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所察觉,只是还未清楚发生了何事,又听人回禀起山脚下隐匿了一群魔族整装待发。
陆无溪握紧手中的拂尘,望着底下一众探寻的看着自己的峰主长老,到底选择了出面。
江送雪六百年没出寒山,楼相见也自朝阳峰后,再未踏入九华仙宗一步。而今这俩嫡亲的师兄弟重聚于师门,为的不过从前的一个旧人。
陆无溪当年亲眼见证过楼江二人与燕深的纠葛,从年少师门到后来的仙魔大战,他也曾想过若是当初哪一步没有走错,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三人皆是世间翘楚,他们若是从始至终都留在九华仙宗风雨同舟,或许当是一副别样的风景。
可惜世事从来没有如果,陆无溪到最后看到的终是几人背道而驰,燕深因执念而死,魔尊和仙尊却因燕深而自困囹圄,已至入魔。
陆无溪叹了一口气,心中忧虑的是自己的小徒弟如今竟也卷入漩涡。此刻走出来,陆无溪多少是有些硬着头皮的和两人打招呼。
“大师兄,楼师弟。”
江送雪神色不动,单手负后,白衣如雪,银眸如霜,他沉默不语的看了一眼陆无溪。与上次在寒山相比,这一眼冷静得多,可陆无溪也知道那里面压抑着风波。
江送雪似乎很清楚陆无溪出来想要说的话,掌门算术他不会不知,鬼王降世带来的影响仙尊也很明白,如今再加上一个立场混乱的妖王,以及楼相见
白衣仙尊轻轻掩眸,身后的掌心虚握,只道:“我若护他,该当如何?”
楼相见回了一下头,月色下,陆无溪攥紧拂尘,张了张嘴,半响,他缓缓摇头——
“死劫。”
第145章 回穿仙侠·二十四
莫惊春的通缉令至今仍是在的,哪怕传言中,他已经与魔尊结成道侣。然而莫惊春此前杀人灭门之事,以及他鬼王身份的暴露,依旧在修真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更何况,事到如今,其中的暗流涌动又何止于此。
春夏之际,正值多雨,长街的石板被雨水浸得光滑透亮,映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影子。燕黎和自家祖宗并肩走在其中,牵着青驴,打着一把澄黄的油纸伞。
安槐走在一畔,头上叩着裴初的斗笠,他颇为闲散的看着这春雨人间,跟着裴初转身拐进一家酒馆。经营酒馆的是一个俏丽的女修士,这会儿门店冷清,听见有人推门打着呵欠抬了一下头。
正想告诉他们白天酒馆并不营业,便见进来的几人缓缓收起纸伞,摘下斗笠,其中那一身红衣笑意清浅的开了口,“庚午林下的那壶酒,应当能挖出来了。”
女子掩唇打呵欠的手猛地一顿,心脏漏跳了一拍,她目光一抬,仔细打量着少年那张如寒梅般苍白艳丽,却过于陌生的脸。微微皱眉后,到底没有说什么,柔荑一指便让他们去了后院的竹林。
“元婴期的修士,竟也甘愿在这里做一个买酒的?”安槐来到竹亭,随手将斗笠放在一边,带着几分好奇的问道。
“人各有志。”
裴初漫不经心的答了一句,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却不想有人比他快了一步。灰衣小道士坐在一旁,提起桌上的茶壶为他倒了一杯茶水。
外面下着细雨,清风微凉,小道士奔波了一夜,神色倒也不见疲惫,他将茶杯提至裴初面前,在鬼王的目光中,弯了弯眉眼,笑容朗朗,“老祖宗,请喝茶。”
他说的熟稔而自然,看似尊敬实则调侃,眼睛弯弯的,还是当初遇见时那般没心没肺。茶雾袅袅,红衣袖下苍白的指尖接过那盏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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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槐饶有兴趣看着这对颇有意思的祖宗与后人,慢慢的从袖中捻出一捧槐花开始喂鱼。碎花抖进鱼塘,槐妖看着池里那几只金色的锦鲤有些凶猛的开始争食,不由得眯眼笑了起来。
人性本恶,只要心中有欲,就连灵智未开的妖兽也是一样的。
这么想着,安槐又抓出一把槐花递给了燕黎,他声音清悦婉转,低沉引诱,“小道士,我说过帮你实现一个愿望,可有想好?”
“嗯”
燕黎假装沉吟的接过那捧槐花,他并没有像安槐那样一点一点的将槐花捻落进池塘,而是覆手一倾,槐花簌簌散在水中,“不若等我祖宗的那壶酒挖出来,安槐前辈便将它让给晚辈,可好?”
水波漾漾,小道士忽而抬头,一脸真诚。
“小道士不说实话。”
青衣槐妖靠在凉亭边上轻声一笑,柳叶眉丹凤眼,眸光流转,极具风情。他伸手一牵,牵过裴初的头发,清凉如锻的发丝被他把玩在手中,“我等了这么久的一壶酒,可不是你说让,便能让的。”
***
妖界封闭,与世无争。从前裴初每次受伤却不想让别人知道,亦或是走完剧情想喘一口气的时候,便会来到此处躲会儿清静。
顺便见一见那个向他讨过一杯酒,又赠了他两片槐叶的妖王。哪怕他清楚,对方实际上并没有怀揣什么好意。
但裴初每次来还是会带上几壶酒,安槐每次也会与他讨酒,一来二去,两人反倒成了酒搭子。
安槐曾看他坚持不懈的遍寻妖界五十年,找到那株含光草,那时他不知他是为了何人,也没兴趣知道。
纵使两人喝酒闲聊,但是裴初对于自己在外的谋划以及每次受伤的原因从不提及。
他不说,安槐便也不问。
妖王向来是个独善其身的性子,对世间生灵也从来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他视苍生如草芥,在诱使他人心中欲望,从而激发出人们内心恶念的时候,看过了太多贪嗔痴恨,作茧自缚的故事。
他吞噬着这些故事里的灵魂,也难以对故事中的人物共情。
但总是很少说自己事情的裴初,偶尔也会给这位妖王讲些其他人间的故事下酒,有这个世界的,也有裴初曾经所经历过的世界。
他说的闲散,没什么浪漫,然而故事中的别样和昳丽,偶尔也会让这位不出世的妖王听得意兴盎然。
酒醉微醺,安槐间或低头时会看见树影婆娑间,那身黑衣坐在草芥之上,提着酒杯浅酌慢饮,望着那近在眼前的山川明月,发出安槐难以理解的低喃。
他总想若是有朝一日,能放下一切,不受拘束的做一游历山水的江湖散人,也是极好。
安槐从来不清楚他到底是受着什么拘束,他看他胸无大志,心中除了清风明月别无所图,安槐觊觎着他的灵魂却始终无法找到他的破绽,可偏偏这人又能将整个世间搅得腥风血雨。
仙魔大战最激烈的时候,裴初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找安槐,但偶尔会有其他误闯妖林的修士,带来一些有关燕深的传闻。
大多都是些燕深在外所做的恶事,什么囚禁师兄,毁其双目,陷害同门楼相见入魔后,将其斩落幽魔渊,亦或是利用宗门,蛊惑人心,算计整个修真界掀起仙魔大战,可谓穷凶极恶,祸乱苍生。
可安槐总是听得嗤之以鼻,他漫不经心的将这些人杀死,少有的没有诱使他们贡献自己的灵魂,在他看来这些都是蠢人的灵魂。
等到燕深最后一次来妖界的时候,一身黑衣提着两坛酒,难得没受什么伤。
茂林深篁,青翠欲滴,槐树的树叶顺着风势轻轻摇曳,细碎得好似低语,如同从前许多次那样,那人轻车熟路的坐在了树下斟酒。
“这次仓促,只带了两坛白云边,下次”
裴初说着顿了一下,清冽的酒水撞在碗中溅出些许,洒湿了他的衣袖。安槐嫌他浪费,撑手从树上下来,扶起酒坛端起了酒碗。
林下清风拂动人心,青衣槐妖似无所觉的接过燕深的话:“听你说世间有一种酒,名曰‘浮光’,若是喝醉便能寻得一场美梦,下次你便带着它来。”
腰间别着一把长刀的黑衣修士低声轻笑,端着酒碗与他轻碰。他们喝了许久,直到日出月落,密林里漫起寒凉的薄雾,衣襟上染着浸了一夜的酒香,两坛白云边空空荡荡的时候,安槐才听到他应了一声——
“好。”
可是后来,安槐等了许久,终究是没等到这一壶‘浮光’被他带来。
***
安槐目光一瞥,裴初呷了一口温茶,庚午林的那壶酒是裴初最后一次离开妖界以后埋下的,在那之后不久,便是仙魔两道围攻朝阳峰。
裴初当时没料想到自己会失约,多少有些遗憾这壶酒大概要被埋没。而现在,这坛被遗忘六百年的酒到底重见了天日。
酒被挖出来到时候是那位女修亲自带来的,她视线在亭中一扫,最后落在那身红衣身上。但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抬起手将犹带着新泥的酒坛一抛,便打着呵欠回去了。
裴初将酒坛接在手里,正红的封条上,还能歪七扭八的看见上面写着‘峰主留’三个字。
这世间会正正经经称呼燕深一声‘峰主’的,只有曾经朝阳峰执刑司的弟子,可当年那场大火,将所有的一切烧得灰飞烟灭的时候,这位朝阳峰峰主身边早已是众叛亲离,空无一人了。
“这字瞧着真丑。”
安槐从裴初手里拿过酒壶,没怎么客气的揭开封条扔在一边,酒坛被打开,清冽的酒香飘飘荡荡的逸散开来,还没喝便使人觉得已醉三分。
安槐翻开酒碗,替自己和故人一人一杯斟满了酒,裴初端起酒碗,两人轻碰,波纹荡开,映着碧空如洗,竹影清清。
浮光掠影,恍似从前。
青衣槐妖长发束着一根木枝,他提着酒杯仰头饮尽,凤眸微眯,姿韵风流,“一人喝酒无趣,两人正好。”
从前燕深还在世的时候安槐从未承认两人是朋友,顶多就是两个互不相干的酒搭子。
可是后来,这天地茫茫,安槐再也找不到那个黑衣恣睢,会找他喝酒闲聊的人了。
于是立誓永不出妖界的妖王,用自己的一截枯木化作分身,遍寻人间只为寻找一个旧人。
风尘仆仆的蓝衣书生跋山涉水,从此看过无数锦秀壮丽的山川奇景,见过数百年的人世繁华,海清河晏,也算是替某人走了一遭江湖游历。
而谁又知道,如果裴初当年没有结识安槐,没有那数次前往妖林的相交共饮,那是否又会有妖王一截枯枝化作的谷风,离开妖界,浪迹人间,有这六百年后的因果?
裴初轻轻掩眸,酒液划过喉咙,这酒烈,小道士方才信口开河,实际上酒量并不好,这会儿闻着味便觉得有些晕乎,只能头昏脑胀的看着两人。
少年身上有些凉,墨发披肩,肤色苍白,一身阴煞的鬼气与血腥味犹重,他喝完酒后放下酒碗,“酒约兑现,我该走了。”
“走?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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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槐不以为意,拎着酒坛再添新酒,他抬头嗅着少年身上的鬼气笑了笑,“我妖界之大,莫还容不下你?”
“你若觉得这人间没什么好待的,喝完这壶酒便同我走吧。谷风替我集了六百年的佳酿,够你喝的了。”
“燕深于我而言,你只有与这壶酒回到妖界,才不算失信。”
第146章 回穿仙侠·二十五
江送雪找到裴初的时候,他并没有离开酒馆。庭院空荡,凉风渐起,那一身如血的红衣坐在凉阶上赏月,他住了下来,好像在刻意等着谁的到来。
白衣仙尊落进小院的时候,裴初喝了一口冷酒,他不知在这里喝了多久了,只他一个人,安槐和燕黎并没有来打扰。
那坛埋了六百年的浮光后劲十足,槐妖喝了一坛,这会儿独自赴了梦。小道士更不用多说,闻着酒味便晕乎乎的被裴初塞进了厢房。
裴初喝得不多,他要等人。他目光轻抬间,看着白衣仙尊缓步走近,掀起衣袍坐在了他身边。
江送雪从他手边提起一个酒杯,那是裴初早就备下的,但此刻还是有些意外。江送雪是不喝酒的,从修行到现在,他自律的好似没有七情六欲,但他现在却是端起了酒杯,浅浅的抿了一口后,一饮而尽。
裴初倚在廊边笑了一声,这酒自然不是浮光,只是普通的灵酒,度数不高,味道辛辣,江送雪入喉后皱了皱眉,说不清是喜欢还是讨厌。
他一身清寂淡漠,不染凡尘,可事实上,他早已不是从前无欲无求的谪仙。
白衣仙尊手指摩挲了一下青瓷杯壁,一双银灰色的眼眸轻抬,看向了面前的红衣。他墨发披肩,肤色苍白,一身阴煞的鬼气与血腥味犹重,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活人。
“燕深你可怨我。”
寒山时他目不能视,看不见燕深每一次恶语相向的背后,靠在山洞的疲惫。他总担心他嫉恨同门,可是不知幽魔渊里也是他护住了楼相见。
从前的燕深孤僻乖张,形单影只,江送雪从不知道原来他是喜欢喝酒的。他总说他戾气太重,却从未见过他醉后轻语,襟怀洒落的模样。
他说他入了怔,可事实上入怔的只有自己。
好似风雪里遗落的月光,白衣仙尊罕见的露出一抹轻微的笑,凄清苦涩,沉默寂然。
他没等裴初的回答,手指轻抬,酒壶飘起又在他酒杯里斟满了酒,他自问自答道:“你该是怨我的。”
江送雪总担心他嫉恨同门,行事偏激走错了路,可他忽而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清过燕深。
往事种种被揭开,越是深看,便越是觉得,这实在是一个很复杂的人。就像燕黎跟在莫惊春身边时,看虽他杀人无数,却从为滥杀无辜,身为鬼王,也并没有传说中的穷凶极恶,罪不容诛。
时正时邪,亦善亦恶,总是让人难以辨清,江送雪想或许曾经,他确实是有机会将他拉回来的。
白衣仙尊颜容如玉,恰似皑皑霜雪般清冷皎洁,又似黑夜流水般沉静动人。前尘种种,已然不可重来,可这一缕孤魂万幸重回这世间,他又如何舍得放手?
想起陆无溪的那句谶语,江送雪那双银灰色的眼眸中光影沉浮,静静的凝视着眼前的红衣,他轻声道:“燕深”
“是师兄错了,师兄带你回去,可好?”
善也好,恶也罢,当年那场大火他眼睁睁的看着他陨落。事到如今,江送雪最怕的不过他重蹈覆辙。
“回去?回哪儿?”
月上中庭,那身红衣静悄悄的铺陈在石阶之上,裴初眼睫一眨,似乎有些被江送雪这句话逗笑。
他咽下一杯酒,放下酒杯,再度斟满,白日里他和安槐喝的没醉,这会儿自酌自饮,反倒似醉语轻喃,“大师兄”
江送雪忽而一怔,一时有些分不清,这一声‘大师兄’是心魔带给他的幻觉,还是真的出自眼前人之口。
曾经登仙梯上,燕深满心期待江送雪能成为自己的大师兄,后来入了寒山,燕深说江送雪永远不会成为自己真正的大师兄。
直到楼相见带他离开,将江送雪打作叛徒的燕深,再也没唤过这一声师兄。
然而此时此刻,少年眉眼低垂,讽刺而又倦懒:“你是让我回寒山,做一辈子的囚徒,还是说九华仙宗真那么大度,容我做回朝阳峰的峰主?”
他轻声一笑,拂了拂衣袖,一副年少艳丽的面容,声音却是低沉若渊,“可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会和你回去?”
他手一松,杯盏碎了一地,酒液绽出莲花。江送雪眼睫一颤,一颗心随着他的话,一点点的变冷变沉,好像坠了千斤重。
竹影拂阶,尘埃不起,清风穿池,汨水无声*。
一片静谧的夜色里,江送雪忽而伸手,衣袖打翻了酒瓶,将他的衣袖与裴初的袍角洇湿一片。鬼王被仙尊按在台阶上,不以为意的歪了歪头。
江送雪眉痕蹙起,长睫微颤的拂了拂少年的脸,“燕深听话,好么听话。”
他声音沙哑,冷清,却似含着什么难以压抑的情/欲和悲痛。
他一眨眼,眼前的红衣与曾经那一身孤执的黑衣,模样几乎重叠,他分不清此刻到底是心魔在撩拨着他的理智,还是燕深在摧毁他的清醒。
【师兄】
【大师兄】
【江送雪。】
一身黑衣的燕深,好似按住了他的肩,在他耳边轻言惑语,心魔的目光望着台阶上的裴初,他告诉江送雪说:“将他占为己有。”
江送雪指尖很冷,就像寒山上积年不化的风雪。可是这风雪触及少年,好似轻而易举的便被融化,化成缠绵的春水。银灰色眼眸深深映着少年的脸,好似风雪里遗落的月光,凄清惆怅。
曾经,江送雪亲眼看着燕深一步步走到无路回头,走到魂飞魄散。如今他死而复生,江送雪失而复得,仙尊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将他拉回正轨,护他一个平安顺遂的人生。
然而
眼前的少年突然轻笑出声,笑声越来越清脆,也越来越讽刺,他的胸腔震颤,肩膀在抖,捂着肚子好像听见了什么十足可笑的笑话。
“大师兄你真虚伪。”
他伸出手指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顺便撇开了江送雪带着寒意的手掌。
他轻轻抬头,目光不知是看向了天上明月,还是江送雪身边那道旁人无法看见的虚影,他嘴角一扯,轻轻开合,“修道忘情的仙尊,原来也会生出心魔?”
“更没想到师兄的心魔,竟会是我?”
第147章 回穿仙侠·二十六
江送雪的心魔是燕深,曾经的那一身黑衣风姿卓绝,被他深深藏在了心里。可自燕深死后神魂覆灭,天地间再无处能寻他的身影,于是思念化作心魔。
江送雪从前不懂情,等到真正懂得时已然失去,于是因情生魔,相思入骨。
被裴初撇开的江送雪轻轻咳了一声,气血翻涌,喉头哽动,唇色被染成殷红。他向来颜如白雪,清冷自持,此刻那点红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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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得如此迥异突兀,好似是一片常年寡淡的冰雪,终究被上了颜色。
心魔是燕深的样貌,形态与曾经的燕深别无二差,他缓缓走近,攀住了裴初的肩,月色下他的身影似虚似实,头一次在裴初面前展现了自己的全貌。
这是一种很稀奇的体验,裴初微微侧头,有些慵懒的打量着他。黑衣俊朗,丰神如玉,身穿执刑司的弟子服,与他曾经一模一样的面容,性情却是天差地别。
“找到你了。”
他嘴角一扯勾着笑,偏执的神色倒是与曾经的燕深极像。他旋身绕到裴初的身后,指尖划过他的喉结与下颔,心魔的举止比江送雪放浪得多,带着毫不掩饰的露骨。
他本就诞生于江送雪心中对燕深的思念,思念到了极致便有了欲,越是压抑欲望越深,他曾经无时无刻不在撩拨着江送雪的沉堕,妄想将仙尊取而代之。
而如今遇到燕深,他的执念反而更深。
唇畔亲昵的擦过裴初的耳发,黑衣心魔在他耳边呵气清吟,“天地昭昭,以汝为镜。”
“我们合该融为一体的,不是吗?”
他揽着裴初,不知道揽的是欲,是念,还是自己。这一幕在月色下甚是荒唐,可白衣仙尊一动不动,沉默的看着眼前的景色,往日里总是会刻意压制心魔的仙尊,这一次像是选择了纵容。
裴初转回了头,他一身红衣似血,墨发在清风中微扬,他嘴角还噙着一抹讽刺的笑,伸手一拉,就将心魔拉到了身前。他轻轻捏起心魔的下巴,抬起他的脸仔仔细细的打量。
“原来在大师兄心里,我当是这副模样”
他声音里有些怅惘,又有些自嘲。
于曾经的燕深而言,江送雪是他心中一片凛傲高洁,从始至终都无法触及的孤雪。他仰慕,渴望,憧憬,爱戴,偏执的想要得到的他怜惜和眷顾。
他曾因此嫉恨被江送雪选做师弟的楼相见,对当年登仙梯上被他拒绝的事情耿耿于怀。
江送雪维护楼相见,对燕深处处苛责管束,他想纠其心性,想将对方拉回正道,不想最终却是将他越推越远。燕深求不得,触不及,于是他在秘境里设计楼相见,又诬陷江送雪落罪寒山,那片高洁孤雪被他亲手拽进泥潭,困至囹圄。
可他后来和楼相见走了,燕深行事便也越来越偏激无所顾忌。在最后楼相见与江送雪联手对付他时,燕深终至疯魔,破釜沉舟的想要将两人斩草除根。
可最终还是只有他自己死在了那场大火。
而如今,死而复生的燕深面对生了心魔的江送雪,只觉得世事如此可笑。
曾经的燕深对江送雪孺慕至深,到头来死过一次才发现修道忘情的仙尊竟会因为自己,因情入魔。
只是错过了的,终究是错过了。
黑衣心魔望着裴初,勾唇笑着,好似曾经的朝阳峰弟子琼枝玉树,挽刀回首于山间的模样。
“可惜与我并不相像。”
裴初抬袖一挥,心魔被他从身上挥开,在回到江送雪身边时,又如黑雾一般,轻轻消散。
江送雪敛了敛眸,他容色苍白透明,唇角沾着一点血,月光镀在他身上,留下一层寒冷的光晕,他再次开口时清澈的声音显出几分暗哑,“无妨。”
“只要你同我回去。”
他轻轻抬眼,一只眼眸是银色,一只眼眸却染成了黑。他捲起手掌掩在唇畔轻咳,周围银霜遍染,他一只手置于阶前期身而上,轻而易举的将鬼王困于方寸之间。
仙尊的威严压了下来,那身红衣像是开在茫茫白雪中的唯一一棵朱艳寒梅。仙尊侧头吻了□□王的眼角,就好像寒凉的冰雪落入梅花。
他轻轻捧着少年的脸,又印上了他的唇,虔诚,珍惜,隐忍着自己的清醒。
血色点在了少年的唇角,江送雪克制着指尖的轻颤。
裴初面对江送雪的心魔,无疑是在面对仙尊心中对自己的情。这次回来,裴初知道,有些事情终究是和他从前所以为的不一样的。
无论是楼相见,还是江送雪,而江送雪到底是要比楼相见更加克制隐忍,许多事情埋藏在心里,日积月累熬成了无药可医的心病。
燕深是他的病因,亦是他的药引。
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裴初在江送雪的掌心中抬头,他没有躲,可也不见什么动情。他的眉眼冷冷淡淡,如同拢着星月沉入古井。
江送雪默然的将手移到少年脑后,缱绻的揉了揉他的发顶,“这一次,师兄护你。”
这个动作是从前燕深不敢想的,这句话也是从前燕深不敢盼的。裴初侧过头,半响,从喉咙里哼出一声笑。
“可我不需要了”
他嗓音倦哑,似嘲非嘲,似悲非悲,“师兄我不需要了啊。”
他骤然出手,握住江送雪的手腕将他反压在地,漆黑的鬼影层层叠叠的缠了上来,绕住了仙尊肩膀和腰身,那身白衣逶迤在地。
裴初半膝蹲在江送雪的身前,一只手拽着他的手腕,一只手压在仙尊的耳畔。江送雪抬眸间看见他垂落的发丝,红衣如血,他逆着月光,一双眼眸隐在阴影中让人看不透里面的情绪。
少年嘴角还沾着江送雪的血,他毫不在意的抬手用指尖抹掉,苍白的指尖上染着一点殷红,裴初声音冷漠:“江送雪,你以为我回来是为了什么?”
“苟且偷生,余情未了?”
“呵。”他微微掩眸,冷哼了一声,挑起唇角笑得讽刺,“朝阳峰上的那场大火,我可是一直记得的。”
“这天下苍生,有诸多欠我的。”
“我总要一点一点的讨回来。”
“你说是吗?”
“楼相见。”
裴初抬头,看着阴影里,一身黑衣缓缓而至,黑莲契印带来的疼痛,让他轻轻捲了捲手指。
第148章 回穿仙侠·二十七
眼前的场面瞧着不足以算得上清白,楼相见走过来的时候,红衣鬼王单膝按在仙尊的身上,漆黑的鬼影层层叠叠的缠绕着那身白衣,从肩膀,腰身到手腕。
向来清冷禁欲,白璧无瑕的仙尊被狼狈纠缠,在这片夜色中显出一片旖旎浪荡的风情。又或者,仙尊方才忍不住动情的那一吻,本就是暧昧的。
魔尊身量高,明亮的月色更是将他的影子拉的纤细长挑。他从竹林里缓缓现身,手掌落在腰间的刀柄上,望着面前的两人笑意慵沉,语气缓慢:“不知大师兄和本尊的道侣,是想要做些什么?”
过去的燕深对江送雪情深意重,纵使真的余情未了,也不算稀奇。更何况大师兄对燕深亦是有情,楼相见也知道自己在燕深心里的地位,或许从来没有比得过江送雪。
可那又如何?
他侧着身子倚在栏杆上,目光一扫打量着此刻台阶上的二人,这副场景莫名有种像是被捉奸的既视感,裴初抬了抬眼,黑莲契印灼烧着胸口,狠戾得似乎要烫伤他的神魂。
楼相见衣襟下那朵黑莲同样若隐若现,生长在那条刀疤上,神魂勾连,是为道侣,恨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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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都镌刻在了心头。
曾经因为江送雪,燕深一而再,再而三的与楼相见争锋相对。后来不止是因为江送雪,成了魔尊的楼相见也时时刻刻想着向燕深复仇。
竹影深深,月光浮动。
三人之间纠葛的业债,即使是到这一世,也不算理清。裴初偏过头,轻轻一笑慢悠悠的松开了手。如同六百年前一样,燕深始终一意孤行,不肯回头。
江送雪听着裴初的话,眼眸微敛,呼吸沉重,他手腕一转,缠绕在身上的黑影被冰雪寒气逼散。只是厉鬼凶猛,寻常人早该被这些恶鬼吸食吞噬,化为枯骨,即使是江送雪也避不可免的在肌肤上被烙下黑痕。
地上散落着酒杯,被打翻的酒瓶翻滚在台阶上,剩下的酒液一点一点的从瓶口滴落。楼相见脚辗着酒瓶将它扶正,手掌按着刀,眉目轻抬的看了一眼裴初,“你我之间的合欢酒还没喝,怎得跑来和师兄饮酒?”
他声音淡淡,稍稍起身,手一挥便挥干了裴初袍角被洇湿的酒渍。他好像没看见江送雪冷沉的面色和明显不对劲的双眸,手掌松开刀柄,握住了裴初的手腕。
刀是旧刀,人是旧人。
裴初被楼相见拽到身边,干脆掀起衣袍倚在凭栏上坐了下来。他听着楼相见的话有些好笑,手肘落在膝盖上,少年掌根撑着下巴的侧头看他。
他的下颔线并不算柔和,明艳到有些锋锐,他的胸腔震了震,说不清是嘲笑还是感叹的开了口,“我从前总以为你恨不得让我死。”
他从走廊边折下一根兰草,含在嘴里嚼了嚼,嚼出点清香和苦涩,他眯了眯眼,声音有些嗤笑:“哪成想,魔尊竟然是个痴情人。”
这话说来委实有些可笑,不管是在世人眼里,还是他们自己眼中,燕深与楼相见无疑是一对死敌。从年少师门时的针尖对麦芒,到后来大战的不死不休,他们彼此憎恨,好几次都是险象环生。
却不想楼相见一直都喜欢着燕深,哪怕当年恩怨再深,心中再恨,楼相见都知道在每次出鞘即斩的交锋里,燕深始终是他藏在心里,无法忘却,无法避免的一抹红尘。
“那你呢?”
魔尊有着一副金相玉质的长相,眉如翠宇,腰若束素,嘴角有一颗不起眼的小痣,笑起来好似谦谦君子。
只是他额心的天魔印和幽深暗红的眼眸,无不在彰显着他并不是表面那样温隽无害,相反的,十足的霸道狠戾。
他低垂着眉眼,笑问着如今的鬼王,“当初幽魔渊下,又为何救我?”
从前的楼相见,又何尝不是以为燕深从始至终都是想将自己置之死地的。
幽魔渊上的那一刀太过狰狞无情,楼相见恨了这么久,到头来却发现,他能在幽魔渊里有惊无险的活下来,也不过有他在自己身后,那一程默默无声的保驾护航。
裴初顿了顿,漫不经心的吐出了嘴里的兰草,没人能保证剧情的每一步都能走得毫无偏差。
就像江送雪失明,就像裴初当年将楼相见亲手斩落幽魔渊。那时不知是他出手太狠,还是楼相见确实心如死灰,他重伤濒死昏迷之际险些真的命丧黄泉。
千钧一发的时候,裴初到底是跳下了幽魔渊护住他平安无事的醒来。
少年掩了掩眸,他今晚喝了酒,多多少少带着点醉意,眼睫开合间敛着朦胧的水光,嘴角的弧度却显得无趣又漠然,“大抵那时我还是不够心狠。”
楼相见指尖动了动,这个回答无疑是不能让人满意的,可楼相见也并不在乎。他早就习惯了彼此间的争锋相对,也从不指望自己在燕深心里能占据多重的地位。
他们从来都是在厮杀与血腥中了解彼此,敬重彼此,惺惺相惜,水乳交融。
他唇角微扬叹了一口气,修长手指抬起少年的下巴,摩挲着他的喉结。月光如泻,只照亮着鬼王的袍角,走廊上裴初倚着栏杆,半身匿在楼相见的阴影里。
不同于江送雪的后知后觉,一朝反噬,画地成牢。
楼相见在过去六百年漫长的时光里,不会刻意去回想燕深曾经的模样。他在他的记忆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一身黑衣,浅淡虚渺,却又挥之不去。
也只有拿着这把鸣雁刀的时候,才能多少转移一点他的注意力,让他不会去沉湎于那段仇恨痛苦而又过于荒唐的过往。
“所以啊,燕深”
黑衣魔尊手掌摩挲着少年的脸颊,别开他的黑发,闲散的眉目里藏着温柔与偏执,笑音低沉,郑重缓慢——
“和你结为道侣,才是我对你最狠的报复。”
纵今生漫长,前途道远,踏遍碧落黄泉,也要与君死生与共,纠缠不休。
天地间忽而变成一片银装素裹,一身白衣的仙尊轻咳两声,凛若冰霜的抬了抬头。
他心魔执念已深,一只眼眸黑沉得不透光,可依旧还在克制着保持着自己的清醒,他握着手中的剑挽在身侧,声音轻缓而又不容拒绝的开了口。
“燕深与我,会回寒山。”
楼相见偏了偏头,刚才的剑锋擦着他的手腕将他逼开,让他不得已退离了鬼王身边。黑衣魔尊眯了眯眼,语意轻嘲,“怎么,大师兄是想横刀夺爱?”
黑莲契印已结,江送雪终究是晚了一步,再想插足,已是名不正,亦言不顺。
“非自愿而结的魂契,如何能称作道侣?”江送雪清冷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眉若冷霜,寸步不让。
寒意侵袭着月色,池水宁谧,晚风料峭,头顶的明月在无声凝视,从前世到今生依旧纠葛在三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和业债。
裴初低低的笑了两声,笑得很清,很脆,他靠在栏杆上,用掌根揉了揉眼角,泪花再次湿润了他眼眶。他脚下踩着寒霜,身畔站着黑衣,目光从江送雪,扫到楼相见。
半响,他慢慢的站起身,他一身红衣清艳窈窕,立在天地之间,俯仰是黑夜,遍地是银霜,而那袭红衣恰似人间旖旎的一个惊鸿客。
漆黑的鬼影从他身上漫了出来,飘飘散散的前往了各地宗门,与魔界,衣袖蹁跹,墨发飞舞,他回头看着两人轻声笑道,“我说过了啊”
“我回来是讨债的。”
当年朝阳峰那场大火,燕深被逼死,那时候没人知道燕深在幽魔渊里护过楼相见,也没人知道,他为江送雪默不作声寻了五十年的含光草。
楼相见曾说要让燕深欠他的一点一点的还回来,可实际上裴初早已不欠两人什么了。从前恩怨,于燕深而言,是往日云烟,也是情断义绝。
可楼相见说的也没错,这世间有诸多欠他,他总要一点一点讨回来。
*
“说到底,当年燕深死的确实是亏。”
安槐早已醒来,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有些无聊的和小道士讲起来当年仙魔大战的事情。他似乎并没有做什么好梦,等看到外面铺天盖地的鬼影之时,心情才有了稍稍的好转。
燕黎就坐在他旁边,两人不知聊了多久,笑眯眯跑过来的少年,这会儿有些沉默的看着这一幕恐怖离奇的景象。
燕黎心思细腻,善于观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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