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信远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
““其二，我查到的这些事情，你也听到了。牵扯的是谁？是清流魁首孔鹤臣，是素有‘丁青天’之誉的户部尚书丁士桢，是六部堂官中的数位，甚至可能牵扯更多！背后还隐约有荆南侯钱仲谋的影子，更有敌国靺丸的黑手！”
“这是何等惊天动地、盘根错节的一张大网？内中利益纠葛之深，关系之复杂，势力之庞大，堪称恐怖！一旦掀开，便是天崩地裂，不知有多少人头落地，有多少势力要重......
穆颜卿的声音低了下去，尾音轻得几乎被沉香的余韵吞没。她望着自己搭在椅背上的手——那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执壶斟茶时的温润水汽，此刻却微微发凉。
槿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着，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身上，像一泓温存的深潭，无声承接所有倾泻而出的惊涛骇浪。
室内一时只剩下博山炉中沉香燃尽时那一声极细微的“噼啪”轻响，仿佛某种隐秘契约悄然落定。
许久，穆颜卿缓缓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抹过眼角，并未真落下泪来，只是将那一点湿意拭去，动作轻缓得近乎温柔。再抬眸时，眼中已不见狼狈，唯余一片澄澈的决绝，与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槿姑姑，您既已看破，便不必再替我遮掩。”她声音清越了些，如冰泉击石，“这盘棋，我早已不求胜，只求……不至全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那幅被金线缠绕的赤红芍药图，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苏凌不是傻子。他入龙台不过月余，已查出段威异动，盯住丁士桢府邸三日不移寸步，更借朱冉之手，连破靺丸两处密桩。此人行事如刀，锋利而不失章法，缜密处更胜当年侯爷麾下第一谋主谢砚之。若非他身份所限，根基未稳，又忌惮侯爷在朝中盘根错节之势，只怕早将龙台掀个底朝天。”
槿瑛微微颔首：“影主所言极是。苏凌确非常人。”
“非常人，便不能以常理度之。”穆颜卿起身，缓步踱至窗前，推开一扇雕花木窗。夜风裹挟着桃花碎瓣与湿润青苔的气息涌入，拂动她鬓边几缕散落的青丝。“我若亲手递上罪证，是叛；若袖手旁观，是弃。唯有借叶婉贞之口、朱冉之身、段威之贪、丁士桢之惧……层层转渡，让真相自己走回苏凌案头——这才叫‘不违侯命’，也才叫‘不负苏凌’。”
她侧过脸，月光恰好勾勒出她半边轮廓：眉峰如刃，眼波似渊，红衣如火，却再无半分灼人热意，只余凛冽寒光。
“叶婉贞不知我心意，故而惶然；朱冉不知我筹谋，故而愤懑；段威不知我布局，故而犹疑；丁士桢不知我所图，故而自矜。可正因无人知晓，此事才成得。”
“我将叶婉贞逼入死局，实则是在替她铺一条生路——一条通向苏凌身边的、唯一可行的生路。”
槿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影主，您不是在逼她投敌，您是在……送她回家。”
穆颜卿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颤，随即垂眸，长睫掩去眼中翻涌的巨浪。她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将手按在窗棂上，指腹摩挲着木纹深处一道极细的刻痕——那是四年前初立红芍影时，她亲手刻下的一个“凌”字，如今已被岁月磨得浅淡，却依旧固执地嵌在木里。
“槿姑姑，”她忽然问，“若有一日，侯爷识破此局，要我交出叶婉贞，或……要我亲手杀了朱冉，以证忠心，您会如何？”
槿瑛沉默良久，才道：“我会先斩断侯爷派来传令之人的手。”
穆颜卿倏然转身，琥珀色的眼瞳骤然亮起，如星火迸溅。
槿瑛却神色如常，端起早已凉透的茶，轻啜一口，淡淡道：“红芍影创立之初，您曾亲口对我说：‘这组织不为忠君，不为报国，只为护住那些不该死的人，守住那些不该灭的光。’——那时您刚从北境逃回，脸上带着冻疮，手上全是裂口，却把一枚染血的玉珏塞进我手里，说这是苏凌托人辗转送来、让我代为保管的信物。”
她放下茶卮，目光沉静如古井：“影主，您忘了，可我没忘。”
穆颜卿怔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狠狠撞中。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间哽咽如砂砾滚动。
就在此时——
“笃、笃、笃。”
三声极轻的叩门声，自门外响起。
节奏平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竟将室内凝滞的余韵尽数刺破。
穆颜卿瞬间敛去所有情绪，凤眸一抬，恢复成那个睥睨风云的红芍影主。她甚至未回头，只扬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线，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滑入。来人面覆半截银质面具，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与一双幽深如墨的眼。他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身素净，仅在盖沿处以极细金线勾勒出一朵含苞芍药。
来人单膝跪地，垂首道：“禀影主，京中急报。苏凌昨夜三更，于黜置使行辕后园假山之下，掘出一具尸首。尸身已腐，面目难辨，但腰间系有靺丸黑鹰纹铜牌，左耳后有新烙‘丙七’印记——正是四日前失踪的靺丸接头人之一。”
穆颜卿眸光骤然一缩，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槿瑛亦坐直了身子，眼中掠过一丝锐利。
那人继续道：“另，丁士桢府中今日午后突遭‘流民骚乱’，守卫调离半数。其西角楼阁暗室第三层夹壁，于半个时辰前被人以特制钩索破开。内中空无一物，唯余一处新鲜刮痕，经比对，与苏凌随身所佩‘霜鳞匕’刃口完全吻合。”
屋内寂静如死。
窗外，不知何时飘来一片桃花，无声粘在窗纸上，像一滴未干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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