄的文书——竟是几份早已失效的江南各州府户籍档案,最上面一份,赫然写着:
【户主:穆守业,籍贯:荆南雪岭穆家坳】
【妻:沈氏(殁于癸卯年冬)】
【女:穆颜卿(生于壬寅年秋,现年十岁)】
下面,盖着一枚朱红官印,印文清晰可辨:**“大晋刑部勘合司·特准存档·永绝追索”**。
苏凌瞳孔骤缩!他认得这印——这是十年前刑部为彻底抹去某桩灭门案痕迹、防止后续追查而设的最高机密印鉴!盖了此印的卷宗,等同于从大晋律法与史册中被生生剜去,再无踪迹可循!
钱仲谋的目光依旧停在穆颜卿脸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铁:“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穆家坳三百七十二口,尽数葬身火海。仵作验尸,说尸首无一具完整,面目全非,骨殖混杂,难辨亲疏。所以……朝廷下了定论,说穆家是私贩禁药、勾结靺丸,事败畏罪自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凌,又落回穆颜卿苍白如纸的脸上:“但我知道,不是。”
“我派了十二拨人,明查暗访三年。最终只查到一条线——那批所谓‘禁药’,原料产自京畿道西山矿脉,由工部侍郎周廷岳名下商号独家采买、炼制、转运。而周廷岳,三年前已被你父亲穆守业参劾,贪墨军饷、虚报边功,证据确凿,当斩。”
穆颜卿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钱仲谋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你父亲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他查到周廷岳背后,还有更高的人。他准备上本,弹劾此人……就在他拟好奏章的前一夜,穆家坳,起了大火。”
风,突然停了。
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钱仲谋那低沉如古钟的声音,在每个人耳畔轰鸣。
“苏黜置使。”他忽然转向苏凌,目光锐利如电,“你手里的‘铁证’,是不是也指向了同一个名字?”
苏凌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他手中的证据,确实指向周廷岳,更指向其幕后之人——工部尚书,赵怀瑾!而赵怀瑾……正是当年力主将穆守业案定性为“叛逆自焚”的核心人物!更是如今钱仲谋在朝中最忌惮的政敌之一!
他豁然明白过来——钱仲谋不是来抓人的。他是来“认亲”的。更是来“递刀”的。
浮沉子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他猛地一拍大腿,指着钱仲谋,又指指穆颜卿,再指指苏凌,最后指向自己鼻子,满脸写着“原来如此”,却硬是憋住没敢出声,生怕坏了这千载难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