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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50-260(第2页/共2页)

nbsp;听了祝翾的想法,仿佛空中闪过一片雷霆,冲击了苗榆曾经因陷进困局而生雾的大脑,现在那些迷雾都不见了,苗榆又悟了。

    “那以后等他们反应了过来,之后呢?”苗榆还是有疑惑。

    “您最大的差事就是宁州困局,只把这件事做好,反应过来又如何?到时候您已经功成身退了。苗大人,用好您的势,什么局不能解?”祝翾笑着说。

    苗榆也想通了,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祝大人您这揣摩局势的本事,这计谋聪慧,当真是世上仅有,果真是三元之才!”苗榆对祝翾说,从前他对祝翾说这些有几分官场拍马的意思,如今说这些却是发自内心的了。

    第257章【图穷匕见】

    既然已经把苗榆说通了,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宁州困局放在那里,一日不解,一日百姓不得安生,正是因为吉祥仓不能任意取用,宁州才被吉祥仓掐着脖子赈灾,怎么赈,如何赈,谁手里有粮谁才说了算。

    苗榆倘若能挣得几分喘息之机,自然是坚持以工代赈的,但正是宁州仓发不出力,以工代赈的效果也打了折扣。

    苗榆想坚持赈灾点的运营,宁州几个大仓的粮却渐渐捉襟见肘,吉祥仓的粮理论上是可以支取,却给他树了一系列支取规矩,拿他一粒米就得签七八份条子,苗榆也愁啊。

    除了官府有粮,还有一个地方有粮,那就是宁州本地那些大粮商的仓里也囤着粮,这些粮商背后都有人物撑着,一个个都等着再饿死些人再抬抬粮价呢。

    苗榆的为难叫这些粮商看见了,这些粮商便找上他说愿意借粮赈灾,倒不是这群人突然生了良心,而是即使是灾民也是有利可图的,粮商的粮不白借,打的还是叫百姓还不上粮就趁机占地的算盘,只是他们自己亲自去兼并总是不干净的。

    通过官府赈灾的路子去兼并才是粮商的白手套手段,苗榆如何不知道粮商们的主意,可不解眼前之困,宁州和平的皮子便再也掩不住了,只有先将眼前的困局解了,才有将来可谈,到时候他收拾这些粮商总比与邓国公一系直接作对方便些。

    也是因为这样,宁州赈灾点才呈现出那样一种不上不下、诡异的表面和平。

    “苗大人,您这是以鸩止渴。”祝翾听说了苗榆背后的作为,忍不住摇头道,苗榆咳了一下,他心里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不过,好在您与那些粮商扯上的干系还不算大,可以趁早切割。”祝翾朝苗榆道。

    “唉。”苗榆苦着脸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

    翌日,苗知府便以查税为名,叫宁州几家粮商都将账簿交上来查账点册。

    粮商们都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却也并不慌张,做了这些年地头蛇,怎么也不会因为小小的查账就给打倒了,税课司的人抬着箱子上门取账,粮商们表面上都笑嘻嘻地送上了早就描补好的账册。

    等税课司的人一走,宁州商会的粮行行长吴伯来便忍不住登了苗榆的门,想知晓苗榆此举用意。

    吴伯来到了苗府跟前,才下了马车,站稳了脚,苗府的门房就好像知道他会来似的,一见他下了车驾,门房就低着头堆着笑朝吴伯来道:“吴老板,这边请。”

    见此情景,吴伯来心里反而多了几分犹疑不定,于是便这样怀揣着三分警惕进了苗府,到了苗府书房跟前,吴伯来从门房身外探出身子来,朝苗榆请安道:“小的拜见苗知府。”

    嘴上说着请安,腰杆子却也没有弯下去几分,苗榆见了,面上多了几分不虞,道:“吴伯来,你不过一介商贾,架子倒大得很!”

    苗榆如此情状,反而叫吴伯来放了两分心,吴伯来于是踏着门槛进来,道:“府台大人近来气大得很,看谁都不顺眼,我一个平头百姓好好地挣着钱做着生意,怎么您招呼不打就叫人查了我们的税,要走了我们的账册,离了账册,我们出库也出不清,岂不耽误赈灾?”

    苗榆听了,心里倒真有两分动怒,骂道:“你这该死的畜牲,与谁称呼你我?你在宁州做生意,所挣的利、所纳的税都在我们账上,税课司查账天经地义,难道还得提前通知你?你账上是不是不干净,所以跑我这来心虚?”

    吴伯来忙弓腰行礼:“是小的不好,冒犯了苗大人体面。”

    “你也提体面,你的体面是谁给的?”苗榆坐下问他。

    “自然是大人您给的!”吴伯来拍了拍袖子,腰还没直起,显得谦恭,可眼睛却大胆地抬了起来,看向苗榆。

    苗榆听了,便说:“你的体面哪里是我给的,是朝廷给你的,你在此地做生意,遵纪守法才有体面。”

    “是是是。”吴伯来点头说。

    苗榆又说:“你也别觉得你能威胁我什么,我来这里做官没受用过你半点好处,想公事公办就公事公办。你们这些恶商,平日里谋夺民利,生死关头,还不加收敛,上一回死了知府,没死你们,这回闹大了,也不知道你们头上的头颅还能不能保第二回!”

    吴伯来听出苗榆话里有意,忙抬手请教苗榆:“凡事都得知晓缘故,烦请大人教我。”

    苗榆嗤笑了一声,说:“我告诉你,我能有什么好处?”

    吴伯来腰更低了,朝苗榆耳边说了一个数字,苗榆瞪起眼睛,突然站起身,一挥袖将他推开,骂道:“到这步田地了,你还想将我拖下水?也不想想,我这个位置受了你们的辖制,有命拿钱,可有命花钱?”

    吴伯来忙跪下请罪,心里也因为苗榆的油盐不进而感到困惑和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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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忖了半天,方说了一句:“苗大人,小的愚钝。”

    “愚钝?你是真愚钝!你仔细想想,我这的正事是什么?”苗榆朝吴伯来道。

    吴伯来转了转眼睛,很快就闻弦知雅意了,忙起身道:“小的愿捐粮。”

    苗榆这才满意地笑了笑,两人推拉出了一个捐赠数字,然后苗榆拉着吴伯来和蔼坐下,面上已经换了一副神情,说:“吴老板,刚才真是对不住,没受惊吧。”

    吴伯来只是笑:“大人,是我有福气能得您的提携,您做事自有您的道理。”

    苗榆便叹了一口气,道:“我这个知府也难做啊。你知道的,从前的知府被推出去砍了头,我来了宁州,日日夜夜战战兢兢的,陛下还分了一只眼睛盯着我,官场上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吴伯来靠近了些,想了想,缓缓开口问道:“您说的眼睛,指的就是那位祝女君?”

    “可不就是她!”苗榆长叹了一口气,继续说:“神童出身,古今第一女三元的名声就已然是祥瑞了,又听说她在京师圣宠优渥,进翰林屁股还没有坐热,就被陛下点了去教朝阳公主启蒙,朝阳公主是谁?太女的独生女,这将来不出意外就是新的太女,将来要做女帝的,她才做官就有了帝师的前程兆头。

    “陛下也看重她,特意挑到御前帮着写奏章看奏折,天天在御前混着,这回朔羌派她来,就是来者不善的。”

    苗榆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道:“可怜我官位虽高了她几阶,但人家回京一句话就能定我生死,要不我能叫一个丫头片子坐我头上来?”

    吴伯来便说:“再能耐也嫩着呢,三元之才也未必懂经济人情,好糊弄得很。”

    苗榆摇了摇头,道:“蠢材蠢材,你晓得什么?人家来看的第一个就是宁州景况,你们还不加以收敛,不是给她送把柄,连我的命都靠她捏着,你吴伯来多大的靠山?你靠山再大能大过陛下?与其叫她收拾了你们,不如我先收拾一顿,税课司查你们的税没什么,叫她查,她是真敢把你们的账本往京里运啊!”

    苗榆一通话下来,成功地将吴伯来的注意力放在了账本上,吴伯来心想:原来这位巡按在意的是税,这容易得很,反正明面上的税我都缴足了。

    想通这层关节,吴伯来的心也放了半截在肚子里,虽然还留着半截在外面半信半疑,却也不像来的时候不踏实了,忙谢苗榆:“多谢大人指点,小的知道怎么办了。”

    “从后门出去吧。”苗榆打发吴伯来走。

    等从后门出了苗府,吴伯来才撑直了脊梁,然后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苗家的屋檐,纵是挣够了钱,他见了官脊梁也撑不直,真是生不逢时,倘若生在前朝,他如此家当早买了官充门面,如今的朝廷却是不许买官的,他也只能借虎皮与这些官谋了。

    ……

    税课司的官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祝翾坐在众吏上头看账,下面配了两个文吏抄录账本备案,税课司打算盘的吏里有几个都是年轻的女子,算得又快又明白,玉宁县的县令关兰宾在旁边介绍道:“那几个都是宁州女学念明算科的孩子,出了学就考了税课司的差,差事都当的不错。”

    听到宁州也有女学,祝翾便忍不住问:“宁州女学如今是什么光景?”

    关兰宾叹了一口气,说:“这里到底是边镇,打仗的时候就不怎么上课,去那里念书的都是军户女子,都有些腿脚功夫,也有学成去军中当文吏的,竟是也牺牲了几个成了烈士。自从去年祸事,学里就彻底停了课,学生和老师都不知道少了多少,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响起读书声。”

    祝翾听了,也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生在边镇,和平已是不易,念书自然艰难,虽知道是这个道理,但听你说了,总觉得可惜。

    “如此,更要恢复宁州生机,保护宁州长宁,叫大家都能重新念书。”

    另一头,吴伯来等粮商听说了祝翾几天几夜都泡在税课司看账册,更笃定了苗榆给的信息,都以为祝翾在意的是商税之事。

    粮商们不由纷纷松了一口气,那些交到税课司的账要是能查出问题,他们自然不可能交那么利索了,查吧查吧,能查出个名头才怪呢。

    “这个祝女君我看也言过其实,宁州的税岂有那么容易理清?”商贾们纷纷摇了摇头。

    祝翾当然也知道商贾们的账查不出来问题,她也装模作样地查了好几天,为的就是转移粮商们的注意,金未晞早就从省里悄悄回来了,已经拿到了祝翾需要的东西,她看见祝翾还在看账,忙端了清目茶给祝翾喝,劝道:“都是无用功,大人何必如此上心?”

    祝翾却说:“也并不是无用功,也能盘清楚他们明面的粮食销路。”

    说着她合上一本账册,端起清目茶喝了一口,朝金未晞说:“端茶倒水不是你该做的事情。”

    金未晞不说话,祝翾又说:“宁州果然不销洋县黑米,八个粮仓都没有一粒洋县黑米,白纸黑字的我全记下了。”

    这个时候一个潜龙卫进来了,祝翾看了一眼,正是她派去盯着去守吉祥仓动静的潜龙卫,祝翾站起身,问:“如何了?”

    潜龙卫忙道:“已经入网了。”

    祝翾忙吩咐:“随我去吉祥仓!”

    ……

    黑夜暗沉,祝翾带着宁州府的府兵与潜龙卫往吉祥仓去了,火把开路,连绵火光的照耀之下,高坐于马上的祝翾的脸有一半隐没在黑暗里,一半在火光下显得眼睛明亮。

    吉祥仓门口的卒子都提着带着“吉祥”字样的灯笼站在门口,领头的乃是骁勇所的千户刘宽,刘宽的眼睛透着寒意,问祝翾:“祝大人漏夜至此,何意?”

    祝翾却反问刘宽:“刘千户为宁州卫千户,大半夜的在吉祥仓又是为何?难道吉祥仓又有粮要押?”

    刘宽冷笑道:“吉祥仓乃是在我骁勇所的看护地盘,我在这里自然是为了守护吉祥仓安全,也是要事来此。”

    祝翾便说:“什么要事?难道吉祥仓大晚上遭了贼?那可不行,本官借来的二十万担粮还在吉祥仓,少了一粒,我也是要过问的。”

    “大晚上的,祝大人真会说笑话。”刘宽盯着祝翾道。

    “是不是笑话,待我进去盘查一通不就知道了吗?”祝翾脸颊上多了一丝寒意,手暗暗搭在腰间,那里挂着范寄真所赠的新式枪铳,弹药在路上都已经填好了,正蓄势待发。

    第258章【夜闯粮仓】

    祝翾这句话一出口,气氛瞬间就冷寂了下来,刘宽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也收了几分,他微微将手搭在腰间的火铳上,眼睛里藏着敌意,下巴鼓了一下,开口道:“祝大人,您是来者不善啊。”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们莫不是被我说中了,才觉得我‘不善’?”祝翾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刘宽的眼睛紧紧盯着祝翾,警告道:“祝翾,你一个巡按,在朔羌并不能一手包天,吉祥仓虽然位置在宁州,但不是宁州的仓,是整个朔羌的粮仓,由省里直辖管制,里面的粮如何调用是省里说了算。

    “朔羌也不是只有一个宁州,现在宁州的灾民尚且有饭吃,外面的那些灾民就不是朔羌人吗,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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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配吃饭吗?吉祥仓如何调度,如何安排都是上面说了算。

    “你新来这里,只看见了宁州之情状,便为了这一府之地偏心,并不懂省里的苦心,便直接上门找茬,到时候坏了省里的布局,万一造成更大的人祸,就算你是京中下来的人物,也没人保得了你。”

    祝翾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说:“吉祥仓如何调度自然不归我管,我只是听闻吉祥仓有粮失盗,我借了二十万担粮在里面,若是失了盗,那我怎么也得看看这些粮还在不在。”

    “不管是谁借的粮,哪里的粮,进了吉祥仓便是吉祥仓的粮!”刘宽一脸大义凛然。

    “吉祥仓的粮又是谁的粮?你刚才说了,吉祥仓是省里直辖的仓,那吉祥仓的粮该给谁吃?我是为了宁州百姓、朔羌百姓借的粮,你吉祥仓的粮最后到底也是给百姓吃的,若是这些粮食都进了百姓肚子里,我自然不会上门。

    “但刘大人,你耳朵好像有点毛病,我方才已经说了,吉祥仓丢了粮,不知道喂了哪只硕鼠,所以我才会上门查看,毕竟我亲自送了二十万担与你,无缘无故在你手上丢了,我总要过问的。”祝翾骑在马上朗声说道。

    “这就更可笑了,你口口声声说吉祥仓丢了粮,但我与弟兄们在此处日夜守着,怎么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们却不知道,反倒叫你给知道了,你拿不出凭据,吉祥仓便不能进。”刘宽不依不饶。

    “那是因为刘千户您心盲眼瞎,所以丢了粮也不知道。”祝翾嘴上慢悠悠地说着,耐心却已经耗干净了,挺着高马就往前跨了几步。

    刘宽见祝翾一行人要强进,当下就从腰间解下枪铳对着祝翾,他身旁的一行卒子也纷纷解刀的解刀,端枪铳的端枪铳,雪亮的刀迎着月夜漫出森然的杀气。

    祝翾一行人也纷纷端起了枪铳坐在马上与刘宽一行人对峙。

    刘宽咬着牙喝道:“祝大人,再前进一步,就别怪我手中刀枪无情了。”

    祝翾见刘宽这样急躁,甚至动上了武器,便知道金未晞的消息没有假,吉祥仓果真有邪门。

    倘若今日不进吉祥仓抓住事端,往后便彻底错过了机会拿下吉祥仓的暂时管理权。

    “往后退!擅闯吉祥仓者死!”刘宽抬着手里的枪铳,心里渐渐起了杀心。

    但刘宽的冷静很快占领了上峰,又将这股杀心按了下去。

    祝翾骑着马带了这么多人过来,武器齐全,叫他们进去了必然掩盖不住,但不叫他们进去,真在门口火拼起来,这动静必然也是在事后解释的。

    到时候所有人的视线都会交际在吉祥仓上,吉祥仓的种种照样得大白于天下。

    万一祝翾伤了或者死了,她到底代表着朝廷的颜面,地方官员斩杀天使,说严重了,与造反无异。

    自从今夜祝翾带着火把骑着马,一批人浩浩荡荡地抵达了吉祥仓门前,便已经有了痕迹,这事基本就过不去了。

    “擅闯吉祥仓者死?刘大人好大的威风。”祝翾抬起手铳,将方向对准了刘宽,隔着枪镜冷静地盯着刘宽。

    刘宽见祝翾如此,背后有些冒汗,他看得出来祝翾这个把式不是假的,祝翾是真敢杀人。

    他杀不得祝翾,祝翾却能杀得他。

    吉祥仓内的那些事情他不曾涉身,只是略有所闻,里面的事情一旦暴露出来,他就算此刻抵抗祝翾死在此处,也不会成为英雄了,而会变成顽强抵抗的逆臣之一。

    刘宽在心里审时度势了一番,觉得自己已经尽了该尽的责任,未涉局就给吉祥仓陪葬并不划算,于是他便突然将手里的枪铳朝天一击。

    带着硝烟的火花一现,枪铳声击碎了深夜的宁静。

    剑拔弩张之下,祝翾高喝了一声:“谁叫你放枪的?”

    刘宽却冷冷地看着祝翾,说:“您深夜到此,应该不是想拿枪铳开吉祥仓的门,而是早有准备吧,还有什么后招您现在就交代了吧。

    “若是程序合法我当然放您进去,毕竟吉祥仓很大,您老老实实进去了也找不着北,被人拉着东逛西逛的,能找到什么,不如我帮您一把吧。”

    祝翾皱眉:“什么意思?”

    “还要在此废话吗,枪铳的声音里面的人已经听到了,再拖一会,便来不及了。”

    “你通风报信?”祝翾的眉头忍不住蹙得更紧。

    然后她便将金未晞从薄昌国那里拿到的手令掏了出来,晃到刘宽眼前,厉声道:“薄抚台准予我非常之时可以入吉祥仓,还不叫我进去!”

    “果然。”刘宽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让身边的卒子都将武器放下,却说:“然而现在并不是非常之时。”

    祝翾又抬起了手里的枪铳,想了想当下情形,然后便对准了远处门口的竖旗开枪,眼前猝然一阵亮,是枪击火药的亮光,高大的竖旗拦腰而断,轰然倒地。

    “啪啪啪。”刘宽忍不住鼓掌。

    他一边鼓掌一边笑着道:“祝大人好枪法,好眼力。”

    祝翾不理他,她跟在刘宽后面开了枪,旗子倒地,已经彻底打草惊了蛇,但是也能给她指引蛇洞的方向了。

    吉祥仓如此大,再这样周旋下去,进去了也找不到要紧地方。

    果然,祝翾便看见里面东北处冒起了一丝青烟,虽然早已预判到了,却忍不住怒火攻心,他们果然敢火烧粮仓再毁灭一次证据!

    祝翾拉起马缰往前一跃,直接冲开了刘宽的队伍,她边骑马边大喊道:“吉祥仓走水——当下乃是非常之时,快随我进入救火。”

    “开门!放人进!”刘宽躲在了一旁的空隙处,立刻吩咐手下兵卒打开了吉祥仓大门。

    吉祥仓的大门被缓缓打开,祝翾带着人马直接冲了进去,直接往吉祥仓冒着火光的东北方向奔去。

    ……

    吉祥仓的主事粮官正在仓内与粮铺老板吴伯来讨论事项,便听到了门口卒子的通风报信,知道了祝翾已经带人想要闯入吉祥仓。

    “坏了!现在她进来,这里面也收拾不及了。”

    吉祥仓的东北角暗室之下堆积着大量的泥土沙砾,主事粮官与吉祥仓内的卒子正在这里偷偷给米里掺沙泥,新收上来的没洗过的米里面总是会混些沙土之物,主事粮官如此便是打算加大仓粮的“合理损耗”。

    一行人正干得热火朝天,便听到了这样一个坏消息,俱吓得心惊胆战。

    “快叫刘千户千万拦住她!”主事官站起来吩咐道,然后又急着坐下,一屁股竟然坐了个空,直接坐到了地上,摔了个七仰八叉,旁边的衙役想要搀扶上司,忙道:“大人,您没事吧?”

    “蠢材!蠢材!”主事官踉跄地站起身骂人,看谁都觉得不中用。

    他朝衙役道:“人家都到了跟前了,你还关心我屁股有事没事,快把这些收拾了,等她进来了,看见了,有事的便是我的脑袋了。”

    吴伯来站在一边忍不住说:“她不是在查税吗?怎么又跑到吉祥仓跟前了呢?”

    主事官瞪了他一眼:“你还站在这里喘气呢?等着她进来?这里是你该进来的地方吗,等被祝翾的人看见,你怎么说?还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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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走!”

    说着就打发吴伯来:“快从后门走!”

    吴伯来反应了过来,忙揣起账本银票急匆匆地往外跑。

    一行人热火朝天地开始销毁造假现场,才销毁了几铲子,便听见一声枪响,主事官吓得扶住了官帽,说:“竟然开了枪,难道是打了起来?”

    好一会,还没有听到别的动静,主事官便吩咐道:“继续,看来是刘宽通风报信,还在继续拖延。”

    刚说完,第二声枪响就又传了过来,报信的卒子急忙忙跑来道:“打起来了,门口的旗子都倒了。”

    “坏了!这下来不及了!”主事官也笃定外面两班人马打了起来。

    他一边着急一边埋怨道:“这个祝翾,好大的脾气,不叫她进来,便喊打喊杀,竟然敢开枪攻击吉祥仓!”

    主事官的额头全是冷汗,他端起案上的蜡烛,下定了决心,朝手下道:“既然打了起来,祝翾又是御前的人,只有她打死刘宽,没有刘宽打死她的道理。这里迟早是要被她闯进来的,也别收拾了,来不及了。”

    众人停下手,主事官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然后就吩咐手下将地上洒了些油,等大家都撤了出来,他便将蜡烛往地上一扔,星点的火遇到粮仓的草垛,火焰一下子就跳了起来,迅速长高。

    主事官见了,发出了癫狂的笑声:“烧了好,全烧了好,等烧干净了,我们也干净了。”

    “大人!祝巡按快过来了!”报信的卒子又来报了。

    “来,让她来,到时候这火就是她开枪打出来的,本来粮仓就忌讳遇明火,她不是带了枪铳吗,枪铳一开就冒火,误燃了粮仓也是有的,到时候我倒要看她怎么办!”主事官表情似癫似疯,还带了几分谋算的恶毒。

    “不是,大人,我的意思是,那个祝巡按已经进来了!”

    主事官脸上癫到了一半停住了,他惊讶地张大嘴,道:“怎么会……这么快?不是还在外面打吗?刘宽这个废物,这么快就被打败了吗?这就是宁州卫的水平?还拦不住一个女人!这可如何是好?怎么就这么快……”

    马蹄声奔袭而来,主事粮官集中生智赶忙大喊:“走水了——快救火——吉祥仓的粮啊——”

    大家伙都反应过来,赶紧装作在救火的模样,主事官也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正做着戏,祝翾已经骑马到了眼前,主事官看见了祝翾,忙上前拜见。

    祝翾下了马,看着眼前的火势,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呢,这位主事官却一副心如刀绞的模样仍然还在做戏,哭着朝祝翾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是我当差不用心,好好的,怎么就着了火,这可如何是好?”

    “少罗嗦,快救火!”祝翾不耐烦道。

    祝翾带来的潜龙卫一个个都去救火了,紧跟着进来的刘宽见到火势也愣了一下,心想这个主事官还真不是东西,真敢烧啊,但是为了切割,他也赶紧带着手下人去救火。

    主事官看见刘宽一行人竟然是与祝翾一起进来的,不由跟见了鬼一样。

    心想:怪不得进来这么快,妄他还以为是在外面打了起来,没想到刘宽这个墙头草一下子就投了敌,把祝翾这个麻烦一下子就引了进来。

    这个时候主事官也反应自己放火的举措是蠢笨无比了,他是被那两声枪响误判了形势,以为刘宽与祝翾在吉祥仓外打了起来,才放了火,想着还能趁乱推锅给祝翾。

    但没想到人家根本没打,火光一现,竟然是给祝翾点明了作案地点的方向,这纵火反而纵出了多余痕迹与马脚。

    主事官额间的汗又沁了几颗出来,他看着眼前的火,心里暗暗祈祷:烧吧烧吧,再烧大点,把这里都烧空,烧干净了才好呢。

    然而祝翾一行人雷厉风行,很快就隔断了火势蔓延,此处的火也很快被扑灭了。

    ……

    火势彻底被扑灭了,同时被扑灭的还有主事官的侥幸心理,他总忍不住想,地下室那些造假痕迹应该是烧干净了吧,万一没烧干净,该如何遮掩呢。

    然而他却忘了,证据除了物证,还有人证,看着他纵火的这些人也不是铁桶一片。

    祝翾一进门看主事官就已经跟看死人差不多了。

    天色的黑渐渐被稀释,属于白日的光亮快要照透这只手遮天的黑夜,昏明混淆的天光是快要天亮的标志。

    祝翾刚才急着救火,身上留了不少汗,乍然停了下来,来自快要破晓的风吹来,身上竟有几分寒意。

    这几分寒意却压不住她胸腔里那股怒意,她盯着主事官看了良久,对方那拙劣的狗急跳墙的把戏,她心里都十分清楚。

    正是因为清楚,她恨不得在刚才起火的时候就把他扔进火里也烧个干净,却又嫌弃他是一枚硕鼠,脑满肠肥,烧了要冒油助涨火势。

    要是她没有那么快进来,被烧的就不只有这一片了,还有吉祥仓其他地方,他纵火的时候在乎过这些粮食的安危吗?

    在乎过外面还有人还吃不上饭吗?

    一个管理粮仓的主事官,对粮食的在乎是放在末位的,那他还配做这个位置吗?

    主事官感觉到祝翾一直在盯着自己,有些心虚地抹了两把汗,祝翾看到他如此造作,心里更是忍不住想骂人,他的心虚自然也是事情要败坏的心虚,并非是心虚烧粮、心虚自己德不配位。

    这样的官,有一个算一个,在宁州,在朔羌还有多少?

    便是这样,朔羌才会变成这的鬼样子,天灾无情,人祸却难恕。

    这个时候,金未晞拎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过来了,祝翾看过去,这个人一身富贵,哆哆嗦嗦,嘴里还不住喊冤:“袁大人,快救我!”

    “谁是袁大人?”祝翾问道。

    主事官看见了五花大绑的人的面目,不由一惊,心已经凉了半截,听到祝翾问话,还是心如死灰地回答了:“鄙姓袁。”

    主事官姓袁,单字一个廉,这名字放在他身上实在是一个很有讽刺效果的名字。

    “那么,袁大人,您认识他吗?”祝翾挑眉盯着袁廉问道。

    袁廉知道这时候撒谎更显得漏洞百出,凡事还没有到最绝望的境地,便不能轻易放弃希望。

    这样一想,袁廉的内心忽然涌起了一股撑住他恢复冷静的勇气,这股力量让袁廉都觉得自己有几分楚霸王背靠乌江面对汉军的孤绝了。

    于是他回答了祝翾这个问题:“这个人我认识,是宁州著名的粮商,叫做吴伯来的,也是粮行的行长。”

    金未晞听了袁廉的答案更加觉得吴伯来形迹可疑,一个粮商怎么大半夜出现在吉祥仓呢?

    于是她故意说道:“我见此人在后门处形迹可疑,又说不清自己来历,大半夜出现在这里,恰好吉祥仓就走水了,怕是有纵火的嫌疑,不如抓回去好好审问一番,一个商人大半夜的不待在家里,怎么就往吉祥仓这样的地方钻?总该有个缘由吧。”

    吴伯来也觉得自己倒霉,还没出去就被这个女潜龙卫抓了,现在一个纵火烧仓的帽子又扣了下来,可是他又解释不清自己为何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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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现在此,真是命犯太岁。

    袁廉怕吴伯来乱说话,也怕他到了金未晞手里咬出自己,忙说:“要他真有纵火的嫌疑,事关吉祥仓,不如把他交与我吧,且此人虽是粮商,却也有些江湖地位与靠山,不可随意对待。”

    “袁大人。”祝翾打断了袁廉的话,说:“怎么吉祥仓最近多了这么多事呢?又是丢了粮,又是失火的,啧啧。”

    袁廉看向祝翾,有些犹豫地开口问道:“丢粮?吉祥仓没有丢粮啊?祝大人您这是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不丢粮,我大半夜的怎么会来吉祥仓呢?我之前可是放了二十万担粮在你吉祥仓,一粒未取,现在想着灾民粮食困难,宁州几个仓也快接应不上了,才想着从吉祥仓提这二十万担出来救一救灾民。

    “却不巧听人说,我那二十万担粮已经丢了一部分,这才着急忙火地漏夜来你这吉祥仓一探究竟。”祝翾说道。

    然后她又看向了刘宽,说:“刘千户人也随和,尽责得很,一开始并不放我进来。

    “不过我有省里的手令,进来也不算违规,才放了我进来检查粮食,谁知道,一进来就看见你这在冒烟,还好我来了,又带了这好些人救火,才没酿成大祸。”

    说着她又朝袁廉道:“袁大人也真是爱岗敬业的人物,一个主事官大半夜的不回家休息,还留在吉祥仓工作,要是朝廷都是您这样的臣子,那真是大越好大的福气。

    “只是今日我来了,必然得查清蹊跷,一来看看我的粮到底丢没丢,二来就是这火怎么起的,三便是这位吴老板大半夜在吉祥仓做什么。不查明白了,我这个心也放不下啊。”

    袁廉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说:“可是吉祥仓并没有丢粮的事情啊,祝大人您到底听谁说的?”

    祝翾信口胡说:“是有个卒子告诉我的啊。”

    卒子就是她自己,丢粮这个进门由头她是要定死在这,怎么问都是她听说丢粮了才来的吉祥仓。

    袁廉更糊涂了,还以为祝翾嘴里的那个卒子确有其人,忍不住问:“哪个卒子,长什么样子,哪个衙门的,叫什么。没有的事情,他怎么瞎编?”

    祝翾便继续编:“我也记不清了,大概中等身高中等身材,五官平平,特征也没有什么特征,但是我要是见到了,肯定能认出来。我当时听到粮食丢了就急,哪里还有闲工夫看他长什么样子,有哪些仔细特征?”

    说着她便问金未晞:“金百户,当时你也在场,你记得他什么模样吗?”

    一脸老实的金未晞非常诚恳地圆谎道:“不记得了,但是我再看见他,肯定就认出来了。”

    袁廉也大概听明白了,这个卒子是子虚乌有,一个五官平平、中等身材、中等身高的卒子满宁州到处都是,寻找难度恰如大海捞针。

    虽然袁廉知道祝翾在说谎,却也拿她没办法,若是祝翾不进吉祥仓,主动权便在他。

    可现在祝翾拿着这个由头和省里的手令已经进来了,她就是程序正义的,已经占了绝对的主导权。

    拿这个卒子去质疑也颇费功夫,更何况他因为祝翾的到来措手不及,干了一件天大的蠢事,纵了火的事情还有隐患,吴伯来也被祝翾的人给抓住了,一旦被祝翾带走,拷打出实话也只是时间问题,怎么想,袁廉都觉得自己已经是秋后的蚂蚱,横竖都是等死。

    袁廉越想越心虚,嘴上还是说:“可是……我作为吉祥仓的主事,真的不知道丢粮……”

    “这很简单啊,我说丢粮了,你却说没丢,那你带我去看看清点一番不就成了吗?粮到底丢没丢,得以事实为依据啊。”祝翾朝袁廉道。

    袁廉被祝翾说得也有几分恍惚,祝翾的粮并没有丢,他还没有胆子去开祝翾的粮来混泥沙掺重量,但是也已经大概拿了几千担以新换旧了。

    粮商们的陈米换吉祥仓的当年新米,然后再孝敬他一笔钱是老操作了,祝翾借来的米已经有一部分到了粮商那,几千担新米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变成了陈米。

    总量上是没丢,二十万担粮祝翾也不可能全都打开看是新陈,可是他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总觉得祝翾能在什么细节上看出异样。

    但是一想祝翾也就二十岁的人,哪里明白那么多,便引着祝翾去看她那批粮食了。

    祝翾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只要带她去看粮食,事情便已经成功了大半,今日纵火的事情也能和她埋的事一起发作,彻底将这吉祥仓管理权拿下。

    只要拿下吉祥仓,调度自由,赈灾点粮食供给就能维系了,以工代赈才能彻底实施下去,灾民们吃饱了饭,才能再建设其他营生,宁州才能焕发新的生机。

    民以食为天,吉祥仓的重要性也在于此。

    她既然来了这里,就一定要利用吉祥仓揭开朔羌官场积弊,这样对得起她巡按的监察责任。

    第259章【硕鼠硕鼠】

    祝翾之前所有迂回的手段都是为了袁廉在这一刻的松口,吉祥仓那些私下的手段,她通过潜龙卫也了解了个大概,招不算新,每朝每代都有这样的事情,只是凭着谁是靠山而已。

    霍几道这个人并不算完全的奸佞,至少在军务上是无可指摘的,这么多年在朔羌便是个定海神针,但是他也有两个致命的缺点——任人唯亲和居功自傲。

    因为屡立奇功,加上与皇帝关系亲近,霍几道无论对上还是对下,都有那么几分人情大于规则的性格。

    在开国前,他还是越王手下的将军,那时候这点毛病并不算什么。

    越王时期的小朝廷就是草台班子,那时候的元新帝还不是皇帝,不摆上位者的架子,为了笼络人才,对下属自然亲如兄弟,爱如子侄,不在意上下之分。

    可是现在已经是开国大统之后了,皇帝的御下方向也渐渐从感情拉拢转向威严压制,治理国家的方向也渐渐从人治转为法治。

    从前草台班子的时期可以因为亲疏关系与人情管理手下,大家嘻嘻哈哈的很多事情就过去了。

    但现在大越是一个正规的国家政权,一些事情从开端没做好,就会给后代留下隐患,太女又是一个法治派的统治者,作为二代君主,更信赖法律对各个阶级的管束。

    皇帝选择了太女这样一个法治派作为下一代君主,自然也转换了治理作风。

    霍几道这样的人在过去可以容忍,但是到了今天却已经渐渐不容于时代。

    然而霍几道自己却对元新帝的敲打时常感到委屈,他觉得自己论亲疏,也是元新帝的子侄,论功劳,也够论资排辈,在朔羌这些年功劳苦劳都有,现在好不容易把整个西北平定了,元新帝却将他调出了朔羌,还让蔺玉摘了果子,这是一种不信任的态度。

    霍几道已然忘了,他在朔羌做的这些事情,换旁人做,早就可以血流成河了,元新帝只是将他调出朔羌,甚至还给他加了三公之衔,已经算是一种很大的让步与容忍。

    霍几道对上如此,对下也如此,他擅长军务,调理手下的情商却不算高明,又好大喜功,睚眦必报。

    朔羌先前是边镇,军务至上,他这个总督做得如同土皇帝一般,身边聚集之辈因为他的性格自然都是这些善于溜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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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马之辈。

    忠直之辈不善于逢迎,都对不上霍几道的胃口。

    霍几道这个人对身边的所谓自己人又极为护短,什么都打算拢到手里,他觉得自己为了大越立下了犬马之劳,在朔羌略微放肆一点又如何,自然善于敛财之辈也在他身边有了向上的梯子。

    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些年来,朔羌军政做得不错,但是民生内政烂如狗屎的原因。

    吉祥仓私下这种手段自然也就成了常态,就算霍几道不在朔羌了,这些常年习惯于敛财的人物居然也形成了贪污惯性,失去了审时度势的谨慎。

    哪怕蔺玉换了霍几道,也没有叫他们收敛几分,像祝翾这个无名新臣自然更不被放在眼里。

    他们对自己、对霍几道都有一种莫名的自信,毕竟陛下只是调走了霍几道,并没有真正打压霍几道,这对他们是一种积极的政治信号。

    他们自信着霍几道还能有机会回到朔羌为他们做主,所以吉祥仓不仅依旧敢于保持贪污,还敢在换了省里长官的情况下故意刁难宁州粮食调运。

    支援给宁州的粮食被省里的霍党以各种缘由卡给了吉祥仓。

    宁州火烧眉毛了,吉祥仓也跟吃了熊心豹子胆一样,敢于刁难宁州知府,这便是朔羌霍党旧派的党争思路。

    元新帝看重宁州重建的意思全国上下都知道,这些人自然也清楚,但是清楚不代表要配合,他们是霍党一派的人物,本来就没有那么高的做官觉悟去配合新来的蔺玉与薄昌国做事。

    站在他们的角度上,不仅不能配合蔺玉做事,还要尽各种可能破坏蔺玉的事。

    只因他们不是蔺玉那头的人,蔺玉这个人作风柔中带刚,也颇讲原则,在他手下是过不了从前的好日子的。

    所以,这些霍党旧派凭什么要配合朝廷,配合蔺玉做事呢?

    万一真把宁州的事情办成了,不就证明蔺玉很擅长朔羌内务吗?

    蔺玉这人武能守边,文再擅长理政,现在北墨也已经被打怕了,霍几道在朔羌的不可替代性也几乎没有了,再叫蔺玉把差事办得漂亮了,那霍几道还能回朔羌吗?

    那时候他们的好日子才真的到头了。

    吉祥仓极尽刁钻地去为难苗榆,去为难宁州,除了出于贪婪,也是为了政斗的算计。

    毕竟想要办好一件事不容易,但想要办砸一件事却容易得不得了。

    祝翾看着越来越亮的天光,她到了朔羌也渐渐摸清了朔羌的症结,吉祥仓之乱,根本在霍几道的,她就是要撕开吉祥仓面纱下的险恶,借着这股风肃清朔羌的魑魅魍魉,也好叫元新帝能够下定决心,让他知道对霍几道个人的旧情与纵容,会害了更多人。

    袁廉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祝翾一步步引入了新的套子,带着她便往放粮的粮仓去了。

    吉祥仓是西北第一大仓,里面结构成回字型,总共有二十八个库,按照二十八星宿的位置排布祝翾的粮食被放在斜西边的某个库里,吉祥仓每个库的钥匙都是二合一才能打开。

    眼前的库叫做白虎仓奎库,袁廉找出了打开奎库的半截白虎形状的钥匙,另外半把便在管理奎库的库丞手里,轮值的库丞端出了另外半把钥匙,两把钥匙合二为一,结构精巧,穿过奎库的那枚大锁,一按,粮仓的高大石门便自动往两边开启了。

    祝翾也没有见过这样的设计,有些新奇地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夸道:“当真是精巧工艺。”

    袁廉见祝翾新鲜,作为主事官也多了几分光彩,说:“这石门只有两把钥匙才能开,平日里一关,火烧不着,炮轰不塌,坚固无比,据说皇陵才有这样的规格……”

    说到这里,袁廉也不说了,祝翾乜了他一眼,心想:火烧不着,那朔羌别的仓工艺不如吉祥仓,至少也能防些火吧,之前的火烧粮仓全部销毁的说辞果然有猫腻,专门骗朝中门外汉的,懂的因为霍几道圣恩优渥,也不敢当出头鸟。

    袁廉也察觉到了自己言多必失,石门背后便是仓库全貌了,里面黑洞洞的,外面的光透进来,只看见空气里带着尘埃的雾气,一股子紧闭的气息裹挟着灰尘扑面而来,祝翾不由捂着鼻子咳了一声。

    为了防止走火,仓卒递过来照明的都是煤油灯,带着橘色的光明小范围散开,祝翾看清了里面的全貌,数不清的粮袋排开,叠得往若山坝一般,倘若将粮食一层又一层堆起,足以变成一个用米做沙的小沙漠,人一脚踩在丰收的果实里,便会被吞噬。

    祝翾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直观地看见过这么多粮食,这还只是一个奎库的内容。

    “吱吱吱——”黑暗里亮起了几双发亮的光源,是眼睛,等眼睛走进光里,祝翾猝不及防被吓了一下,竟然是七八只老鼠。

    说是老鼠也不对,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硕鼠,大得几乎有她小时候蹴过得鞠球一般大,在这到处是粮食的地方,这些硕鼠吃得脑满肠肥,也不怕人,一边挑衅地发出吱吱的叫声,一边不紧不慢地往角落蹿去。

    “喝!这该死的硕鼠!”袁廉看见了忍不住骂道。

    身后的仓卒手里抱着一只大狸花猫,毛色光滑,长得颇为威严,看见眼前硕鼠,狸花猫竖起耳朵压低喉咙叫了一声,然后便往地上跳去了,硕鼠们一听到天敌的动静,一改挑衅的模样,忙吱吱叫着四处散开。

    听着猫抓老鼠的动静,袁廉解释道:“粮仓里最容易生鼠,都爱在这里安家,都是从外面打了洞进来的,闻到米的味道无孔不入,杀也杀不尽,而且越长越聪明。

    “从前拿鼠夹还能夹到不少,后来学精了,放鼠夹也没有用了,知道避开陷阱了,放耗子药也越药越少,这老鼠可恶得很。

    “便叫仓卒们养猫,这些硕鼠长这样大,人都不怕,寻常猫都也治不了。

    “这只大狸子倒是猫王,原来是老仓卒家里一只老狸花的后代,那只老狸花叫做猫娘娘,最擅长捉鼠,这只便是猫娘娘的崽,便特意引了一窝来养,这一窝里就数这个最无往不利,诨名便叫做捉鼠卫大将军,平日里都‘猫将军’、‘猫将军’的叫着,最是会治这些大硕鼠。”

    只听见几声呜咽,那位威风八面的捉鼠卫大将军嘴里便拖了一只硕鼠的尸体,再往它身后看去,地上多了几丝血迹,后面都是硕鼠的尸体。

    祝翾也看住了,果然这位猫将军名头不虚。

    看完猫捉捉鼠的威风,袁廉引着祝翾往里面走,对着贴条找到了祝翾借来的粮食存放地点,说:“这里便是您送进来的粮食,要不要点一点,看一看到底有没有少一些?”

    说着,袁廉指着每堆粮之间的间隙道:“这是储粮的基本单位,每千担为一个单位,您直接点这个单位就知道大概数目了。”

    祝翾粗略按照单位点了一遍,确实是二十万担,然后祝翾便问袁廉要了扦样,隔着粮食隔层往里面一戳进行取样,一探进去再拔出来一节,扦出来的抽样里除了白米还混了稀少的黑米,祝翾点头道:“这确实我借来的米。”

    袁廉见扦样里混了黑米,不由瞪大了眼睛,祝翾便笑道:“为了区分,我还去洋县借了当地的黑米,装船的时候便与主借的各地白米混在一处,取样里混着洋县黑米的便是我借来的米。”

    袁廉没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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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翾还留着这一手,忍不住高声道:“当时您入库的时候,单子上米样并没有记载洋县黑米啊。”

    祝翾冷笑道:“借黑米的作用便是为了区分标记,并不做粮食用,所以登记交代的时候便没有记载上。”

    祝翾看着袁廉的眼睛,忽然笑了起来,说:“袁大人,您该不会是心虚了吧。”

    “怎么会?您的米我一粒未动,您尽管验,我什么都不怕……”袁廉身上也就剩一个嘴硬了。

    祝翾带来的潜龙卫都拿了扦样,祝翾高声道:“我这二十万担米每一担都混了些许黑米,你们一个个去验,看看是不是真的失窃了一些,若只是旁人虚传,那便是冤枉了袁大人,也好证明袁大人的清白。”

    “验,你们尽管验,我袁廉发誓,我没有拿你的米……”袁廉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他快站不住了,他哪里想到祝翾能在米样上做标记,还以为自己早留了一手,把偷换的陈米又借了别处的新米堆在一处,想着祝翾不会从新陈之上发现已经有几千担偷梁换柱。

    可这个祝翾真是走一步算一步,小小年纪,居然如此老奸巨猾,将他们都摆了一道。

    袁廉没有发现自己已经说漏了嘴,祝翾偏头看向他,道:“袁大人,您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只是怀疑我的粮失窃了,并没有说别的,何曾说过您拿了我的粮?您怎么口不择言?

    “我是知道袁大人您人如其名的,大半夜还在此地办公,一看就是个好官,干不出这样的事情,但是祸从口出,旁人听了,怕是还以为您是不打自招呢。”

    袁廉拿着帕子又擦了一把汗,祝翾心里鄙夷道:就这个心理素质,还敢如此胆大包天呢。可见从前朔羌的官员真是被惯坏了,什么人都能做贪官蠹虫了。

    她嘴上依旧装作很关心的样子:“怎么了?袁大人,您怎么流这么多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也是,您这般的好官大半夜都坚守职责,只怕身体都被案牍给劳累坏了,有些虚也是正常的,袁大人平日里还是得多保重身体,少如此劳累才好。”

    袁廉听得更加汗流浃背,祝翾这话里含枪带棒的。

    袁廉忽然就想起了上任宁州知府被处以极刑的场景,知府在人群的谩骂声里大冬天的被拖到了处刑台上,一刀下去,血洒得犹如喷泉一般,刽子手拿着人头与百姓观完便高高挂了起来,乍一看还以为是灯笼呢。

    大冬天的,血到了地上便凝结了,失去热度的身体被刽子手拿着剃刀一划,犹如庖丁解牛一样,一张完整的人皮便撕了下来,因为人祸失去家人的百姓在下面却看得拍手称快。

    这些百姓很快就拿着武器蜂拥而上,知府去皮的残躯便被百姓们一刀一刀地分割殆尽,犹如秃鹫食尸一般凶猛,卫兵们百般阻拦,也拦不住一个又一个带着仇恨的百姓,这些人因为狗官一无所有,对知府恨不得生啖其肉。

    血腥的气息在空气里炸开,当时袁廉在旁边亲眼看着,眼见如此一幕,心里畏惧不已,他第一次直面如此叫人恐惧的民怒滔天,潮水一样的去杀去抢,当时袁廉观完刑,回去便上吐下泻,给吓得做了好几天的噩梦,一闭上眼都是那样的场景。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袁廉渐渐忘记了这种震撼的畏惧,又渐渐缩在吉祥仓里偷梁换柱。

    现在祝翾的闯入,叫他一下子便回忆起了那个可怖的场面,什么叫做人为刀俎,什么叫做任人鱼肉,他都想起来了。

    袁廉害怕,他的面色苍白,仍然还在遮掩,说:“这里久不透风,我熬夜熬久了,进来气闷,才会如此。”

    祝翾听了,忍不住觉得袁廉当真是个厚脸皮,还真就顺着她的话就坡下路,给自己找了这样一个借口。

    祝翾微微挑了一下眉,想看袁廉能嘴硬到几时,吩咐仓卒道:“快给你们大人搬张椅子来,伺候他在门口坐着,没看见都虚成这样了吗?”

    很快仓卒便端来了一张椅子,就放在了门口通风处,祝翾安排手下的人继续进行抽检,然后很是体贴地扶着袁廉到了椅子处,袁廉晃晃悠悠地被扶到了门口,却不敢坐。

    祝翾见了,笑了笑,一巴掌重重地拍上了袁廉的肩膀,她力气不小,一只手按着袁廉的肩膀,就这样生生地将袁廉按得坐死在位置上不得动。

    祝翾一手按着对方的肩膀,低着头垂着眉眼,语气很是和蔼:“袁大人,您可坐在这里好好看着,等我们抽检完了,才能明白粮到底少没少,是不是?”

    袁廉抬头看祝翾,祝翾的脸色隐没在昏暗里,只看见轮廓,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在外面看着昳丽无双的面孔,此刻因为恐惧竟有了几分修罗的氛围,袁廉不敢直视祝翾的眼睛,肩膀被祝翾手按得生痛。

    袁廉忍了一会,祝翾那张大手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恨不得钳人进骨髓,袁廉忍不住了,终于呼了一声痛,祝翾这才假模假样地松开了手,说:“袁大人,真是对不住,手上用力没数。”

    “不碍事,不碍事。”袁廉的气焰是彻底被这个面如美玉、心狠手辣的女官给压下去了。

    他现在看见祝翾都有些生畏,他觉得祝翾也是一个可怖的刽子手,就像砍前任知府又剥下人皮的刽子手一样,自己的生死全捏在她手里。

    “不过,袁大人,您身子也太虚了点,这么点力气就把您弄疼了,可见平日里从来不锻炼身子骨,本朝好文亲武,您还是在这里做官的人物呢,身子骨可得好好练练,不然,一个男人,连仓库硕鼠都快打不过了,说出去难道不是笑话?”祝翾语气里带了几分嘲讽。

    袁廉听得不太舒服,但也只能忍着,毕竟这不是寻常的女人,这就是一个女刽子手。

    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垂死挣扎一下,道:“这么多粮,你们这样仔细地检查过去,得检查到什么时候?这不是耽误你们的差事吗?绝不会少了您的粮食,要是真少了,我拿别的粮食来补这批。”

    祝翾摇了摇头,说:“袁大人,这些粮食虽然是我借来的,但不属于我,也不是我的财物。

    “我不是只在意这二十万担粮,我在意的是吉祥仓内到底有没有偷盗之事。

    “那些球大的硕鼠再偷粮又能偷多少?人偷起粮来那可比硕鼠厉害多了,硕鼠还有猫将军压着,贼人可是逍遥法外,所以无论多久的功夫,我也要检查清楚了,贼人之害远甚于硕鼠之害。不弄明白了,哪天吉祥仓无声无息地空了,百姓怎么办?您怎么办?”

    袁廉的嘴唇颤了两下,知道再也拦不住祝翾了,便坐着不出声了。

    祝翾见袁廉瘫软坐着,心里只觉得他经不住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一行人仔细验着粮,从天色昏黑验到了黎明破晓,祝翾派人把吉祥仓死死围着,没验完粮,一个不许进,一个也不许出。

    等到天色大亮,祝翾也终于点好了具体的数字,微笑着走到了袁廉跟前,说:“终于点好了,二十万担米,其中十九万担四千零九担为原米,俱混着洋县黑米。四千九百三十担里无杂有黑米,非是在下曾经所借之米,另有一千零六十一担无所踪。共计五千九百九十一担米为失踪数目。”

    袁廉看向祝翾,便听到祝翾抬高了声音厉声道:“袁廉,五千九百九十一担粮对不上,差不多快六千担米了,你告诉我这六千担去哪里了?啊?”

    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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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廉心如死灰,面上无光,两眼涣散,嘴上还在做挣扎:“也许是点错了呢……”

    祝翾低垂着眼睛,眼睛里没有感情,看着他,袁廉也知道自己这句话很离谱,忙改口道:“您进来也看到了我这仓里硕鼠有多癫狂,也许……我是说……也许,也许是被硕鼠吃了呢?存粮本来就有损耗……”

    “哈哈哈哈哈!”祝翾听到袁廉这种黔驴技穷的说法,忍不住放声狂笑。

    笑了好一会,祝翾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咬牙切齿道:“宁州摊上你这样一个糊涂粮官,当真是倒霉,三天前这二十万担才进的仓,三天就少了五千九百多担,什么硕鼠啊,一天能吃近两千多担粮,您这粮库是真正的大耗子窝不成?”

    袁廉说不出话来,祝翾却不肯放过他,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提起来,往眼前两个潜龙卫处一扔,两个潜龙卫立刻架住袁廉,祝翾走到袁廉跟前,上手忍不住拍了拍他的面皮,动作不疼却带了几分羞辱的意味。

    祝翾抓着他的领口逼问道:“说说,这么多粮食去哪了?这奎库的大门那是火烧不进,炮轰不开,钥匙只你们有,怎么凭空就丢了?是不是你监守自盗?”

    “我不知道……”袁廉知道自己说什么都不成了,还容易被祝翾抓住话里的把柄,便只说自己不知道。

    祝翾厉声问了几遍,袁廉依旧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

    “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祝翾气得咬牙切齿。

    几个潜龙卫拖着一个人进来,正是被捆了一夜的吴伯来,祝翾蹲下问吴伯来:“吴老板,你跟我说说,这些粮食去哪了?”

    吴伯来也是战战兢兢,说:“我不知道。”

    “您怎么会不知道呢?”祝翾反问他。

    吴伯来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翻来覆去还是一句“不知道”。

    “你们真该去演戏,演得这么情真意切,弄得我是真冤枉了你们一样!吴老板,实话告诉你,昨日因为你在这里形迹可疑,送上门来,我便借此去搜了你家的商仓?猜猜我发现了什么?”祝翾掏出手帕开始擦手。

    吴伯来猛地一个抬头,看向祝翾,说:“祝大人,那是我的财产,您就算是官,也不能无故查封!”

    “瞧你说的,你大半夜的能进官仓如入无人之地,我们却不能进你家商仓看一看?怎么你家商仓规格比吉祥仓还厉害些?”

    祝翾擦完了手,终于忍不住劈手扇了吴伯来一个巴掌,又照着袁廉的脸扇了一下,两个人都被祝翾这猝然降临的巴掌打得耳朵嗡嗡作响。

    袁廉被打出了血性,高声道:“祝翾,你欺人太甚!我也是朝廷命官!资历也在你之上,你凭什么打我?无凭无据就想屈打成招定了我的罪吗?”

    “无凭无据?好一个无凭无据!吴伯来铺子搜出来的掺着洋县黑米的米不算证据,你这里丢的五千多担米不算证据!你倒告诉我,什么叫作证据!

    “掺着洋县黑米的粮食是怎么从吉祥仓到的吴伯来铺子里?难道也是这仓库里的硕鼠搬的?”祝翾打完人也嫌弃自己手脏,又拿着帕子擦了两下手掌心。

    吴伯来便说:“我铺子里原来就有洋县黑米,我也有拿洋县黑米做标记的习惯!我铺子里的米与吉祥仓的无关……”

    祝翾指着他,说:“我早就料到你会如此不要脸,会这样说,才查了你们的税,拿了你们的账册看了,上面显示了,吴老板你的铺子里各种品种的米里就是没有洋县黑米,几次路税明细里,也有一年没有去过洋县,怎么现在又冒出了洋县黑米?”

    吴伯来想起之前祝翾查税的举动,原来查税是假,布局是真。

    吴伯来说不出话来,祝翾便道:“是不是说不出来了?你说不出来,我帮你说。

    “要么,你确实进了洋县黑米,也确实有这样的习惯,那就说明你送来查税的账册都是假的,你偷税漏税了,按照大越律法,偷税漏税达到数额是可以抄没家产、处以极刑的。

    “要么,你账册都是真的,那你就不该有洋县黑米,吉祥仓里混着洋县黑米的米到了你家商仓里,便是你偷了,你一个人也偷不成,只能是勾结了这吉祥仓的人偷盗。

    “最后,吴老板,你还是解释不了,大半夜的,你为什么会在吉祥仓?连我这样朝廷命官,没有手令进来都颇费力气,你是怎么进来的?你进来做什么?是不是进来盗取这里的粮食?”

    祝翾又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袁廉,说:“袁大人,我也有几问。

    “若是吴老板确实偷盗了这里的粮食,是怎么偷的,总该有人和他打配合,是不是?您大半夜的留在吉祥仓,正好吴伯来也在这里,你们是不是狼狈为奸?

    “如果不是你,那么他便是勾结了吉祥仓其他的人进行偷盗?你作为吉祥仓的主事官,眼皮子底下就丢了粮,可见管粮仓管得和筛子似的,吉祥仓乃是朔羌的粮食卡锁,落在你手里,岂不是很危险!你如此失职,凭什么继续管吉祥仓,是要问罪的!

    “还有,你吉祥仓早不走水,晚不走水,怎么就我一进来就恰好走了水?我的人也查清了那里有人为浇油的痕迹,是人为纵火,你又在那里,是不是你?你为什么要纵火?是为了遮掩什么?你吉祥仓其他的库经不经得起查?”

    祝翾的问题,袁廉和吴伯来都回答不出来。

    “来人啊!”祝翾看着哑口无言的二人,开始唤人。

    宁州的府兵上前,祝翾指着这二人道:“此二人涉嫌偷盗吉祥仓库粮,先关押起来。吉祥仓内其余官吏等也都看管起来,都有串通的嫌疑。”

    “金未晞!”祝翾又喊了一声金未晞的名字。

    “祝大人吩咐。”金未晞上前等吩咐。

    “立刻快马去巡抚衙门和臬司衙门,将此间的情况上报给省里,说吉祥仓主事疑似与当地粮商监守自盗!”祝翾吩咐道。

    “是!”

    “刘千户!”祝翾又喊了一下在一旁若有所思的刘宽。

    刘宽看了一眼祝翾,也已经服气了,躬身问道:“大人吩咐。”

    “你辅助府兵与潜龙卫守好吉祥仓与这一干吉祥仓人等,在省里回答之前,若走漏半点风声出去,或者有嫌疑人死在这里,你也是监守自盗的共犯!”

    刘宽不甘不愿地说了一句“是”。

    祝翾走出奎库,外面日头当空,阳光洒在她身上,祝翾抬头看天色,有些不习惯猝然的光亮,微微眯了眯眼睛,果然日光是最不能直视的事物。

    第260章【几方反应】

    臬司衙门后厅,按察使苏纪坐在炉火前烹茶,新烹好的茶还没呷进嘴里,便忍不住将茶杯掷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唉。”

    布政使严纶一个上午听他“唉”了三四十道,整个人都被“唉”火了,也将杯子往桌上一放,烦躁地对苏纪说:“苏兄,你唉唉唉的,把好气韵都叹没了。你堂堂一个布政使,要袁廉闭嘴还不容易?”

    苏纪看了严纶,又叹了一口气,严纶听得忍不住皱眉,却听见苏纪说:“脑子,是一点没有吗?”

    严纶听了,也不恼,嗤笑了一声,说:“这时候你倒是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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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排暄我了?袁廉都被拿了,我就说那个祝翾不是省油的灯,借个粮借得声东击西,洋县黑米四个字,把吉祥仓划拉给她了,宁州大小粮商都在监狱里待罪,吉祥仓的底子给她翻了个底朝天,现在,这些重案犯到了你手上,你还要配合她查,再查也不知道会兜进去?”

    “您老什么时候说过人家不是省油的灯?您当时说的是祝翾也未必无孔不入,我是不是告诉你放一只眼睛看着人家,您当时可是说,何足为惧?”苏纪摇头笑道。

    严纶站起来,指着苏纪说:“老兄,现在你在这里做马后炮有什么用?只要人进了臬司衙门,你还怕什么,你的地盘,现在还不动作?你以为吉祥仓那些老鼠都是什么硬骨头?”

    苏纪便摇头,道:“不妥,早不死晚不死的,一进了臬司衙门就死?这不明摆着有问题?”

    严纶给气笑了,朝苏纪:“你也没比我多聪明几许,瞻前顾后,殊不知当机立断的好处。薄昌国那老骨头要办我们,你以为不需要真凭实据吗?人死了便就死无对证了,我们最多就是有嫌疑而已,只要蚂蚱还能跳,便能多蹦跶两天,只要还能蹦跶,便有办法翻盘。

    “不弄死他们,留下证据了,白纸黑字,怎么活?咱们站了霍家的船,已经不能改投旁人的道了,便是一艘破船,也得强撑着上岸,焉知没几分活路?”

    苏纪沉默了,严纶又说:“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形势比人强。咱们好歹也是朔羌说一不二的官,不是苗榆那糊涂蛋,能做那丫头的应声虫,也不像袁廉那上不得台面的一样,被一点黑米就算计了。薄昌国都不敢治我,一个巡按,算什么东西,敢这样搅风搅雨?”

    苏纪想了片刻,还是说:“我们直接出手,到底有弊病,会有破绽。”

    严纶眉头欲皱,苏纪又说:“墨人的龙格残部本来就因为杀降之事对我朝之人心怀怨恨,虽然二降归顺于朔羌之地,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居心叵测,吉祥仓原主事袁廉办事不公,奴役墨人,遭墨人报复也是在情理之中的吧。”

    严纶眉头展开了,朝苏纪比了个大拇指,道:“还是您高,这一招祸水东引,叫那祝翾也得无话可说,追究下去,重新挑起与墨人的矛盾,可不是又得打战?

    “打战好啊,一打便又乱了,蔺玉这么大年纪了,也不知道打不打得动?到时候打不动还不是得邓国公回来?回了朔羌,兵强马壮,焉知没有来日?只是打仗哪有那么容易的?”

    苏纪摇手,一脸真诚地道:“好不容易朔羌稳定了下来,怎么老想着打战,也没有那么好打的。我刚才说的只是一种可能罢了,并不是肯定墨人会伺机报复……”

    ……

    拿定了袁廉,吉祥仓的底就很容易被祝翾掀了一个底朝天,吉祥仓从前种种都大白于天下,实在叫祝翾开了眼。

    吉祥仓长期与当地粮商旧粮兑新粮,同时把持粮食出入配合粮商做高粮价,从而达到兼并买卖土地的目的,仓内存粮素来掺水,常造假掺混入库充数,凡此种种,才导致各地赈灾虚空。

    祝翾搭着宁州知府猝不及防掀了吉祥仓的遮羞布,几大粮商一个都跑不掉,祝翾以吴伯来为引子,以丝带面,一下子就把剩下的几个粮商先以嫌犯的因子拿了,趁机抄家查验,抄下来自然没几个干净的。

    吉祥仓的事情遮掩不住了,省里各派为了撇清关系也不敢再派新主事管理吉祥仓。

    薄昌国倒是暂时想不沾身,但是也无法了,只能命宁州知府苗榆暂统派管理吉祥仓之事,拿了吉祥仓,几府赈灾调派之事也自然以宁州当先了。

    吉祥仓交接到了苗榆手里,苗榆便一边点着吉祥仓的粮,一边神清气爽,吉祥仓的粮能调运自如了,其他同样苦于赈灾调运的几府也开始开条子找苗榆支粮了。

    苗榆一边审核单子一边骂道:“这些懒皮子,之前袁廉在的时候,拖到死一个屁都不敢放,都知道做多错多。

    “如今我出头做了这个王八蛋,他们倒知道来享现成的福气了。倘若早与我团结起来,好好治一治吉祥仓,也不至于……”

    说到这里,苗榆忙朝旁边的祝翾拱手,说:“还是祝大人深明大义,知朔羌之苦,以贵人之躯,冒险涉身,才让我也沾了这个福气。”

    祝翾心里觉得苗榆谄媚,嘴上却道:“正所谓,福气越大,责任也越大。从前有袁廉顶着,您还理由说是吉祥仓不好,坏了宁州的事。

    “如今我亲自将吉祥仓交给您,旁人粮食调运也在你手,您要负责的可就不是宁州一府责任了。

    “现在的情形便是——谁拿了吉祥仓,谁就是第一负责人,您不怕吗?”

    怕啊,能不怕吗?

    但是不拿了吉祥仓这个摊子,宁州重建很快就是虚影,饭都吃不上,哪里来的基建?

    那时候办不好差事难道就没事吗?其他的知府都是缩头乌龟,宁愿等死也要等谁最沉不住气,宁州情况最急,也只能他最沉不住气。苗榆在心里恨恨地想。

    但苗榆嘴上却回答道:“个个都知道这是烫手山芋,我也知道这个理,要不是再这么下去,百姓真没活路了,我也懒得接这个山芋来。

    “您都愿意为了我们宁州以身涉险,腰间别着两把火铳就上门闯仓,我还不接着,我成什么了?”

    祝翾笑道:“我有什么险不险的?我又不是这里的官,做这些事也就是只管杀不管埋,看着惊心动魄的,也只顾着眼前罢了,之后宁州如何并不算我头上。

    “抢吉祥仓容易,长治宁州却难,后面的事也不归我头疼,该头疼的还是您。也多谢您有魄力派着府兵与我掺合,愿意接下后面的摊子,能有这份心,也算能扛几分大义了。”

    苗榆嘴上说:“是是是。”

    心里却想:把你给能耐的,又开始摆谱了。

    祝翾却不关心旁人心里怎么想她,之前她做事这样成功,也是因为对方轻敌的缘故,都以为她人小位卑,胆子自然跟老鼠一样大,别的巡按来几回都不敢做的事,自然觉得她也不管。

    她因为朔羌这些人的轻视,才有空余功夫布置手脚,让霍党吃了一个闷亏。

    可现在,她做的事情现了人前,大家发现她还能捅这样大的篓子,霍党不会再轻视她,之后做事只怕辖制更多了。

    祝翾理着吉祥仓的新账册,叹了一口气,回去便拿了纸笔,将在朔羌的见闻都一一写下,封好密折,然后悄悄唤送信的潜龙卫过来,潜龙卫接过祝翾的密信,立刻便骑马从驿站往京师去了。

    议政阁内宫灯绵延,亮如白昼,几位丞相略带不安地坐着,下面多了几张桌子,十来个善于算账的青衣官员都抱着算盘随着内侍入内,他们都是第一次进来,只当是大造化,一进门见几位丞相都正襟危坐的模样,心里不免有些慌。

    上官敏训看着进来的几位官员,分派了账册下去,青衣官员们能模糊看见丞相之前那道帘子之后的人影,虽然没资格面圣,心里也清楚那道影子是谁。

    官员们朝着人影的方向磕了头,只见烛火的光辉映在地上,将那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有些可怖,跪于地上,好似有巨大的阴影掩盖而下,人影挥了一下手,便听见御前的那位叫马长生的大铛道:“免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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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礼行完才有“免礼”,还得感恩戴德,这就是君恩。

    青衣官员们沉默地行完礼,算盘拨打声很快霹雳吧啦地响起。

    元新帝闭着眼睛坐在帘幕之后,身上穿着常服,身形消瘦了不少,耳边的算盘韵律声倒叫他清醒了不少,此时已经到了夏日,饶是在北边,京师也是带了几分暑气。

    议政阁内没有请冰,做事的官员打算盘打得满头是汗,上面几个丞相也有些坐不住,额头也开始冒细密的汗珠。

    头发花白的卢师道掏出帕子微微擦了额头,还算得气定神闲。

    元新帝忽然睁开眼睛,眼里闪着犀利的亮光,第一道审核完毕的账目送到了元新帝跟前,上门写着“朔羌”等字。

    眼前的账都是烂账,但是元新帝接了祝翾的密折,还是忍不住将这摊子烂账铺开,即使算不明白,心里也想知道霍几道这些年在朔羌是功劳大些,还是捅的篓子大些。

    他心里也有一掌帝王的算盘,在拼命拨算着,拨算着霍几道与他的情谊还剩几何,拨算着霍几道功过加减之后该得到什么样的下场,拨算着如果要杀霍几道的阻力到底在哪里,拨算着该拿着霍几道趁机杀多少人……

    帘幕后,帝王忽然发出一声幽叹,说:“朕老了……”

    魏千年与马长生对视了一眼,心里都在思忖着该怎么回答,魏千年想了想,说:“陛下正当年,万岁长寿。”

    元新帝听了,发出一句冷哼,道:“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

    这句话一出来,屋外算盘声都停了一瞬,然后又心惊胆战地继续拨动。

    马长生心想,魏千年马屁又拍错了地方,嘴上却道:“陛下是心肠软了,非是老了。”

    “人越老,心便会越软,心软了就不如从前杀伐果断,要是秦始皇活着就把赵高那个祸害除了,怎么会‘费鲍鱼’?想来他对近身伺候的人也是心软了。”元新帝道。

    马长生听了也闭嘴了,近身伺候的赵高,也不知道在影射谁,怎么接都有点对号入座的嫌疑。

    元新帝看了两位大铛的脸色,爽朗地笑了起来,说:“我没说你们。”

    “陛下是一直心软,臣等小心伺候,不是奸人,自然不会对号入座。”魏千年笑道。

    元新帝看了一眼魏千年,笑了一下,然后说:“请冰吧,屋里这么热,这账还是大工程呢。”

    宫人们很快送了冰进来,温度很快降了下来,元新帝心里的账还没有拨算明白,听见外间算盘声没之前大了,高声骂道:“御前还敢偷懒!快给我继续算!不算清楚了不许走!”

    外间拨算盘的几个官员又忍不住擦了擦不存在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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