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闻言,脸色也彻底冷了下来。他不再掩饰眼中的锋芒,带着一丝讥诮,直视钱仲谋,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方才侯爷还义正辞严,痛心疾首,说什么‘有些官吏的确该杀’、‘百姓何辜’......怎么不过片刻功夫,侯爷竟成了那些人的同类了呢?”
他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端坐的石桌前的钱仲谋,语气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凛然。
“苏某不是不敢抓你。苏某只是需要铁证如山!只要苏某掌握了确凿的铁证,必然亲自......
夜风骤然停歇,连虫鸣都悄然哑了。
风雨亭前那片山坳,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空气沉滞得令人窒息。月光惨白,照在槿瑛手中那块金侯令上,流转出冷硬而刺目的光泽,像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铡刀。而苏凌身侧,江山笑剑尖斜指地面,细刃微颤,嗡嗡作响,如龙吟初醒,寒气已悄然漫过青石阶,沁入泥土。
槿瑛的脸,在金令映照下愈发苍白,那抹讥诮的冷笑尚未褪尽,却已凝成一层薄冰。她没看苏凌,目光反而越过他肩头,落在穆颜卿低垂的发顶上——那几缕被夜风拂乱的青丝,正微微颤动,如同濒死蝶翼。
“如朕亲临?”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敲进死寂里,“苏黜置使,你可知‘代天巡狩’四字,重若千钧?更知这四字背后,须得有天子朱批、内阁副署、司礼监用印的三重诏敕,方能落地生根?”
她顿了顿,绛红袖口微扬,指尖轻轻拂过金令背面那头下山猛虎的獠牙,动作轻柔,却似在擦拭一柄饮血之刃。
“你身上,可有?”
此言一出,林不浪瞳孔骤缩,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陈扬与朱冉同时向前半步,吴率教则无声无息地矮下身形,左手已按在腰间短弩机括之上——那弩匣内三支淬着幽蓝寒光的乌铁箭,只待一声令下,便将撕裂这虚假的平静。
苏凌却未动。
他只是静静看着槿瑛,眼底没有怒火,没有焦灼,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片刻后,他忽然笑了。那笑极淡,极冷,像霜花在剑刃上悄然凝结。
“槿副总影主,好记性。”他缓缓道,“四年前,京畿道赈灾钱粮贪墨案初起时,正是你红芍影中人,以三枚赤铜飞镖,贯穿户部左侍郎李恪咽喉、右臂、左膝三处要穴,使其瘫痪于公堂之上,再不能开口指证钱仲谋;三年前,大理寺少卿王砚舟彻查此案,于府中密室发现三十七本账册,翌日便暴毙于狱中,尸身无伤,唯唇角凝着一点朱砂——与你此刻唇上所涂,分毫不差。”
他话音微顿,目光如针,直刺槿瑛眼底:“那朱砂,是红芍影秘制‘断魂散’的引子。服者三日之内,心脉自溃,状若猝死。此事,钱侯爷可曾向你透露过?”
槿瑛脸上那层冰壳,终于出现一道细微裂痕。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到自己温润饱满的唇瓣,动作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她猛地抬头,眼中厉芒暴涨:“血口喷人!苏凌,你莫要以为攀扯些捕风捉影的旧事,就能动摇侯爷清誉!”
“清誉?”苏凌一声轻嗤,竟带着几分悲悯,“钱仲谋的清誉,早在四年前就烂透了。他贪墨的,岂止是八十万石赈粮?更是三万七千条活生生的人命!那些饿殍倒卧在京畿道官道两侧,尸骨堆成小山,腐臭十里不散……槿姑姑,你可曾亲自去过?可曾闻过那味道?”
他声音陡然压低,却更具穿透之力,字字如锥,凿向槿瑛耳膜:“你当然没去过。你只负责替他擦干净手上的血,再把沾血的帕子,烧成灰,撒进御花园的牡丹根下。”
槿瑛呼吸一窒,胸膛剧烈起伏,绛红纱衣下的曲线绷紧如弓弦。她身后,十名红芍影女娘中,已有两人面露惊疑,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璃茉——那少女此刻蜷缩在地,脸色比纸还白,双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如影的浮沉子,忽然晃悠悠地踱出一步。他不再吊儿郎当,拂尘垂在身侧,目光扫过槿瑛手中金令,又缓缓移向她发间那支赤金芍药簪,最后,落在她颈侧一道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浅色疤痕上。
那疤痕弯如新月,隐在雪肤之下,若非他目力超绝,绝难发现。
浮沉子眯起眼,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慢悠悠道:“啧,老道我走南闯北几十年,见过不少带疤的美人。可这道疤……生得巧啊。正好卡在喉结往上三分,寸关尺脉交汇之处。寻常刀剑,伤不得如此精准;唯有‘断喉钉’,专破护体真气,钉入即封十二正经,再深一分,人便成哑巴;浅一分,则血脉倒流,七窍渗血而亡。”
他顿了顿,拂尘柄轻轻点着自己下巴,声音忽高忽低,如同念咒:“断喉钉……红芍影秘传十三杀器之一,只赐予影主贴身近卫。可我记得……四年前,穆颜卿初掌红芍影时,身边那个最得力的贴身护卫,叫‘柳莺’。那姑娘……后来怎么了?”
璃茉浑身一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槿瑛面色剧变,第一次,她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慌乱。她下意识抬手,欲掩那道旧疤,手伸到半空,却又硬生生停住,指节泛出青白。
“浮沉子!”她厉声喝道,声音竟有些嘶哑,“你胡说什么?!”
“胡说?”浮沉子歪着头,嘿嘿一笑,眼神却锐利如鹰,“老道我从不胡说。老道我只说事实——柳莺姑娘失踪那日,你槿姑姑正在荆南别院,亲手为钱侯爷斟了一盏‘醉仙酿’。那酒,是用三百只毒蜂尾针熬炼三日,再混以红芍影秘药‘忘忧散’调制而成。喝下去,人会梦见最想见之人,最想做之事……然后,笑着咽气。”
他往前踱了两步,离槿瑛不过五步之遥,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钻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钱侯爷喝完那盏酒,睡了整整七日。醒来第一件事,便是下令,将柳莺所有家眷,尽数投入荆南水牢。而你槿姑姑……第二日,便升任红芍影副总影主。”
“啪嗒。”
一声轻响。
是璃茉手中那支红褐色传信筒,从她颤抖的指间滑落,砸在青石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穆颜卿染着泪痕的绣鞋边。
穆颜卿一直低垂的头,缓缓抬起。
她脸上泪痕未干,双眼却已不再空洞。那里面翻涌着滔天巨浪——有被至亲欺骗的痛楚,有对过往盲目的羞愤,更有被层层迷雾遮蔽多年、如今骤然撕开一道缝隙后,扑面而来的、令人晕眩的真相。
她看着槿瑛,看着那张雍容华贵、此刻却微微扭曲的脸,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阿姐……柳莺她……是不是你杀的?”
槿瑛嘴唇动了动,却未发出声音。
穆颜卿却已不需要答案。她慢慢挺直脊背,火红纱衣在死寂中无声鼓荡。她抬手,不是去拭泪,而是解开了自己颈后系带。那件象征红芍影总影主身份的绛红纱衣,顺着她削瘦的肩头,无声滑落,委顿于地,如同褪去一层早已腐朽的皮囊。
她里面,只着一身素白中衣,襟口绣着几朵小小的、未绽的白芍。那是她初入红芍影时,柳莺亲手为她缝制的。
“原来……”穆颜卿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刮过每个人的耳膜,“我从来不是什么总影主。我只是你和钱仲谋,养在笼子里的一只金丝雀。柳莺替我挡过三次暗杀,替我尝过七次毒酒,最后……替我喝了那盏‘醉仙酿’。”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凄美绝伦,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槿瑛,你告诉我,柳莺临死前,有没有求你放过我?”
槿瑛喉头剧烈滚动,终于,她闭上了眼。
就在她闭目的刹那,穆颜卿动了。
没有剑光,没有杀意,她只是向前一步,拾起地上那件滑落的红纱衣,指尖拂过上面繁复的暗纹,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它狠狠掷向不远处一棵虬枝盘曲的老槐树。
“哗啦——”
布帛撕裂之声刺耳响起。
那件华美无匹的红纱衣,被她用尽全身力气,扯成两半!又扯成四片!最后,化作无数飘零的赤红碎屑,在清冷月光下,如一场盛大而悲凉的葬礼。
“从今日起,”穆颜卿的声音,清越如裂云之钟,响彻山坳,“红芍影,再无总影主穆颜卿。亦无副总影主槿瑛。”
她转身,目光如电,扫过那十名面无人色的红芍影女娘,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尔等听真——红芍影,自今日起,解散!”
“谁若愿追随钱仲谋,或槿瑛姑姑,尽管离去。从此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谁若尚存一丝良知,念及柳莺之忠,念及京畿道三万七千冤魂,便随我穆颜卿,向天子伏阙叩首,呈递血书,控告荆南侯钱仲谋,贪墨赈粮、通敌叛国、残害忠良之十大罪状!”
她话音未落,双膝已重重跪地,额头触向冰冷青石,发出沉闷一声响。
“咚!”
那声音,不似臣服,倒似擂鼓,震得人心头发颤。
紧接着,是第二声。
“咚!”
林不浪单膝跪地,流光剑拄于身侧,剑锋直指苍穹。
第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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