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吃了一辈子苦,也该多享几年的福。
“大母你要一直看着,看着我做更大的官,看着我让您做更大的诰命……
“大母,大喜日子别说这些丧气的话,您难道不想看着我更出息吗?”
孙红玉眼角流出了一行眼泪,她对祝翾说:“萱姐儿,我不用继续看,我也知道你会更好更出息的。”
“您不看怎么能知道?”祝翾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就是知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多年前,大母做过一个梦,梦见我们家的萱姐儿穿着紫袍站在月亮下,气派得不得了。”孙红玉从来没有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对祝翾说过话,她越温柔,祝翾越感到难过。
祝翾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还在跟孙红玉犟的年纪,她语气急了起来:“做梦怎么能算数呢?做梦算不得数,您这辈子就一直迷信,亲眼看见的东西才能算数!您不要因为做了梦就满足了!”
孙红玉深深地看着祝翾,眼神里有眷恋,有愧疚,有温柔,她在自己这几年最清醒的时候对祝翾说:“萱姐儿,大母已经沾了你好多的光,你带给我的,比我带给你的要多好多。
“萱姐儿,大母对不住你,你小时候想念书,大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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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大母错了,大母差点误了你……”
祝翾的眼泪忍不住掉了出来,她恨恨地说:“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您根本就没有看到我更风光的时候,我不要您认错,我要您看着我一步一步做得更好,到那个时候您再说这些!”
“萱姐儿,大母真的错了,以前我觉得我是你长辈,不该跟你说这些,可是我心里是想明白了的,我知道我对你不够好,我知道我对不住你……
“这些话,大母不能带到棺材里,得在活着的时候告诉你……”孙红玉拉着祝翾的衣服忍不住地说。
祝翾露出小时候不服气的神情,对孙红玉:“您不要说了,大母,咱们是一家人,翻开算这些账也算不清的,别说了,好不好?”
“萱姐儿,你要好好的,大母希望你能够一直好好的。”孙红玉努力抬起另一只手去摸祝翾的头发,祝翾便低下头给她摸。
“答应大母两件事。”祝翾低着头,听见孙红玉说。
“什么?”
“这一身衣服真好看,等我死的那天给我当寿衣吧,穿着诰命上路也是贵人了。”
祝翾没有应她,孙红玉又交代道:“你大父也多病,之前我好的时候是我伺候他,等我走了,你大父也肯定活不长了,他又糊涂着……
“我伺候他一辈子了,我想歇一歇,不要把我和他葬在一起,我到了下面不想伺候他了。”
孙红玉趁着自己精气神还好,不只与祝翾说了话,与大家都说了话,对每个人都有交代,就连不太清醒的祝老头也被推到她跟前。
“老头子啊,我去之后,你多活一会,让我清静些日子。”她朝祝大江说。
祝大江痴呆似乎又好了些,半垂着眼睛不应她。
孙红玉也不在乎他答应不答应了,只是继续说:“我靠着孙女有了诰命,到了下面也是夫人,你一个白身到了下面,说不定还是你伺候我。但到了下面,我也不希望你来伺候我,这么多年,咱们也歇一歇吧。”
祝大江听着孙红玉的话,才终于哭了起来,虽然他脑子不太清醒了,但也知道老婆子说这个话是真的要走了。
再之后的一个深夜,祝翾睡得很深很沉,迷迷糊糊的,就感觉有人趴在自己耳边喊自己。
“萱姐儿,萱姐儿……”一个细细的稚嫩的声音一直在喊她。
祝翾翻了一个身,没搭理,那个声音便继续喊她:“起来啦,萱姐儿……”
祝翾揉揉眼皮,睁开眼睛,看见了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趴在她塌前,十分兴奋地盯着她看,祝翾潜意识觉得自己不认识她,却觉得她面善,就问:“你是谁啊?”
小女孩温热的手自来熟地牵过祝翾的手,拉着她往外走,祝翾便跟在女孩身后,两个人就这样走出了祝家,走到了芦苇乡熟悉的小路上。
外面月白如霜,小女孩对着天上的月亮看,她仰着头朝祝翾说:“萱姐儿,今天的月亮好圆好圆啊。”
祝翾对这个小女孩有一种天然的熟稔,她坐在小女孩身边,问:“你父母呢,你是哪家的孩子?你怎么一个人跑来找我?”
小女孩说:“我就是想来找你啊,因为我认识你啊,你是萱姐儿,我当然要来找你了。”
祝翾有些奇怪地看向这个小女孩,她注意到这个孩子穿着针脚紧实的衣裳,衣着鲜亮,双丫髻上也簪着木芙蓉,她长得白白嫩嫩的,很显然,这是一个被父母照顾得很好的孩子。
“你不要闹了,你这样一个人跑出来,家里人会担心的,我送你回去。”祝翾对小女孩说。
小女孩脸上露出不高兴的神气,她说:“我不要!我就是来找萱姐儿的!你陪我说会话,我再回家。”
“好好好,我陪你说话。”祝翾无奈地耸了耸肩,心里想,这个莫名其妙的孩子真是太淘气了。
“萱姐儿,我没有上过学,你能告诉我,蒙学好玩吗?”小女孩一脸好奇地问祝翾。
祝翾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芦苇乡现在这样打扮的小女孩都不能去上学吗?那她不是白考状元了?
祝翾就很气愤:“你怎么不去上学呢?你父母得送你去!他们不送的话,你告诉我,你父母是谁,我让你去!”
小女孩却说:“你得先告诉我,上学是什么滋味,我再考虑要不要去。”
祝翾便觉得可能是她自己不想去,就苦口婆心:“上学其实也没有很枯燥啊,能学到很多东西,还有同学一起玩,你要去,知道不知道?”
小女孩便点头,似乎听进去了祝翾的劝说,说:“那好吧,我有机会的话,就像萱姐儿一样也去上学,不然我根本不知道萱姐儿你为什么这样喜欢念书。”
小女孩又问祝翾:“萱姐儿,我没有去过很远的地方,你去过很多地方,你告诉我,你在外面过得好吗?”
祝翾回答道:“外面的世界很大,跟外面比起来,这里就是井,我在外面过得很好。”
小女孩又成熟地点了点头,说:“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萱姐儿你肯定会过得很好。”
说到这里,小女孩站了起来,她手里多了一个鞠球,邀请祝翾陪自己踢着玩,祝翾便陪她一起在月亮下蹴鞠,玩了一会,女孩捧起鞠球,对着月亮笑了起来,说:“真过瘾啊,萱姐儿!”
祝翾心里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她看到女孩往外走,她想跟上,但脚步却被定住了似的,就很着急地朝对方:“哎!你去哪啊?”
小女孩抱着鞠球回头看着她笑,回答道:“我该走了,萱姐儿。”
“可是、可是……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祝翾不舍地说。
小女孩沉默了,然后对祝翾露出一个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安抚的神情。
她微微笑着,笑得那么明媚、那么鲜亮,好像天下所有幸运的事情都该掉在她的头上一样,小女孩认真地告诉祝翾:“我叫红玉。”
红玉?红玉!
祝翾怔住,她似乎反应了许久,终于在小女孩眉眼里找出熟悉的感觉。
“大母……”祝翾挽留着这个叫做“红玉”的小姑娘的背影。
这个叫做红玉的小女孩却依旧在笑:“萱姐儿,我要走了。”
“别走……大母……你是我的大母!你别走!”祝翾高声喊她,她想去追女孩的背影,却一直被钉在原地。
那个叫做红玉的小女孩头也不转地离开了,背影蹦蹦跳跳的。
“不要走!大母……”祝翾惊醒,额头上全是汗,睁开眼是家里的帐顶,祝翾坐起身,心里渐渐有了不详的预感。
门急促被人打开,沈云进来:“萱姐儿,快!快!你大母快不行了!”
祝翾一边下床一边迅速地套衣服,到了孙红玉的屋子前,里外灯火通明,祝家人、王家人都已经来了,人群里已经有人在呜咽地哭。
祝翾往里走,所有人都给她让开一条道,她走到了众人跟前,与祝明、祝晴站在一起,孙红玉闭着眼睛,气息急促,然后渐渐衰弱,再只有进去的气没有出来的气,最后她不再呼吸了……
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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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话都没有留下,就这样停止了呼吸。
祝翾回忆着梦里那个叫做“红玉”的小姑娘,看着孙红玉渐渐苍白失去血色的脸,怀疑自己依旧在梦中。
“阿娘——”
先炸开哭声的是孙红玉的养女祝晴。
祝明也跪下了开始哭,孙红玉的所有后辈亲人都渐渐爆开哭音。
祝翾坐在孙红玉的床榻上,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是一片湿意,不知不觉间,她也哭了许久。
“寿春郡夫人孙红玉,翾之大母也,弘徽十年冬,卒,享寿八十有三。”——《越史·祝翾列传》
第434章【风清月朗】
寿春郡夫人孙红玉的葬礼几乎是整个芦苇乡有史以来最盛大的葬礼,孙红玉一咽气,祝家的主事人沈云都得抓紧时间赶紧哭完,因为后面有无数的关于丧礼的事情需要她去做。
孙红玉的棺材是早已经订做好了的,是一口极好的金丝楠木的棺材,据棺材铺的老板所言,这口棺材的材料是她家长辈多年前在宁海县外寻来的,称得上是镇店之宝,整个青阳镇也只有孙红玉这样高寿又积福的老太太才配用。
即便孙红玉自幼被父母所卖,即便她当过童养媳,即便她中年连丧三子,即便她老年大部分时间还在劳作……可在大多数人的眼里,孙红玉的一生依旧是有福气的、是苦尽甘来的。
祝翾看着孙红玉穿着纻丝绫罗的大袖衫,外面罩着金绣云霞翟文纹样的霞帔,戴着四翟命妇冠,金装玉裹地躺在棺材里,还真像一个天生富贵的贵妇人。
沈云心里想着许多事,眼眶淡淡的,已经没心思流眼泪了,一出去,外面全是各种迎来送往的事情,孙红玉刚穿好衣裳躺进棺材里,家里家外便跟变戏法似的挂好了白,丧服是早已置办好的,全家人都开始穿麻戴孝。
祝翾作为孙红玉的孙女,为她穿上了粗生麻布制成的衣裳,按制,她需要为孙红玉守孝一年,祝翾换完孝服便立刻给皇帝写请丧假的札子。
全家都穿了孝,包括祝家新养的橘猫团团,腰上都被家里的雇佣绑了一片白孝布,祝家那只老的橘猫咪咪早已在几年前寿终正寝,新来的团团生得有几分咪咪的神韵,便被沈云聘来当家里的新猫。
团团似乎很懂人性,换做往日,它是不耐烦身上有束缚的,早就又蹭又挠地把孝布弄下来,但如今它似乎读懂了祝家不同往日的气氛,便懒懒地趴在地上,没有挣扎。
孙红玉去世的消息渐渐从祝家大街传开,很快整个青阳镇都知道了。
专门办丧事的各干人等便很快请了来,包括扎丧棚的、扎纸元宝的、吹丧乐的、做酒席的各干人等,关于老太太的往生,便请了一大班的和尚过来念经。
孙红玉是凌晨去世的,家里刚过完早,便已经有人上门交际。
按照青阳镇的规矩,喜事不请不来,丧事不请自来。
先上门的是附近的左邻右舍和同姓祝的青阳镇上的人,祝家死了人,他们都要来送纸扎,祝明这个孝子拿着哭丧棒强撑着精神站在门口与第一批客人们迎来送往。
没多久,便是祝家的各式远近亲戚上门帮忙,王家人在孙红玉闭眼睛的时候就守在祝家了,来的祝棠的丈人田老爷一家、祝棣的丈人袁举人一家还有钱善则娘家,他们来了先去老太太放棺材的明堂进行上香,然后就帮着祝家一起做着迎来送往的事情。
到了中午,青阳镇与祝家有关系的都慢慢来齐了,几十桌丧席紧赶慢赶的,都已经上好了第一批菜。
客人们入席吃菜,祝翾作为孙辈之首,在灵堂前迎接客人。
有一些客人也是冲着祝翾来的,他们积极地不请自来,然后拉着祝翾寒暄,说的都是“祝大人节哀”这类的套话,但总要摆出他们与祝翾关系密切的架势给外面人看。
丧事是不能躲开交际的,祝翾应付得身心俱疲,又要时而跪灵哭丧显示她的孝顺,即便祝翾是真的为孙红玉的去世而感到伤心的,可这一套流程下来,祝翾也渐渐觉得眼底空空的。
忙到了下午,和尚们都不再唱经了,沈云才招呼大家赶紧吃饭,祝翾从早上开始就滴水未进,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她端起饭碗,也不知道饭菜是什么滋味,就麻木地往嘴里塞。
其实乡下守丧没有茹素不茹素的说法,但祝家已经不算曾经的乡下人了,去世的是有朝廷诰命的夫人,祝翾又是需要名声的前朝官员,沈云做诰命做了这么多年,也知道了真正大家的礼数,祝家人自己吃的都是素斋。
祝莲有些担心地看着祝翾,祝翾虽然在外人跟前表现完美,各式交际应付得如鱼得水,该哭的时候也能哭,但祝莲看着总觉得祝翾魂不守舍的,便嘱咐道:“二妹妹,你多吃些,到了晚上还有要忙的时候呢,你又有这个身份,躲不掉外人的交际,夜里还要给大母守孝,便是铁打的也难熬。”
祝翾点了点头,努力地多扒了几口饭菜。
到了夜里,才是丧宴的开端,不仅青阳镇有关系的人家来了,宁海县听到祝家丧事风声有意向来拜访结人情的各家大户也都来了。
连当地县令都亲自送了纸扎和纸元宝过来,祝家宾客盈门,门里门外灯火点得亮如白昼,祝家大街上停满了来吊唁的客人的车马。
这场丧事有两个主人,死去的主人是躺在棺材里的寿春郡夫人孙红玉,活着的主人是回乡的阁老祝翾。
左邻右舍的见了,纷纷认为孙红玉这辈子值了,这是当地人能见到的最大的死后哀荣。
到了深夜,客人散去,家里也没有能够清净下来,祝翾跪在灵堂前给孙红玉烧纸钱,丧棚外是高高的火焰,祝翾看见专门办丧的人将纸的房子、纸的车马、纸的丫鬟小厮都投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焰里,这些是生人对死后世界的幻想,好像把这些烧下去,死去的人在冥府就能享受到这些富贵。
和尚的唱经声又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伴随着的还有唢呐的调子,那调子渐渐拉长,悲音在渐长渐远的调子里磨碎,变成新的一轮呜咽,让人分不清,是唢呐在哭,还是人在哭。
“磕头送亲——”主持着仪式的人高唱道。
祝家的人头都低了下去,祝翾也跟着将头抵在地上,再抬头,便是孙红玉正式下葬的日子,祝翾看着匠人们小心地将孙红玉的棺材捆好,极其温柔地将它放在祝家选好的土坑里。
然后泥土一簇一簇地盖在了那个传说千年不朽的金丝楠木棺材盖上,染脏了漆得油光可鉴的棺材。
“阿娘——”孝子祝明看着这一幕哭得匍匐倒地,因为丧事繁忙而压抑的痛苦在这一刻释放了出来。
沈云支撑着丈夫一起跪下哭了起来,他们挨在一起,长辈去世的悲痛使得他们此刻心有灵犀。
风吹起祝明与沈云头顶的孝布,露出他们的头顶,祝翾发现父母亲头顶的白发更刺眼了,与遍地的纸钱的白色交相辉映,祝翾悲哀地发现,现在她来这里送别自己的祖母,也许过了几十年,送别的便是祝明或沈云了,时间就是这么残酷的事情。
“跪——”
那具名贵的棺材再也看不见了,地上只剩了泥土,空气里全是泥土的腥气,可是隔着这个土,祝翾能看到她的大母孙红玉就在地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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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安详地躺在棺材里,保持着诰命的体面,很快她就会渐渐腐烂,化作白骨,从此与这块土地融为一处。
祝翾再次对着这片埋葬了大母的土地叩头,她虔诚地将额头抵在土地之上,鼻子里闻到的全是泥土的气息,这是有关死亡的气息,祝翾闻着,将自己的身体与泥土接触,寄希望能够再次感受地底下大母的存在,然而她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她知道,大母已经真正离开了。
“孙红玉——”叫魂的人在坟修好的那一刻拿着竹枝开始高喊。
“孙红玉——”
“孙红玉——”
此起彼伏的声音对着四面八方喊,祝翾相信,从大母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起,这肯定是第一次有这么多人真正喊这个名字,也不知道地下的大母能不能听见。
祝翾正这么想着,便感觉忽然来了一阵温柔的风,地上的纸钱被吹起又放下,祝翾被包在这股风的怀抱里,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眶滑落。
风经过祝家人,然后经过“孙红玉”的声音远去,奔向了四野。
从头七到五七,是不停歇的丧席与丧礼。
丧仪本是让逝者家属尽情哀伤的流程,可各式繁杂事务充满其中,倒只能让人强撑着精气神去应付丧仪本身,反而忘记了情绪的宣泄,也许这些繁琐的礼仪是为了让逝者的亲属忙碌起来,不再沉溺于哀伤里无法自拔。
祝家案上的牌位变成了又多了一个,最上面的是孙红玉的,下面的是她那三个儿子的。从前都是孙红玉拿着布把下面三个牌位擦得油光可鉴。
夜色暗沉,祝翾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她点起烛火,对着烛光,站在牌位前,安静地拿起一个又一个牌位开始擦拭上面的灰尘。
擦完这一切,祝翾将所有的牌位进行归位,然后上了一炷香,她坐下,注意到了祠堂里供桌的不和谐之处,这是一个极其突兀的老桌子,也不算什么好木头做的,连桌脚都有些腐蚀的痕迹,放在这个屋子里显得十分粗陋。
祝翾摸着这张桌子,沈云走了进来,说:“这是你大母让摆在这里的。”
祝翾认出了这张供桌是当年家里常常吃饭的那个桌子,她不懂孙红玉把这张桌子摆在这里的深意,供桌是神圣的,即便再舍不得旧物,也没必要节俭到这个份上,祝翾便问母亲:“这好像是我小时候家里吃饭的桌子,都几十年的老物件了,大母怎么想的,摆在这里?”
沈云看了一眼孙红玉牌位,没有回答祝翾的问题,她安安静静地给孙红玉上了一炷香,然后才开口反问祝翾:“你小时候的事情,你难道你全都不记得了吗?”
“什么?”小时候离祝翾太远了,那时候发生的事情也太多了,祝翾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想。
沈云便告诉祝翾:“你小时候非常爱学习,那时候家里才松口让你去上学,你就很自觉地坐在这张桌子上拿清水描字。后来你去上了学,早上温课写字也是也是在这个桌子上的。
“你大母那时候看不过去,觉得你学痴了,说你整天在上面拿清水描字,太用功了,有什么用,有本事考个状元出来,要是你考出个状元,她就把这张桌子放在祠堂里当供桌,让祖宗看看你的刻苦。”
说到这里,沈云又看了一眼孙红玉的牌位,继续说:“萱姐儿,你小时候的事情你都忘了,你大母却还一直记着。她当时说的时候,也没有想过女子还能科举,你真的有考状元的那一天,那年你才十九岁啊,你连中三元天下闻名,你大母听说了之后,便坐在这张桌子旁坐了好久好久,然后她决定把这张桌子当作供桌。”
沈云这样一说,祝翾便想起来了,在她遥远的童年里,似乎确实有这样一件事,但随着她的长大,这些事情都成了小事,没想到孙红玉却能把这些小事记在心里,在她长大以后兑现了这随口的诺言,而祝翾却未曾知道这背后的缘由。
“大母是个守诺的人,没想到她连这个都记得。”祝翾既觉得震撼又觉得感动,孙红玉已经永远离开了她,但祝翾好像从这一刻才真正认识孙红玉。
沈云长叹了一口气,告诉祝翾:“萱姐儿,你小时候不只有你大母对你不起,我也是,但是阿娘不想把这些话留在弥留之际才跟你说。
“阿娘生你的时候,虽然不是第一回当母亲,可我的孩子太多了,总有看顾不到的。现在想起来,你其实在小的时候就是一个聪慧外露的孩子,可是我们一家都是庸人,看不出你的与众不同是因为你聪慧,而只觉得你叛逆、淘气、不听话。
“萱姐儿,在你之前,我和你大母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样的女子,我们没有经验去教导你,总是自以为是做了多余的事情。”
祝翾被沈云说得有些想哭,她都已经三十开外的人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是伤春悲秋的。
沈云继续说:“萱姐儿,你知道吗?你大母其实一直以你为骄傲,我们都知道我们这一家大人是没有本事教出你这样出色的孩子来,你大母常常说你是天上的神仙投胎过来的。
“我与你大母反应太慢了,我们身边人都是那么过来的,所以我们不知道你能活成现在这个模样,你小小年纪一个人出去念书,你没有厉害的祖宗,没有做官的亲戚,就靠你自己,那么小的人就这样考到了应天去,比那些大家的千金还出色还厉害,我们简直都不敢想这其中的过程。
“你是女学生,可我们家连正宗的男学生都没有,你离开女学该做什么我们也一点数也没有,没人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你靠着你自己就这样考中了状元,变成今天这个模样。
“你发达了,我们也帮不上忙,好像除了拖后腿就是沾光……”
祝翾听到这里立即反驳道:“虽然家里根基不够,可并没有拖我的后腿。多少人家因为家中出了一个官,都飘得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收受贿赂的,侵占田地的,欺压百姓的……这些事情我们家一个都没有做过,这都是因为你们珍惜我的前途,我不让你们做什么,你们都听得进去。
“我自己没有家族依靠,却深受皇恩,年纪轻轻得做高官,那些看不惯我的人不是从我身上找把柄就是从你们身上找,可咱们家这么多人,他们一点错都没有挑出来,这就是你们对我的作用,能做到这个地步的人家真的不多,你们没有拖我的后腿。”
沈云听祝翾这样说,不仅不为此感到高兴,反而因为祝翾太懂事而更愧疚,祝翾却继续说:“家里家风如此好,十之七八都是因为大母与阿娘这两个镇山石,家里的糊涂心思才起头,就被你们按了下去,所以我在外面打拼才能如此清爽。”
“萱姐儿,从小大家都觉得你脾气坏、爱记仇,可阿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只记当下的仇,生当时的气,从不把自己困在眼前这些烦扰里,只专注自己眼下的事情。你能原谅家里,不是我们做得有多好,是你品格高大、心胸开阔,家里人层次和你不一样了。”沈云发自内心地对祝翾说。
祝翾却想起了梦里那个明媚的小孙红玉,她郑重地告诉沈云:“我是阿娘的孩子,是大母的孙女,我不是神仙托生的。如果大母与阿娘能有我这样的机会与幸运去展现聪慧,也许也能够变成我呢?
“我小时候跑到蒙学里去,第一次见到了黄先生,黄先生说我没有心障、是可造之材。她告诉我有些女子是天生的心盲,我便以为大母就是天生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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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障的女子,是心盲,是天生的愚昧……可现在我知道了,并不是的,大母不是生下来就是大母的。
“大母是有自己的生存智慧的女子,只是她没有条件,我有了她没有的条件,曾经好一阵都站在高处俯视着她,觉得她不过是一个愚昧的无可救药的心盲……大母如果真的是心盲,怎么会记得我都不记得的承诺,把这个桌子放在这里呢?如果她是心盲,为什么临走前会对我感到抱歉呢?
“大母她不是,阿娘也不是,不一样的生存境遇造成不一样的生存体验,你们有你们自己的生存经验,我也有我的。阿娘,大母比我想的要更聪慧,只是她没有那么多的机会去展现。”
与沈云交谈之后,祝翾许多心结也消失了,她走出了供着牌位的祠堂,只见外面一派风清月朗。
第435章【激流勇退】
自从元新十七年开始,朝廷规定官员回乡居丧不得超过一年。
但士大夫们依旧以孝为上,在职官员居丧不得超过一年,那么不是官员不就不受这条规矩了吗?
官员们如果要严格守丧本来就是要退职请辞的,然后丧满再待岗上任。
元新十七年出的官员居丧规矩是为了不在道德上强制官员严守居丧古规,党派之争不得通过强迫对手严格守丧的手段来违抗朝廷的夺情。
于是,请丧的潜规则成了现在这样,官员家中有人去世,官员需要请辞原职、按制守丧,然后皇帝挽留夺情,允许保留原岗原待遇,要求其在多长的时限内回岗复位。
若此人真的愿意严守居丧古礼,则需要写一封正式的辞职书,以庶民身份居丧,皇帝批复后,便可以安心在家当孝子,等到丧满,原来的职缺是肯定没有了,便去吏部申请待缺。
要是真有人愿意不拿朝廷俸禄回归庶民身份严格当一回孝子,朝廷虽然不鼓励,但也不会真的不许对方如此。
若此人愿意按照朝廷新规进行留职居丧,那么在皇帝挽留之后接命就是了,也不算不孝,毕竟“君命不可违”、“忠孝两难全”,道德上是没有什么压力的。
只是以这条新规为界限,御史台不得攻击那些未辞职按照旧规矩守丧的官员不孝,通过道德压力逼迫官员离职。
祝翾给弘徽帝上了请丧札子,同时往吏部上交了退职申请,弘徽帝自然是进行了挽留的,弘徽帝在挽留批复里说:之前已经批了祝翾四个月在职的探亲假,她又是中枢官员,虽然可以保留官位居丧一年,但离岗太久办事不便,弘徽帝要求祝翾办完丧事在原来的假期内回京上任。
孙红玉的七七都过完了,人死如灯灭,祝家丧事的气息也渐渐淡了,祝翾的原计划也是等弘徽帝批复夺情下来按照原来的时间回去。
然而孙红玉死前一语成谶,她的七七刚过没多久,祝大江便也跟着去世了。
孙红玉去后,祝大江就更浑浑噩噩了,他之前虽然患了痴呆的症状,但一日下来总有一两顿饭的时间是清醒的,在清醒的瞬间他是能反应过来自己忘事痴呆的事实。
可孙红玉一走,似乎把祝大江的清醒也一起带走了,一开始祝大江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因为他固执地认为陪伴了他六十余年的妻子还活着。
他变得不认识人,每次看见祝翾都没有反应,一开始孙辈里他还记得常在眼前晃的祝棠祝棣几个。
祝大江还记得自己有孙辈的时候,总是坐在藤椅上拖长了声音喊:“哎——”
“哎”了好几声,才喊“孙氏”,祝翾出来,他便一脸糊涂地左右看,问伺候他的人这是谁,伺候他的人告诉祝大江这是他的孙女祝翾,祝大江反应了好一会,才终于想起祝翾是谁,便问祝翾:“你大母呢?”
祝翾没回答,祝大江便又开始“哎”了起来,他喊“哎”的时候就是在喊孙红玉,他从来没有叫过孙红玉的名字,也因为痴呆忘了孙红玉有名字,潜意识里又知道孙红玉不乐意被喊“孙氏”,就一直坐在那拖长了声音“哎”。
渐渐的,大家都知道了,祝大江拖长声音喊“哎——”的时候就是在找孙红玉,家里都是丧事的气息,但祝大江的痴呆让他忽略了这些信息,陪伴在身边六十余年的人不见了,就仿佛人在光影下少了影子一样,祝大江固执地找孙红玉,看见人都问孙红玉哪里去了。
“你大母呢?”
“你母亲呢?”
“咱家老诰命呢?”
“我老婆子去哪里了?”
他不停地问,不肯承认孙红玉的死亡,只是好奇孙红玉为什么不出现了,家里也没有人能清晰回答这个问题。
孙红玉下葬那一天,祝大江也去了,在喊魂的人大喊“孙红玉”的时候,他似乎清醒了过来,想起了孙红玉去世的事实,回家后痛哭流涕,家里人安慰他,他却捂着自己的胸口告诉众人:“老婆子去了,我也活不长了。”
祝明才失去母亲,现在的祝大江哪怕是个痴呆的存在,也是活着的长辈,他便说:“爹你千万不要说这些丧气话。”
祝晴也说:“爹,娘刚走,你也这样,这叫我们做子女的该怎么办啊?”
祝大江依旧捂着胸口,平静地告诉大家:“我能感觉到我什么时候死,老婆子已经告诉我了,我活不长了。”
祝晴祝明等人听了这样不祥的话,忍不住流泪劝祝大江想开些,祝大江在知道孙红玉已经去世后,大哭一场之后反而想开了。
他以一种解脱的语气告诉留下的一双儿女:“大郎死了,他们又抓走了二郎,二郎也死了,三郎也没有留住,三个活人出去的,连半具尸骨都没有回来,只剩了你们两个,你们娘哭得眼睛都快瞎了,可我们那时候一点也不敢死。
“如今你们的娘也去了,大郎他们大概早投胎了,也该轮到我了,我现在下去大概还能看见你们的娘,我活到这个份上,够本了,也不怕死了。但你们两个还有好长的日子要过,家里子孙也出息了,你们走不开的。
“我记得你们的娘不想和我葬一块,她的墓太气派,是诰命夫人的墓,我也躺不进去,就靠着她附近随便给我做个坟,夫妻六十几年,我高她一头,死了我矮她些也是该的。”
祝大江让祝明让家里人都喊过来,于是大家又都过来了,祝大江十分清明地交代了自己的后事。
这次,也是最后一次,他认出了祝翾,欣慰地对祝翾说:“萱姐儿,你出息了,外面的事情家里也不懂,你自己要好好的,你是祝家的顶梁柱。”
然后又对祝棠几个说:“你们要听萱姐儿的话,她是当家做主的人,她见识远胜于你们兄弟姐妹几个,叫你们往东,就不要往西。你们大母不在了,她在世的时候最希望你们都听萱姐儿的,她哪怕不在了,你们也要听这个话。”
他又对儿媳和女婿说:“你们都是好的,尤其是云娘,明哥儿不好,你比他好,你就像我们家真正的女儿,是最孝顺的。”
沈云站在祝明身侧,含着眼泪,说:“爹,你别说了。”
之后他又对家里孙辈的孙媳和外孙女婿交代了几句,几个重孙辈的孩子他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便只是看了看,统一说了一句:“你们好好长大,拿二姑做榜样。”
这番话说完,祝
《寒门贵女》 430-435(第10/10页)
大江自己退回了房间,第二天,他就彻底糊涂了,再也没有清醒过,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他又忘记了孙红玉离去的事实,总是在那“哎”,渐渐的,他也忘了自己全部的孙辈,连一直在家的祝棠也不认识了。
于是祝翾常常听见他在喊“晴他娘”、“明他娘”。
一直喊,却没有把孙红玉活生生地喊出来,祝大江便会生气,他一生气就会骂人,骂孙红玉不见人魂,骂祝明没本事找不到人,骂完了,他又忘了刚才发生的一切,浑浑噩噩地坐着,喂他吃饭就吃饭,扶他起来遛弯就走几步。
完全痴呆的老人也失去了生活的尊严,祝大江有时候会失禁,对别人的话也失去了反应,他不知道高兴与悲伤,唯一保留的愤怒只有在空屋子一直喊孙红玉却没有回声的时候。
他的记忆越来越退行,终于连祝明也不认识了,只记得陪他最久的妻子,于是“哎”里面多了“小孙”。
大家渐渐习惯了祝大江的痴呆,也原谅了他的动辄叫骂,所有人对这个痴呆老人的底线只剩下了“活着”,只要祝大江活着,哪怕没有记忆,没有尊严,没有感知,也是活着,对于晚辈也是一种虚妄的安慰。
专门伺候和搬运祝大江的男仆回家和妻子感慨祝家人的孝心,他妻子却说:“那是祝家出了一个京官,家里气派有钱了,能找人专门伺候老头子,才有这些多余的孝心。
“换普通人家,这样的老头子就是累赘,伺候时间长了只会骂‘老不死’。”
男仆听了便也点头,说:“不过老爷子多活一天对我们家也是好事,祝家给的工钱不少,我能多挣一天钱。”
然而,祝大江却没有如男仆所愿望的那样活得很长。
快过年的时候,外面下了好大一场雪,那天早上,祝大江醒得很早,他主动让伺候自己的男仆扶自己出去遛弯,男仆见外面一地大雪,又冷得很,怕把老头子冻出病来,便没答应。
祝大江也没有坚持,只是眼神空空地望着外面,伺候他的男仆也不是全天守着他的,谁整天对着一个浑身衰老气息的老人都会透不过气来,男仆喂他吃完了早饭,见祝大江又开始打盹了,就出去透气了,等祝大江喊他再进来干活。
然而这一天祝大江久久没有喊他,男仆发现不对,进祝大江屋子一看,屋子里空空如也,祝大江和他的拐棍一起不见了。
祝家一起沿着祝大江的脚印找,祝大江没走远,大家看见他在孙红玉的坟前拄着拐站着,孙红玉的坟被修得气派又高大。
“爹——”祝明发出一声惊呼。
大家看见祝大江回头淡淡看了一眼,然后他就直直地倒进了雪里,从此再也没有站起来。
一件丧事刚办完,家中又有了第二起,祝翾再次请辞了官身,要求居家守满祖父母的丧事。
弘徽帝再次夺情,让她忙完祝大江的丧事回京,这一次祝翾没有依命,骤然失去大父大母,祝翾又发现自己的父母也已经老了,她这辈子除了致仕的那一天,再也不可能回到宁海县了,除非中间沈云或祝明重病有丧。
祝翾不确定自己的父母能不能活到自己致仕的时候,也不确定孙红玉和祝大江死后家里会不会分家分房,更不确定父母愿不愿意陪她去京师。
弘徽十一年来了,冬意没有退散,祝翾已经三十三岁了,她彻底失去了自己的大父大母,过年的时候,家里还残留着丧事的气息,沈云病了,连着主持两场丧事她也有些吃不消,祝明精神也不好,连着当孝子也是消耗人的事情。
祝翾对着铜镜,她的容颜依旧,却在头顶找到了一根从头到尾都雪白的头发,在她乌青的发丝里格外晃眼,这一年,祝翾长了她人生中第一根白头发。
于是祝翾再次上了请求居丧守孝的札子,在札子里她十分坦荡地描述了自己家中连着两场丧事对她的影响,她的心态发生了如何的变化,同时她再次请了辞。
弘徽帝答应了她的丧假,却没有同意她的请辞。
弘徽帝在批复里说:居家守丧可以在职一年,祝翾可以留职守丧,也不违背孝心。
但祝翾还是辞去了中书舍人的位置与中枢的席位,居丧一年她是处理不了任何中枢事务的,她占了一个阁老的位置,就很难补一个新的,所有阁老都有自己的权责范围,她居丧一年,这一年她的权柄就能全被其他阁老瓜分,再回原岗,她就成了被架空的空架子,要花好大的功夫才能上手原来的事务。
祝翾觉得得不偿失,既给官员们留下自己恋权的印象,又容易在守丧回去之后与其他阁老发生摩擦,不如索性辞去实缺一年,让中枢及时补进新的阁老专门接手,也好稳定议政阁内部结构,方便弘徽帝继续施行新政。
一年后她是再入阁还是去旁的地方做事都是新的开始,祝翾对此想得很开。
弘徽帝见祝翾坚持请辞,便接受了,但是她身上的大学士与太子少傅的缺依旧保留,祝翾就这样开始了在家一年的居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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