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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光明未来】
最终,北直女学女子长跑组在百里长跑接力赛中获得了冠军的名次,江凭的区间成绩是本届二十里跑的最高纪录,在冠军之外她还得了一个“最佳田径选手”的奖章。
弘徽六年七月二十六,诸赛事结束,大越第一届联合运动会在大风馆正式闭幕。
当夜,整个京师灯火通明,夜市繁闹至破晓,一派火树银花的盛世气象。
第一届联合运动会的完美落幕,不仅成功传达了全/民/运动、健康、竞技的精神,在文化意象上,也展现了大越的自信与各种思想潮流,并且促生了一些新兴的经济行业。
闭幕式之后,弘徽帝在宫中绥寿楼正式宴请各省各项目的运动员代表们,对各项目的冠军给予了新一轮的赏赐,对各项目未得冠军但表现优异、精神鼓舞人心的选手也进行了鼓励与奖赏,对于各项目背后的一些出色教练也进行了表彰与提拔。
“褚德音何在?”御前宫人在席间问话。
褚德音还没有反应过来,坐在她身边的关解脱等人开始暗地里提醒她,于是褚德音缓缓站起身,从席间走了出来,对着高处正坐的弘徽帝行礼:“民女褚德音拜见陛下,陛下万年。”
弘徽帝微微垂眼看向她,问:“尔如今在何地高就?”
“回陛下,民女如今在宁州女学做蹴鞠博士。”褚德音伏地回话。
“那这次宁州女学的女子蹴鞠队就是你带出来的?”弘徽帝神情里带了几分欣赏。
褚德音不敢居功,说:“回陛下,宁州女学的女子蹴鞠冠军非民女一人之功,乃是学生们天赋高、练习勤奋,民女只是进行了基础训练,不敢冒功。”
“你这名字也有些耳熟……”弘徽帝却陷入了回忆,站在她身侧的羊仲辉体贴解答道:“陛下,这褚德音正是当年应天女学第一批次的二百二十五名学生之一。”
羊仲辉这么一提醒,弘徽帝似乎有些想起来了,应天女学第一批次的二百二十五名学生因为是开创性的一代,所有人的名字与来历她当年都亲自过目过,这批女子小成或者大成之后的去向她也略微留意过,褚德音虽然不上不下,但弘徽帝还是记得她这个存在的。
于是弘徽帝问褚德音:“你是褚作章的女儿,是不是?”
褚德音的父亲褚作章,历任过徐州知府等地方官,官至南直隶兵部侍诏,在任上因病而逝,褚作章的官位不算小,又是徐州大士,当年也算一半的亲长公主派,所以弘徽帝自然记得这个人。
每个女学生她也会额外记住那些家里有来历的信息,褚德音在羊仲辉准确说出自己女学出身之后便有些惊讶,惊讶之后便是难得的难为情。
当年陛下与先帝在整个南直隶挑拣了二百二十五名女童入学,她却在离开女学之后才明白那其中的期待与意义。
褚德音低头回话:“民女正是褚作章之女。”
“平身吧,你既然是第一届的女学生,与咱们的祝舍人也是同窗了。”弘徽帝看着她说。
祝翾微笑着看向褚德音,褚德音却说:“民女萤火之微,如何敢高攀祝舍人?”
祝翾有些失落地转回视线,弘徽帝说:“你还年轻,又是当年从南直隶中挑拣出来的女童之一,怎么就给自己的人生直接定论了呢?
“你们这一批女子,小成者八十人,大成者一百四十五人,参加春闱者至上一科已有三十五人,一次便连中三元天下闻名者一人,便是咱们的祝舍人,其余当年落榜者反复尝试,几届相加,也有了进士出身十七名。
“即便是反复科举尝试出来的成绩,三十五人中十七人也将近一半,可见第一届女学生的含金量。在朝、在地方上为官者已接近三十人,高者封爵入阁,如祝翾,如范寄真,低者在地方上也是一方县令或者县丞。若将为吏者也加上,在各地为大越发光发热者更是不知几何。
“在野者,也并非都是泛泛之辈,有人回去创办了女塾,有人选择著书立说……便是有人到如今也是籍籍无名,可朕却不以为她们平庸,你们这批女子都是三十上下的年纪,正是而立之年,只要还活着,也不该在这个时候盖棺定论。”
说到这里,弘徽帝对褚德音道:“褚德音,你一介白身却能在西北教出一批蹴鞠冠军,走到朕跟前来,怎么能说是‘萤火之微’呢?”
褚德音有些震惊地抬头看向弘徽帝,只依稀看见一个影子,便立刻想起“不能直视君王”的规矩,又低下头来。
弘徽帝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比起君主,更像一个长辈,更确切地说,应该是师长。
第一批入学的女学生,是弘徽帝布置的择选,她们严格意义上,也是弘徽帝的天子门生。
褚德音有些羞愧地微微闭上眼睛,说:“民女愧对陛下教诲。”
弘徽帝笑道:“你是凭自己本事考上的女学,谈何愧对?这么多女子,朕也不能指望个个都能够入朝做宰、匡扶社稷,朕只不过想给你们这些本就优秀的女子一个继续念书的机会,给你们一个选择,其后造化都是看你们自己的。”
说到这里,弘徽帝便吩咐了身侧女官几句,只见御前女官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上面放着蓝色的袍服与乌纱帽,弘徽帝说:“既然你如今无官无品,但作为蹴鞠博士却能带出一队冠军,可见是个好教练,宁州女学正选博士名额不多,但也不是不能破例,既然你有如此成就,今日便赐官服与你,封你为宁州女学的正选博士,从此便正式领朝廷俸禄吧。”
宁州女学的正选博士是正八品的官职,官品虽然不高,但在地方上也是有身份的官员了,宁州女学作为地方官学,全校加起来也只有三名正选博士的职缺,需要进士或者举人的出身,其余所谓的博士都是外面聘来的,并没有朝廷正式的官品与俸禄。
褚德音并非正课博士,也没有科举出身,自然也不觉得自己能够获得正选博士的身份。
如此忽然听见陛下的亲自嘉奖与赐封,不由喜出望外,她满怀感激地叩拜谢恩:“民女……臣谢陛下破例赐封,臣喜不自胜,陛下万年。”
然后她便恭敬地从御前女官手里接过了那身蓝色官服。
弘徽帝点了点头,说:“望尔精进自身,在宁州女学做好这个博士。”
“是。”
之后弘徽帝又嘉奖与赐封了几位学校的出色教练,一番论功行赏之后,便正式开宴。
宴后,因宫门已经下钥,众人便被安排到绥寿楼附近的储英宫歇息,等到天亮再出宫离行。
储英宫在内宫与前朝之间,在前朝的时候是安置各地秀女的地方,每朝大选,择选到御前这一流程,秀女人数多达上千,少则几十,储英宫原名储丽宫,是皇城里比较大的建筑群之一,自然能够容留一大批秀女在其中饮食起居。
到了本朝,先帝虽有后宫,但没有进行过正式的全国选秀择选,后宫嫔妃要么是建朝前娶纳的,要么是建国后小范围择选来的,要么就是从宫女中临幸而来的,储丽宫再也没有住过秀女,倒是留外国使臣、官员等身份的人在宫内起居的情况比较多,便改名为储英宫。
祝翾作为本届联合运动会的主办官员,特地引路,相送各位与宴的运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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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教练等人至储英宫内休憩。
“祝大人,什么时候再办一回联合运动会?”人群中有人问道。
“是啊,这次办得太好了,能不能引成常例,也能激励各地学生锻炼体魄,不做文弱书生。”
祝翾便搬出客套话:“这次是试办,办得如此好,也是各位积极参赛的结果。虽然我也不能拿个准话,但是这次办得不错,应该是可以引成常例的。”
“如果能引成常例就太好了。”
储英宫到了,众人在内官的指引下入内休憩,男的住左边的殿宇,女的住右边的殿宇。
站在人群中的褚德音顿住脚步,回看了祝翾一眼,和她一起走的还有一位宫女,宫女帮她拿着陛下钦赐的官服,见褚德音不走了,宫女便问道:“褚大人,您不进去吗?”
褚德音听见“褚大人”这个新鲜的称呼,不由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宫女喊的是自己,确实,如今她是正式的正八品博士了,也是朝廷官员中的一位了。
只是,褚德音还是觉得自己距离祝翾很远,便准备回身入内,谁知祝翾却走了过来,特意恭贺她:“德音,如今你也算有了身份,恭喜你。”
褚德音有些欣喜祝翾能特地过来找自己说话,便回礼道:“虽然与你相比,这个身份不值一提,可却也能够证明我自己了。还是仰赖祝大人能够办好这届联合运动会,否则也没有我表现的机会,我这身新官袍也是沾了你的光。”
祝翾摆手道:“联合运动会是陛下的主意,我不过是下面做事的人,你要沾光那也是沾陛下的光。咱们这一批女学生都算是沾了陛下的光,没有陛下,我如何能够科举,你应该感谢陛下给我们这个机会。”
褚德音便想起席间弘徽帝的话,是啊,弘徽帝给了她们许多机会,读书的机会、科举的机会、各种向上的机会……即便没抓住其中一个,她也总能创造出别的机会让她们这些人有机会发挥自己的才能。
于是,褚德音发自内心地对着体己殿的方向拱了拱手:“真是皇恩浩荡。”
祝翾对褚德音挥挥手,说:“那我便走了,你进去休息吧。”
“嗯。”褚德音没什么心结地应了,然后对祝翾说:“祝舍人,我还是要祝您升官做宰,大有作为。”
祝翾接过她的祝福,笑着答应了,对褚德音说:“那我祝你在地方上前程似锦。”
两人笑着别过,这一次她们都相信自己会有光明的未来。
拾、月在万松顶
第422章【风雨欲来】
弘徽八年,议政阁的首相第五韶因为“行事专断横行”被台院中人集体弹劾。
这是第五韶做首相以来,遭遇过的最大规模的弹劾。
昔年弘徽帝有改革之志,但当时担任首相的上官敏训为政风格老练成熟,对弘徽帝的一些改革意见持有保留意见,非大开阔斧改革旧制之人,于是弘徽帝打算另择新相,便问上官敏训谁可替之。
问到第五韶时,上官敏训说:“第五乃陛下义姐,与陛下同心同德,是适合改革的肱骨,然第五为能臣干吏则有余,经国辅政则难为。”
弘徽帝听上官敏训这样说,便有些不高兴,上官敏训揣度出弘徽帝欲令第五为相的态度,却没有改口,依旧坚持己见,解释道:“臣以本心而言,陛下欲执新政,第五韶虽也支持变法,但她性子平直,易得罪人,未有容人之量。若执掌一部之权,绰绰有余,若超拔为首相,只怕议政阁中便有分歧。
“新政之功,不只在决策层之中,还在执行层。第五韶掌制造局事时,要求极高,一件事若不能达到她的目标,则毫不留情地进行批评,此人严以律己,也严以律人,容易生怨,一部一局之间方可控制,若整个朝堂如此,那执行层的官员难免心中有怨忿,有了怨忿,难免会故意将善政施行为恶政。
“陛下新政虽好,但过于理想,人有好恶,世上有利益,人心有偏私,陛下施政以德、爱民如子,但若不兼顾各方利益,则失同盟。
“利可共而不可独,谋可寡而不可众。”
然后,上官敏训对弘徽帝说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道理:“自古以来,自上而下的变革总是需要带些妥协的,才能平衡当前局面。真正的彻底的变革不该是由陛下这样的人去完成,您也不可能完成这样的变革,大越有的不仅是将来,还有现在。”
弘徽帝一怔,很快明白了上官敏训的心思,上官敏训并非是完全不看好改革派的锐利进取,但是作为一个成熟的、执政多年的首相,她比谁都看得明白改革将会面临的真正阻力。
第五韶与弘徽帝长了一样的心,她执政必大力变法推行新政,可施政风格刚严强势,这是好事,容易坚定新政立场,但也容易与其他派系的官员势若水火、闹的你死我活,这样下去,反而可能阻碍新政。
弘徽帝细细想过上官敏训的话,最后还是选择了第五韶为首相,因为比起未知的争端与阻碍,她当时更需要坚定的是新政施行的决心,第五韶绝不会违背这个立场。
上官敏训看清弘徽帝的决心之后,事情已成定局,便在辞相之后对弘徽帝道:“第五乃改革能臣,陛下既然选择了她,又知道她的脾性,便千万要管束好她、保护好她。”
但有些事也正如上官敏训说的一样,第五韶担任首相期间,整个前朝官员的日子都不太好过,包括议政阁。
作为统率六部的尚书省仆射,第五韶对六部尚书有建议调换的权力。
议政阁中最先与第五韶产生怨愤的阁老居然是吏部尚书寇玉相,因为寇玉相的吏部在某个季度没有完成一些新政的考核指标,出了差错,寇玉相又是议政阁阁老,于是第五韶对她的要求更加严苛,当面斥责她平庸、难以担任尚书之位。
然后便令中书省写调换吏部尚书的旨意,当时被指派写这道头疼诏书的便是中书舍人祝翾。
虽然明面上第五韶作为尚书仆射,确实有建议调换尚书的权力,只要从中书省写完旨意,门下审批通过,陛下签字,就能成功。
可寇玉相是六部之首,且她同时也是中枢之一的阁老,到了这样地位的人哪怕辞职,也是极为体面的,这份体面一般也只能由皇帝给出,如今弘徽帝并无斥责寇玉相之心,这道建议换下寇玉相的旨意哪怕到了弘徽帝御前,也不会审批通过。
但第五韶虽然不能影响寇玉相的来去,只要这道建议调换的旨意一下,在三省中便留下了记录,对寇玉相来说算极不体面的。
寇玉相虽然承认自己的过失,但她却不愿意被第五韶这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便抗辩道:“某若有过,但某乃议政阁之一,与堂老同时议政,若有问罪,由陛下发出,中堂您无权至此。”
第五韶只当寇玉相抬出陛下对抗自己,便说:“我如何不能处置你?我为尚书省仆射,号令六部,尔为吏部尚书,事事件件皆报告于我。至于议政阁的席位,我为首相,等你退下吏部尚书之位,也可建议逐之。”
寇玉相听完,便冷笑一声:“中堂专断如此,不必下旨斥我逐我,我难与中堂共事,自当离去!”
说完,她袖子一甩,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行了一个十分漂亮的礼,对第五韶道:“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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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在座间看到这一幕、处惊不变惯了的祝翾也有些感到震撼,然而第五韶也没放过她:“祝舍人,为我写一道建议旨,辞寇玉相之尚书位。”
祝翾当时并未应下,私下里去劝说第五韶:“堂老如此不太妥当,寇老多年重臣,如此很是伤她,如今意在改革,内讧伤本。某知中堂您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个性,可十全十美难成,何至于此?”
第五韶连寇玉相的面子都不给,对祝翾这样一个议政阁中排序最低的小辈说话也十分难听:“我知道你是上官敏训举荐进来的,当年见你在江南行事,还以为你乃非常人也。今日一观,不过如是,既然你是中书舍人,本职何在?写个旨都瞻前顾后,这番决断都没有,是在为自己的软弱找借口吗?”
祝翾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连老好人的上官敏训提起第五韶都一脸一言难尽了,昔年她只是制造局的长官,如今做了首相更是说一不二,谁的面子都不给,即便知道她一心奉公、是个进取能臣,在私人感情上也很难不产生怨愤。
祝翾终于也明白了另一位阁相顾知秋对第五韶的十分犀利的个人评价:“即便我与她政治立场相合、政治观念犹如知己,但站在私人感情上,她也是有点容易让人讨厌的存在。”
但祝翾只是苦笑退下,没劝成功第五韶这个难搞的首相,可这个旨意她是真不想写。
但祝翾的直接上司、另一位阁相严维敏看热闹不怕事大,也令祝翾提笔写这个旨意,祝翾以寇玉相是中枢之一,中书省有没有权力写这个还有讨论的空间,她不敢擅专而推辞了这个差事。
别以为她不知道严维敏的坏心思,他作为三相之中唯一的男人,看到第五韶和寇玉相起了内讧,便存心使她们的缝隙更大,但得罪寇玉相的事情他也不想沾手,便令自己这个下属做这样的事情。
果然,祝翾推拒之后,严维敏便说:“中堂有令,中书省便有这样的权力,可为。”
祝翾大大方方地反驳道:“若中书省不能为该如何?明知有不能为的可能,却盲从中堂的命令,若不能为,岂不是放纵了中堂的过失?这不是为臣为下属的品格。
“既然存在疑虑,更该为堂老着想,不使她犯下有可能的过失,留下被人攻讦的把柄。”
严维敏知道祝翾是不会接手做这样的事情了,心里暗自感慨祝翾虽然年纪轻、行事却十分谨慎狡猾,以后更不能小看她了。
既然被直接点名的祝翾不愿意写,他再挑拨旁的舍人去做这样的事情,也有看热闹的嫌疑,于是中书省没有如第五韶所想要的那样下旨。
中书省这边还没有想好给第五韶的台阶,寇玉相直接跟弘徽帝上了辞呈,说自己“不堪大任”、“难与人共事”,要辞去吏部尚书与议政阁的席位。
弘徽帝当然驳回了寇玉相的辞呈,一再挽留,然后给她写私人札子进行交心,在札子里说:卿能舍第五,如何能舍朕?朕与卿相识二十余载,两心相契。首相锐利,卿贤惠大方,能补首相之不能……
同时又给第五韶写了私人札子,在札子里劝第五韶不要为了一时意气失去政治盟友,若锱铢必较,处处难容,对时局也不好。
弘徽帝又知道祝翾夹在寇玉相与第五韶之间难做人,便也给祝翾写信进行宽慰:祝卿思虑周远,拒第五之命,保全局面,乃朕之臂膀,朕得祝卿,如鱼得水……
在弘徽帝的干预下,第五韶对寇玉相致了歉,寇玉相也继续担任吏部尚书,同时弘徽帝意识到虽然作为改革首领的首相需要很大的执政权,但第五韶在这个位置上集权太过易出事端,于是下令,议政阁内议政大臣的考核由她过手。
她又考虑到若是打压第五韶太过,容易使反对派起头,于是保留尚书省仆射对六部尚书考核统领的权柄。
此番争端虽过,但从此第五韶与寇玉相还是产生了嫌隙。
之后虽然没有再发生这样性质的争端,但各类摩擦还是发生在第五韶与其他阁臣之中,连祝翾这样一个的老实人都被第五韶指责过几次,祝翾虽然不计较,但她敏感地感受到其余几个阁臣都渐渐难忍第五韶之专断。
第五韶为了新政推行,大力提拔富有理财经验、具备地方任职经历的能臣,驱逐了不少反对的官员,她虽然严苛专断,但对事不对人,做得好的便夸奖提拔,做得不好的便不留情面进行抨击、斥责,严重者直接斥出京师。
她这种执政作风自然加快了朝政效率,但也不是人人都愿意深究她到底是对事还是对人,也因此得罪了许多人,到了弘徽八年,几乎是大半个朝堂都对她有非议。
本来就厌恶第五韶的抓住众人情绪开始为第五韶列罪,想让她罢相。
祝翾虽然私人感情上对第五韶有所保留,但她从不把个人喜好代入公务,从政治与朝政角度,她是欣赏第五韶的政治才能的,虽然作为她的下属,她也经常被第五韶气得在心里破口大骂。
可并不是所有臣子都是祝翾这样公私分明的存在,很快台院中便有御史给第五韶列出八大罪状,对第五韶进行性质上升的弹劾与抨击。
因为一开始的弹劾过于危言耸听,弘徽帝便贬斥了这位御史,可是弹劾第五韶的风气却没有由此停止,终于还是发展到了整个台院反对首相执政的弹劾场面。
面临如此情状,弘徽帝也不由想到了当年上官敏训辞相前的告诫之语。
第423章【集怨一身】
祝翾入朝时遇见了已经升为知弹侍御史的左留女,她俩是同年,虽私下少往来,但见面三分情,左留女见到祝翾,顿住,微严肃的表情松动了一瞬,与祝翾先行了礼:“见过祝舍人。”
祝翾回礼道:“左御史安好。”
朝中最近弹劾第五韶者颇多,祝翾看见左留女头簪獬豸冠,身着朱衣绯裳,一身严肃的御史服,一般穿此服饰上朝表示有大事要进行弹奏。
祝翾便猜到她袖子里也夹带着弹文,拉她往旁边悄悄问话:“左御史袖中弹者难道也是第五中堂?”
左留女取出袖中弹文,说:“今日我欲弹者正是尚书省仆射第五中堂。”
祝翾没想到连左留女都要弹劾第五韶,忍不住劝说道:“当日第五大人为相,众望所归,人皆喜之得位,尤其你我,如今为何遽然弹劾她?”
左留女看了看左右,看到附近无人,便与祝翾说:“第五韶虽然颇有才干、又为陛下所喜,然此人不通物情,横行专断,固执己见,喜人佞己,善被人琢磨好恶,若为宰辅,必有灾殃。我乃台院中人,监督百官,首相之风,牵连甚广,若第五有失,则朝政有误,自然得弹劾她。撄宁如何以为我不够谨慎?”
听到左留女这样说,祝翾便知道左留女不是被台院同僚影响跟风,而是真心弹劾第五韶。
为了防止台院见风弹劾、风闻奏事的传统,弘徽朝台院弹劾流程严谨了许多,若台院御史弹劾议政阁阁相、阁老的执政风格,则会出现两种结果,若陛下不受理此番弹劾,那么弹劾阁相、阁老的御史需要辞职离开御史之位。
若陛下受理台院的弹劾,那么便是阁相、阁老请辞议政阁席位,皇帝再新提拔出新的议政阁中人。
台院监督百官、相当于一个对抗议政阁中枢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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构,此番流程一是为了分权、进行互相监督,也是为了防止以首相为首的议政阁执政风格偏失、却无人敢于纠错的局面。
同时御史每次对议政阁进行弹劾是以自己的职位为抵充的,有了代价,也能叫一些御史谨慎弹劾、别因为一点小事就上升性质、危言耸听。
左留女这番上弹章,结果便不是她离开台院,就是第五韶离开议政阁。
所以这番弹劾自然不是随意的结果,左留女见祝翾还在发怔,便又偷偷告诉祝翾一个惊雷般的消息:“今日并非只有我弹劾第五中堂,整个台院都会上折子。”
祝翾听了,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响,她不敢置信地看向左留女:“你们台院要集体驱逐第五大人?她何至于此?新政当前,如此鼓噪不休、内讧不断,朝堂就能清明了吗?”
整个台院集体弹劾第五韶,就相当于整个台院的御史以自己的职位与第五韶做对抗,如果第五韶仍然做阁相,台院的态度便是他们这一批御史宁愿集体辞职、都不再做这个御史,这样规模的弹劾,祝翾说他们集体驱逐第五韶一点错都没有。
左留女瞥了祝翾一眼,说:“撄宁,你很想避免争端,可就是因为矛盾难以调和至此,才会有此争端,避免是没有用的,总要有个结果的。你作为中枢的官员,自然觉得台院官员弹劾是无事生非,可这就是我们的职责,一旦发现中枢执政有所偏差,便必须进言与陛下,视之不见、不进行干预与吃空饷何益?”
祝翾却依旧说:“可是第五中堂她……她虽然个性不讨人喜欢,可是其他方面真的很好……”
左留女有些钦佩地看了她一眼,说:“我听说你在议政阁也没少被这位第五中堂折腾,我还以为你很讨厌她。”
祝翾却正色道:“就算我不喜欢她,她就该下来吗?衡量一位首相好不好,难道看的是个人好恶,不看她具体做了哪些事情吗?前朝最近都为了她争端不休,有些人是真心觉得她为政风格不好,有些人却不过是因为在她手下利益受损而夹在里面放大第五阁相的罪责,以达成目的。
“自古变法,就没有叫人人喜欢的宰相,若宰相做得叫下面官员个个喜欢,那他必定是迎合了那些人的利益。可新政就是损有余而补不足的过程,我们这些人都是有余者,也不是人人都长了论事的心肠,总有人是为了自己的私利。”
左留女惊讶于祝翾如今的纯粹与理想,她以为祝翾年纪轻轻便入中枢,又老练地处理了许多政务、作出了许多决策,自然已经不再有刚入朝时的初心与纯粹,可她却依旧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
祝翾,真是不枉“天然赤心”四个字,果然是她们中最似圣人的存在。左留女在心里忍不住感慨。
可是不管祝翾怎么劝说,她袖子里的弹章今日是上定了,她也有自己的政治立场与对朝政的看法。
“快上朝了,今日我不也想与你在外细细辩论这些。”左留女说完,便重新装好弹章走了,祝翾看了一下日头,也怕误了上朝的时间,便也赶紧往太极殿赶。
今日是大朝会,大朝会点完卯之后,除了殿内的官员,殿外的低品官员也不得离开,每到这样的日子,就容易发生大事。
众人见拜之后,弘徽帝身边的内官便说:“有事启奏,无事则进行下一个议案。”
祝翾站在队列里,想起台院预备的动静,不由为第五韶抓了一把汗。
台院几位具有弹劾权的侍御史都换上了朱衣绯裳,内官的话一停,御史中丞出列,带着三院侍御史一同上书弹劾。
“陛下,臣等欲弹劾尚书省仆射第五韶。”
被正式弹劾的第五韶似乎料到了今天这一出,按照规矩,三院正式弹劾时,被弹劾者需要出列待罪,第五韶站在百官之首,一身嚣张的紫,她回头以一种轻蔑的眼神看了一眼御史中丞和御史台三院中人,然后拿着笏板出列。
御史台为第五韶列出了几个罪状:
其罪一,专断横行,越权处事,御史们列出了例如寇玉相被第五韶提议罢职的事情,说朝堂官职升贬都有规章,为官期间也有考评参考,但第五韶常特提特贬官员,哪怕位高者如寇玉相这样的官,她都敢指令中书省为自己下诏,逼迫寇玉相退阁。
虽然按照流程,首相的确可以提议罢职,但这番操作实在不够体面,存在越过陛下做事的嫌疑。
其罪二,借新政揽权、收揽党羽、有霍光之风,御史中丞说第五韶借着新政改革趁机揽权,百官都要仰她鼻息而生存,最后导致为她不喜者被打压被斥责,投她所好者被提拔任用,第五韶又是皇帝的义姐,只怕有架空皇帝的嫌疑。
其罪三,嫉贤妒能,包庇属下。御史们提出了几个因为政见与第五韶不合被贬黜、但政务上还过得去的官员,说这些人被踢出京师就是第五韶嫉贤妒能的证据,同时又搜罗出几个新政背景下地方上的案子,说第五韶和她的党羽拿着新政做借口逼迫地方、造成诸多祸患……
御史们你一条我一条地进行着上奏,其中对第五韶的弹劾有些证据确凿,有些也有夸大的成分,个别不赞成新政的御史还借着弹劾第五韶顺便贬低了新政之策。
弘徽帝听得头疼,却也不好打断,御史台三院中,主弹劾的台院全部出动,谏院与察院虽不主弹劾,但具备弹劾权的几个御史也一同进行了弹劾。
等御史台弹劾完成,弘徽帝看向第五韶:“仆射可有话说?”
第五韶对着皇帝行礼,然后说:“如今新政施行、百废待兴,御史台三院这些人却如此逼迫陛下进行选择,自古改良之臣,皆集百怨于一身,谁坐在臣这个位置上都是这个下场。
“朝中有人谋公,有人谋私,谋私者为了己利便会以公理大义为立场、做出忠臣之态而去对谋公者落井下石。这些人非是弹劾臣,而是借着弹劾臣想要毁掉新政之功,用心歹毒。臣还请陛下不要为奸人所惑。”
然而第五韶很不得朝中人缘,她的话刚说完,便又有官员出列反驳道:“第五中堂果然如御史台所言,擅长调换概念,拿着新政为旗帜来代表自己,第五大人此番话的意思岂不是反对您便是反对新政?满朝文武,都是想毁掉新政的奸人,唯有你第五中堂才是忠臣、贤臣、良臣?岂不荒谬!”
第五韶便说:“若是忠臣,为何反而做出如此逼迫陛下之态?你们其中,不过是有人真心恨我,有人浑水摸鱼想要耽搁新政,谁是真心为朝堂着想的?今日逼迫了我,来日难道不会逼迫旁的执政大臣吗?我乃议政阁之首,我执政不是结你们的欢心、讨好你们的利益,所以你们容不下我。到了今天,便拿出为陛下着想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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