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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有时间与精力再进行产育,再生也不能保证是女儿。至少要保证几代的女主天下,那些政策也有继续贯彻的空间,就算是太女亲生的男嗣,也不是能够信任的。”

    “到底是谁?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皇孙现在又怎样了?”祝翾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出来。

    蔺慧娥刚要开口,一个女医就提着医箱进来了,此人比最出名的年轻女医荀榕龄看着年纪要大些,是左春坊药藏局的侍医莫楚蘅,莫楚蘅同时也是女学的药学博士。

    莫家也是几代医道传家,是民间出了名的医家,只是莫家不比荀家宽容,要紧的医术也是传男不传女的,莫楚蘅的一身医术来自于她自己阅读典籍的自学成才,还有她少年时父兄坐诊时的偷看偷学。

    生逢乱世,少年莫楚蘅家道中落,父兄相继离开,莫楚蘅便投奔了同样是医家的未婚夫,在夫家一边回顾父亲的看诊记录一边跟着丈夫学医,后来又开始坐诊,才渐渐得道成才。

    她虽然是野路子出来的,名声也没有荀家的大,可是医术却是老练的,一上来就拆开了祝翾渗血的纱布,查看了祝翾掌心伤势,二话不说就开始重新上药,怕祝翾再忍不住牵动掌心二次手伤,这回包扎给她掌心前后各自固定了一个木板。

    莫楚蘅给祝翾重新包好手伤,就给她情绪稳定地发药丸子,说:“一天三次,一次一丸,手上的药一天涂一次,不要进水,不过半月,包你好,照样开弓射箭写字提刀,半月之后我再给你吃第二副药,给你祛疤。”

    祝翾见自己只要吃药丸子,不用灌苦药汤,就忍不住问:“我不要煎药吃?”

    莫楚蘅一脸自信:“我都给你搓了药丸子,你还要吃什么煎药,你当药吃越多越好吗?我搓的药丸子吃了包好。”

    说着她便给祝翾切脉,先是说了些祝翾病症和伤病疗养药注意的地方,后面她就开始说些不太着调的了,说:“你刚动了杀念,手里积了人命,破了自己的命劫,可是命格也有了些变化,得恢复心境澄明才好些,如今身上杀气重容易招邪祟,我这有几道符是给你去邪的,你好好用着心境澄明了,什么都好了。”

    祝翾一脸不解地看向莫楚蘅,莫楚蘅一脸淡定:“我正经医士,我夫家是做道医的,我跟着学了些。”

    看完病换完药,莫楚蘅也不强求祝翾用自己的符,只是把东西放下,提着医箱就走了。

    等莫楚蘅走了,蔺慧娥才继续刚才的话题,祝翾一边啃莫楚蘅搓的药丸子一边听见蔺慧娥说:“是谢皇后和庶人三皇子。”

    药丸化开,在嘴里生苦,祝翾朝蔺慧娥看了一眼,蔺慧娥会意,给她倒了一杯水,祝翾喝下水,嘴里的苦涩才退了几许,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蔺慧娥:“谢皇后……也参与这件事了?”

    蔺慧娥便说:“安排刺杀东宫皇孙的人是庶人三皇子的旧部,赵王与他里应外合,陛下与东宫亲涉乱局之中准备围剿旧部,结果偏偏皇孙那漏了岔子。

    “景山事发,陛下当天就抓捕了所有旧部与刺客,猎场亲卫都守口如瓶,结果事发不到几个时辰,谢皇后便矫诏与门下说得陛下飞鸽,景山危急,要调皇城二十四卫前往景山救驾,门下省驳回了谢皇后的诏书,掌握二十四卫的是许磐和纪漱心,都是陛下最亲近的人,自然没那么容易被皇后的诏书调动。

    “谢皇后又下达诏书说要调动未央卫前往景山救驾,未央卫按照礼制名义上直辖于皇后,可也被议政阁驳回了,说谢皇后未正式受封,还不算皇后,无权命令未央卫。

    “皇后矫诏临朝还不足十二个时辰,陛下与东宫就直接回了皇城,通过这个危机临朝,又有一些人下了大狱,整个事变也就两天两夜,就彻底解决了,余党也基本被逮捕了,只有皇孙是唯一的变故。

    “祝翾,你能在意外之外保住皇孙,是大功一件。”

    蔺慧娥没有细说细节,可是祝翾大概听明白了,谢皇后与庶人三皇子看起来是合谋,其实是各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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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的反。

    三皇子要起事谢皇后大概是知道的,但她大概也没有参与其中。

    庶人三皇子的目标一是报复东宫,二是顺便谋反,所以谋反得格外草率。

    三皇子知道自己谋反是以卵击石,他策划这一切就是要东宫大伤元气,哪怕自伤一千也要损东宫八百。

    皇帝与太女都是合格的政客,他们听到三皇子的动静代入权谋的角度自然以为三皇子志在谋权,结果被三皇子这种狗急跳墙、个人情绪深重的非政客思维给弄得乱拳打死老师傅了。

    皇孙身边早就埋了细作,这次精心策划的刺杀就被钻了空子。

    谢皇后矫诏大概只是纯粹想掀桌子了。

    既然她没有与三皇子打配合,那么只要皇帝出去离开京师,有没有刺杀,大概她都会矫诏临朝。

    她手上没有兵权与人手,元新帝赐予她的皇后身份反而成了唯一的一张牌,历来皇后临朝下诏的事情都是有的,她寻常情况下没有权力如此,那么元新帝出事了呢?

    只要未央卫到了她手里,她便更能骗得二十四卫到景山“救驾”,元新帝也可以真正出事。

    当然,这是万分之一的可能,谢皇后掀桌急促潦草也只是因为她身患重疾,只有皇帝离开皇城她才能施行一把最后掀桌的可能,哪怕注定失败,她也能宣泄一把自己二十年的郁闷。

    谢皇后也是非政客思维的谋反,两个草率的谋反撞到一起,冥冥之中反而显得像母子串通谋事,引起了元新帝的警惕与进一步的清理。

    景山事变不是野心家的谋反,而是两个疯子一样的复仇者的潦草发泄。

    祝翾闭上眼睛,想起那抹夺走人命的血,想着皇孙身边的那些护卫尸体,她心里又多了几分无名的恼怒与杀气。

    谢家最后的报仇者想要愚弄真正的上位者,可是代价却是底下人在承受的,该死的!

    蔺慧娥见祝翾又陷入沉思,面上开始浮现怒意,就劝道:“莫医士才说你不能动杀念怒意了,不然……”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祝翾只觉得喉咙腥甜,一口血被她吐了出来,吐完这口积压在心头的血,祝翾心境反而开阔了些。

    第295章【重新振作】

    “小翾!”

    蔺慧娥一把扶住祝翾,看着祝翾吐血,她的声音都带了几丝慌乱,祝翾靠在她的肩上,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留下了恢复后的平静。

    “我没事。”祝翾脸色苍白地抬手撑住蔺慧娥另一边肩膀,缓缓将头抬起来,她的眼睛直视着蔺慧娥,问了一个她刚才没问但现在最想问的问题。

    “皇孙殿下现在还好吗?”

    蔺慧娥脸上的神情不自然的一瞬还是被祝翾捕捉到了,然后她就感觉到祝翾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捏紧了些,祝翾看着她说:“皇孙现在是不是不太好?”

    蔺慧娥摇了摇头,然后叹了一口气,道:“你别忧心,皇孙当日受了惊吓,到底还是小孩子,回去就发了高烧,现在我也不知道皇孙如何了,她……可是皇孙,一定能够否极泰来的。”

    祝翾的脸色颓败下来,她都已经这么用力地救了凌游照,她到现在都记得背后箭羽擦着她的耳边飞过的感觉,凌游照在她心里一直是早慧的孩子,是脱离普通人的存在,可是那天她将凌游照护在马前的感觉,小小的被吓坏了的凌游照一直抓着她的袖子在哭。

    那个瞬间,凌游照不过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孩子。

    保护这样小的一个孩子,和她是不是皇孙没有关系,是祝翾骨子里的本能。

    祝翾又问:“那细作是谁?”

    蔺慧娥便说:“两个骑马师傅,一个是东宫自带的,还有一个是景山马厩的,那个景山的叫燕过,便是细作,却不知道具体是谁的人,是他领路带着皇孙往刺客埋伏的那间屋子里去的。燕过在刺杀时就当场死了,燕过是一年前被当时还是魏王的三皇子门下的人安排来的景山。

    “就因为这个,殿下怀疑他就是当日小殿下遭遇刺客的主要原因,一查,果然,燕过家人一家六口,都是京师人,半年前突然搬家离开了京师,潜龙卫最后在京师附近不远的县里找到了这一家六口的坠江尸体。

    “根据尸体死亡时间推断,他们这一家是在陛下敲定去景山秋狩的第二日坠江而亡的。景山的燕过是一步闲棋,只是一个骑马师傅,真正布局就是从陛下决定景山秋狩时,背后的人便想到了这步闲棋,所以他的家人就在布局开始时被坠江灭口。”

    祝翾听得忍不住冷笑一声:“大人物真了不起,搞阴谋时用得上这些‘小棋子’,可是最后总是要灭口抹去一切痕迹的。”

    她问蔺慧娥:“布局的是赵王还是魏王,亦或者是曾经的霍党之人?还是皇后?”

    蔺慧娥只是说:“庶人三皇子事后承认了刺杀皇孙的全部手笔都是他。”

    祝翾却觉得不对劲,这种草灰埋线的缜密布局和提前灭口的谨慎,与三皇子为了报复陛下螳臂当车的刺杀,不是一种风格。

    之前她跟着蔺慧娥的思路,将三皇子刺杀皇帝的举动作为刺杀皇孙的幌子,因为这两者同时发生了,加上陛下秋狩突然,三皇子来不及细细布局,这是他最后的机会,所以才会那样草率,刺杀皇帝的消息也比刺杀东宫的皇女来得更加劲爆,人的惯性思维就很容易将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三皇子如果想要谋反,首先得死的便是陛下,其次就是太女,秋狩当日陛下与太女在一处,所以他谋反派刺客去陛下与太女那是合理的,即使草率,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但只要成功了,不是他便是赵王上位了。

    至于凌游照,虽然对于三皇子也是该死的,但也只不过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她的合法性是根据东宫的出身,如果撑着东宫的太女都倒了,她就没有法理性了。

    一个六岁的孩子,失去了大人的庇护与东宫的出身,朝臣就算反对谢系的上位,可后面还有蜀王呢,就算立女帝,陛下亲生的那些公主不都比隔着辈分、年纪又小的凌游照更合适吗?

    所以,如果三皇子还有理智,只要他不是疯子,他就不会把刺杀凌游照作为高于陛下与太女的首要任务。

    如果他只是奔着杀皇孙来的,那么燕过这提前一年的闲棋就够用了,何必再用刺杀皇帝与太女这种要命的事情当幌子,既然都要掀桌了,拿自己和皇孙一换一?这既不符合阴谋者的逻辑,也不符合报复者的逻辑。

    除非,他刺杀皇帝与太女是优先级,刺杀皇孙是顺便的,可是哪有主要任务做得草率,顺带的事情做那么缜密?

    三件事,陛下与太女车架遇刺、皇孙遭遇刺客埋伏、谢皇后矫诏欲控制二十四卫,看着像一场大阴谋的三个侧影,或者两个阴谋的阴差阳错。

    可祝翾听到细作信息之后,更觉得这是三场独立的阴谋。

    谢皇后常年身体不好,久居深宫,皇后的名分还没有名正言顺,她的手伸不出宫外,所以只能趁皇帝不在宫里利用皇后的“小君”身份控制禁军兵权,想要空手套白狼直接掀桌,这种空手套白狼成功的概率约等于没有,是注定会失败的。

    谢皇后自己命如悬烛,从利益上看,做这些只怕就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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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场死前的疯狂,她不在乎会不会牵连儿女,也不在乎做太后,她只想报复皇帝。

    三皇子与赵王是唇亡齿寒的关系,霍党倒台,皇帝圈禁了三皇子,除去了他的王爵,作为魏王胞兄的赵王看着霍家下场与兄弟下场,自然战战兢兢,就算母亲被立皇后,可是谢皇后身子骨不好,只怕活不了多久,一个死去的皇后生母当不了保命符。

    等太女上位,他们更是砧板上的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兄弟里应外合拼一把生机,就算是万分之一的概率,也足够铤而走险了。

    无论是谢皇后矫诏,还是三皇子刺杀皇帝,看着再不理智,从他们个人角度上分析还是有好处的。

    那么东宫的皇孙如果死了,谁最能得到好处?

    是谢皇后?是赵王、魏王?还是陛下剩下的其他儿女?

    现在细作的线索彻底断了,魏王也认了刺杀凌游照的是自己,再多的分析都不会变成事实了。

    也许根本没有她想象的那样复杂,就是赵王和魏王里应外合一起要刺杀凌游照,毕竟凌游照就是所有刺杀目标里最简单的、最容易达到的,她是按照优先度分析动机,也许三皇子他们起事就是按照难度定的先后呢,毕竟人都是欺软怕硬的。

    祝翾按下心里的那一丝不对劲的感觉,除了皇孙的安危,她还关心另一件事:“跟着皇孙的那些人都活下来了吗?受伤了多少人?”

    祝翾的噩梦里都是护卫皇孙生死的人死不瞑目的尸体,哪怕零死亡的希望是渺茫的,她还是希望大家在那团次刺杀的血雾里的都只是受伤。

    她忘不了护卫们为了让她的马突围出去,是怎么扛着血肉拖住刺客的情景,她也忘不了岑琼珠忍着痛交代自己带凌游照走时的决绝。

    他们、他们最后都是活下来了吧?

    最多……最多就是受伤。祝翾心存侥幸地想。

    然而蔺慧娥的回答打破了祝翾最后一丝幻想,她说:“跟着皇孙的护卫有七十人,东宫侍从八人,总共七十八人,最后就活下来了十八人,这十八人里大多数都受了伤……小翾,还好你带着公主抓准时机逃了出去。”

    “还有谁活下来?至少岑司则…岑琼珠活下来了吧……”祝翾哑着嗓子问道。

    蔺慧娥不想刺激祝翾,可是她知道自己骗不过祝翾,便还是说了实话:“岑司则身中五刀,血尽而亡……”

    “李谦呢?”祝翾问护卫首领的名字。

    蔺慧娥沉默。

    “许桃珠呢?”祝翾又问了自己认识的另一个内女官的名字。

    还是沉默。

    祝翾一口气又问了七八个名字,只有一两个名字得到的不是沉默。

    “到底还有谁活下来?连公主都发了高烧到现在都不知生死。不会……只有我是能够确信能够一直活下来的吧?那些受了伤的人现在都醒了吗?”祝翾咬着牙问蔺慧娥。

    蔺慧娥抓住祝翾的手腕,轻声劝她:“小翾,你不要激动,你能够幸存不是你的错。”

    祝翾将头垂下,抵在蔺慧娥肩膀上,蔺慧娥还想继续安慰她几句什么,却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湿润。

    所有安慰的话都顿在了喉管里不得发出,说出来好像都是轻飘飘的。

    她等了一会,便听到祝翾趴在她肩上轻声说:“慧娥,我突然觉得好累……”

    蔺慧娥想起了自己做了潜龙卫之后经历过的事情,从崔大姑娘变成蔺世女是天降的幸运,可是成为勋贵之后就得撑起军政的责任,她也可以当个闲散的继承人二代,可那些世子都是往军中走,她是罕见的女爵继承人,更加得立起来。

    弃文从武是新的阵痛,作为勋贵的直接爵位继承人,她从文的上限极低,只做崔大姑娘她也可以一直留在女学里,一直等到能够考科举的时候去科举,她在女学时念书成绩很好的,如果和祝翾一届科举想来也不会差很多。

    做潜龙卫更是一条辛苦的路,她比祝翾更早面临了更多血腥,闻不得血的潜龙卫是没有价值的。

    “我明白的。”蔺慧娥拍了拍祝翾的肩膀道。

    祝翾还没有抬头,她继续说:“我科举做官就是为了有更多的路可以走,可是我现在发现我没有回头路了,我已经深入局中。”

    蔺慧娥刚想说句什么,却听到祝翾继续说:“既然我没办法挣脱这个漩涡,那我就好好留在这里,一步一步往上走,我要在这个漩涡里留下来。”

    祝翾抬起脸,她脸上泪迹未干,但目光坚定,她说:“我身体已经无碍了,我可以回去了,我要回京师!”

    第296章【决心与软肋】

    凌太月守在女儿的床前,摸了摸凌游照的额头,脸色才松了一些,那让女儿晕厥过去的高热终于熬过去了,再烧一会,只怕危险也多几重。

    “殿下,您已经守了公主许久了,要是连您也垮了,东宫靠谁撑着呢?还是休息去吧,这里我来盯,等公主醒了,臣便来叫您。”贴身女官羊仲辉见太女眼下带了几分乌黑的憔悴,忍不住上前劝告。

    凌太月摸了摸女儿苍白的脸,脸上泛起一丝苦笑,说:“对于阿照,我并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自从阿照生下来,只有我这么一个母亲,可我却不只是她的母亲,我忙起来的时候连同桌与她吃一顿饭都是奢侈……

    “守护阿照长大的是你们这些人,可阿照身边的伴臣……我很怕她醒来会为此难过,琼珠她们于阿照与亲人也差不多了。

    “如今阿照生死难料,我作为人母,也没有办法一直守着她。”

    羊仲辉劝慰凌太月道:“殿下您也是有苦衷的,公主也从来没有怪过您,您是公主的榜样与强大的目标,这样的母亲难道还不够好吗?”

    “可是……我还是没有保护好她……这次是我的疏忽……”凌太月的神情在对着女儿时终于露出了一丝脆弱,她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小声祈祷道:“阿照,你是上天赐给妈妈的礼物,你快点好吧。”

    凌太月做完这些便站起了身,羊仲辉站在一旁看不见太女的神色,两个人长久静默着,在静默的间隙,羊仲辉心里忍不住在猜:也许太女是在为女儿落泪。

    她想了想,还是觉得这个时候凌太月这个时候不能为了这份伤感而倒下,嘴上继续劝道:“公主遇刺不是殿下的过错,百密一疏,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为了利益刺杀的时候是不问男女老少的,公主的出身太扎眼了,他们自然日夜都惦记着。

    “当今之计是……”

    当今之计是从利益层面清除东宫的敌人,也是要做好东宫丧子之后的打算……

    纵是羊仲辉心硬,这后面的话她也说不出来了,她看了看榻上那个虚弱的皇孙,眼泪也忍不住掉了出来,高烧晕厥昏迷的这几天是凌游照这辈子最安静的日子,她不希望凌游照真的从此安静下去,可是东宫得有失去凌游照之后的备案。

    成为女帝的路不是那么好走的,一个女人想做皇帝最难的时间段有两个时期,一个是成为皇帝前,一个是成为皇帝后。

    成为皇帝前,法理性就是一个天大的难题,武则天是以多年天后的威严加上不甘仅为帝母的野心做了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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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复兴帝是靠开国之功得到的皇帝法理,而凌太月的法理性是以开国之功和元新帝这个最大的“大爹”的东宫传承的双重叠加起来的法理性,其做女帝的法理稳固性远远高过武则天与复兴帝。

    李治这个被法理天然认可的“大爹”再怎么认可妻子武则天,也没有说过传位给她的话,所以在世人眼里她是篡了儿子的位,是篡了李唐正统得的位,皇位总有还给李唐的一天。

    复兴帝开国,可因为她女子的身份不服气的也是有的,复兴帝为了压制住不服气自己的势力,常年南征北伐,才导致早早落下伤痛,英年早逝,被手下的臣子摘了桃子。

    凌太月天然有爹,爹也不是吃干饭的废物,是真正的开国之君,所以凌太月没有福气像复兴帝那样做开国之君,但这个爹在大问题上不拖后腿,在有儿子的情况下,在东宫的问题上能在最后传位给素有威望的长女。

    正统法理派可以反武则天和复兴帝这样的,却反不了元新帝这样的开国男帝的法理性,元新帝这样的存在是法理派最大的大爹,一物克一物,凌太月这样的得到了“大爹”认证,他们再从法理上挑毛病就成了反自己了。

    从正式受封太女那刻起,凌太月成为皇帝前最难的法理性就已经彻底搞定了。

    但接着的最难的问题就是成为皇帝后的继承人选择,女帝的继承人选择比男帝还要困难。

    武则天选来选去,只能在自己的儿子和侄子里选,选了侄子她就成了皇姑,最后还是选了儿子,可儿子先是李唐的后人,再是她的儿子,终究不会是武周的继承人,李唐给予的法理性高过女帝的法理性,等儿子一上位,武周就成了只有一代的幻梦。

    复兴帝是没有生育,但也收养了义女,就败在了岁数不永上,谁也没有料到她壮年猝死的结局,她的义女们都年纪尚小没有得到正式册封,投机派们迅速篡权,没人会守护义女们的“正统”。

    凌太月自己选择了生育女儿,为了不让女儿的生父压制自己这个母,她选择了“有感而孕”,凌游照的诞生奠定了凌太月之后的继承格局,可是凌游照只有一个,是有生老病死的,万一遭遇不幸,她面临的困局便是武则天或是复兴帝的困局。

    羊仲辉没说出的后半截话,凌太月却已经意会了。

    羊仲辉看着太女背对着自己说:“仲辉,我不能承担失去阿照的代价……”

    “殿下……”羊仲辉心脏一紧,疼得仿佛有针在扎。

    凌太月转向她,羊仲辉含着眼泪抬眼看去,朦胧的视线里却发现太女并没有哭过,她的脸上像下定了决心似的,露出了一种难言又沉重的哀伤,她继续说:“可是……东宫可以承担失去皇孙的代价。”

    “殿下!”羊仲辉被凌太月这句话惊得忍不住抬高了声音,她不敢想象,作为人母,凌太月这句话背后的深意与决心。

    凌太月脸上的那股哀伤慢慢变成了一种带着疯意的坚定的决心,她咬牙切齿道:“阿照是我的软肋,可皇孙不是我的软肋。倘若、倘若、倘若……”

    她说了好几个“倘若”,好像是不忍心将那个最坏的结果说出来,羊仲辉也想要阻止凌太月说出“倘若”之后的话,可是她的喉咙像被堵住石头一样,她没有立场破坏太女的决心。

    “倘若阿照真的有个万一……我是说倘若……你们也不必操心,东宫没了皇孙,可我还有一父所出的姐妹,她们总能生出女性宗室来,我可以过继她们的孩子做继承人。

    “要是再不行,我就从我母亲那里找下一代的亲戚,姓凌的没有女儿,就找姓蔺的,在我这里,在阿照之外,都没有区别,我就不信我的亲缘里出不了一个女儿……

    “要是我血亲无缘得女,我便过继义女,如果能到那种地步,我首先会活很长,其次我不会让我血亲里的男嗣活了,我总会得到我想要的继承人,哪怕是做一个暴君。我能承担这些代价,我不能等我死了,让我们所得到的一切都成了幻梦,走到此步,东宫没有退路,我没有退路,你们也没有退路,一个年幼的皇孙的失去不是最大的障碍……”

    凌太月对羊仲辉认真地说,可羊仲辉却怔怔地看向她,对凌太月道:“殿下,您哭了,您舍不得阿照的……”

    哭了?凌太月疑惑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在她那狠心的坚定里,她早边说边泪流满面,她的确舍不得阿照,她怎么可能舍得这个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怎么可能忍心……

    “母亲……”榻上传来一阵孱弱的呼唤。

    凌太月循着声音望向女儿的床塌,忍不住蹲下温柔地握住凌游照的小手,万千言语化作一声叹息,她轻轻喊凌游照:“阿照……是你在喊我吗?”

    “母亲……”凌游照闭着眼睛皱着眉又喊了一声。

    “我在这里,阿照……”

    凌太月的眼睛里升起了希望的光芒,纵然做了再多理性的关于女儿逝去之后的打算,可是她终究还是希望凌游照能够撑过去的。

    羊仲辉看情况已经去请太医了,凌太月拉着女儿的手一直注视着她。

    终于,凌游照的眼睛睁开了,她似乎有些恍惚,在很快就把视线专注在了眼前的凌太月身上,这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凌太月,一脸着急,脸上还带着泪痕。

    看起来好难过啊。凌游照在心里想。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

    凌游照舍不得凌太月这样难过,便轻轻抬了抬手,将冰凉的手指贴在母亲的脸颊上,凌太月感受着女儿的温度,便听见女儿醒来的第一句话:“妈妈……不要哭……”

    最亲近的时候,凌游照不喊凌太月“母亲”,也不喊“阿娘”,而是喊“妈妈”,那是母女间最有温度的亲昵称呼。

    听见这句话,凌太月的眼泪便沿着女儿的掌心又滑落了一滴,凌游照有些懵懵地看着凌太月,她想不明白是谁让她的妈妈这么难过,她只能举着手用心去接母亲的眼泪。

    凌太月没有让女儿幼小的手接自己的眼泪,她拉下女儿的手,说:“你答应妈妈,要好好的,妈妈现在只希望你平安。”

    凌游照虽然因为虚弱没能完全理解凌太月的情绪与话,但还是出于本能地点了头。

    第297章【幸存者们】

    祝翾一回京师,没打听出东宫具体的动静,也估摸出自己一时半会是见不到皇孙的,但她还是勤勤恳恳地给东宫递了请安折子。

    她手还受着伤,请安折子就是祝葵替她写的,她一边念,祝葵就跟着她念的写。

    祝翾先在折子里告知了自己的状况,说自己除了手“微微受了伤”,其余都没有大碍,难为殿下操心了自己,还特意把自己安置在猎宫修养了几日,派了莫楚蘅这样的资深医士看护自己,她祝翾很是感慕殿下的贴心。

    这层感慕的话写了大概三行,祝葵就恨不得捏着鼻子写了,这当官跟上面人请安也太虚头巴脑了,既要表达自己的感慕,又不能太谄媚,一句话都有八百弯的心眼。

    尤其是祝翾的伤还是为了救什么“皇驾”才有的,祝葵虽然不知道祝翾救的是哪尊皇驾,但大概也是和东宫有关的。

    祝葵忍着没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她越写越觉得心里发酸,二姐这个官当得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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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像她想得那样风光。

    谁能想到出去一遭,就碰到了那样的事情!

    景山出事的动静不大,祝葵一个学生还没揣摩出什么信息来,元新帝和太女就回了京。

    她二姐是和皇帝还有太女一起去的,既然两个主子都回来了,她姐姐也该回来了,祝葵下了学就没舍得去摸颜料,直接吩咐了一桌菜,做好了等着给祝翾接风,结果等到天色漆黑,都没有见到祝翾回来。

    以往也有这样的情况,祝翾在宫里当差也有留宿的时候,但那时候她都会给宫里传信到宫门的宫人一些钱,吩咐他们去宫门口找接自己回去的马车夫传话,说自己不回去了,于是马车夫就空着马车回去,把这事告诉祝葵她们。

    总而言之,祝翾突然有事不能回家都会传个口信回来的。

    但这次祝翾没回家,没有任何预兆和口信。

    等到半夜,祝葵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派人去打听,一打听什么吓人的都出来了,什么景山出了什么造反的事情,死了多少人,还抓了多少叛党,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皇帝他们白天刚回来的时候,祝葵就听到有人这样说了,但是她都觉得是胡说,或者说夸张了,皇帝太女回来的架势那么正常,她一点都没觉得这是刚平了谋反的样子。

    秋狩大队回来的时候,她还站高楼上和同学们一起看了的,那架势就是玩尽兴回来了的模样,什么谋反能这么不痛不痒?

    就算真有什么所谓的谋反,估计阵仗也就是跟跳蚤挠老虎痒一样。

    但现在听到外面夸张的消息,加上祝翾不回家,祝葵就有点信了,也有点害怕了,万一景山真出事了,听说还死了人,她的姐姐不会死了吧……祝葵猜到这里就不敢想了。

    等到大半夜,家里终于有了新动静,来了一个体态微丰、长相标致的内官,来人穿着便衣,给祝葵看了自己当差的牌子,然后说自己姓羊,是东宫的侍臣,羊大人说景山有人刺杀皇驾,祝翾参与了救驾……

    听到这里,祝葵就倒吸一口凉气,救驾?!她听到这两个字就已经往最坏的结果想了。

    祝翾一个文官救哪门子的驾?不要命了!犯得着为了贵人们挡刀剑吗?救驾不是应该什么内官侍臣或者武官上吗?都死绝了?要祝翾一个文官救驾?

    祝翾一个文官会救什么驾?把自己救死了怎么办?那时候就算有朝廷的追封又有什么用!

    祝葵在心里七想八想,羊仲辉见祝葵的神色灰白,就知道祝葵直接往最坏的地方想了,忙说:“不过祝大人并没有生命危险。”

    祝葵松了半口气,还有半口气还吊着,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没死,祝翾既然没回来,东宫的侍臣都来送话了,那祝翾还是有些情况的,是断胳膊断腿了?还是半身不遂了?

    羊仲辉说祝翾受了“轻伤”,在猎宫修养,要祝葵别担心。

    祝葵听着却总觉得这是安慰家属的话,应付完羊仲辉,她一晚上都没有睡着觉,学里的课也没有去上,直接请了两天假,让自己在家里东想西想。

    只是景山的事情讳莫如深,她一个学生再怎么打听也打听不出什么,宫里的事更别说了,只听说拱卫司那又进去了一些人。

    好在祝翾到了第三天就回来了,祝葵一看见祝翾就找到了主心骨,眼泪汪汪地要扑过来迎她,结果跑到祝翾跟前没几步就刹住了步伐,她注意到了祝翾比以往虚弱的脸色,还有上了夹板的手。

    祝翾说了好几遍自己身上没有别的伤,祝葵才相信了她。

    祝葵其实想问祝翾在景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又到底怎么救的皇驾,救的到底是皇室哪一位皇驾。

    可是外面的信息虚虚实实的,这些事上面不摊开,下面的人就得守口如瓶,祝葵再满心好奇,也忍住了没问祝翾。

    她不问,祝翾就知道祝葵又长大了些,这本来该是欣慰的事情,可祝翾反而心里没有滋味。

    何止是祝葵长大了,她出去经历一回生死,对政治与阴谋的认知也更具象了,原来利益当前真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连她在那样的险境下,杀人就也成了一种自保的本能,就和喝水吃饭一样。

    人饿了就要吃饭,渴了就要喝水,别人要杀自己,她便要杀回去。

    杀人这件事并没有给祝翾带来多大的心理阴影,她做噩梦畏惧的也不是杀戮,而是死亡与被杀,祝翾这才意识到她似乎没有自己想象得那样富有人性,她的身体里还住着一个野性的自己。

    当年她外大母差点害得沈云一尸两命的时候,她就敢拔刀相向。

    当年谢家的某个浪荡子敢调戏自己的时候,她怒极之下的第一反应也是想对方死。

    学识和不断进步的思想包装了她在外的礼仪与素养,叫她看起来是个文明人,实际上那个野蛮的自己从未死去。

    景山的一场刺杀惊醒了她,因为连祝翾自己都被自己多年以来的修身养性的品格给骗过去了。

    祝葵替她写完的请安折子被呈送给了东宫,太女果然没有召她进宫,但是回复了她,太女亲自问了她的伤,赐了一堆名贵药材过来,又直接给她批了病假,要她在家养好身子骨再说。

    见过太女的回复,祝翾反而有些忧心凌游照了。

    除了事发经历者,外面都还不知道东宫的皇孙也遇刺了,祝翾想起那时候凌游照小小的缩在自己怀里,脸颊滚烫,一摸全是眼泪,她的侍从与护卫一个接着一个倒在她跟前,待她醒转回头,发现身边最亲近的几个女官都不在了,不知道该如何伤心呢?

    凌游照再聪慧尊贵,也不过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这样的巨变放在成年人身上都不一定遭得住。

    祝翾在家没等多久,东宫的人就来请她入宫了,说是凌游照醒了,想见她,祝翾一听,便松了半口气,至少凌游照的身子骨是经过了这道劫。

    ……

    凌游照能醒转过来,就已经度过了危险期,她也自然发现了自己身边的侍臣换了新面孔,照顾她吃药的是一个叫萧巽常的掌言,平日里也不是凌游照身边最贴身的那一等侍臣,这次秋狩被留在了宫里没有跟着去景山。

    “殿下,喝药吧。”萧巽常年纪还不到二十,城府不深,面上还带了几分不自然。

    萧巽常是孤女,太女辖下有类似慈幼局的机构,她父母大概是死在了战争里了,是被太女下面的人捡回去的,萧巽常从有记忆起就是慈幼局的婆婆和姑姑在照顾自己,慈幼局教她读书认字,萧巽常读了书就知道外面女子能够谋生的活计不多,更别说她这样一个没有资产没有亲戚的孤女。

    于是萧巽常九岁就进宫做了小宫女,慈幼局选择入宫做宫女的姑娘也不少,做宫女虽然伺候人,可是有月钱包吃住,还有努力考女官的机会,对于孤儿来说已经是很不错的前程了。

    她从小宫女一路当差考试做到了掌言的位置,在东宫地位不算高,也不算低,大小也能被叫一声“大人”。

    如今凌游照身边品级最高的四个女官一下子折了三个,伤了一个,萧巽常便只能出来挑大梁了。

    凌游照看了一眼萧巽常,默默地喝了药,药很苦,她只是皱了皱眉头。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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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反常,萧巽常接过凌游照喝干净的药碗,心里有些担忧,从前凌游照不喜欢喝药,每次喝药都要身边人或哄或夸。

    这次凌游照喝完药,药碗旁边的蜜饯都没有拿起来吃一口。

    萧巽常不敢直接与这样的皇孙搭话,怕皇孙发现身边人的异常,就收拾完打算起身离开,皇孙却叫住了她。

    “巽常,琼珠、桃珠呢?”凌游照的声音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

    萧巽常怔住,她这个反应更是让凌游照一些不妙的预感有了几分落实。

    “她们已经不在了。”凌游照艰难地对着萧巽常说出这句话,她用的也是肯定句。

    萧巽常背对着公主,心神一震,然后感觉到鼻子发酸,这些人不仅是公主的自己人,也是她的同僚与上司。

    凌游照等了一会,见萧巽常站在那里没有反驳自己,这才彻底确认了自己身边人死去的事实,她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就一直在等着萧巽常反驳自己,可是她没有,那么便是最坏的消息了。

    凌游照呜咽地捂住脸哭了起来,萧巽常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过来给她擦眼泪,萧巽常自己也忍不住哭了,但她还是一边哭一边小心翼翼地给凌游照擦眼泪。

    凌游照这回哭的时候很安静,萧巽常才擦干净她眼角的泪,她就又有新的眼泪流出来,等眼泪越流越多,她的哭便有了声音。

    她抱住萧巽常,将脸埋在萧巽常怀里哭了一会,萧巽常感觉到凌游照的伤心在自己衣服上越来越湿,就抱着她一起哭。

    等凌游照都不哭了,萧巽常还蹲在地上默默流泪,凌游照又看了她一眼,萧巽常知道自己这样失仪,可是她忍不住自己的难过,就一边擦眼泪一边告罪:“臣失态了,殿下恕罪。”

    凌游照叹了一口气,好像知道了为什么萧巽常从前混不到自己身边最贴身的位置了。

    可是萧巽常的实心实意的情感又让她有了几分动容,她默默看着萧巽常难过,然后说:“巽常,你是个实心眼,也是照顾我已久的旧人,你答应我,你千万要好好的。”

    萧巽常抽噎着要行礼答应,说:“臣一定好好地陪着殿下。”

    可算聪明一回了,凌游照在心里感慨。

    “祝翾……祝学士还好吗?”凌游照回忆着祝翾满身血气护在自己身上挡住一切冷箭追杀的场景,那身血腥气难闻,可混着祝翾的气息与温度,在那时候确实是最令人安心的一种味道,那是幸存者的气息,是活下去的生机。

    “祝大人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受了些轻伤。”萧巽常说。

    一听到祝翾还活着,凌游照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又听说她有伤,就有些担心地皱起了眉头,她问萧巽常:“祝学士伤哪里了?她现在人在哪?”

    萧巽常如实回答了,凌游照听完,便吩咐她:“你去喊祝学士进来,我要见她!”

    逃生的恐惧、幸存的内疚在这个时候后知后觉地爬上了她的心头,生死关头护住她的祝翾是能让她安心的存在,她在这个时候迫切地想见一面还活着的祝翾。

    第298章【旧皇已老】

    所有的闹剧都要有个收场,何况是谋反刺杀这样的大事。

    虽然针对元新帝的景山行刺尚未成功,但他一回宫就因为旧伤发作、惊怒交加而病倒了,即使强靠荀榕龄的药物也不能振作了,身子骨已是强弩之末,这些时日的朝政都是太女在处理。

    处理完国政的太女走入元新帝的寝殿,一股熟悉的药味扑面而来,太女知道元新帝有自己在吃的配药,但前些日子她通过曹无错已经知道元新帝通过荀榕龄配的药是什么了。

    身子骨到了如此地步,她的父亲居然还想继续吃药硬撑,还真是不服老,这副身子骨最后败也败在了不服老上面了。凌太月一边想一边进了门。

    隔着帘子,凌太月请了安。

    “元娘来了,坐吧。”

    元新帝身边的首领大铛只剩下了马长生,魏千年已经消失在了御前的行列,这是因为在赵王府里搜到了魏千年的一副丹青,魏千年虽然是内宦,但擅长字画,据说流落在赵王里的那副画是当年赵王臣僚花了三千两银子买回去的“雅贿”。

    不管这个所谓的据说是不是真的,凭着这副丹青,就足以让元新帝怀疑魏千年的忠诚了,只要有了怀疑,元新帝便不会用他了。

    一夜之间,魏千年的徒子徒孙都退出了体己殿,但御前也没有变成马长生的一家独大,顶替魏千年地位的是御前内廷女官项玉迟。

    凌太月一坐下,项玉迟就亲自奉茶,凌太月接过项玉迟的茶,轻声说了句:“劳驾项尚书。”

    项玉迟如今的官位是知尚书内省公事,在内廷里为正三品,是内廷女官里的最高职位,这个职位一般被认为是“内廷女尚书”,因为皇帝更亲信宦官,所以内廷女官也从来没有人做到这个位置之上,项玉迟从前在御前的官阶也只是五品的尚宫。

    等魏千年下去了,项玉迟以为自己最多被提拔到四品的司宫令,没想到元新帝直接升她做了知尚书内省公事。

    项玉迟朝太女谦逊地说了一句:“不敢当。”

    凌太月便顺手将自己手上代为拟好的谕令呈给项玉迟,项玉迟双手接过,然后隔着帘子唤伺候汤药的马长生,即使她升了官,在皇帝跟前的亲信程度还是比不上马长生,能够贴身伺候汤药的只有马长生。

    马长生掀开帘子,看了看项玉迟手里的东西,怔了一下,虽然他看不到这上面被写了什么,却也太概猜到了。

    “呈过来。”仰在榻上的元新帝吩咐道。

    马长生方才接过项玉迟手里的手谕,跪在地上,缓缓将东西抬高到头顶,元新帝从他手上拿走手谕,展开,马长生方才起身站在床榻下。

    良久,帘内静默无声,随着沉默的时间越长,马长生愈发感到压抑,他立在皇帝榻前不敢观察皇帝神情。

    凌太月久久听不到皇帝的回复,直接站起身,靠近帘子走了几步,问道:“阿父是对我做出来的判处有疑问吗?”

    手谕展开,里面是太女已经拟好的关于谢皇后、赵王、魏王的处置:

    谢皇后废尊位贬为庶人,赐白绫,赵王魏王皆赐死,赵王、魏王所出子嗣出皇籍,除皇姓凌,为庶人,去各个流放地接受圈禁终身的待遇;

    谢皇后母家谢家罪加一等,谢家又要多死一些人了;

    周国公主降爵为郡主,罚俸五年;

    其余参与者按照情节亲重判处各不一……

    元新帝看着隔着帘子越走越近的太女,又看到手上这个由太女亲手写下的对谋反者的判决,心口不由腾起一股怒意:“凌太月,你放肆!”

    凌太月的身影离帘子很近,在元新帝的眼里显得高大而险恶,面对元新帝的斥骂,凌太月的影子微微矮了一些,她行了一个礼,然后语气淡然问元新帝:“我放肆在何处?”

    “把帘子打开!把帘子拉开!弄敞亮些!你个小畜生贴那么近不就想看看咱死没死吗?拉开!给她看!”元新帝在帘子内忍不住高声骂道。

    马长生不敢动,他便骂马长生:“你也纳头拜了新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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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

    马长生听了便将隔着暮年君王的帘子拉开,凌太月眼前一亮,便看到病榻上消瘦但瞪着眼睛骂人的父亲,两个人一照面,凌太月便忍不住噗嗤一笑。

    这一笑又把元新帝笑火了,他朝凌太月:“你爹要死了,你嘴倒咧到耳根去了?”

    凌太月便收住笑,朝元新帝说:“我一见陛下骂人都有精神,便知道您精神头好着呢,为此一笑。”

    元新帝听了并不高兴,依旧瞪着凌太月,凌太月直接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塌旁,打量了几眼元新帝,便说:“你个小老头差不多行了,生个病脾气老大,拉着帘子装神弄鬼,厚脸皮了一辈子,生个病倒怕羞。本来就身子骨不好,屋子里捂得严严实实的,也不通风,更容易生病,家里不敞亮,心里头自然想什么都不敞亮。”

    “凌太月,如今你屁股坐稳了,惦记起咱的位置了,圣旨都帮咱写好了,送进来是询问还是告知?你直接拿去盖印下达三省不更快些吗?你写完送来不就是知会一声的意思吗?我病着,你跟个鬼一样贴我帘子外窥伺,桩桩件件,哪样不放肆?”元新帝指着太女怒骂道。

    太女收起散漫的神情,盯着元新帝,说:“陛下如此生气,是气女儿放肆?还是舍不得按女儿的办法处置谋反之人?”

    元新帝冷笑一声,说了一句:“你要杀你弟弟,杀你继母,只管杀就好了,何必知会我,你如今已经有了这个能力。将这东西呈给我,就是逼着朕杀自己的骨肉!”

    “父亲您舍不得杀的骨肉,倒盼着您咽气呢。既然您不是舍不得他们死,就是不想背负杀害他们的冤孽了。

    “我对谢家母子已经很是仁慈了,他们生下来就挡了我的路,我若是真那般心狠,早在他们还幼小的时候就能杀了他们,谢娘娘她那样的,也不是我的对手,我真要对付她,也不是不能。

    “我没有因为旁人挡我路就害人,谢娘娘我不认她做我的母亲,可我也算给了她尊重,二郎三郎小时候也叫过我一声大姐姐,他们尚是幼子无辜的时候,我知道他们长大了有很大的可能会因为利益做我的敌人,可我还是没有因为预判的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去做违背良心的事情。

    “我一直想在不公平的赛道上以一个略微正直的姿态去竞争,这是我从打出生以来一直坚持着的微不足道的一丝良心,哪怕我知道这份良心是所谓的‘妇人之仁’,哪怕我知道我早已经不够光明磊落失去了真正文明的教养,我还是坚持了这份难得的仁慈。”

    元新帝看着凌太月,理解着她所说的话,道:“你的意思是你没有提前杀谢家母子就是仁慈了?”

    凌太月盯着元新帝笑了一声,道:“这对于我这样的人已经算是一种仁慈了,我从小就知道我要什么,我也知道他们的存在对我来说是多大的阻碍,我没有以防患未然的态度在我能做的时候去做那样的事情,与他们秋毫无犯,难道不是一种仁慈吗?

    “我想要的东西也不是你赐给我的,是因为我最争气,让您只能选择我。

    “您选择了我,就等同于将我那两个弟弟置于我的刀俎之上了,相反,如果您选择他们,也是放弃了我,从我想要这个位置的时候,我与他们就是你死我活的敌人了。

    “而且他们远不如我有善心,我没有对幼童时期的他们举起过屠刀,他们却能对我年幼的女儿赶尽杀绝。事到如今,他们谋反的罪也做了,比我还狠的事情也做了,失败了,我要他们死,不是应该的吗?”

    元新帝盯着凌太月,目光炯炯,便听见凌太月说:“但是我不能亲自了结他们,就算我杀他们再理所当然,来日也会成为我的某种莫须有的‘污点’,我的位置既然是干干净净从您这里得来的,我便要它一直干净下去,所以女儿不愿背负杀母弑弟的名声,不想为了这件事让某些人有审判我的机会。

    “父亲,我是您选择的储君,您为了大越的传承,为了江山的稳固,这件事便由您来做吧,您也该为您的储君扫清最后一次障碍了。”

    元新帝躺在榻上没有言语,近前伺候的马长生与项玉迟被凌太月的胆大包天的话吓得一身冷汗,立在殿内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自己是殿内的帘子、柱子。

    太女恭敬地跪在地上,朝皇帝行了一个大礼:“女儿请陛下诛东宫的敌人,请陛下以大局为重,揽下这份责任吧,陛下万年。”

    元新帝从胸腔里发出混着咳嗽的笑声来,好不容易顺了气,元新帝的脸上还挂着一抹诡异的笑,最后,他朝跪在地上的女儿道:“朕会如你所愿。”

    凌太月一脸平静:“谢陛下。”

    说着她便从地上起身,看了一眼衰老病弱的元新帝,她的脸色缓和下来,看着还带了几分气的元新帝想要说些什么。

    元新帝却偏过去脸,朝凌太月扔下一句:“滚吧。”

    凌太月见好就收,没有再激怒皇帝,她缓缓退了出去,走到门口便听到背后一声长叹,元新帝朝凌太月道:“元娘……”

    凌太月止住脚步,元新帝说:“朕身体有恙,需要静养,这件事之后,大越的朝政大事便都交与你了,你也不需要日日来朕跟前汇报朝政了,希望你能担起朕的担子,别做空有野心的混账。”

    元新帝的意思便是他打算彻底交付朝政与太女了,凌太月松了一口气,应了一句“是”,然后又吩咐元新帝:“陛下好好将养身子骨。”

    “滚吧,滚吧。”元新帝不耐烦地躺在榻上盯着床帐上的二龙戏珠的纹样说道。

    第299章【病中劝慰】

    迎接祝翾的一个年轻且面生的女官,但祝翾认识她。

    她生了一双细长的眉毛,单眼皮但眼皮形状像小鸟翅膀的弧度,黑漆漆的眼珠子也因此在不大的眼眶里有了几分神采,右眼尾生了一颗泪痣,有时候长睫微垂的刺芒隔影映衬着这颗痣格外有韵味,因为年轻,两颊还留着几分婴儿肥。

    来人正是凌游照跟前的萧巽常,从前祝翾出入东宫不常见她,但对她这种乍看不算美貌却不落俗的长相多了几分印象。

    祝翾记得萧巽常从前在凌游照身旁只能算二等的女官,可如今是萧巽常来接引自己,从前都是岑琼珠一脸和煦地等着她。

    想到岑琼珠,景山秋狩的血雾阴影又从记忆里浮现出来,幸存下来的她再怎么把那场刺杀当做一场噩梦,可一意识到真实生命的陨落,背负着死者性命活下来的愧疚与痛苦又立刻复苏,击碎那密密生起使自己逃离痛苦的迟钝与麻木,让祝翾突然觉得自己的情绪像被针敏锐地扎了一下。

    萧巽常瞧见祝翾过来松了一口气,似乎找到了主心骨,行礼道:“见过祝学士,我乃公主身边的掌言萧巽常。”

    祝翾还了一个礼回去,收拢起自己的情绪,她比萧巽常年纪大,待会见的又是孩子,她是成年人,这个时候不能露出脆弱影响本身就有阴影的皇孙等人,她照常开口问萧巽常:“萧掌言,我在猎宫滞留了几日,才回府身上带伤也没有入朝做事,消息比旁人滞后,不知小殿下情形,如今她身心如何?”

    祝翾对于东宫不是外人,萧巽常也没有掩瞒,回道:“小殿下先前受到猎宫刺杀的刺激,回来就发了高烧,烧得神魂难寻,很是危急,好在吉人天相,小殿下总算降了烧醒了过来,身子骨是挺熬过来了,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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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巽常说到这里,声音也多了几分抖:“但岑大人这些与小殿下朝夕相处的侍臣不在了,小殿下虽然聪慧霸道,可心肠也是温软的,小时候养的兔子死了都能伤心些时候,何况是活生生看着她长大的侍臣们……我无能安慰小殿下……小殿下惦记您救驾的功劳,也担忧您的安危,见了您也许会好些。”

    祝翾心下苦笑,想,她哪有这样的本事。

    凌游照一听见祝翾进来的动静,就坐起身抬起眼皮看向祝翾,祝翾手上还上着夹板,凌游照见了,便直接开口道:“祝学士,你的手怎么了?”

    祝翾看了一眼躺榻上静养的凌游照,可怜见的,像个虚弱的小猫,少了几分从前天真无邪的精神劲,祝翾便故作轻松地抬了一下手,朝凌游照:“没事,没伤筋动骨,看着吓人,其实只是手心受了皮外伤,怕手动来动去牵动长好的疤才固定夹板的。”

    “生死关头能捡回一条命,手上不过蹭了点皮,已是幸事。倒是小殿下长久不生病,病急惊险,如今可要好好养着,养好了身子才算度过了这道坎。”祝翾边说边行云流水行过了礼,凌游照神情恍惚地看着祝翾,都没反应过来免她的礼。

    “学士请坐。”凌游照拉着祝翾的袖子要她坐,然后她挣扎着榻上下来,祝翾想要阻拦她,却只有一只手能用,凌游照下了塌就直接面对着祝翾坐的方向跪了下来欲要行礼。

    “公主!”祝翾忙站起身,蹲下身要阻止凌游照。

    凌游照与她面对面,微微喘着气,眼神却坚定,她两只手一把拉住祝翾能活动的那只手,说:“游照乃是肉体凡胎,既然所有人都是肉体凡胎,在生死跟前是不论贵贱尊卑的,若不是学士您危险中救我于危难,护我离险境,我凌游照大概也要交代在景山了。

    “学士您于我有救命之恩,请受游照一拜。”

    祝翾蹲在地上看着凌游照,心绪复杂,凌游照在她晃神的间隙已经行了一道大礼。

    刚行完一个礼,凌游照因为大病刚脱险,身子骨还虚,刚才又使了力气按住了祝翾的手,便有些支撑不住身子骨,摇摇晃晃的,有要往地上栽的苗头,祝翾一把扶住凌游照,说:“您这个礼真是行得折人寿。”

    萧巽常也上前扶住凌游照,将孩子塞回了被子里。

    凌游照躺了回去,祝翾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见她看着还好,便说:“与殿下有救命之恩的,不只是我。”

    此话一说,凌游照鼻子就开始泛酸,眼睛也红了,萧巽常在旁边听得有些急,这个祝学士,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这话一说不就又让殿下想起已逝的故人吗,又叫殿下添几道伤心与难过……

    凌游照声音闷闷的,她说:“我知道为了孤,死了许多人,保护孤的死了不少,想让孤死的也将要死不少。想叫孤死的未必恨孤这个人,那些刺客也不认识孤,他们恨的是孤的身份与未来……

    “而你们拼死保护孤,也并不是在乎孤这个人,也是因为孤的身份与未来。可是……我也并不是独一无二的,我的命就真的比旁人贵吗?就算我死了,其实也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严重吧。

    “我读史记里的赵世家,屠岸贾灭赵朔满门,只有庄姬的遗腹子赵武活了下来,门客公孙杵臼与程婴为了救孤,找来一个婴儿与赵氏孤儿掉包,演了一出戏骗过了屠岸贾,让屠岸贾以为赵家遗孤已死……

    “我想,也许活下来的那个赵武也可以是掉包的婴儿,他被灌输赵家的血仇、接受程婴的教育就可以变成所谓的赵氏孤儿,然后在景公平反时以这个身份出现就行了。

    “报仇血恨的事情难道非要真正的遗孤才能做吗?难道掉包死去的那个婴儿就该当替死鬼吗?只要有那个身份哪怕是假的也可以去做的,不是吗……”

    “殿下,您……”祝翾才打算开口说点什么。

    凌游照却没给她机会,继续说了下去:“虽然你们是为了我的身份拼死保护的我,可救命之恩是实打实的,在生死跟前,我并不比你们命贵几分,那几道箭若是穿过我的身体,不会因为我是皇孙而叫我活。

    “我从前觉得我在这个位置上就必定会大有作为,现在我知道这些高贵的供养是叫我必须要大有所为。”

    “殿下!”祝翾打断了凌游照的话,凌游照偏过头看向祝翾。

    祝翾想笑一下舒缓一下气氛,可沉重的氛围叫她笑不出来,她只能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语气带了几分不屑,朝凌游照:“殿下,您这样想,真是高看了自己。”

    凌游照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祝翾,萧巽常也被祝翾的语出惊人给弄恍惚了。

    “什、什么?”凌游照有些卡壳。

    祝翾胆大包天地伸手弹了一下的脑瓜崩,不疼,但凌游照觉得羞辱,她捂住脑袋,瞪着祝翾:“你放肆!”

    祝翾冷笑:“您看看,我弹一下您脑瓜子,您就觉得我放肆了,那高高在上的样子就出来了。读了点史记,就与赵氏孤儿共情了,觉得自己是被换命的赵氏,以为自己可怜那个婴儿就是想明白了什么。

    “怜悯心与共情心这种东西您本来就有,但不代表您有,您就真的不在乎尊卑贵贱了,您是皇孙这件事本身有什么好矫情的。”

    祝翾继续说:“不过您也不要以为只是因为您一个皇孙的身份,就能叫我们为您前仆后继舍生忘死,您一个小孩子哪里有这等人格魅力?我们保护您,是因为我们是东宫的人,守护您的安危是我们的职责。

    “还有最朴素的一个原因……”

    “是什么?”凌游照疑惑地问祝翾。

    “因为你是小孩子啊,刺杀这件事也不是您的错,天灾人祸前,尊老爱幼是人最大的美德。那等危机之下,生死当前,您是最弱的存在,我们这些大人如果利用您一个孩子去当刺客的靶子,只顾自己逃命不是太卑鄙了吗?

    “在危机时刻守护弱者是一种美德,你一个小孩子再尊贵也不应该面对这些,我们这些大人和你在一起,他们想杀你,可我们大人也在呢,自然要保护你了。”

    祝翾的话对于凌游照有几分冒犯,可凌游照听着心里却舒坦了些,她含着眼泪看着祝翾笑着说:“原来只是这样啊。”

    祝翾见凌游照一副要哭的样子,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凌游照,心瞬间就软了,语气也软了几分:“那您还以为是什么呢?这件事对于我们都是无妄之灾。

    “既然我们这些大人拼命叫您活下来了,您就不该在病中胡思乱想,一会觉得自己无足轻重,一会又觉得自己特别重要,你才几岁,想那么多吃得消吗?

    “你能遇到刺杀也是你家长辈的失责,这件事的善后自然有陛下与殿下他们想办法,您如今就该安生养好身子骨,不要叫大家白救了你。”

    凌游照将脸埋在祝翾的怀里,祝翾感觉到自己的衣襟有些微潮,她想起了在风中的时候自己在凌游照脸上摸到的那些眼泪,凌游照其实也是一个柔软的小孩子。

    她拍了拍凌游照的肩膀,声音轻柔:“殿下,你只有六岁,不管您将来如何尊贵、要担起如何的重担,你现在也只是六岁,六岁的年纪想些六岁该想的事情,并不会怎么样。”

    好容易把凌游照哄得吃了药快睡了,祝翾正要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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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游照困意当头还拉着祝翾的袖子,祝翾疑惑,凌游照微微眯着眼睛,提着精神问祝翾:“祝学士,你现在是活着的吗?我睡醒过来你会消失吗?”

    祝翾蹲下身子,摸了摸小孩的额头,说:“我自然是活着的,殿下放心,等你醒来,我还好好的。”

    凌游照拉着祝翾袖子的力道松了几许,她是真累了,眼睛也快睁不开了,嘴里嘟嘟囔囔道:“那就好,祝学士,你要一直好好的,好不好?”

    “好。”

    祝翾刚说完,凌游照的呼吸平稳,她已经睡着了,祝翾小心地将自己的袖子从她手心扯出来,然后默默退了出去。

    萧巽常出了殿,就对祝翾道:“祝大人,您可真有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是公主秉性坚韧,太懂事了。”祝翾苦笑道。

    刚出太孙的屋子没多久,羊仲辉正迎面走过来,她瞧见祝翾也眼前一亮,说:“祝大人,听闻您今日进宫了,太女走前留了话,说要留您在力政殿用饭。”

    祝翾点了点头,跟着羊仲辉走了,太女还没回来,羊仲辉给她倒了茶,又慰问了她的身体情况,说:“如今殿下监国辛苦,很快就回来了。”

    正说着,凌太月就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祝翾连忙起身行礼,凌太月直接过来拉住祝翾免了她的礼,说:“撄宁来了,就不要讲究这些虚礼了。”

    祝翾看向太女,见她脸上带着几分笑意,一副意得志满的模样,也不知道遇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

    太女又拉着祝翾的手关心她的伤,确认祝翾确实无碍之后,便又说:“那祝卿可要好好养伤,孤还等着祝卿你将来大有所为呢。”

    第300章【赏赐荣耀】

    “这回你救了我女儿,本该论功封赏,文官实职的缺一板一眼,你现下做左中允没几个月,从五品的侍讲学士屁股还没坐热,东宫与翰林院已经没有合适的缺给你。

    “六部比你现在官品高的缺也有,但那些缺给你叫做明升暗降,只升官品,不升权柄,你现在去也太扎眼,倒不是我抠门不给你升实职的缺……”凌太月朝祝翾解释道。

    祝翾也没觉得自己救皇孙功劳能大到再升一阶实缺,从修撰到侍讲学士她用了不到三年,三年升两阶还是在翰林院,这已经是超乎常人的速度了,再到大学士是基本不可能了。

    因为按照本朝的潜规则,本官是大学士的基本都身具更高品的阶官。

    比如顾知秋除了是东宫的大学士,还同时是户部的正三品侍诏,虽然这个侍诏阶官属性更大,真正掌户部事务的是其他侍诏,顾知秋并不入户部做事。

    但目前也几乎只有做大学士的五品官才有拿更高品的职事官做阶官提升待遇的荣耀。

    所以大学士本身虽然只有五品,但实际份量是远大于真正五品的,大学士这个职位要么是本官是阁相或者尚书的兼任,本朝有阁相同时做大学士的例子。

    而当大学士真正作为官员本官的时候,大学士也基本同时享受着三品起步的阶官待遇。

    从五品的侍讲学士与大学士只一阶之差,地位却是千差万别,大学士乃是翰林里的清贵之最。

    祝翾现在做侍讲学士已经是顶天了,再做大学士就显得格外扎眼了。

    祝翾也没指望自己现在能通过救凌游照得到具体的封赏,“救皇孙”的救驾之功也没有大到能让她谋到文官群体里的更高实缺,文官升迁主要看的还是资历与政绩。

    凌游照如今的份量还比较尴尬,虽然人人都知道她不出意外就是太女的继任,但到底是名分未定。

    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凌游照的法定份量也只是一个公主,一个皇孙,在元新帝还在的时候,她的继位顺序甚至排在南阳等公主之后。

    只有凌太月登基之后,她才拥有真正的继承人份量。

    救下凌游照之后,祝翾也在家里猜想过自己大概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元新一朝,她大概不可能因为这个缘故升官。

    等到凌太月做皇帝后,她那时候升实缺的官也肯定不会因为这个缘故。

    她能得到的嘉奖大概就是一些散阶或者勋官待遇,勋官的嘉奖在元新一朝大概也不会得到真正的兑现,金银珠宝这种物质的奖赏大概率是短期内最容易实现的奖赏。

    她真正积累的好处是无形的政治资本和未来君主的信任。

    祝翾自认为自己不够份量升实缺的官,也认为这是政治常识,没想到太女还特意为自己解释了一遍不给她升官的原因,这是怕自己吃心了。

    于是祝翾忙道:“臣救公主非是为了前朝利益,官品乃国家公器,通过对具体官员才学品德与能力的综合考量授予。

    “臣救公主乃是义举,所谓功业在当下不完全关乎前朝社稷,更在臣与殿下之间,本就不能公器私利混用,怎敢痴心妄想得更高的实缺。”

    太女也没有否认祝翾的说法,却也说:“虽不能以实缺与你封赏,但我女儿非寻常之辈,乃东宫之独女,若她的死活不关乎前朝社稷,他们废哪门子功夫刺杀阿照?孤定要赏你,赏你一个勋官并不算违例。”

    祝翾有些惊讶,她还以为自己不会在元新一朝得到过度高调的赏赐,可太女现在却能直接做主赐她一个勋官加封。

    祝翾虽没有想明白缘由,却也知道这下是再也推辞不过了。

    太女赏她的最终目的也是加码凌游照的政治地位。

    救旁的公主不会得到勋官的加封,但救凌游照却可以,因为凌游照就是皇室的传承。

    “臣谢殿下厚爱。”祝翾行礼谢过了凌太月的恩。

    在力政殿用过饭之后,祝翾正要告退,凌太月又特意赐辇送祝翾,祝翾腿脚没伤,自然是要婉拒的,但再三推辞,实在推辞不过,只能坐了东宫的辇出了宫。

    经历前朝宫道上时,祝翾也遇到了一些同僚。

    祝翾只感觉到众人隔着辇看自己的视线愈加复杂。

    “这不是祝大人吗?如今别来无恙否?”有人朝她打招呼。

    “良久未见,祝大人如今又叫人刮目相看了。”另一个同僚朝她道。

    到底是宫里,许多话不方便说,大家都话里藏话的,但话里的机锋叫祝翾知道自己是实实在在地因为救驾之功高调了一回。

    对此,祝翾只在心里告诫自己以平常心对待,不可沾沾自喜以此为傲。

    即使是太女,也是君,君主的亲信与超出常例的厚待是可以收回的。

    对凌游照的救驾之功也是这样,她如果一直在意与自傲,就是挟功自恃,霍几道就是因为这个心态而渐渐走向灭亡。

    君主越珍视越亲信越厚待,她便愈要保持自省,公器私利不能混,也绝对不能拿私情取公利,这是她看着元新帝那些曾经的“信臣”倒台之后的学到的一点心得。

    官场不仅要修练本事,也要时刻修心,祝翾这样想着,然后不管同僚们说什么,都回报了恰到好处的笑容与谦逊的话语。

    这令对她有些泛酸的同僚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都在想,这个祝翾,做

    《寒门贵女》 290-300(第19/19页)

    官没几年,行事倒越来越老练了。

    ……

    太女独立处理朝政的频率越来越高,就连上朝都是太女代元新帝坐的副座,议政阁的各色会议都是由太女领头,各种诏书敕书渐渐都主要从东宫发出。

    元新帝的偶尔出面与不问世事,还有不再掩饰的衰老与憔悴,都让百官的视线渐渐看向了储君凌太月。

    而进东宫一回、有救驾之功的祝翾也终于成了一口热灶。

    宫里的封赏还没下来,祝家门房处就已经叠了一堆礼单,都是各部官员“慰问”祝翾伤情的礼品。

    丁阿五作为祝家的管事,整理着各色同僚的“礼单”,越看越觉得烫手。

    宫里退下来的两个姑姑陪着丁阿五一起整理礼单,饶是吴姑姑与卢姑姑在宫里见过世面,也看得心惊肉跳。

    “几百年的人参,这不得成人参精了?咱家大人的伤哪里用得上这个,吃了也不怕把人补死?”丁阿五朝吴姑姑道。

    卢姑姑便在旁边说:“就是宫里曾经那位最大的娘娘,常年病着,入药也不吃这么多年的人参,这种是拿来吊命的,也就大户人家能找出来这个,送这个的也就是个员外诏,哪里就能有这个,寻常人家有这个,只怕是传家的宝贝了。”

    丁阿五一听更觉得烫手,忙把这个礼单扔下:“传家宝贝都献过来了?咱们大人是真发达了。俗话说得好,宁花富人千金,不花贫民一文,敢送这样的东西过来将来所求估计也大着呢。”

    吴姑姑听了笑着问丁阿五:“这是哪门子的俗话,我未曾听过。”

    丁阿五便道:“我自己胡诌出来的俗话。”

    说着她便把这个礼单挑出来往旁边一放,说:“这个拿不得。”

    下一份礼是一幅画,丁阿五想着祝翾的叮嘱,过于贵重的不要,寻常吃食和官员自己的字画可以挑些收下来。

    来慰问祝翾的官员里也有真本着慰问心思送的礼,这些人送的东西不会过于贵重叫人为难,要是什么都退回去也不利于正常官场交际。

    丁阿五不识画的具体,看了一个大概,以为是送礼人自己画的,观赏了几番,夸了一句:“这画得比葵姑娘画的还好看。”

    说着就要收起来。

    卢姑姑一听,就拿过来看,看到作画人的落款,便惊叫道:“收不得!”

    “怎么收不得,是这个人画得太好看了吗?”丁阿五也不懂。

    卢姑姑在书画馆做过事,说:“这可是米友仁的山水画,要是真的,哪里能收。”

    丁阿五不懂什么是“米友仁”,还以为卢姑姑有口音,就说:“没有人的山水画?上面确实没有画人。”

    吴姑姑听了忍不住笑了一声,卢姑姑倒没有笑丁阿五乡气,好心解释道:“米友仁是一个人,是宋人,他的父亲便是米芾,书画大家,这父子俩合称‘大小米’,米家的山水技法被人称作‘米氏云山’。总之,这要是真迹,那就是珍品了。”

    丁阿五虽然也不懂米芾又是谁,但听明白了,这幅画是以前的书画大家的作品,收不得。

    她一边将这幅画拿到一旁,一边说:“这些书画我也看不明白,以后不懂就问你们,你们不懂,葵姑娘总是懂的,可不敢瞎收。”

    一番挑拣下来,总算留下了官员正常交际的礼,登记好之后再一一将那些值钱造次烫手的全退了回去,退礼是得罪人的事情,但这时候不讲规矩不问死活敢送这种重礼的人物也没有什么非要结交的价值,得罪便得罪了。

    ……

    之后便是正式定罪,定罪那日,久不露面的元新帝露面了,公示了这次正式的定罪。

    皇后谢氏总持,谋逆犯上,念其伴君二十余年,留全尸,赐鸩酒。

    二皇子赵王,谋逆犯上,赐死,其家人各自流放至羌州、库页岛、宁安府、崖州等地圈禁终生。

    三皇子魏王,谋逆犯上,赐死,其家人各自流放至凉山州、勐腊、桐梓等地圈禁终生。

    四皇女周国公主凌思危,褫夺爵号周国,改爵号荥阳,降爵为郡主,罚俸五年。

    其余谋逆者按情节论罪,判斩者数千,牵连者上万。

    元新十九年是因为政权接近交接而显得较为动乱的一年,元新帝晚年的最大的三个大案都在这一年发生,三个大案被后人简要称为“霍几道案”、“陈文谋案”和“谢氏谋逆案”,“霍几道案”与“陈文谋案”又被合称为“霍陈案”。

    元新帝与太女凌太月通过三次大案收缴了淮左旧将们的军权,彻底瓦解了以霍几道为首的勋贵阵营,同时重重打击了礼法派的势力。

    凌太月趁热打铁,就着大案的余热又将地方上的土地兼并势力清理了一遍,这一年因为三个大案的影响,各色旧势力们就像霜打的茄子一般,半死不活。

    正所谓有罚有赏,谋逆惩处之后,凌太月在十一月就兑现了对祝翾的奖赏。

    “……

    “翰林院侍讲学士、左中允祝翾……忠正英勇,守节乘谊,射御无双,文武合一,斩刺客于景山,救皇嗣至猎宫,警谋逆于危急,微祝翾,国家危矣。

    “盖古人序位于贤能,量才学以官品,劳能者以厚禄,赐爵封与德馨。其加封翾勋官赞治尹,授阶中顺纳言。

    “……”

    念封赏诏书的乃是新官上任的知尚书内省公事项玉迟,这个封赏是以元新帝的名义下达的,实际封赏是太女做的决定。

    祝翾的本官职事官不变,还是从五品的本官位,但对应的散阶中顺纳言是正四品,中顺纳言原来叫中顺大夫,现在被太女改的新名叫做中顺纳言。

    祝翾新到手的勋官封阶赞治尹也是正四品,虽然勋官没有实际权柄,在本朝含金量不如以职事官做阶官的加阶,但也意味着祝翾虽然是从五品的缺,却可以享受正四品的俸禄与待遇。

    朝廷又规定官员所具的本官、职事官、散阶、阶官或勋官品级任一超过正五品不得租住政府廉租房,祝翾现在散阶与勋官有了正四品的待遇,虽然仍做着五品以下的翰林官,却也不能住在这里了。

    太女在物质层面自然考虑到了祝翾的利益,以东宫的名义赐下了黄金千两作为祝翾的“搬家费”,同时又赐下了一系列的保值的布匹、香料、珠宝作为救驾的实际物质赏赐。

    这下祝翾虽然没有升官,但却狠狠发了一笔大财。

    作者有话说:

    文里的官品潜规则和各种官位性质的区分研究了好几个朝代的资料,但是没整明白,还是比较迷糊,就杂糅出来的这种形式,别考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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