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 “咚！”
陈扬、朱冉、吴率教三人并排而跪，甲胄铿锵，脊梁如铁。
第四声。
“咚！”
苏凌长身而立，却将手中江山笑，缓缓插入身前青石缝隙之中。剑身嗡鸣不止，仿佛在应和那叩首之声。
他俯视着跪地的穆颜卿，目光沉静，声音却如洪钟大吕，响彻云霄：
“京畿道黜置使苏凌，愿为穆姑娘血书作保！凡所列罪状，句句属实，字字泣血！若有一字虚妄，甘受天诛！”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刺槿瑛手中那块金光闪闪的侯令：
“槿瑛！你敢不敢，也跪下来，对着这京都龙台城的方向，对着天子牌位，指着这金侯令，发下心魔大誓——若钱仲谋所犯诸罪，有一桩不实，便教你神魂俱灭，永堕阿鼻地狱！”
死寂。
比之前更加彻底的死寂。
连风都不敢掠过。
槿瑛站在原地，手中金令依旧高举，可那金色光芒，此刻却显得如此刺眼，如此荒谬。她看着穆颜卿跪伏的脊背，看着苏凌那双洞穿一切的眼睛，看着林不浪手中那柄嗡嗡震颤的流光剑……她忽然觉得，自己手中这块重逾千斤的金令，此刻轻飘飘的，仿佛一张被雨水打湿的废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在这时——
“簌簌簌……”
一阵极其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从风雨亭顶传来。
众人齐齐抬头。
只见亭顶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瓦楞之上，不知何时，已悄然爬满了数十条通体漆黑、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细长蜈蚣。它们正沿着瓦缝，急速游弋，所过之处，青瓦无声无息地泛起一层诡异的灰白色粉末，如同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生机。
浮沉子瞳孔骤然收缩，失声低呼：“蚀骨蛊！钱仲谋……他竟连这等禁物都带来了？！”
话音未落，那数十条黑蜈蚣已齐齐昂首，口中喷出一缕缕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灰白雾气。
雾气无声弥漫，迅速笼罩了整个风雨亭前的山坳。
“屏息！闭气！快！”浮沉子嘶吼，拂尘猛地甩出，一道浑厚真气激荡而出，堪堪将那灰白雾气逼退数尺。
然而，已经晚了。
璃茉第一个栽倒，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指甲瞬间变得乌黑。
紧接着，是两名红芍影女娘，她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软软瘫倒在地，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变得蜡黄、干瘪。
槿瑛脸色剧变，猛地捂住口鼻，手中金令却反射般地，朝苏凌等人所在方向，狠狠掷出！
“金令为引，蚀骨为媒！苏凌，你不是要证据么？！那就让你亲眼看看，钱侯爷真正的东西——到底有多可怕！”
那块金光闪闪的令牌，挟着破空之声，直射苏凌面门！
苏凌纹丝不动。
就在金令即将触及他眉心的刹那——
“铮！”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云霄！
插在他身前青石中的江山笑，竟自行跃出！剑身如一道银色闪电，后发先至，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劈在那块疾飞而来的金侯令之上！
“咔嚓！”
一声脆响，并非金玉交击之声，倒像是枯木断裂。
那块象征着无上威权的纯金令牌，竟从中断为两截！断口处，赫然露出内里包裹的、一团粘稠如沥青、不断蠕动的黑色浆液！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噗——”
槿瑛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踉跄后退，撞在风雨亭的廊柱之上，脸色瞬间灰败如死。
她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指尖，又抬眼看向那两截坠落在地、兀自冒着黑烟的金令碎片，眼中最后一丝傲然与笃定，彻底湮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与茫然。
原来，那所谓“见令如见侯爷”的金令，早被蚀骨蛊的毒液浸透，成为催命符咒。
原来，钱仲谋派她来此，根本不是为了助她掌控红芍影，而是要借她之手，将苏凌、穆颜卿，乃至整个红芍影，连同她槿瑛自己，一并……祭了这蚀骨之蛊！
“呵……呵呵……”
槿瑛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如同夜枭悲鸣。她抬起染血的手，指向京都方向，声音凄厉如鬼啸：
“钱仲谋！你个畜生！你连我也要杀？！”
笑声戛然而止。
她身体一软，顺着廊柱滑落在地，双目圆睁，瞳孔已然涣散，嘴角却还凝固着那抹凄厉至极的冷笑。
风，终于又起了。
吹散了亭顶残留的灰白雾气，也吹动了满地赤红碎屑，如同无数只垂死挣扎的蝴蝶，在清冷月光下，无声翻飞。
穆颜卿依旧跪着，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肩膀却不再颤抖。
苏凌拔出江山笑，剑尖斜指地面，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终，落在穆颜卿低垂的发顶上。
“起来吧。”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路，才刚刚开始。”
穆颜卿缓缓抬头。
她脸上泪痕已干，双眸却比夜空中最亮的星辰还要灼亮。她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手帕——那上面，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芍。
她将手帕，轻轻覆盖在槿瑛圆睁的双目之上。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素白衣裙上的尘土，转身，面向苏凌，深深一揖，行的是江湖中最郑重的“执弟子礼”。
“穆颜卿，愿随苏先生，赴龙台城，叩阙陈情。”
苏凌坦然受之，随即，他目光转向风雨亭外，那片被夜色笼罩、却仿佛正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伺的茫茫山林。
“林不浪。”
“弟子在。”
“传我黜置使令——即刻飞鸽传书，着驻守昌平的玄甲军左营，星夜兼程，封锁荆南侯府在京畿道所有明暗产业，凡涉赈灾钱粮者，无论人证物证，一律锁拿，押送黜置使衙门候审！”
“遵命！”
“陈扬。”
“末将在！”
“命你率二十名精锐，即刻启程，沿官道日夜兼程，务必在三日之内，将京畿道当年所有赈粮发放账册、各州县灾民名册、以及李恪、王砚舟二位大人遗留手札，全部取回！若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得令！”
“朱冉、吴率教。”
“在！”
“你们二人，即刻护送穆姑娘，前往城西‘慈济堂’——那里，是当年京畿道赈灾时，唯一一所未曾挪用一分一厘善款的民间医馆。馆中老医师，曾亲手埋葬过七百二十三具饿殍。他手中，有三十七具尸体的验尸格目，记录着他们临终前，胃中仅有的东西——观音土，与自己的指甲。”
朱冉与吴率教轰然应诺，上前一步，一左一右，默默立于穆颜卿身侧，如同两尊沉默的门神。
浮沉子这时才长长舒了口气，拍拍拂尘上的灰尘，嘟囔道：“哎哟喂，可算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了……老道我肚子饿了，得赶紧找个地方，喝碗热汤，压压惊。”
他摇摇晃晃走到苏凌身边，压低声音，嘿嘿一笑：“小子，刚才那一下，劈得漂亮！不过嘛……”
他眨了眨眼，拂尘柄悄悄点了点自己耳朵，又指了指风雨亭顶那片已被清风吹得干干净净的瓦楞，声音细如蚊蚋：
“亭顶上那只‘观天镜’，可没被蚀骨蛊弄坏。钱仲谋那老狐狸，怕是正躲在某个地方，看着咱们呢……”
苏凌目光微闪，却未回头，只轻轻点了点头，随即，他缓缓抬起手，指向京都方向，那座沉睡在夜色深处、却始终散发着煌煌天威的龙台城。
“走。”
一个字，轻如鸿毛。
却重若千钧。
一行人踏着月光，穿过风雨亭，身影渐渐融入前方浓重的黑暗。唯有那满地赤红碎屑，在清辉下，依旧闪烁着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如同无数只不屈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京都的方向，注视着那尚未揭开的、更加惊心动魄的棋局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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