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相一系最能干得力者便是文士善,可惜他回到中枢,却没能得到实差,做了鸿胪寺卿。
文士善与程子安之间不合,明相当清楚。以他的城府,决计不会表现出来,趁着合议,就能正大光明与程子安对立,最好能将他罢官,再次贬谪出京城。
程子安倒不以为明相会与楚王勾结,他犯不着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与南召往来,要往来,也不会与楚王这个亲王。
明相想趁机做件漂亮的大事,留下贤名,明氏子孙能多得几个恩荫出仕的机会,借此给明氏子孙的路铺得更加宽阔。
又或许,选择了站队,争个从龙之功。
一切的缘由中,难寻大周的踪影。
王相的担忧,程子安清楚明白,如今不比以前,进京之后要做的事情,他就没想过能两全!
程子安慢悠悠地倒茶吃了几口,放下茶盏道:“圣上该起身了,我先告辞。”
王相瞥了他一眼,拂了拂衣袍站起来,道:“我随你一道去。”
何相瞄了他们一眼,继续稳坐不动,嘟囔道:“我可不去凑这个热闹。”
王相充耳不闻,与程子安一道走出政事堂。
午后的太阳高悬,照在红墙黄瓦上,风呼呼刮着,青石地面被刮得像是用水冲洗过一样干净。
王相抬起头打量着天,拢紧了衣衫,道:“要下雪了,瑞雪兆丰年,好啊,好啊。”
程子安道:“瑞雪兆丰年,可惜很多穷人没能活到丰年。”
老人,幼童,体弱之人,在寒冷或者太过炎热的天气都易生病。
麻绳偏挑细处断。
王相叹了口气,道:“总得看大体,大体上来说,下雪好过不下雪。”
程子安好奇问道:“王相,换作是你,你可愿意拿自己的性命,换取他人的安稳?”
彼此都是明白人,王相说不了谎,他怔了下,道:“刮风下雨,又不是人能决定之事,我有什么法子呢?”
程子安笑了起来,道:“刮风下雨四季变换,老天要如何就如何,人的力量太过渺小,是无法战胜天。不过,人就不应当再雪上加霜了,有时朝廷看似一个很普通的策令,会有百姓付出性命的代价。”
王相神色若有所思,道:“就是圣上估计也难做,你就这般坚定?”
程子安道:“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从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王相看了他半晌,收回了视线,呵呵笑道:“我老啦,比不过你们年轻人。昨儿个我回府,阿尧还在问我,你回了京城,可要给你下帖子,请你吃饭。你不吃酒,就只有吃饭了。我同阿尧说,你们同学一场,无论如何都要请一请,待到你清闲些再给你帖子。”
程子安笑道:“再忙都要吃饭,说起来,我好久都不曾吃到王相府上的饭食,一直想念得紧。王尧请尽情给我下帖子,也无需下帖子了,省点笔墨纸砚,让人传个话就是,我天天来。”
王相哈哈大笑,指着他道:“你瞧你,唉!”
不惧与明相翻脸,亦毫不犹豫接受了他抛去的拉拢之意。
有棱有角,却不拘泥死板,如此方是真正聪慧。
到了承庆殿,圣上已经起身,程子安跟在王相身后进去,明相已经坐在了圣上下首,脸上的神情来不及收敛,犹带着几分激奋朝他们望来。
程子安上前请安,圣上声音中带着几分睡后起身的含糊,道:“坐吧。”
明相手边的茶,冒出些许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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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程子安观察之后,心道圣上还未来得及对明相的话做出回应。
“明相先前还在政事堂,脚力真快,这般快就来面圣了。明相可是来告状了?”
程子安干脆挑明了,将所有事情都放在台面上来说,省得一次次打太极,说废话。
明相神色一僵,王相垂眸不语,圣上则无语,道:“你还有理了?”
程子安道:“回圣上,理不辨不明,与南召合议之事,并非是理,而是学问,与一国应当坚守的底线!”
不待明相开口,程子安仔仔细细,尽量用简洁的话,讲述了何为通货膨胀,海域让出之后的危险。
圣上一动不动听着,神色逐渐凝重,道:“如今大周的各路兵,兵饷粮草短缺之事,该如何解决?”
大周对南召合议心动的缘由,最终缘由还是因为穷。
江山不能乱,各路有庞大的驻兵,保证天下太平。
要养着庞大的官员与兵将,钱粮从何而来?
全大周的百姓就是全身都被刮去骨血,也供养不起。朝廷只能从别处想办法,比如海贸,与周边国家的榷场,商贸往来赚钱。
思路是正确,的确要开放贸易往来,不能故步自封。
但是,此举非但不能解决大周的现状,还会造成更大的危害。
因为沉疴仍在,病根未除。
程子安不能只顾着反对,却想不出解决问题的办法,不紧不慢地道:“臣以为,精兵减员,强兵,开办士官学堂。”
明相呵呵道:“裁减兵将,程知府说得倒轻巧,我倒要听听,程知府打算裁减何路兵的兵将?”
程子安淡淡道:“明相估计理解有误,精兵减员,乃是让各路兵按照规矩行事,比如到了年岁的兵将,当解甲归田。吃空晌的,过了年岁还留在兵营中的,早放他们归乡,减轻兵营负担。”
各路兵吃空饷的问题,由来日久,兵权悉数掌控在圣上之手,明相万万不会去碰触,悉数否认此问题。
圣上唔了声,道:“这些只能省出一小部分军饷,精兵之事听上去倒可行,只在尚未打造出精兵之前,其余的兵将不能动。军饷粮草的问题仍然无法解决。”
程子安答道:“与南召的合议,百姓所需之类,粮食等全部免税,只进不出。铁马、能用于造船的木材等军需,严禁出售,同粮食一样,只进不出。其余如昂贵的珠宝等,则按照一百课二十收取赋税,茶,瓷器,丝绸等布料,按照一百课五收取。”
王相听罢,皱眉道:“如此苛刻的条件,南召如何能同意?”
明相趁机附和,道:“换作是你,你可能接受?”
程子安从容不迫答道:“南召同样不会将铁,马匹等军饷卖给大周,这是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底线。至于粮食,南召大可不卖。南召拿银矿换粮食,他们定是也缺粮。粮食能填饱肚皮,在人饿的时候,比起金银重要百倍。其余如珠宝,茶等,赋税则是双向,南召的果子多,瓷器与丝绸等,不如大周,在双方的贸易中,他们并不会吃亏。既然有诚心贸易往来,他们为何不答应?”
明相嘴张了张,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王相还在琢磨程子安的话,圣上道:“此事太过复杂,具体的赋税收取细则,程子安你回去写封详细的折子呈上来。户部眼下的情形不好,你可有什么想法?”
程子安道:“每年户部的开支中,当按照往年收益,提前做好计划。比若俸禄的支付几何,军饷的支付几何等等,再留出一部分,应对突发状况。要是来年大周户部的实际收益,达不到预计的收益,则会造成亏空,银钱短缺。何处出现了亏空,一查便能清楚。粮食欠收,商贸能收到的赋税,会跟着减少,占了大周九成以上的穷人百姓吃饭都困难,没能力,余钱去购买其他的物品。余下的一部分富绅,能收取到的赋税几何,相信大家都清楚。解决的办法,便是削减开支,查偷漏的赋税,从能征收赋税处去着手。”
圣上双眸微凛,目光如箭看向了程子安。
明相与王相亦如此,一起盯着程子安,明相重复了句程子安最后一句话,道:“敢问程知府这是何意?”
程子安一直想要变革的就是,士庶同等。
眼下不是提这件事的时机,程子安只是先抛了出来,让圣上心里有个底。
等从别处找不到钱时,圣上自然就会琢磨到富裕的官绅身上来。
程子安淡淡道:“我只是在想能填补户部库房的法子,除了这几点,王相明相可有什么建议?”
明相暗暗鄙夷了下,心道谅他程子安也不敢与天下的官绅为敌,何况他本身也是官绅,让官绅与平民百姓一起纳税,他自身利益照样会受损。
“我的建议,当然是与南召合议,增加国库收益。有了银子,先解决重要的问题,再细谈以后的变革。”
王相则很是直接地道:“我以为,程知府的想法很是全面,考虑得细致周到。”
明相朝王相看去,暗恼不已。
王老儿真是耳根子软,竟然如此快就被程子安说服了!
圣上手搭在扶手上,眼皮耷拉着,沉吟良久,终于抬起了头,厉声道:“传户部吏部尚书!”
许侍中应是,退到门口,快步走出了大殿。
王相愕然了下,很快就端坐不动了。明相深深看了眼程子安,大感不妙。
程子安心里直想骂脏话,曾尚书虽平庸,二皇子却是户部头上的“恶婆婆”。
曾尚书迟早得被罢官,圣上借着这个由头也无可厚非,可“恶婆婆”还在呢!
没一会,曾尚书与萧尚书随着许侍中到了大殿,揖还未作下去,圣上就冷冷道:“曾尚书,大周与南召的合议,你且再提一次,究竟如何好?”
曾尚书莫名其妙,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将好处道了一遍。
圣上再看向程子安,道:“你且教教他。”
程子安这把利刀,立刻出鞘,将大周与南召合议的坏处,重新再细致道来。
就算曾尚书以为南召与大周合议好处众多,只看圣上的态度陡转,就足够令他心惊胆战。
大殿里的地龙烧得热,曾尚书后背被冷汗浸湿,躬身听着圣上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曾尚书,你当着户部尚书这些年来,拆东墙补西墙,国库日渐空虚,实难当此大任!曾尚书是恩荫出仕,未曾经过科考。王相明相萧尚书,你们回去之后,将其履历,历年来的考核仔细核查!户部的差使,你既然做不好,就先交出来,由程子安接任!”
吏部任用罢免官员,尤其是各部的大官,需得经由政事堂商议,过手一堆繁琐的文书。
圣上此举,并不合规矩。
萧尚书原本是吏部侍郎,前任尚书致仕之后,接任尚书不到一年,在朝廷还未站稳脚跟。
圣上还未立储君,对于领着户部差使的二皇子,萧尚书就顾及不上了,一心只管忠君,见大殿形势凝重,当即连忙应了。
王相心下了然,当然不会做声。明相本想着说些什么,看到王相的举动,何相的态度,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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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大战御史台的事迹,只能怏怏闭上了嘴。
程子安反应却不一样,他听到圣上提出了曾尚书是恩荫出仕,心下震动不已。
圣上要罢免曾尚书,提拔他为户部尚书,政事堂的宰相拦不住他,他也无需趁机大动干戈。
如此看来,圣上此举的用意,他是要借机动恩荫出仕!
王相等人告退,程子安被圣上留了下来。
圣上揉着眉心,疲惫地道:“户部这摊子事交给你了,你要费些力气厘清。”
程子安应是,犹豫了下,问道:“圣上,臣斗胆问一句,圣上指出曾尚书乃是恩荫出仕,可是有其他的用意?”
朝廷上下放眼放去,士绅的亲族后代占据了大半,已令圣上日夜难安。
他们这群人手握实权,权势太大,周氏皇族远无法与其抗衡。
圣上睁开眼,眸中凌厉一闪而过,道:“眼下不是提此事的时机,你休得再提。”
无论圣上的用意如何,于百姓,大周上下,甚至程子安的念想都是好事。
程子安忙告罪,借此表明了态度:“臣以为,圣上乃是千古明君,真正为国为民,为了大周的江山做,深谋远虑之举!”
圣上听着程子安的马屁,神色缓和下来,龙心甚慰,温和地道:“先前你所言那些对户部的革新,想法,很是有道理。不过你要细致些,切勿操之过急。”
程子安借机打探道:“圣上,二皇子那边若对合议之事若有不同看法,臣就难做了。”
圣上眉头紧皱,道:“老二那边你无需担心,礼部最近要接待楚王他们,我会将老二调任到礼部去,让他多看着些,不可失了礼。”
头上的巨石被搬掉,程子安差点没大笑出声,同时,他看到了圣上革新的决心,既欣慰又犯愁。
户部的账目他还未看到,究竟差劲到何等地步,才让圣上忧虑至此?
离开承庆殿,程子安去了户部衙门。
以前程子安在工部时,经常到户部衙门,也算是熟门熟路。
六部的衙门屋宇与各州府不同,涉及到大周的脸面,倒是年年修缮,威严又厚重。
程子安走到门口,当值的门吏忙上前查问,他刚要回答,方寅喊道:“程子安!”
门吏急忙退下,方寅大步走了过来,道:“你来户部可是有事?先前我听说你上午一同见了南召使节,现在得闲了?”
程子安心情很是复杂,方寅不知晓自己已成了他上峰之事,不知是消息尚未传出,还是因他在户部不受待见。
友人同窗成了自己的上峰,方寅心中可会感到失落?
程子安斟酌了下,问道:“我来户部看看。顺道等曾尚书。”
方寅道:“曾尚书被圣上传了去,不知何时回来。不若你到我们的值房去坐坐。”
程子安随口应了声好啊,随着方寅一道去了户部左曹的值房。
户部掌管天下财赋,衙门最为庞大,下设左右曹、度支、金部、仓部五司,分由五个侍郎统领,底下设郎中数人。
其中左曹分管钱粮赋税,右槽管土地户帖,度支掌管财赋的账目,核计,金部则是金银矿,铸币等,仓部则是钱粮仓储的管理。
左曹一共有三间值房,每间值房坐四个郎中,比起工部,户部的条件要好许多。
方寅走进了最后一间值房,屋子里只有两人在,他们听到动静抬头看来,靠近窗棂处的一个中年微胖男子不悦道:“方郎中莫非忘了户部规矩,户部乃是管着财赋的重要之地,无论是谁,皆不可随意进入!”
另外一个微瘦些的老鼠须男子帮腔道:“方郎中,度□□边索要的账目,你可有送去?”
方寅见那人当着程子安的面,却半点不给他面子,虽然不悦,到底强忍了,道:“李郎中,账目已经送去,度支司那边的许侍郎称,有几个账目数额不对,既然账目由李郎中所做,得由李郎中前去解释。”
李郎中不满地道:“都同属左曹,账目何须分由谁经手,难道方郎中看不懂,不能解释一二?”
方寅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坚持道:“许侍郎让李郎中去解释。”
处处是江湖,背景不强大的老实人,总是会受到老油条的欺压。
程子安微笑起来,道:“不能!由谁做的账目,就由谁负责。否则,做好了,功劳由你领,做坏了账,却将错误推到了他人头上,实在是太欺负人,太无耻了!”
微胖男子怪叫了声哎哟,李郎中恼了,道:“户部的差使,与闲杂人等何干,你算老几,竟然插手起了户部的差使!”
程子安淡淡道:“我阿娘只生了我一个,你说我算老几?哦,对了,我应当算不上闲杂人等,我不但要插手户部的差使,还领了户部的差使。从现在起,我就是你们的户部新任尚书程子安!”
方寅似惊似喜,胖瘦郎中眼珠子都快飞了出去,惊骇不已望着他。
程子安笑容不变。
爽啊!
作者有话说:
第164章 164 一百六十四章
◎无◎
“程程尚书!”
李郎中先喊了出来, 声音犹如从喉咙中挤出,尖利刺耳:“不可能,不合规矩, 曾尚书呢, 曾尚书在忙着与南召合议!”
他越说越认为不可思议,向一旁目瞪口呆的胖郎中寻求支持:“赵郎中, 曾尚书怎么可能被罢免, 儿戏, 纯属儿戏!”
被唤作赵郎中之人陡然回过了神,他与李郎中进入户部时日不久,都未曾见过程子安。
方寅来自明州府。
明州府程子安,大周最年轻俊美的状元郎。
曾经搅得大周朝堂上下风起云涌的程子安,被贬谪到云州府, 同样在户部,在朝堂赫赫有名。
程子安重回朝堂任户部尚书,一切就说得通了。
赵郎中紧闭了嘴,寒冬腊月的天气, 他的额头都冒出了细汗。
糟糕糟糕,一见面, 就将顶头上司得罪了个彻底, 得罪了“官见愁”!
李郎中看到赵郎中一张脸冷汗津津,他尚未蠢到无可救药,冲击太大慌乱太过, 一下僵在了那里。
程子安走上前, 坐手负在身后, 右手指轻点李郎中的案桌:“你平时上衙门当值, 从早到晚, 都做了那些差使,说出来我听听看。”
做了那些差使?
李郎中脑子嗡嗡响,茫然盯着程子安。
程子安面无表情重复了遍:“你在户部当值,难道从早到晚都在混日子,白拿俸禄不做事?”
李郎中慌乱地抓起案桌上的账目,双手奉上,结结巴巴道:“下官,下官领着做账目文书的差使,请程尚书过目。”
程子安接过文书随意瞄了两眼,指着一处的账目问道:“这处的数额,出自何处?”
李郎中伸长脖子去看,解释道:“是从河朔州递交的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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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来。”
程子阿继续问道:“去年河朔州的账目是多少?”
李郎中一下僵住了,吭哧着没能说出个所以然。
躬身肃立在窗棂边的赵郎中与李郎中领着相同的差使,他本要置身之外,只与李郎中同属一条线上的蚂蚱,眼见逃不过,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探头瞧去,答道:“回程尚书,去年河朔州的账目是一万六千两银,常平米每石六百文。”
程子安不置可否,继续问道:“河朔州地区去年与今年,是丰熟年还是灾荒年?”
赵郎中答道:“皆为丰熟年。”
程子安问:“常平米是陈米还是新白米,去年价钱几何?”
赵郎中怔怔望着程子安,噎在了那里。
各州府将赋税账目递交到左曹,里面包含了各地常平仓粮食的进出状况。
大周各地州府的粮食价钱不一,分为灾荒与丰熟年,每石的价钱有一定的上下浮动。
新粮收上来之后,常平仓的陈粮则会粜出一部分,免得粮食腐坏,供给吃不起新粮的百姓购买便宜些的陈粮。
河朔州府去年的进账为一万六千两,今年不到一万两,每石粮食的价钱,则不到五百文。
首先,河朔州产稻谷与小麦,每亩地的稻谷收成,在丰熟年时约莫在三百八十斤左右。
河朔州两年的稻谷亩产平稳,常平仓粜出粮食的量几乎无变化,常平米的价钱,按理该与去年持平。
谷贱伤农,陈粮价钱降得如此低,对于新粮的价钱,会造成很大的冲击,则是谷丰伤农了。
出现这种情形,常平仓另一重用处就出现了,该平籴,即购进粮食,控制粮价下跌,待荒年时平粜,平抑粮价。
左曹的作用,并非仅仅管着赋税,还有督察之责,即审核审查各州府递交上来的账目。
如此明显的异常,左曹却未核查,坐实了失察之罪。
程子安对此种情形心知肚明,河朔州州府敢犯如此低级的错误,估计是摸清了户部这群官吏,常年尸位素餐。
另一种情形,就是户部的账目有问题,究竟在何处出现了差错,就要从原始的账目查起,从河朔州到仓部,左曹,得一并清查。
李郎中也反应了过来,他耷拉着脑袋,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
程子安将账目扔回案几上,极轻地“啪嗒”一声,李郎中赵郎中同时被惊得身子下意识后仰。
“重做,且出具详细的文书,究竟何处出了差错。明朝下值之前,向我回禀进度,可有问题?”
李郎中与赵郎中两人面面相觑,慌忙连声应了。
程子安没再多言,转身朝外走去,下了台阶准备离开。
方寅紧跟在程子安身后走出值房,他也不知道为何要跟上去,只是不受控制挪动了脚步。
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方寅全然不觉,双脚好似踏在云端,脑中乱糟糟的,尚未厘清头绪。
程子安怎地突然就从云州府知府,一跃成了户部尚书?
按照程子安的本事,这一切倒是理所当然,惟有变化太快,看得人晕头转向。
李郎中与赵郎中两人青红交加,震惊的脸在面前浮现,方寅嘴角不断上扬,阵阵畅快。
真是威风啊!
要是他也能这般威风,就没人再敢给他穿小鞋使绊子了。
以前在府学,有程子安护着,现今在户部,程子安又在,方寅眼前陡然明朗,一下从云端踩在了结实的地上,莫名踏实安稳。
以小窥大,程子安慢下脚步,侧首问方寅:“平时他们就如此推诿差使?”
方寅啊了声,回过神苦笑道:“差不离吧。我想着自己年轻,他们为长,我多做一些又何妨,当做事学习了,就没多做计较。”
程子安无语,道:“那你可有想过,要是查出来是左曹账目出了问题,你会被推出去当替死鬼,你也不计较?”
方寅楞在了那里,片刻后垂下了头,道:“我想过,只要我问心无愧,身正不怕影子斜,孰是孰非,自有公道。”
程子安望天,努力平缓了情绪,道:“吴尚书就没教你?”
方寅道:“许氏只是吴尚书夫人的远房亲戚,隔了好几层,吴尚书又在礼部当差,不懂吏部的账目,我同他说这些无用。”
说到这里,方寅飞快瞄了眼程子安,低声道:“其实,我不想沾吴尚书的光,阿爹阿娘是种地出身,许多规矩都不懂,经常惹出笑话。阿爹阿娘在京城住得没意思,同许氏合不来,想要回明州府去,还是明州府乡下过得自在。”
程子安挠了挠头,他不擅长家长里短婆媳关系,便略过了这层不提,耐心教着方寅:“想要独立做事,首先要自己有这份独立自主的能力。在京城,随便扔颗石子就能砸到一个大官,你身为户部郎中,能坚持本心着实不易,可你也不能将自己搭进去。比如吴尚书,虽是你妻子的远房亲戚,你不欲借吴尚书的势,可以改为向他学习为官之道。”
方寅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应得很快:“你说得是,吴尚书能做到礼部尚书,肯定有自己的过人之道,我会好生向他学习不对啊,你如今是我的顶头上峰,还是户部尚书,我跟你学就行了。”
程子安:“”
脑子这时转得倒快了,只自己忙得很,哪有空手把手教他。
程子安想着户部这摊烂账,斜睨了方寅几眼,叹了口气,道:“你将户部觉着不错的同仁,给我一份名录,跟家中交待一声,过年时要准备忙碌,别想着吃喝宴请了。”
方寅头点得飞快,接着不解问道:“过年不歇息,你要作甚?”
程子安没好气道:“查账理账!”
方寅瞪大眼,问道:“都要查?户部的账目,装了好几库房!”
当然不会全查,以前的烂账,要查起来,得到地老天荒去。
程子安道:“只查近几年,以前的就烂掉吧。”
方寅松了口气,长揖到底,道:“我还没恭喜你升官,再此给你道贺了。”
程子安难得笑了起来,方寅不嫉妒,不别扭,总算户部这摊浑浊中难得的一股清新之气。
方寅犹豫了下,问道:“你可会处置李郎中与找郎中他们?”
程子安没回答,反问道:“你认为该如何处置?”
方寅凝神思索起来,道:“处处都有捧高踩低,翰林院到户部都一样。像是如赵郎中与李郎中这般的官员比比皆是。有些人面上看似和善,背地里却一肚子坏水,比起来,他们两人算得上好了。我认为,不若这次就算了,以后再犯,再做惩治。”
程子安抬起手,朝四周一指,问道:“方寅,你身在何处?”
方寅呐呐答道:“户部衙门。”
程子安道:“既然你知道这是户部衙门,户部衙门掌管着天下财赋,一个账目出错,可能影响到朝廷的策令决断,给天下百姓带来严重的损失与负担。户部的官员捧高踩低,仗势欺人在其次,首先,必须账目清楚,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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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自己本职的差使!他们两人连账目都做不好,德行还一塌糊涂,这种官员留着就是祸害!我没当即处置他们,并非是我发了善心,因为这是皇城,是朝廷中枢的官衙,该按律处置!你记得了,以后收起你的私念,要是你犯了错,我同样不会轻饶!”
方寅赶紧垂下头认错,连声保证道:“我定会好生当差,绝不出错,让你为难。”
程子安肯定要清理户部,同时,他也要方寅能自立,不能借着他们之间的关系,就粗心大意。
方寅回了值房当差,此时户部全部知晓了尚书换人,李郎中与找郎中被训斥的消息,争先恐后来到值房一探究竟。
身为程子安的同窗,方寅被各种眼神打量,里里外外试探盘问,实在是不堪其扰,随意收拾了下,找个借口离开了户部。
离下衙还有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方寅向来自律,在夹道里来回走动,不禁开动脑子思索……
要是换作程子安,他面对着此种情形,会如何应对,他可会被烦得做不了事,抱头鼠窜?
当年程箴考举人出事,程子安在府学被项伯明挖苦嘲讽的情形,在眼前清楚闪过。
程子安能从容应对,他绝不会退缩!
方寅鼓起了勇气,转头大步朝着户部衙门而去。
户部衙门此时暗流涌动,见到方寅回转来,左曹姜侍郎亲自前来,客气地将他请了进值房。
平时方寅极少见到姜侍郎的笑,至少他不对着自己笑,如今看到他笑容可亲的脸,提壶给自己斟了香茶,方寅心情很是复杂。
一切都靠程子安的势,痛快是痛快,但不牢靠,终归不是全部属于自己。
要是他能变得强大,与程子安比肩同行,那该是何等的成就!
姜侍郎和蔼地道:“听说程尚书来了,你与程尚书是同窗,怎地不早说一声,我们这些下属没能出门迎接,实在是失礼啊!”
方寅道:“姜侍郎,我也是刚知晓此事,着实对不住了。”
姜侍郎忙摆手,道:“无妨无妨,我就是说一声罢了。对了,程尚书前来,可有差使交待?”
方寅差点就将程子安交待他提交名录的事情说了出去,话到嘴边,他赶紧咽了下去,拼命转动着脑子,缓缓答道:“下官只是小小的郎中,程尚书要交待姜侍郎差使,应当会叫姜侍郎前去。”
姜侍郎脸上的笑僵了下,道:“李郎中与找郎中被发现了错处,你与他们都同属左曹,说出去,终究是左曹出了错,你如何能袖手旁观?”
方寅顿觉着全身发凉,果真如程子安所言那样,姜侍郎想要将他一并算进去,账目虽不由他经手,错处却要他一起承担。
“下官并未经手李郎中赵郎中手上的账目,并非下官的差使,对于数目一概不清楚,下官恐参与进去,只会适得其反。”
姜侍郎见以前软面团般的方寅变得强硬起来,暗自懊恼不已,现在却不敢拿他如何,不痛不痒说了几句,便让他离开了。
冬日天黑得早,方寅走出姜侍郎的值房,天空昏昏暗暗,户部廊檐下的灯笼,在风中轻晃,庭院里廊檐下的光线影影绰绰。
值房的屋子大多都空了,方寅在廊檐下站了会,不理会身后窥探的视线,如程子安那样挺直脊背,大步离去。
另一边,程子安离开户部,前去了吏部。
吏部官员客气又不乏热情,萧尚书早就交待过,程子安一到,吏部侍郎亲自迎接,将已经办好的各种文书递到了他手上。
程子安拿着文书离开,虽说户部糟糕,脚步依旧控制不住变得轻盈,
升官了,户部尚书,正三品,俸禄达到了七千二百两!
大周的正四品到三品,品级虽只差一等,俸禄却从两千二百两不到,达到了七千二百两,足足翻了近四倍。
地方州府的官员,最高品级只有四品。故此,所有的官员都盼着能回到中枢,拼命朝上爬,位极人臣除了掌握大权,正俸添支职钱公使钱恩赏,待遇优厚得令普通寻常百姓,想都不敢去想。
且不提乡下种地的百姓,拿京城的雇工工钱来计算,京城的雇工,平均日薪在一百文左右,一个月下来三两银,一年就是三十六两。
正三品官员仅仅从俸禄收入,京城的平民百姓需要做工两百年。
书中自有黄金屋,圣人诚不欺我。
如今手头松了,明州府那边的善堂日子就能好过些。程子安琢磨着,崔耀光在云州府,让他与宁知府一起商议,建两间善堂,收留孤寡妇孺弱小。
程子安边走边琢磨,经过护城河桥,来到了内城门宫门口,听到身后彭虞在大喊:“程哥,程哥!”
程子安停下脚步,转头看去,彭虞跑得飞快上前,他嫌弃地撇嘴,道:“你不冷?”
彭虞得意地掀大氅,道:“狐狸里,不冷。程哥,听说你当户部尚书了,哎哟,那可是尚书,比阿爹品级都要高,厉害,太厉害了!”
程子安笑呵呵,矜持地道:“是挺厉害的。”
彭虞呃了声,哈哈笑道:“程哥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谦虚!好啊,不谦虚好,我升官时,可是敲锣打鼓宴了好几天的宾客,程哥与我真是同道中人。程哥,你要宴请几天宾客,我去给你打下手!”
程子安白了他一眼,转身朝外走去,道:“没空,没钱!”
彭虞叫嚷道:“没钱,程哥你少说笑,我可得劝劝程哥了,你小气的毛病,该改一改了!”
程子安不想同彭虞说废话,大步出了宫门,来到莫柱子的骡车边,对彭虞道:“时辰不早了,回见。”
彭虞左右都看骡子不顺眼,道:“程哥,我送你一匹马吧。这骡子,配不上程哥!”
程子安笑骂了句,转身欲上车,彭虞去扭住了他,眼珠子咕噜噜乱转,道:“程哥,你别走啊,你不宴宾客,我宴请你好了,阿爹说了,要交好程哥。”
彭虞脑子粗,力气也大,程子安被他缠住不放,便上了他的马车,一道前去了桑家园子。
“这里是京城新起来的园子,里面的娘子美得很,酒水好得很,景致也好,顶顶的雅,顶顶的贵!”
彭虞眉飞色舞说个不停,程子安听出了重点,桑家园子非寻常人能入。
到了桑家园子前,彭虞也没能进入,被门口的伙计恭恭敬敬挡住了:“彭爷,着实对不住,今日园子被贵客包了下来,彭爷请改日再来,掌柜交代了,定会亲自给彭爷赔罪。”
彭虞呵地一声,眼一瞪就要发怒。
能包下园子,连彭京兆的浪荡子彭虞的面子都不给,京城一个手指头都数不到。
楚王说不定在里面,程子安还挺想会会他,慢慢收回手,由着彭虞叫嚣:“谁,是谁?我可是先留了定银,谁如此嚣张抢了我定下的院子?”
没多时,门内走出一个华服仆从,上前打量着程子安,见礼道:“在下乃是楚王的随从,程尚书里面请。”
程尚书。
楚王的消息还真是灵通,程子安颔首回应,带着傻愣愣的彭虞一道进了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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