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一个穿着靛青色门派服的弟子站在最前,看着一身红衣似血,被团团包围住的莫惊春,忍不住弯眼嘲笑起来。
“难道是因为出了风青门活不下去,腆着脸回来求收留了,莫惊春的骨气呢?你要是成了个破烂,可就不值从前那个价了。”
莫惊春年少筑基,不到而立便已步入金丹,在修真界动不动就几百上千岁的修士里,算得上还是个稚子少年。
更何况,他一直都是有着一副让人惊艳的好皮囊的。还是风青门弟子时,他便已经遭受过许多轻慢和调戏。
如今想来,大抵是师门很多人都清楚,身为纯阴之体被燕家送来的莫惊春,注定是一个会沦为炉鼎的玩物。
如果不是少年的性格实在刚烈,宁愿自爆金丹也不堪受辱,或许现在他还不知道要忍受多少人的狎玩,直到最后灵气枯竭,被人弃之敝履。
裴初轻笑一声,从腰间取下酒葫芦,喝了一口酒后抬头,无视他周围已经虎视眈眈,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捉拿他的风青门弟子。
裴初开口笑道:“段师兄这话说的风青门好像并非修行的仙门,而是勾栏瓦舍一般?”
他身上带着点湿,肤色如瓷玉一般苍白得不见血色,一头如墨的长发随意的披散着,只在发尾缠了一根红绸。
莫惊春上次离开师门,自爆金丹仓促而逃,犹如一只丧家之犬。如今回来,一身风骨却好似更胜从前,伫立在这山间雨色里,好似一株艳艳花开的丹梅。
之前风青门众人没想到他会自爆金丹,强大的威力下风青门损失惨重,伤了不少人。
如今他回来,风青门的大师兄段意看着眼前少年如此一副纤弱落拓的模样,自然下意识的以为他修为尽毁已经是一个废物。
只是这个废物尚有点用处和姿色,莫惊春完好时段意还不敢和掌门以及师尊争夺,现在倒也不是没有机会和师门讨个赏了。
段意心思回转间看见放下酒壶的莫惊春,眯了眯眼,声音放低,带着轻慢与诱哄道:“莫师弟还是不要在这跟我逞口舌之快了,你若真心认错想要回来,不如求求段师兄我,说不定还能在掌门那里给你求个宽恕。”
“求?”
山门口的少年浅笑晏晏,合上酒葫芦,抬眼间风流婉转,“段师兄莫不是在说梦话?”
他话音刚落,围在山门的弟子们突然脸色一变,站在最前的段意不由目露惊恐,原本就晦暗阴沉的天气,霎时间变得更加天昏地暗犹如暗夜的降临。
而阴风肆虐,死气沉沉的天地间站着一袭红衣,他提着酒壶,姿态闲雅轻狂,开口却是阴森淡漠得令人毛骨悚然,“段师兄以为求,就能让你们活命吗?”
裴初衣袖下的手指轻轻一指,数万鬼魂翻涌而出,凄厉的哀嚎声瞬间响彻山门。站在众弟子之前的段意连连后退,在厉鬼袭击中不断推着其他弟子挡在他身前。
有一个算一个,只要暴露在厉鬼前的弟子们,尽被厉鬼吸食了精气血肉,死状凄惨的变成枯骨。这样的恐怖的景象无疑让人更觉惊骇惶恐,段意抽刀去砍这些鬼魂,然而以他金丹后期的修为却依旧无济于事。
就算能将这些厉鬼劈开,也会有更厉害的鬼魂吞噬掉被劈散的厉鬼,从而变成实力更加强劲的恶鬼,如同炼蛊一般的同类相残,而这万鬼之间的那袭红衣,便是这其中最厉害的蛊王。
段意几乎没过多久就抵抗不住被恶鬼掐住了脖子,精气和修为都被吸食的时候,山门里原本在围捕莫惊春的弟子已经死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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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恶鬼将变成枯骨的段意扔到一旁,他的尸体几乎一触地就摔成粉末。一片鬼哭狼嚎中,裴初并不怎么在意的摇了摇酒葫芦。
他占据了莫惊春的身体,总要给人了了恩怨。风青门在修真界里从来算不上是什么正派清流,藏污纳垢的手段不少,只要能够在修真界立足,也从来不在乎使用什么声名道义。
如此门风下,被燕家送进风青门的莫惊春,自然不是那么好受的。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受师门待见的人,起初排挤和瞧不起算是轻的,后来在段意的默认下,门下众多师兄弟开始对他也多有欺凌。
莫惊春原本以为这只是因为他凡人界奴仆之子的出身,于是更加努力修炼想要得到师门的认可与刮目相看,却不知道他越努力,只是越让自己被当做炉鼎的时机更近一步。
师门背后的所有人,都只是将他看做一个工具,一个笑话,嘲笑意/淫的话有不少,就连师门给他的功法,都从来不是什么正经的修行功法,只是为了滋养巩固他体内的元阴之气罢了。
然而莫惊春在这样的情况下依旧能短短几年便步入金丹,不得不说,他确实天赋卓绝到令人眼红又嫉妒。越是嫉妒,他们霸凌的手段越是残酷,在莫惊春步入金丹以后,不知道有多少在期待着这个天才的堕落。
裴初一边喝酒一边放任着恶鬼厮杀,整个风青门上下都被覆盖的暗无天日,他漫不经心的走着,那些曾经欺辱过莫惊春的人,一个个皆以成了他手下亡魂。
等他穿过山门,走到风青门正殿时,原本得知莫惊春回来正等着弟子将其捉拿带见的风青门掌门以及一众长老也已经便成了一堆殊形怪状的漆黑枯骨。
裴初被酒气呛得溢出两声轻咳,醉眼朦胧的抬了抬头,看着正殿大门上,‘正德华育’的牌匾轻笑一声,抬了抬手,霎时间一只鬼手将牌匾捏成木渣。
风青门上下,连同那株庭院里的梧桐,与清池里常年不败的荷花都在他走过后凋零衰败,失去了生机。
死亡笼罩了整个山门,恶鬼屠戮下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活口。之所以说是几乎,是因为裴初还留下了一人。
一个穿着风青门弟子服的青年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门外鬼气肆虐,不见天日,遍地残尸,他缩在倒塌屋梁之下,骇然惊恐的看着那个站在庭中捏碎门匾的红衣身影。
“惊惊惊春。”男子被吓出了眼泪,他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张了几次嘴都说不利索。
即使站在庭中的少年依旧是一副美艳得不可方物的模样,可在这厉鬼翻飞的漆黑里,再怎么美丽的人都是索命的阎王。
他吓得抖如筛糠。
裴初提着葫芦的酒绳又喝了一口酒后,擦了擦嘴角,这才转眸看向男子,他低声一笑,带着点酒醉的轻狂,他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男子。
“我不杀你。”
他说完这句后就收回手合上了酒壶,眯了眯眼看着天上的万鬼,慢悠悠的开始转身下山。
那名男子于莫惊春曾有一药之恩,是风青门所有对他含有恶意的人里,唯一一个对他稍微散发了点善意的人。
纵使在段意的带领下,他不敢与那些欺凌侮辱莫惊春的人忤逆对抗,可好歹在他遭受欺凌以后,给浑身是伤的莫惊春留下了一瓶伤药。
这一瓶伤药,让今天的莫惊春在屠灭风青门整个山门时,给他留下了一个活口。
那一身红衣渐渐远去,满山黑暗跟随着他,如同一株墨色枯木上,开了一朵孤单的红梅。
*
燕家是凡人界的名门望族,据说几百年前也出过一个惊世骇俗的修道者,可惜自那修道者陨落之后,燕家几百年里就再也没出过一个有资质踏入仙途的修行人。
可即使如此,身在凡人界的燕家,依旧与修真界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受到仙门庇护。四处搜集人才,为修真界仙门提供生源子弟。
这样的燕家如同交际花一般,游走在各大仙门之间攀附巴结,蝇营狗苟数百年,靠着与风青门之类仙门的利益往来,硬是数百年间都维持着家族的富贵不衰,族内子弟多有长寿。
可这样的百年大族不管多么富贵辉煌,也在这样盘根节错利益网,早就已经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在燕家眼里只要能维持家族荣耀,不管什么都是可以牺牲的。
哪怕是像燕黎这样的族中子弟,更何况在他们眼里燕黎还仅仅只是一个旁支妾室之子。
如此,就更不用说只是一个家生子的奴仆了。
或许在燕家,莫惊春的名字都是没什么人记得的。
可现在站在这里,将这个享受了数百年荣华富贵的燕家灭了满族的,也正是这么一个没什么人记得名字的奴仆。
莫惊春在燕家将他举荐进风青门,走上仙途的时候心生感念,想过报其恩情,如今得知真相竟然是一场将他推入火坑的交易以后,他当然也是要报仇的。
凡人的生命摧残起来要比修士容易得多,裴初坐在这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高门大院墙头,盘着一条腿用掌根托着下巴看着下面在一刻钟以内就已经生机衰褪的府邸。
鬼气将这偌大的宅院侵染得阴气森森,裴初晃了晃腿,这才懒散跳下了墙头。
他落在燕家祠堂院里,正对着祠堂的大门,良好的视力让他看见了一幅悬挂在燕家祠堂正殿里的画像,裴初顿了顿,觉得有些眼熟。
画像已经有些褪色变得黯淡昏黄,然而画面中却是很清晰的站着一个黑衣男子的背影,英秀挺拔,虽然看不见对方的正脸,但也能感觉得到画中人的意气风发,他的腰间还悬着一把细窄的长刀。
这是燕家的祖宗。
在裴初收回视线离开后,这幅祠堂的画像也随着这个在人间盘踞数百年,根深蒂固到有些腐朽的豪门大族,于大火中被付之一炬。
第125章 回穿仙侠·四
燕家被灭门的消息传到九华仙宗的时候,陆无溪正在和他师兄下棋。
寒山之上,一片萧条冷瑟,本是宗门弟子犯罪重罚之地,如今却好像成了江送雪独有的闭关之所。
江送雪一身冷峻的白衣,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然而他的一双眼眸却是银灰色的,映着这满山的雪色,冰冷的不含一丝人情。
事实上很久以前,江送雪的眼睛却并非这个颜色,他的眼睛曾经受过伤。那时候的江送雪,修为跌落,双目受损,从九华仙宗的首席弟子,最受人敬仰爱戴的天之骄子大师兄,骤然跌下神坛,被人冠以通魔护敌的罪名,幽禁寒山数十年。
若不是后来魔尊楼相见将其救出,又寻得一株妖界的含光草,使其双目复明,恐怕江送雪的人生从此都将是黑暗落魄的。
而险些将其毁于一旦的人,便是曾经那位朝阳峰峰主。一个从外门执刑司的小弟子,一步步爬上顶端,将整个九华仙宗做为棋子,掀起修真界仙魔大战的狂悖之徒。
陆无溪时至今日再想起那人时,都觉得那一身黑衣掩藏在心底的城府与隐忍,太过深沉令人恐惧。
而现在的燕家,也曾是那人的俗家。
已经是九华仙宗现任掌门的陆无溪在接到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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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灭族消息时,有些猝不及防。他皱了皱眉,下意识的朝棋盘对面的人看了一眼。
江送雪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本就是冰灵根,修的还是太上忘情。然而,陆无溪清楚太上忘情并非无情,如若不然,现在已是正道魁首大师兄何至于幽居寒山六百年,好似仍未从当年场惩处中走出来一般。
明明所有人都知道,当年那人将他诬陷进寒山的罪名都是莫须有的。
将手中传讯的金色飞鸟挥散,陆无溪看着对面的江送雪有些踟躇。九华仙宗与燕家的牵扯不浅不深,六百年前燕家还是一个修真界的小世家。
只是在那人出乎意料的站在修真界顶峰之后,借着他的名号,本来还只是小透明的燕家一度变得门庭煊赫,狐假虎威跻身名门。
然而也因他们在那人纵容下处世太过嚣张跋扈,导致在那人死后,燕家迅速衰落,大战之后差点就被某些遭那人坑害利用心怀怨恨的修士报复。
若不是后来九华仙宗出手庇护,恐怕六百年前的燕家便已经遭其牵连灭门了。只是从那时起,原本还算修真界世家的燕家,也彻底沦为了凡人之流,几百年来都没再出过一个有修行资质的后人。
然而这些年燕家蝇营狗苟,为了维持家族的富贵与荣耀,四处巴结仙门,做了不少悖德之事。以至于后来燕家好不容易出现一个有修仙资质的纯阴之体,都差点被燕家送出去当做炉鼎。
未免这个好苗子的夭折,九华仙宗隔了几百年出山,将原本要被送去风青门的燕黎带了回来,又被陆无溪收作亲传弟子。
却没想到,这竟然是如今燕家唯一存活下来的后人。六百年前被九华仙宗保下来的燕家,六百年后还是被灭。
那个曾经在修真界搅云弄雨,引得无数强者不得不对其折拜臣服的家伙,最终人走茶凉,落得这么个身死魂灭,家族衰败的结局,难免让人有些唏嘘。
但要说起来,九华仙宗对其已经是仁至义尽。或许若没有江送雪的情面,在更早以前宗门里也不会有多少人对燕家出手相助。
毕竟就像曾经受那人牵连差点被灭门的燕家一样,九华仙宗做为那个罪魁祸首的师门,在那场大战以后,哪怕同样是个受害者,也依旧在修真界受到了不少连累和排挤。
若不是有如今已是正道魁首的仙尊江送雪坐镇,恐怕九华仙宗早已跌出第一仙门的宝座。即使如此,为了避嫌也为了自省,九华仙宗已经关山闭门,遁世无争,低调谦逊的过了几百年了。
陆无溪正不知该怎么开口,就看见对面的人捲了一下手指,在金色飞鸟传讯之后,将原本要落入棋盘中的白玉棋子收了回来,淡淡的开口,“我知道了。”
江送雪神色冷淡,好像并未对燕家灭族的事有什么波动,他将手中的棋子重新收入棋罐当中,掩眸道:“人各有命,燕家祸其根本,早有此劫,该是如何,便当如何。”
寒山冷雾里,他声音清寂如雪,一如既往的是那个淡漠洵直的清冷仙尊。
陆无溪顿了一下,还是应道:“能在朝夕间尽灭一族凡人者,因是修士所为,修士滥杀凡人乃是大忌,祸因为何,九华仙宗也是该查一下的。”
陆无溪说得没错,凡人界一族满门尽数被杀之事,若是与修士相关到底非同小可。他说完便向江送雪起身告辞,转身乘鹤离开寒山,打算去想想怎么处理此事。
陆无溪走后,江送雪对着棋盘凝神许久。寒山树影间,有一道黑影不知不觉的出现在他身后,起初还有些虚幻,但却在慢慢的凝成实体。
他亲昵的揽在江送雪背上,伸出手捡起之前被江送雪收入棋罐的棋子重新落入棋盘。
“师兄”
那道黑影侧脸靠在白衣仙尊的肩头,呵气如兰般在他耳边轻声唤道。见他不为所动,黑影也不甚在意,在白子落下以后,他收回手,指尖暧昧的从江送雪的脖颈喉结划到他胸口,点了点他的心房。
“你的心好冷啊。”
江送雪敛眸,轻轻振袖,他背上那道黑影须臾间便被打散。然而不到片刻,黑影又重新凝聚,坐在了他棋盘对面原本陆无溪的位置上。
那是个英挺秀拨,神俊非凡的男子,一身黑衣敛袖的执刑司弟子服。明明该是一副很干练的打扮,可穿在黑影身上却无端显出几分邪魅浪荡。
他束着高马尾,额前散漫的落着两缕青丝,嘴角也噙着一抹放荡不拘的微笑。
江送雪看着他的脸,银灰色的眼眸一暗,无意识的在棋罐中捏住几枚棋子。半响,他声若寒川的轻斥道:“回去。”
“回哪儿?”那道黑影好像并没有被他凛冽的声音吓到,他掌根托着下巴,斜斜的靠在桌案上,肆无忌惮的又捻起一枚黑子落入棋盘。
“师兄。”
一黑一白的两人面对面而坐,黑影轻声一唤,声音低沉悦耳,婉转多情,连带着那张棱角有些锋锐的俊脸,也柔和了线条。他抬起一双幽黑的眼眸望进让那双银灰色的瞳孔,笑意吟吟,恍若深情。
“你明明很想我啊。”
江送雪眼睫一颤,手掌在棋罐中捏着棋子的动作更紧了一些。片刻后,又若无其事的松开。
白衣仙尊神色淡淡,在黑影落子后,也放入了一颗白子,平淡道:“你不是他。”
对面黑影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笑声里含着酥,语意醉人,他漫不经心的拨弄了一下棋子,“我当然不是他,他已经死了不是吗?”
江送雪眉头一皱,对面黑影突然抚着他的脸颊对他贴近,眼前出现那日的朝阳峰的焦土,他恍惚间又被带入了心魔幻境,“江送雪,是你杀了他。”
黑影的话犹如恶魔低语,他神形变幻,一会儿是那人青年时的冷峻,一会儿又是少年时的仰慕,有时是那人桀骜张扬的微笑,有时又是那人受伤时轻不可察的蹙眉
一句一句的熟悉的话语从他心间回响到他的耳畔——
“我很仰慕江师兄,请江师兄收我做师弟。”
“师兄,你为什么不选我?”
“大师兄,你怎会是我的大师兄啊?”
“反正江师兄眼里从来看不见我的,便是瞎了才是最好。”
“回头?江送雪,我早已无路回头了。”
烈焰焚身,魂飞魄散有多痛?
江送雪不知道,他只记得那时烈火炎炎,那人眉眼倦极,却还是一刀挥开了他想要去拉他的手。
从此他身死魂灭,人间不复。
江送雪走在心魔幻境里,白衣如雪,指尖却缠绕着黑。他银灰色的瞳孔印着心魔的脸,好像回到了许多年前,他目光所落,心有所属,却不敢认,不敢说的时光。
他修忘情,却不懂情,心动而不自知,等到幡然醒悟却为时已晚。可天地之间都已无处再能寻他的身影,他日思夜想,终被心魔所困。
人间已去六百年,江送雪如今却只能在心魔里才能一睹相思。
山雪寂静,白衣仙尊一挥衣袖,终是从前尘往事中回到了现实,心魔轻笑着退散。
江送雪独立于寒山之上,寒风中他衣袂翻飞,乌发染雪,那双冷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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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灰色瞳孔好似藏起一潭死寂的哀伤。
*
燕黎得知燕家被灭门的消息时,还在朝阳峰偷懒。
这地方荒僻,平日里没什么人来,峰顶在很多年前一场大战里被夷为平地,时至今日依旧能看出满目疮痍。
这里也是九华仙宗二十三座灵峰里,唯一一座没有峰主的孤峰。燕黎却很喜欢这里,因为在被削平的峰顶上,能看到许多萤火虫。
他有时修行累了就地一趟,看着漫天萤火也可以睡一个没有人打搅的好觉。
即使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掌门师尊,为什么每次在看见他跑来朝阳峰时都要在沉默后发出一声叹息。
从朝阳峰回来他就看见他师尊愁眉苦脸的坐在大堂里叹气,他向着燕黎招了招手,将他唤到身畔揉了揉少年的发顶。
等嗅到他身上那股只属于朝阳峰松竹香时,陆无溪愣了半响,又叹出了一口气,“终究只剩下你一人了。”
陆无溪这一脉传承的是道法,座下弟子一溜烟儿的都是灰衣白袍小道士。其中最水嫩青葱的就是他几年前从燕家带回来的小弟子燕黎。
哪怕当初收燕黎入宗是因为江送雪对燕深后人照顾的一点情面,将燕黎收作亲传弟子却是陆无溪自己的意愿。
这孩子生的是一副纯阴之体,性格倒是率性爽朗的,陆无溪能看出他的聪明与伶俐,天赋不俗。
他与曾经的燕深并不相像,年纪不大的少年,一身灰衣也没将他压出几分老成。反而更衬得他白净俊秀,眉目飞扬,所谓秋水为神玉为骨,放在少年身上再合适不过。
被陆无溪拉着的燕黎有些莫名奇妙,纵使知道如今燕家死的就只剩下他一人,但实际上他心里却并没有太多的感触和悲伤。
这倒也不是他冷漠,而是他属实没在燕家感受过什么亲情的温暖。他母亲只是一个外室,后来是燕家因为发现自己修行的资质才被领回去做了个妾,结果连福都没享多久就病死了。
父亲是燕家的旁支,因为他的存在得到了重视,却也没对他有多好,说要将他送去风青门时,还挺高兴。
当然那时候的在燕家的洗脑下,燕黎也高高兴兴的以为是燕家是要送他去修仙。后来被带到九华仙宗,他才知道自己的体质是要被送去做炉鼎的。
燕黎:“”
老实说,他就没见过燕家这么坑孩子的。
这会儿听到燕家被灭,燕黎心里没什么遗憾和意外,但觑着他师尊样子,燕黎面上还是作出了一副沉痛哀悼的神色。
没办法,这世间讲孝道,他要是知道自己被人杀了全家还无动于衷,指不定就要被人戳脊梁骨。
陆无溪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又是叹出一口气,最后不知想到什么,温柔的抚着少年的头顶,对他说:“你是个好孩子。”
“你若是想回去看看,就下山吧。”
燕黎:“”
其实也没那个必要。
当然燕黎最后还是被他师尊派下山了,大抵是觉得燕家需要有人收尸,又或者需要他顺便查一下,屠灭燕家凶手的线索。
临走前,陆无溪还在燕黎身上加上了一道禁制,以此遮掩住他身上的纯阴之气。
只是没想到燕黎下山不久,风青门被灭的消息才姗姗来迟的传到了修真界。
一个凡间大族,一个修仙山门接连被灭,陆无溪听闻消息时眼皮跳了跳。他一甩拂尘,忍不住拿起卦盘算了又算,一连几卦都有些扑朔迷离。
卦象阴煞,有大凶之意,可峰回路转中牵连的,竟然还有六百年前的因果。
第126章 回穿仙侠·五
莫惊春一生的不幸皆是因为自己的纯阴体质,在成为鬼王后他性情阴狠嗜杀,自然不会放过任何曾经糟践利用过自己的仇人。
先是风青门,再是燕家,最后当然还有趁他重伤将他捡了回去,拍卖给邪修的无双阁。裴初一身红衣踏出荆幽城的时候,这个盘踞在地下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拍卖场,轰然坍陷。
艳艳烈火烧红了半边青天,无双阁的修士死伤了大半,坐镇拍卖场的大能,也被裴初一旗刺穿胸口,钉在了拍卖台上化作了枯骨。
一片火光与残桓断壁中,厉鬼翻飞几乎遮蔽了荆幽城的整个上空。那袭红衣踽踽独步,晃着酒壶,走得并不是很稳,好像受了伤,又好像喝醉了酒。
然而没有人在乎,因为每个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都是惊恐又畏惧的。纵使那身红衣美的几乎让人移不开眼,然而那满身的血煞与阴气,还是让人觉得那是一个杀人如麻的恶鬼修罗。
整个荆幽城的人都在害怕,他会像摧毁无双阁一样,再屠了荆幽城满城。在原剧情里,杀红了眼的莫惊春也确实这样做了。
毕竟鬼王是靠杀戮来增强自己实力的,手上的杀孽越多,恶鬼的力量越强,人间越是民不聊生,厉鬼肆横,鬼王越是实力强大,唯我独尊。
然而裴初却很清楚随着鬼王杀戮越多,与之增长的怨气也在无时无刻的反噬鬼王的神魂。
若是饲主魂体不够强大,意志不够坚定,恐怕稍不留神就会落得个被万鬼侵蚀神智,沦为戾鬼的下场。原剧情里莫惊春毫无节制的杀戮,其实也是在自取灭亡。
裴初终究还是想理智的走完这次任务,于是满城恶鬼最终只是不甘的贴着这些人的身体,随着那个一身单薄的红衣身影,越走越远。
一个小孩抽噎着打了个嗝儿,他四处张望,看着自己缩在墙角侥幸逃过一劫的黑狗阿财,连忙喜极而泣的挣扎开母亲的怀抱跑了过去。
烧焦的房梁在这时落了下来,黑狗叫了一声,母亲也发出了一声凄厉呼喊,焦黑的带着火星的房梁转眼间就要砸在这个稚童身上,远处却传来一声咳。
半空中出现一只鬼手,挡下了房梁,母亲惊惶的将孩子拉开,黑狗也蹿进了稚子的怀抱,小孩的眼泪停了片刻,那只鬼手晃悠悠的散成黑雾消失不见。
*
给燕家收尸倒是不怎么麻烦,就地掩埋住枯骨。曾经钟鸣鼎食,骄奢淫逸的豪门世族化作一片废墟焦土,几百年的富贵繁华,最后也只是落得个黄土坟堆。
费尽心机,攀结仙门,到头来给燕家收尸的还是从九华仙宗回来,差点就被当做燕家一颗废子的燕黎。燕黎心里没什么嘲笑也没什么感慨,他对燕家的感情本就淡漠。
然而全族上下死得只剩下自己一人,到底是自己本姓家族,哪怕意思意思,燕黎都要找到那个灭了燕家满族的凶手。
虽说如此,在刚给燕家收完尸不久,还不知道去哪儿找凶手的燕黎就遇到了一场暴雨。骑着一头青驴的小道士暗叹倒霉,在荒野山林里寻到一处破庙避雨。
春晓雨急,阴云压着山色,燕黎牵着青驴避在这荒野破庙里,等了半响,也没等到这场骤雨有暂停的趋势。
虽说修士不畏寒暑,但燕黎显然也没有在暴雨天里赶路的兴趣,他望着这破庙四处打量了一下,墙角堆积着残瓦,朱红的梁柱也早已斑驳掉漆。
庙里供奉着不知是哪个仙门的宗祖,神像模糊破碎,爬满了青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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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衣白袍的小道士与自己的青驴相互依偎着坐下,在残瓦堆积的破庙,有些无聊的数起了地缝里的青苔。
数了半响雨势依旧没见停,暮色却已更深。没办法,燕黎烧起一个火堆,就打算盘腿打坐与青驴度过这一夜寒宵。
只是这火堆刚烧起来,天边就落下一道闷雷,闪电刺目,如利剑般划破苍穹。
背靠着青驴拨弄着火堆的小道士突然眉头一跳,再一抬头就看见苍白的电光中,破庙跌进一身瑰丽的红衣。
雨夜的破庙,明丽的火光,好像奇异话本里凄厉的艳鬼与初出茅庐的小道士相遇,彼此间都有些猝不及防。
裴初提着酒葫芦,握拳掩住喉咙里滚出的几声低咳,有些意外的认出了坐在破庙火堆前的小道士,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受燕黎。他垂了垂眼眸,然后若无其事的接着走进了破庙。
在这个风雨凄凄的夜里,他当然也不想流宿在外。更何况裴初现在的状况也称不上很好,白天在荆幽城里他才刚找无双阁复完仇。
一场激战,杀戮不少,以至于缠绕在身上的恶鬼戾气也越来越重,厉鬼反噬下,裴初此刻的神魂状态并不是特别安稳。
他劳神颓丧的抵御着恶鬼怨气的滋扰,却是面不改色的走到破庙的另一端,靠着朱漆凋落的红柱旁坐下,一口一口的喝着酒葫芦里的酒。
他一身气息不似凡人,带着浓重的阴煞之气,初出茅庐的小道士有所察觉,身畔的青驴也不安的拱了拱燕黎的手心,燕黎安抚的揉了揉青驴的耳朵。
看着平平无奇的青驴是他师尊后院里的一头灵兽,性格胆小,跑路很快,对于危险总是格外敏觉。燕黎一边安抚着躁动不安的青驴,一边也在悄悄打量着那个和他各守破庙两侧的少年。
对方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大,一头墨发垂在腰间,身上的衣服红得妖冶,如同流动的血光,更衬得他裸露的皮肤格外白皙,犹如寒梅夜色下清冷的白雪。
是个姿貌美艳到几乎雌雄莫辨的少年,燕黎在心里给对方打上了一个美人但似乎有些危险的标签,然后笑嘻嘻的抬头对着红柱边的裴初笑道:“道友?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过来烤个火?”
身畔的青驴在他开口后一僵,啃着他的袖子恨不得马上带他逃命,在灵兽的感知里,对面坐着的根本不是个红衣美少年,而是个泡在血池里满身黑气的凶煞恶鬼。
修士不畏寒暑,燕黎已是金丹期修为,即使生起一个火堆对他其实也没多大作用,仅仅只是凡人时带来的习惯,亦或者这些东西本身的存在便是让人心安。
他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对面的红衣少年的回答,顿了一下,还是自来熟的开了口,“就算不烤火也能热热酒,这寒风夜雨的,比起冷酒,一壶温酒不是更慰人心?”
小道士话多,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心与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气,孜孜不倦的同那位红衣艳鬼搭话。他半点也不想考虑修士会不会自己热酒,一个恶鬼又是不是还有人心。
火堆前小道士灰色的外袍上画着墨梅,内衬白衣,束着莲花冠,腰上还佩戴着一枚云山玉珏。一双眼睛盛着暖光,如同子夜里划破黑暗,给人带来温暖的存在。
这样的存在一经出现,就会刺痛已经跌入泥沼,满身血腥污秽的莫惊春的心。
裴初晃了晃葫芦,又喝了一口酒,压下心里冒出来的嫉妒,与耳边恶鬼的谗言惑语。喧杂的声音在他脑海叫嚣着,被裴初一口灵酒入喉,又瞬间震荡开来。
他懒懒的掀了一下眼皮,哑着声音回了青驴小道士一声笑,“防人之心不可无,小道士难道不知道?”
“是我失礼了。”燕黎像是没听懂裴初话里真实含义,略微思索后便自顾自的指了指自己和青驴介绍起来,“我叫燕黎,它叫二毛,第一次下山游历,不知道友怎么称呼?”
火堆‘哔拨’的爆出火星,小道士身后的青驴有些不安的发出一声嘶鸣,燕黎安抚的摸了摸青驴的耳朵。
裴初望着尤为主动报出姓名的小道士低头笑了一声,他背靠着朱木,阖上酒壶,到底还是应道,“莫惊春,一个散修。”
燕黎下意识的将莫惊春这个名字在心里打了一个转儿,隐约有些熟悉,却并没有什么印象,但这并不妨碍他口出赞美,“莫惊春,很好听的名字。”
裴初闻言点了点头,也闲散的笑了一声:“是啊,很好听的名字。”
许是雨夜寒风滚着春雷太过喧嚣吵闹,燕黎借着火光瞥向倚在驳杂朱木上的低声轻笑的少年,对方艳丽的眉眼莫名让人心慌,可他却并没有移开目光,而是趁热打铁道,“那么莫道友,要不要过来热热酒?”
裴初瞥他一眼,却没再拒绝的走了过去,递酒的时候燕黎的手指不经意碰到对方的指尖,凉的出奇的体温让小道士的手眨了眨眼。
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拿出了自己的长剑,挂上了少年的酒葫芦,火舌舔砥却始终碰不到壶底,跳动的火光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
屋外夜雨打着蕉叶,寒风挟着春雷格外喧嚣,青驴蹭了蹭燕黎的手心,留宿破庙躲雨的两个少年,围着篝火,相继无言的静守一夜。
等到夜雨停后天空泛明之际,燕黎牵着青驴跟在裴初身后,在裴初回头时,才笑吟吟的与他道,“我下山游历不知何处可去,能否与道友同行一段?”
裴初喝着酒,从袖内乾坤里掏出一个斗笠戴在了头上,闻言侧眸看了身边的小道士一眼,心里其实很清楚燕黎此次下山的目的,却没有答话。
他按着斗笠遮住有些倦懒的眉眼,自顾自的走出了破庙,小道士很自然跟在了他的身后。
昨夜才下了一场大雨,山间弥漫着水雾,俊秀昳丽的小道士骑着青驴,跟在一身红衣艳若寒梅的鬼王身后,毫不自知的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阎罗道。
*
荆幽城里路过了一个背着书篓,戴着儒巾的蓝衣书生。书生表情木讷,走在经历一场大战劫后余生的荆幽城民众中,脸上的表情却看不出任何同情或怜悯。
一种近乎冷漠的呆傻,让他与周遭哀嚎痛哭庆幸自己死里逃生的众人格格不入。
不久前那场燃烧在荆幽城漫天的大火熄灭,无双阁被毁成一片废墟。
废墟之下形状恐怖诡异的尸体让人触目惊心,然而那些藏在无双阁的稀世珍宝却没有人带走,谷风路过的时候还不小心踢到一块做工罕见的照妖镜。
谷风低下头,精致的铜镜镜面略过一截树影,书生愣了愣,然后踩着镜子走了过去。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因为谷风再抬起脚时,那面价值连城的照妖镜已经被踩得稀碎。
木讷的蓝衣书生回了一下头,看着那个满脸写着心疼的中年修士张了张嘴,有些呆愣无措的道了一声,“对对不起。”
他听上去已经很久没说话了,语调平坦没什么起伏和生气,带着点磕巴。中年修士是荆幽城里一家灵器铺的掌柜,他看这蓝衣书生虽然一身风尘仆仆,平平无奇得好似是一个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
可就对方轻描淡写的一脚踩碎那块照妖镜的情形,中年修士便不敢小看。才刚刚经历了一场大劫的荆幽城惹不起另一个深藏不露的修士,他谦谨的拱了拱手,示意对方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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