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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颜卿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却未落向地上跪伏之人,而是越过他肩头,望向门外那条幽深回廊尽头——那里,珠帘轻晃,似有微风拂过,又似有人刚刚离去。
她忽然笑了。
那笑极淡,极冷,却蕴着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原来……他早已动手。”
槿瑛皱眉:“影主?”
“没什么。”穆颜卿摆了摆手,示意那人退下。待玄衣人如影般消失于门后,她才转向槿瑛,声音平静得可怕:“苏凌不是等叶婉贞去投奔,他是在等她……成为诱饵。”
“他早知段威是内鬼,更知丁士桢藏册之处。他不动,是因他要的不止是册子——他要的是红芍影与丁士桢之间,那条看不见却足以致命的线。”
她踱回书案前,指尖抚过镇纸下压着的一张素笺——那是白日里朱冉呈上的密报残页,墨迹已被反复摩挲得模糊,唯余一行小字尚清晰:“风雨亭东,松影三叠,暗哨轮换,寅时末必有隙。”
穆颜卿忽然将那张素笺拈起,在烛火上引燃。
火舌舔舐纸角,迅速吞噬墨迹。橘红光芒映亮她半边脸庞,光影明灭间,她眼底那点幽微火种,正悄然复燃。
“槿姑姑,您说错了。”
她看着跳跃的火焰,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叶婉贞,从来都不是我的棋子。”
火光映照下,她琥珀色的瞳孔深处,倒映着跃动的焰影,也倒映着另一个名字——
凌。
“她是……我押给苏凌的,最后一注。”
火焰燃尽,灰烬簌簌飘落于青白云纹地毯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与此同时,龙台城东郊,龙台山半山腰。
风雨亭早已荒废多年,飞檐翘角爬满枯藤,亭中石桌石凳覆着厚厚一层青苔。仲春夜风穿亭而过,卷起几片陈年落叶,在空荡荡的亭子里打着旋儿。
亭外十丈,一棵百年老松虬枝横斜,松针浓密如盖。松影之下,朱冉独眼微眯,身形紧贴树干,呼吸几不可闻。他已在此守了整整两个时辰,衣襟被夜露浸透,却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他知道叶婉贞会来。
他也知道,她不会独自前来。
果然,三更梆子尚未敲响,一道纤细身影已踏着月光,自山径缓步而上。火红纱衣在夜色里灼灼如血,正是叶婉贞。她步履看似从容,可朱冉看得分明——她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短剑剑柄之上,指节泛白;左袖中,一截银光若隐若现,分明是淬了毒的袖中针。
她停在风雨亭外五步,未入亭,只仰头望着那匾额上斑驳脱落的“风雨”二字,久久伫立。
夜风忽起,吹得她裙裾翻飞,发丝狂舞。
就在此刻——
“吱呀”一声轻响,自亭后枯草丛中传来。
一人自暗处踱出。
锦袍玉带,气度雍容,正是暗影司现任督司段威。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手中却握着一把折扇,扇骨漆黑,扇面空白,唯在扇柄末端,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暗红色宝石,在月光下幽幽反光。
段威并未走近,只在亭柱旁站定,隔着五步距离,遥遥拱手:“叶舵主,别来无恙。”
叶婉贞终于转过身,脸上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
“段督司,好大的架子。”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石阶,“红芍影主有令,要你三日之内,交出二十七册。你倒是悠哉,竟还有心思赏月?”
段威笑容不变,折扇“啪”地合拢,轻轻敲击掌心:“叶舵主误会了。本官非是赏月,乃是在等一个人。”
“哦?”叶婉贞眉梢微挑,“等谁?”
段威目光扫过她身后空寂山径,又落回她脸上,笑意渐深,竟透出几分奇异的玩味:“等一个……能救我性命的人。”
话音未落,山径尽头,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疾不徐,踏在青石阶上,发出清越回响。
叶婉贞瞳孔骤然一缩。
朱冉独眼猛地睁大,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几乎要破树而出!
那脚步声停在风雨亭外十步。
一人负手而立。
月光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轮廓,玄色常服洗得发白,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古拙的长剑,剑鞘乌沉,不见丝毫装饰。他未戴冠,墨发束得极紧,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高挺,唇线紧抿,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削。
不是苏凌,又是谁?
苏凌抬眸,目光如电,越过段威,直直落在叶婉贞脸上。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他薄唇微启,声音清越,却如惊雷滚过寂静山野:
“叶舵主,你可知——你丈夫朱冉,此刻正躲在那棵松树后面,一手按剑,一手扣着三枚透骨钉,只待我踏进亭中一步,便要取我性命?”
叶婉贞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朱冉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而段威脸上的笑容,终于第一次,彻底僵在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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