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还有她的位置。
偏偏她是在尚书的位置上退的,留职也最多留到尚书的位置,丞相的位置个个都虎视眈眈的,怎么会为一个尚书等待二十七月的时光呢?
文官居丧夺情担待原职已经是一种叛逆了,元新帝现在也不能在孝女守丧的过程中给人升官,程序上已然失去了正义。
所以虽然护国公又是追封为王,又是随葬皇陵之侧,又是得了上等的谥号,死后哀荣光耀,上官家也是门庭若市,可祝翾也隐隐品出一种衰败之意来。
“护国公死的时机当真是恰当。”
祝翾听到翰林院内几个八/九品的史官交头接耳道,他们看到了走过来的祝翾才住了嘴,行过礼便低着头离开了,祝翾看着这几个史官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就连与相位毫无竞争关系的八/九品史官都对上官敏训这样的准女相都拥有着天然的恶意,都会这样幸灾乐祸,那么那些有竞争力的呢?
第226章【礼法之辩】
果然,上官敏训呈递到御前的丁忧折子被元新帝驳回了,元新帝与太女商量之后要求上官敏训按照从前“夺情”的先例留职办事。
对于皇帝在职居丧的请求,上官敏训出于孝道拒绝了第一次。
于是元新帝又发出了第二道请求上官敏训留职的命令。
皇帝连下两封请求上官敏训留职居丧的奏章回复,这两份里有一份还是出于祝翾之手,这两道夺情的回复奏章在官员里引起了一丝波澜。
虽然皇帝与太女的一些政策与举动已经打破了礼治的一些传统,治国方向已经开始往法治的方向转变了。
但是这片土地已经实施了上千年的礼治,以礼治国就像是埋入这片土地的强大根基,在地下枝蔓盘绕直入地底,想要强行拔出传统儒家的礼治思想,必须来一场完全去旧破新的变革,不然总是伤筋动骨的下场。
就算大越是一个新朝,可是它也是依靠了伦理道德的力量在礼治根基供养出的土地上成长的新朝,它的建立与前朝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元新帝作为一个有些传统属性的封建君主,他身上自然有传统礼治妥协的一面,但也有因为太女影响反传统的一面。
作为开国君主,元新帝用了十六年的时间去平衡这两个矛盾面去治国去处理政务,才平衡出了一个看似四平八稳的朝廷。
第二道夺情折子自然也是按照当前官场世情的潜规则被上官敏训婉拒了,之后这些御前的翰林们又被皇帝要求写下第三封要求夺情的折子。
凡事有一有二不可有三,皇帝连下三道折子要求上官敏训夺情在职居丧,作为臣子的上官敏训可以用孝道拒绝第一次与第二次,但是她不能拒绝第三次。
第三道旨意的撰写就成了御前侍奉的翰林们手中一项棘手的任务,因为满朝文官除了部分人都是希望上官敏训在家丁忧的,翰林院的大部分翰林就是希望上官敏训依照礼法丁忧的存在。
倘若帮助皇帝写下第三道旨意,御前的这些翰林虽然逢迎了圣意,却会被礼法派的文官集团视为一种背叛。
而这些人大多数背后都有礼法派官员的提拔与教导,只有祝翾是完全不属于礼法派的人。
所以这道回复奏折依旧是出于祝翾之手,祝翾知道她这样也算彻底与礼法派划清了界限,虽然她入朝以来大多数文官对自己还算照顾,祝翾却知道那是因为她有着三元的底气,也是因为现在的她不具备真正的威胁力。
聪明的上位者自然会在这个时期对她和风细雨,倘若有一日她走到了上官敏训这样具备威胁力的位置,他们就会异常团结地将自己按下去。
他们不希望上官敏训夺情,也不是因为他们多尊重礼法的根基,而是他们不希望这么快就出一个真正的女相,一旦有了第一位女相,那么对于后来的女官们也算是“有前例可依”了。
祝翾不害怕与礼法派的文官彻底划清界限,因为她没有彻底倒向礼法派的可能。
毕竟按照过去最正宗的礼法大节,传统的礼法大节讲究卑者服从尊者,女人服从男人,子孝顺父,臣效忠君。
祝翾这个人就不属于礼法包容的范围,以女子的身份前朝做官按照他们固有的原则更是败坏了传统的伦理道德。
元新帝作为最大的肉食者对礼法的变革自然是不够彻底的。
他作为君主只要卑者服从尊者,臣效忠君。
却因为二代继承人为太女,三代的准继承人是去父的产物,女人服从男人、子孝顺父的原则影响就渐渐被削弱了。
这种只留利于君王自己的礼法变革自然是容易激化矛盾的,元新帝以开国的君威和残酷的政治压轧将这些矛盾死死按住了,大越的前朝看似和风细雨地就这样矛盾地运作了十几年。
但是元新帝终于老了,太女的明天越来越近,元新帝作为一个男性统治者或许还能让前朝存在一个模糊的法治派与礼法派的中间地带,而太女上位之后呢?
元新十六年的末尾,看似和平的中间地带终于有了一丝硝烟的气息,第三道来自皇帝的圣旨到了上官府上。
按照从前的剧情,上官敏训应该谢过君恩之后接受君王在职居丧的命令,以君命为先,回到朝廷,其他文武百官或许有几句微词,但是最后还是能回到以前那样表面和平的状态中去。
然而这一回剧情却脱轨了,就在上官敏训打算谢过君恩回归自己职位的时候,翰林院的文官与御史台的御史们要求女官群体之中的次级头领黄采薇与他们一道登门拜访上官敏训。
他们以此来要求掌握国家祭祀礼仪之道的太常寺卿黄采薇证明自己对礼法的把握与公正。
这回翰林们上门相挟黄采薇的事情祝翾并没有被邀请一起参与。
祝翾听说了这件事之后为黄采薇感到异常忧心,这些跳出来的礼法派就是为了在新女君到来前确立他们心中的尊统而垂死挣扎,为此他们竟然要拖黄采薇下水。
因为黄采薇虽然也是太女提拔的人物,但并不兼顾东宫的职务与尊荣,算不完全的太女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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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公一去,元新帝渐渐衰老,太女日益壮大,隐藏的那些礼法派们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们再也无力阻拦太女上位的正统,大越必将诞生一位女帝。
对于他们这些人而言,一位女帝不足为惧,他们害怕的是太女上位之后逐渐将他们掌握了千年的话语权剥削殆尽,将正统礼法的解释权完全收归于上。
太女的种种变革与创新早已让他们看出了这位未来的女帝不会是妥协于臣下的君主,所以他们需要在女帝未上位之前的昨日黄昏下确立一些礼法派的“祖宗之法”。
黄采薇这个位置找不到具体的理由去拒绝这次明面上的裹挟,她是太女放在明面上的“中立派”,既然“中立”、“公正”就不能表现出具体的偏颇,黄采薇叹了一口气,还是领着这群文官们登了上官敏训的门。
上官敏训并不住在护国公府,她有自己的私宅,只是最近居丧往护国公府处跑得勤快些,黄采薇带着文官们上门时,上官敏训正好回到了自己的私宅。
一身孝女装扮的上官敏训与前来的黄采薇对视了一眼,心里已经明白了对方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众人拜见了上官敏训,首先表达了对上官敏训父亲邽州王去世的遗憾心情,然后一位御史就直接切入了主题。
“上官大人您跟随陛下与太女做事,又曾做过应天女学的祭酒,所言所行皆为天下女子表率,如今您身居高位,即将入阁做辅相,身上的担子与责任更加重大。
“天下无数女子以您为榜样,士林间无数女官以您为先锋,所以在下请求您居家丁忧离职,担起自己身份背后该有的责任,莫要为了眼前的利益做出错误的抉择。”
上官敏训横了这位御史一眼,道:“我倒不知道我即将入阁做辅相了?你们倒是先给我套上了女相的壳子,你们的话倒是比圣旨还快!”
上官敏训这话一说,就基本挑破了这些文官的居心。
她的潜台词便是:圣旨没有正式委任我为议政阁丞相,你们却用嘴让我当上了中书省丞相了?圣旨要求我夺情,你们这些人却上门要求我抗旨居丧?
另一位御史上前道:“您作为天下女子的楷模,就该约束德行为了朝廷以身作则,做出真正的表率。
“眼下邽州王新丧,您的父亲是重臣元勋,满朝文武谁不爱戴佩服。
“您作为邽州王的亲女为父守制名正言顺,可现在倘若您都打算将父亲的丧事轻薄处理,天下谁人还会遵从您呢?连邽州王都不能得到他女儿的孝道,天下又有谁能得到子女的孝道呢?”
“你们这些人大可不必套着我父亲的名声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然后给我弄上一个不孝的名声,我父亲都说不出我一个不孝来。
“你们却以这些我父亲离世之后的外化的哀毁伤心来标榜孝道,却不知道这是最可笑的事情。
“斯人已逝,我守制三年还是一年对于我父亲又有什么区别?所谓孝道应当在父母存世时用心侍奉,我自问我是问心无愧的。”说到这里,上官敏训顿了一下。
她扫视了一下眼前的群臣,继续说:“陛下三次命令我留职,你们却持着你们的大义要求我拒绝君命,我越想越觉得你们用心险恶。”
“为人臣子不该事事顺从君命,倘若君命有失还盲从谄媚,那才是失了为臣本分!”一位翰林官在人群里说道。
上官敏训嗤笑了一声:“君命有失?那这有失的标准又是谁规定的?是你觉得有失就有失了?世事对错与否都是你们审判出来的吗?你们这么能耐怎么不去大理寺呢?怎么不掌刑律呢?”
这群第一批出头的文官都是年轻人,嘴皮说不过上官敏训,一个个都憋红了脸。
然而上官敏训还不放过他们,继续说:“你们既然讲究礼法道义,就该知道天地君亲师,君命你们都红口白牙随自己本心一句‘有失’,可见悖逆得很。现在又扛着大义来找我,实在没有说服力。”
只见两边越辩越烈,文官们目的不能达到,心里认定了上官敏训是彻底的佞臣,一个个都怒目而视。
黄采薇这才慢悠悠地出来打圆场说:“好了不要吵了,大家各退一步,都是同僚,多大的事情闹成这样?你们这些后生也是不体谅上官大人,人家还在居丧,你们就这样咄咄逼人的。”
两边各自不欢而散,文官们都一一离开了上官敏训的家门,为首一直没有作声的仇仁礼临走前突然道:“您倘若真心做臣,就不该夺情给自己留下不孝的把柄,您尚且年轻,有的是时日入阁拜相,今日如此才是误了自己的前程。”
上官敏训顿住,细细看了一眼仇仁礼,冷笑道:“你们谁真的在乎我孝与不孝呢?我父亲新丧,你们便上门对着我父的血肉大嚼特嚼,拿着我做你们举事的靶子,我被你们架在这里了,我真孝假孝又何如?”
仇仁礼与上官敏训对视了一眼,上官敏训朝他扔了一句:“走吧,我倒要看看你们还会怎么架住我?”
仇仁礼神情不明,只是朝上官敏训缓缓行了一道礼,说:“下官言尽于此,再会,上官尚书。”
第227章【礼的本质】(二合一)
礼法派的攻击当然不会止步于此,祝翾被翰林院这群翰林默默排斥于事外,不知道他们的布局,但是她却在去东宫上课时感觉到了礼法派的居心与恶意。
她像往常一样,拎着装教具的竹箱子往皇孙凌游照的去处走,一进皇孙的居所,祝翾隔着门就听到了里面内官的呼唤声。
“殿下!不要急奔!”
“小心!”
祝翾一进门,就看见小小的凌游照提着下摆一蹦一跳地很没有皇孙风度地往自己这里跑,后面的宫人都小心翼翼地追着她,亦步亦趋地贴在她身后生怕皇孙摔了。
凌游照看见祝翾进门忙止住了步伐,又摆出款款的步伐,昂着头想起自己的尊贵矜持起来,但是她脸上还带着红扑扑的气色,神情里半怒半喜,朝祝翾道:“你当差不上心!”
祝翾莫名其妙就被凌游照冠上了“当差不上心”的帽子,却带着笑意地接了过去,问道:“殿下恕罪,只是臣愚钝,不知自己如何当差不用心了?”
凌游照见祝翾不反驳也不高兴,她这种反应在自己意料之外,凌游照“哼”了一声道:“你不好,皇祖父明明让你教我,可你是怎么上课的?这段日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你不来给我上课,都是那些糟老头子和书呆给我上的课,水平差,上课我问他们也不怎么会,尽说些我不爱听的,背地里还敢告状说我顽劣,可恶可恶!”
说到这里,凌游照越想越委屈,又看了一眼祝翾,朝着她说:“都是因为你不来,可恶!”
祝翾就为自己辩解道:“殿下身份尊贵,臣资历浅薄,岂可一人专教于殿下呢?其他学士学识资历都在臣之上,殿下上他们的课也一定自有收获。何况臣非懈怠为殿下授课一事,只是臣身上还有别的职务,总不能叫殿下启蒙进度因为臣个人而放缓。”
凌游照也知道这些道理,但是她心里还是不太高兴。
凌游照还是一个小孩子,她说这些也没有别的目的,只是希望祝翾能够哄哄自己,结果祝翾又这样正儿八经说了一大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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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就有点气,但是祝翾说的这些正经的她又没有办法反驳,只能将这股气憋在肚子里,抬着眼睛不高兴地扫了祝翾一眼又一眼。
祝翾到底是做过姐姐的人,凌游照这种小孩子的姿态她一眼就看明白了,但是皇孙可以话里指摘别人上课不好,祝翾作为一个臣下却不能接着皇孙的话去挑剔别人的不好,凌游照比她尊贵比她年纪小,一些话她是不能为了讨好对方跟着说的,说了被传出去她就成了佞臣了。
然而凌游照这个模样又实在可爱,祝翾心里憋着笑意,面上却不显,又朝凌游照道:“殿下恕罪。”
“你有什么罪?”凌游照一怔,不懂祝翾的脑回路。
祝翾就说:“臣好像让公主不高兴了。”
凌游照一听更加觉得这样显得自己无理取闹了,却发不出气来,只好别扭地说:“你知道就好,你知道怎么赔罪吧。”
祝翾看了一眼皇孙,面上终于带了和煦的笑意,问道:“老规矩?”
“对。”凌游照点头,祝翾已经教了凌游照一些时日,她是凌游照老师里最年轻的一位,两个人除了师生还多了几分玩伴的情谊,她们的“老规矩”就是祝翾抱自己。
于是祝翾蹲下身将凌游照抱在手上,凌游照抱住祝翾的脖子看她,说:“你最近好像瘦了些。”
“嗯。”
“要多吃肉肉,多吃菜菜,这样才能高高壮壮!”凌游照一看自己有“好为人师”的机会了,马上很高兴地大声地嚷了出来。
祝翾抱着凌游照往上课的地方行走,伺候凌游照的宫人紧跟在身后,心底纷纷讶异这两人关系之好。
祝翾将凌游照放下地上,然后问凌游照:“你最近在学什么?你别的先生们都教了你什么?”
凌游照就一一说了,祝翾一听左右不过是当朝孩童常见的那些,凌游照这个年纪最重要的还是多识字多明礼多培养学习的兴趣,其他的都是虚的,做多了也是拔苗助长。
但是凌游照又有话问祝翾了,说:“他们之前给我上课提到了三皇五帝,带过了一些史记与资治通鉴的内容,他们没有细说,但是我心里有了疑惑。”
祝翾就问凌游照:“殿下是对三皇五帝的故事有疑惑?”
凌游照摇了摇头,将自己脑子里记住的话给祝翾复述了出来:“人生之始也,与禽兽无异,知有母而不知其父,知有爱而不知其礼。”①
她面色冷静地将这句话背了出来,然后问祝翾:“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祝翾眼皮一跳,这句话乃是《资治通鉴》开篇三皇纪太昊伏羲氏里的话,主要讲述了上古时期风气未开,那时候的人生活作息与禽兽一样存在着野性,所以存在知母不知父,知爱不知礼的情况。
但是这样的话与皇孙说又是什么居心呢?
皇孙殿下就是知母不知父的存在,这些礼法派难道上课都想着夹带私货吗,说是讲什么三皇五帝,实际上就是为了引出这句话吧。
但是祝翾也不能以此为把柄去指摘谁,《资治通鉴》一直都是历代帝王必修之书,“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统治者阶级必须学史读史,所以上课提一嘴《资治通鉴》又有何错之有?
祝翾按捺住心里的一些气愤与不平,这些史书、过往朝代的政治经验都是礼法派真正的根基,早就扎进了新生的越朝的血脉里,一位太女、一个不知父的皇孙都不足以撼动其根基。
而皇孙作为将来的储君,祝翾也不能保护她去完全摒除礼法派的影响,让她在完全的自然的天性下长大,这样等她长大了,面对到真实的世界,见到真正的复杂的政治问题,又哪来的经验与谋略去解决呢?
一句话而已,史书上一句话不应该叫她祝翾如临大敌,因为她眼前的人是皇孙,皇孙这样特殊的存在与出生以后要面对的可比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复杂多了。
凌游照已经四岁了,她早就敏锐地意识到了自己与其他的孩子的不同,宫里宫外所有她认识的孩子都是有父亲的存在,而凌游照发觉自己没有,她的母亲同时兼任了母职的一面与世俗父亲权威的一面。
凌游照也想过自己为什么会没有父亲,她心里并没有以此而感到缺憾,也不好奇她的生父是谁,她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可以没有父亲,而为什么别人得有一个父亲?
这些问题她就埋在心里想,通过观察与思考,凌游照渐渐知道了自己是凌太月血肉哺育长大的孩子,她是母亲的延续,她的姓氏、地位、生命都来自于母亲,所以她可以不需要有一个父亲。
但是她却听到了资治通鉴的这句话,她很聪慧,轻飘飘地就把这句话记住了,想要祝翾解释给自己听,她心里也在想知道祝翾会怎么给自己解释这句话。
祝翾心里已然放松了,语气寻常地对凌游照说:“既然有人给你提过了《资治通鉴》了,那么今天我们上课就把《资治通鉴》里的开头第一篇伏羲氏的故事讲了吧。”
祝翾先讲了伏羲氏的出生传说,史臣喜欢给帝王罩上天命的传说,所以伏羲氏的出生也自带着非凡之兆,他的母亲住在华胥之渚,看到了巨人的脚印,于是伏羲的母亲便踩上了巨人的足迹,当下意有所动,无数虹光照耀起身,从而就怀了孕,在成纪这个地方生下了伏羲氏。
伏羲氏的姓乃是风,这是因为他是以木德继承天命为王的,木生风。太昊乃是伏羲氏的帝号,这是因为伏羲有圣人的德行,如同日月之明光,所以才叫“太昊”。
祝翾将太昊的出生传说讲完了,看了一眼凌游照,凌游照便说:“太昊也没有父亲,那为什么他不是禽兽呢?”
祝翾便说:“没有父亲并不代表就是禽兽,那句话不是那么解释的,而且太昊在史书上是有父亲的,他的父亲是上天。”
凌游照眼睛一亮,她知道自己的出世传说,便说:“太昊的母亲因为巨人脚印感而有孕,我的母亲也是感而有孕的,所以我如果有父亲,父亲也是上天。”
但是她心里也知道自己出世传说的真实性不高,就问祝翾:“女人真的能够感而有孕吗?”
“那您觉得太昊的母亲是真的感而有孕吗?”祝翾反问道。
凌游照看了一眼祝翾,小声说:“都说是出世传说了,那这些也可以是史官编的。”
祝翾没有接她的话,而是意有所指地说:“太昊能成为三皇之一,并不是因为他是天之子,而是因为他成为了三皇之一,所以他可以是天之子。殿下,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然后祝翾继续给凌游照讲第二段,开头就是凌游照在意的那句:“人生之始也,与禽兽无异,知有母而不知有父,知有爱而不知其礼。”①
这一段还讲述了上古时期的人不会农牧庖厨,困了就睡,醒了也没有追求,饿了就采摘草木充饥,渴了就喝禽兽的血,身上穿的也是动物的皮毛,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茹毛饮血”,所以这个时期的人因为过于原始的状态被称为“与禽兽无异”也不冤枉。
祝翾继续给凌游照解释道:“最早时期的人因为过于天然,所以他们没有婚姻贞节的束缚,生下孩子不知道孩子父亲是很正常的事情。
“母亲作为产育者是天然可以确定的存在,所以人们都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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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自己的母亲生存长大,不清楚自己父亲是谁,这在姓氏传统上就能看到端倪。
“姓氏诞生之初,姓与氏是分开的,古早时期的姓都是女字旁的,比如姜、姬、姚,具备着母系部族的特征。姓者,统其祖考之所自出。
说到这里,祝翾以一种诱发凌游照思考的语气启发她道:“殿下想想,那时候的人连父亲都不知道是谁,又如何知道自己父亲的父亲是谁呢?所以这里的祖考只能是自己母系的祖先,姓在最开始是由母亲传给自己孩子的图腾。”
凌游照听到这里,骄傲地挺起小胸脯:“我就是这样的!我的祖考是皇祖父的母亲,我的姓是母亲给我的!”
她现在一点也不觉得“不知父”有什么好自卑的了,太昊也不知父,但是他厉害了,上天才是他的父,凌游照知道自己身份尊贵,也更明白了自己出世传说背后的份量了,心想:我不知父是因为我厉害,普通的世人不配成为我的父,非要有父,只能是上天了。
祝翾也不知道她突然在骄傲什么,凌游照就继续问:“那为什么这样就是禽兽了呢?”
祝翾就说:“这样不是禽兽,只是那时候太天然了,仿若禽兽。而且一个部族所有人只知道自己母亲是谁不知道父亲是谁,那么族内产育下一代必然会出现乱伦的情况,血缘过近生下的孩子容易生病早夭。
“伏羲氏都是部族首领了,健康的人口当然很重要了,所以就得去除这种原始的状态,方便他统治。”
为了凌游照理解地更清晰,祝翾就将伏羲氏的举措一一讲了,他教授人民渔猎疱食,畜养六畜,让人们有了生产生存的资料,能够安居乐业,渐渐摆脱了茹毛饮血的生活。
伏羲氏通过观察天地自然的现象,创造了八卦占卜吉凶定阴阳,又创造了图书之数,以文字形式的书契取代了从前的结绳记事,后来文字的演变就在这六书的范围里,还创造了甲历。他上承天道,下授人时,文字与占卜都能让人们能够总结更多的规律与知识更好地生存。
上古时期男女混杂无别,于是伏羲氏创造了嫁娶之礼,正民之姓氏,让族类有分,男女有别,有了人伦的概念,不再出现以前那种人伦悖乱的情形。伏羲氏又派出贤臣治理各方,从此政成化行,天下大治。
说到这里,祝翾顿了一下,对凌游照说:“嫁娶之礼让人们知其父母了,更好地区别了血缘,和以前那种不知父的状态比更好管理,有了规则有了人伦,就有了礼,有礼自然比从前那种无礼的状态看起来更先进。
“殿下,你得代入伏羲的角度去看这些举措。”
凌游照听到这里,才终于夸了一句:“伏羲氏如此,不愧是三皇之一,对于当时的人而言他的规则确实是能够让大家更好生活的。”
“但是殿下,这只是一种当时更先进的状态,一种先进的选择不代表唯一不代表绝对正确,如果其他的礼与规则也能让人民状态更好,那么也是一种先进的礼,礼本身没有对错,礼也可以有其他的可能。毕竟规则与礼也是由人来创造的。
“礼对于伏羲这样的统治者而言不过是一种利于管理的工具,工具只有好用与否的区分,并没有完全对错的区分。”祝翾压低了声音忍不住说道。
“所以,知其母而不知其父,也不是一种错误。”祝翾说到这里也不再往下说了,她知道再往后说就是一种冒犯了。
凌游照心里已经想明白了,她已经洞悉了一些规则的玩法,凌游照虽然只有四岁,但是在宫墙内的一些只言片语和太女的无意隐瞒掩盖,她早就知道自己并不是所谓“有感而孕”的孩子,她的父亲也许就是跟在母亲身边的那些臣僚之一,只是这些人不配成为她世俗的父,所以她只能“有感而孕”。
如果她真的要拥有一个世俗的父亲,那么她的母亲也许就会沦为外嫁女。
凌游照听过前朝的一些故事,越听越知道她们这一朝公主的特殊,因为他们家的公主永远不会外嫁,所产育的子嗣都是随母姓的,沦为外嫁女的公主就成了宗室的外人,公主继承不到更多的身份,留给自己孩子的也只有一个皇女之子的身份。
天下谁人还能尊贵过她的皇祖父,如果她有父亲,那么她只能继承世俗父亲的一些东西,皇祖父就成了她的皇外祖父,她不再是皇孙,她也不会成为宫里最尊贵的公主,这一切的一切就是因为她从了母系。
所以她的父亲是谁不重要,就算她知道了她也不会去明面认这样的父亲,凌游照懵懵懂懂间想明白了,因为她身份的特殊,她天生对自己权力的归属格外敏感。
“祝大人,我懂了,也许对于其他人而言嫁娶之礼是一种先进,但是对于本宫这种身份而言,‘只知母不知父’才是一种更先进,本宫没有父亲,也不需要有父亲。”凌游照很坚定地说道。
祝翾知道自己这节课上得很有风险,她之前腹诽别人课上夹带私货,但是她给凌游照讲这些的时候她没有遵循自己在传统儒学上的教育很平静地将伏羲的故事讲了,而是很大胆地把自己对于礼的一些观念给皇孙讲了,这何尝不是一种夹带私货呢?
祝翾在心底悠悠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刚才那些有情难自已的成分,但是她不后悔自己说了那些。
因为元新帝与太女将皇孙交给她教育,她是完全可以只讲一些孩童启蒙的安全内容,可是皇孙是皇储,也是女孩子,她一方面不能完全把她当作一个普通的公主教育,一方面又不能将她视作寻常的男性皇储教育。
这中间一定有区别,这些区别之处的成长那些礼法派的学士难道会教给皇孙吗?
不会的,他们要么完全忽视掉皇孙的性别将她作为传统的继承人一样教育,要么他们就只能看到皇孙是一个女孩子,她身上的那些荣宠也不过是帝王的“宠爱过甚”所造成的,他们看不到她的继承人属性。
只有祝翾这样一个经历过新式教育经历过科举的年轻女性前朝官员能够平衡好这些,这也是她资历浅薄被选为皇孙讲师的原因,寻常的启蒙知识其他学士难道不会讲吗?她祝翾能够进东宫教育皇孙只是为了教小孩子读书写字吗?
祝翾看清了自己的责任,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让这位出身特立独行的皇储准继承人不被那些礼法派完全影响思想,但是她也不是为了让皇孙摒弃礼法派,她得教会皇孙找到自己统治者的角度去认识礼,知道这些礼法派以及她这样的女官的目的,这才是帝王之道。
凌游照比她想得更加成熟和优秀,祝翾很欣慰地看了一眼凌游照,她教授了凌游照没有多少时间,却终于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打磨的影子。
祝翾又看了看凌游照左右的宫人,她给凌游照上课的内容迟早也会被太女和元新帝知道,这也是一种冒险。
祝翾还在思前想后,那边凌游照都要留她吃饭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到了凌游照旁边了,凌游照为祝翾加了好几道菜,因为天气冷了,就简单炒了几道菜,主菜就是可以滚菜的锅子。
祝翾本来想要推辞与凌游照一起用饭,每次来东宫上课都要蹭一顿皇孙的儿童餐,祝翾都吃得不好意思了,也不知道其他学士有没有这种待遇。
凌游照听了忙说:“他们几个上课本宫都觉得不爱听,还留他们吃饭再教育本宫一顿?”
说着她又对祝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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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陪陪我吧,锅子一个人吃太多了……”
祝翾这样一听又觉得她有点可怜了,太女太忙了,最近十日里可能只有一日能陪凌游照,凌游照又没有手足,这样一想,一个四岁的孩子在东宫可不是孤零零的吗,上课的老师她也不是都喜欢,就自己让她顺眼些,所以她才会这样盼着自己陪她。
祝翾拿起公筷帮凌游照烫肉烫菜,一边说:“不爱听这种话殿下不要和别人说,以后这种话也不能说了,各位学士都是饱学之士,您这样说会让他们寒心,上课没有什么好听不好听的,多听听都是知识,殿下如此聪慧,认真学总能更厉害的。”
凌游照是真不喜欢听旁的学士的课,她这样大的小孩子一节课下来不哭不闹就已经很好了,结果上课偶尔开个小差或者没保持住坐姿,有一位学士也不批评她,也不点出叫她指正,只是停下授课,高声朗诵:“为人主者,可不敬哉?”直到凌游照自己改正,对方才继续授课。
凌游照渐渐便知道了等自己真正出阁念书之后也是这样的流程,祝翾这样的寓教于乐的教育才是特例,她作为皇孙接受自己的职责与命运,所有课都有好好上,只是祝翾的存在被衬托得更加可贵。
一大一小的在波澜渐起的朝廷氛围外,在这个冬日里,终于吃了一顿暖烘烘的热锅子。
作者有话说:
①人生之始也,与禽兽无异,知其母而不知其父,知有爱而不知其礼。——《资治通鉴》
第228章【拆皮见骨】
这一天是上朝的日子,祝翾天没有亮就换了官袍出门,因为她没时间花钱,如今又领两份俸禄,所以手上又充裕了起来。
祝翾为自己购置了一辆用于出行的马车、一个高大的枣红色的马,为此就得再雇一个马夫。
要不怎么说那些低品的京官都挤公车去当差呢,马车、马、马夫这几项加起来对于寻常低品京官来说都不是一笔小开销,这还要求他们家里有足够大的养马的地方。
所以每天上朝一般能够坐马车来回的都是正六品之上的京官,要么就是本身有些家底的不指望做官的那点俸禄发财的人物。
祝翾购置马车是不愿意在公车上还要与人饶舌,自从她替皇帝写了第三道求上官敏训夺情的折子,就基本属于把自己和礼法派们拉开距离了。
公车上遇到的同僚不少就是礼法派的,上朝的路上不肯安静地在车里补觉,一看见祝翾年轻,非要和她讨论几句时局考考她的本事。
祝翾先前应付了几次,慢慢就开始觉得烦,所以终于肯花钱为自己购置马车图清净了。
上朝的路上她就眼皮子直跳,果然大早上例行的几件事讨论完了,就有一位御史站出来要当面参奏。
祝翾内心一提,别是参奏上官敏训的吧,前几天他们这些人乌泱泱地跑上官敏训家里遭了一顿喷的事迹她已经听说了。
结果这位御史参奏的并不是上官敏训,而是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黄采薇。
黄采薇明明被他们架着参与了文官对上官敏训的私下劝告,但是到底是“忠诚不绝对,绝对不忠诚”。
祝翾心里估摸着朝中会有一场大的弹劾参奏,却没有想到这样的参奏是以黄采薇作为开端。
御史周培杰上前参奏道:“臣要参太常寺卿黄采薇大人。”
“说。”元新帝淡淡地开口道,本朝御史上朝参奏的权利就连皇帝都不能提前捂嘴与阻拦,所以元新帝虽然一副不怎么想听的模样,但还是让周培杰说了。
祝翾站在殿外听到黄采薇的名字眼皮一跳,忍不住抬起眼睛直直地看向出列的御史周培杰背影,她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垂下。
参奏的御史周培杰用四平八稳的声音说道:“太常寺黄采薇大人为官做事居心叵测,对空置的丞相位置别有居心,所以撺掇低品文官上门打扰上官敏训大人,名为劝告上官敏训大人丁忧,实际隔岸观火撺掇上官敏训大人夺情不孝,以期望渔翁得利。”
这简直是祝翾听说过的最颠倒黑白的参奏,也是她听过的最可笑的参奏原因。
周培杰拿这个参奏并没有期望这种倒置因果的参奏真能扳倒谁,只是希望能够给黄采薇泼上一层道义上的脏水。
祝翾第一反应是觉得可笑,现在站在人群里一品,立马察觉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他们参奏黄采薇的目的就是为了给黄采薇罩上一层“对相位有野心”的帽子。
对某种职位有启图这种事情没有办法自证,黄采薇如果要自证自己对中书省相位没有启图,她只能公开说她从来没有想过入阁拜相,这样她倒是一下子就能清白了。
可是一旦黄采薇真的当众说了这样的话,那么她就真的与相位无缘了。
上官敏训现在就算夺情也只能留任尚书不能直升议政阁做丞相,女官里次级头领再出面表示自己不思相位,那么中书省那个空悬的中书省丞相位她们这些女官们基本都失去了竞争力。
目前除了这两位女官,其余有资历的女官要么还在六部中高品磨砺,要么就在东宫,离议政阁都少了那么一步名正言顺。
这个可笑的参奏只有一个目的——再除去一个高位女官入阁的可能。
而黄采薇如果不申辩自己对相位有野心,那么她带着一帮子文官上门找上官敏训就是一种居心叵测,是一种伪装,哪怕这件事是因为她被文官们架着去的,这种被架着才去的状态也会被胡搅蛮缠地认为是一种演戏。
看吧,这个女人果然意图相位,所以才会去上官敏训家搅乱,要是能挑拨到两个女官互相猜疑自然就更好了。
这个参奏虽然莫名其妙,但是背后用心却歹毒得很。
黄采薇年纪比上官敏训长,如今上官敏训哪怕留职居丧也暂时没办法做女相了,按照太女的布局,很有可能抬出四平八稳的黄采薇先占住议政阁的位置,然后等到邽州王孝期过去再抬上官敏训。
这个参奏就是为了打碎黄采薇的四平八稳,从而剥离掉太女那边的第二选择。
黄采薇作为被参奏的人只能出面申辩自己并没有做官居心叵测,她并没有表明自己不具备做女相的野心。
所以周培杰果然不放过她,便问道:“那黄大人您去上官大人府邸的目的又是为何?”
黄采薇本来是中立派,被礼法派们架着去了上官敏训私邸劝诫,礼法派们上门的目的是为了劝告上官敏训丁忧,那黄采薇也能是吗?
如果她也是劝告丁忧的,某种意义上也属于是跟着这些文官强迫上官敏训离职。
上官敏训离职了他们这些去的低位礼法派反正是无缘高位的,女官里的头领就成了黄采薇,这怎么看也是一种渔翁得利的结果。
如果她是支持夺情的存在,又为什么能够跟着礼法派们去劝诫丁忧呢?
无论什么答案,背后都有各种陷阱等着黄采薇,黄采薇知道自己这个位置作出任何选择都会被指摘,因为她已经是上官敏训后最有可能入阁的女官了,别人肯定要斗她一番的。
这件事的关键错处并不是她去了上官敏训家,她当日如果百般推脱没去上官敏训处,他们这些人又能想到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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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由来参奏自己。
她最大的错处不过是——怀璧其罪。
黄采薇没有掉入御史的问答陷阱里,她回答道:“当日是尔等架着我上的上官大人家的门,我自然以为你们是见上官大人丧父上门拜祭告慰的,谁能想到你们入门就发难别人呢?。
“邽州王尸骨未寒的,你们上门发难,我不过是跟着你们一起上门拜祭,如今还想要连累了我的名声,也不知道是谁居心叵测”
黄采薇没有回答自己是上门劝告丁忧的,还是希望上官敏训夺情。
她只坚持自己是跟着文官们一起去告慰上官敏训,后面的事情他们也没有提前知会过自己,她对于当时的情形也表示很惊讶。
这场荒唐的参奏本来就带不了什么大的节奏,元新帝也没有理会,大家又论了几件朝政就散了朝,但是黄采薇知道今日的参奏只是开胃菜。
御史台想要拉下某位高位人物的参奏过程可以用“拆皮见骨”四个字来形容,今日早朝的弹劾不过是开胃菜,但是黄采薇却暂时想不出来他们还会如何进一步攻讦。
散了朝,祝翾在翰林院忙完自己的差事,就到了回家的时辰,出了宫门,祝翾正要上自己的马车,一位脸生的仆从就从旁边走出来请安道:“小祝大人,我们大人请您。”
祝翾便问:“你们大人是谁?”
仆从不答,指了指另一侧的一辆马车,这大概是高品官员的马车,祝翾跟着仆从上了马车,马车里坐着的竟然是黄采薇,祝翾见到黄采薇忍不住呼唤了一声:“黄先生……”
自从她做官之后,这对师生私下很少走动了,黄采薇笑了一下,马车里的空间很大,她准备了一炉热奶茶,亲自倒了一杯给祝翾,说:“暖暖身子吧。”
祝翾饮下黄采薇递过来的奶茶,黄采薇说:“这次我被人参奏,你千万不要为我写申辩折子陈情。”
正打算回去为黄采薇上书陈情的祝翾顿住了,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你一陈情,下一个被参奏的就是你,我如果不是好东西,你是我启蒙过的学生,现在又替我陈情,自然就是与我狼狈为奸了。
“我在官场这些年,见过的风雨太多了,我确实是对再往上的位置没什么兴趣,但是我不会如他们的意。
“你为官不到一年,三元的出身本就高调,又是出入御前,又是出入东宫教导皇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倘若你一直沉寂着修史书也是安全的,可是你这样的人沉寂下去也是一种浪费。他们的撕咬不能够怎么了我,可你才入官场的,我有义务多保护你几年。”黄采薇平静地说。
她当日让祝翾与自己少往来也是这个原因,黄采薇虽然低调,但是品级在那,也算树大招风的存在,她只怕自己的树枝子掉地砸伤无辜的祝翾。
祝翾正想开口,黄采薇却看出她想说什么,劝她道:“你听话。”
祝翾被她一句“你听话”说得没了脾气,心里却有些委屈,忍不住说:“他们太过分了,那么一点小事都能想出参奏人的奏章,难道您做什么都要辩驳一番吗?
“做也是错,不做也是错,横竖都是错,他们这群人虽然都不是一个派系,但我看明白了,都不过是两张嘴罢了,一帮人的嘴用来攻讦您这样的存在,另一派便用来在这个时候沉默中立。
“我们假如得势了,沉默温和的那群人便加入了我们。我们失势了,沉默的那群人又成了他们那一头的人。而我们彼此之间为互相陈情申辩却又是一种结党,这根本没有道理可以讲!”
祝翾越说越觉得气愤。
黄采薇说:“所以你就更不能为我申辩陈情了。”
祝翾的眼圈都快红了,说:“我不忌惮他们说我结党营私,我与您本来就是师生,也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也没有贿赂渎职的事情,怎么能够为了他们一张嘴害怕成这样呢?
“先生,我问心无愧,我做官哪怕想要权力也得先遵循我的本心。”
黄采薇便解释道:“不是为了他们一张嘴,而是为了保护你。你太年轻了,才二十岁,再过二三十年,你就在我和上官大人的位置上了,你现在万一倒下了,以后又有谁去整肃这样的朝廷,你希望那时候朝堂上的女官也被人这样围剿呢?
“你自己不去做高官去做更有能力的人,你指望谁去代替你做?
“这些年轻女官里,哪一个能有你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咱们在官场上是蛰伏不了的,他们其实根本不信你,你的性别在他们眼里就是天生的党派,所以祝翾你不能意气用事。”
祝翾听到这里也不再犟了,她红着眼眶点了点头,黄采薇摸了摸她的头,嘱咐道:“你喝完奶茶就下去吧。”
祝翾在黄采薇车上又坐了一会子,等神色无常了,才从马车上下来,北方凛冽的风直接袭来,祝翾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棉衣,心里却滚烫烫的。
回到家,到了书房里,她没有为黄采薇写陈情折子,而是忍不住写下一首诗。
“无欲则无虑,无虑则无忧。人间百十年,有欲而不足。
“身在浮云巅,一枕孤山寒。钟磐宵初彻,心灯光照燃。
“志在扶摇上,苟活非吾愿。客行尘埃里,我自云中来。
“沧浪兮濯缨,履霜胜雪洁。蓦然一回首,惊鸿几千秋。”
写完了这首表达她心绪的诗词,祝翾又回想起了黄采薇的话,内心因此久久不得平静。
虽然祝翾没有为黄采薇陈情,但是她还是被卷了进来。
“小祝,有人参你!”在御前侍奉的空隙,景福好心地提醒祝翾。
祝翾忍不住问景福:“参我?参我什么?”
景福回忆着自己看到的折子,说:“还挺严重的,他们参你居心叵测。”
又是一个居心叵测,祝翾忍不住自嘲道:“我怎么居心叵测了?”
景福便事情缘由说了出来,道:“他们参你言辞矫饰生非,与皇孙启蒙时做无法无天的狂悖言行,请陛下革去你往东宫的差事,说你这样的人会带坏了皇孙。
“他们就着你还参了黄采薇大人,说听闻你是由黄采薇大人启蒙的,所以那些狂悖的思想只怕是言传身教,天生心里不端,为此更要坐实了黄采薇大人是个善于伪装、内心藏奸的人。”
祝翾怔住了,她与皇孙上课的话如何能叫这些外臣知晓?虽然她也做教案给学士们审核,但是她课上真正说出的话与教案上不可能一模一样,她的字字句句只有皇帝与太女最清楚,其余更具体的上课细节除非皇孙本人透露,不然这些外臣无从得知。
这些人参她的折子上却将这些细节一字一句都排列清楚了,这只能说明他们与东宫的内臣勾结了,现在他们宁愿暴露了自己放入东宫的钉子,也要撕咬她一口,不是撕咬她一个从六品的官能有多大的价值。
而是通过她可以摸到黄采薇身上,她与黄采薇曾经是师生也不是什么秘密,现在因为这层关系,她已经完全被视作黄采薇的私人,他们期待着由着她将黄采薇彻底拉下水。
但是这件事本质上也没有那么严重,她与皇孙上课的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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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元新帝他们早知道了,要是真的不妥她早就扔冷板凳了,但是她还好好地当着自己的差事,正说明元新帝无所谓自己在皇孙前的授课内容与言行。
然而这些善于拉大旗的御史却非要拿这个做文章,将她完全打成一位内心不端、言行狂悖、甚至有不忠之心的佞臣反臣,她越佞越不清白,才能更把黄采薇拉下水。
而黄采薇已经被她牵连了,又是她的启蒙先生,她是肯定为这件事给自己写陈情折子反驳的。
一想到自己连累上了黄采薇,祝翾心里就恨意滔天,文官的春秋笔法、大作文章很容易拖下一个地位不高的小官。
这次参奏显然是做足了功夫,比之前对黄采薇的直接参奏更见御史“拆皮见骨”的功夫,他们这些人参奏总是先拿小事开刀,比如弹劾谁不够适当的一次言行,措辞失误的某次谈话,或者乍然为某个犄角旮旯里的案子平反,然后通过这些小事引入正题。
等小事能够引入正题了,他们才渐渐暴露自己的目的,将原来事件里细枝末节的地方转为一种整体的问题,从而上升到道德的层面,全面否定某件事,先将小人物击垮,才能引出小人物背后的大将拖到悬崖边处刑。
每一次弹劾参奏他们都有着精密的布局,所以每次小的参奏开端都可以是风雨欲来的标志。
这样的弹劾流程在太女立了之后愈加成熟,元新帝倘若不耐这样的参奏,对此进行疯狂地打压,他们便打算启用自己文官那套天然占优势的话语权将元新帝形容为一个不能兼听则明的暴君。
他们正是预料到自己士大夫阶级的独有的对道德、礼法、政治、法律的话语权垄断在这个奇葩的新朝正在被慢慢剥夺,所以近几年频繁地发动这样的招数去确立自己的话语权垄断权力。
按照从前的套路,都是天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其中之一就体现在对整个朝廷上下无论君王还是黎庶的道德体系解释的垄断权,就连君主也没办法打断这样的垄断,这些文官们大部分做了官就天然会抱团,会研究怎么往上架空君权,往下剥削黎庶。
虽然他们没有兵权,倘若遇到真正的暴君,毫无对抗之力,但是他们不是特定的一批人,杀死了这一批,还会自我繁殖出下一批拥趸这个原则的人物,这就是礼法派真正的根基。
然而这样的居心也要一个愿意按照套路出牌的君主,元新帝虽然案前放了不少各色各样的弹劾奏章,却只是扫了一眼,没有往心里去。
他甚至还把祝翾召到跟前宽慰了几句,然后为了表示端水,让祝翾回去写一个为自己陈情的折子就是了。
祝翾一看元新帝这个态度,就不怎么慌了,文官们架秧子架得再高,前提也要是皇帝配合啊,皇帝不配合,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如此下去,就是在尝试皇帝的怒气。
果然,祝翾按照元新帝的暗示自我陈情了一番,元新帝就算她彻底摘干净了,别的御史还想继续弹劾,元新帝甚至一副“你是不是太敏感了”的状态,这事就这样彻底翻篇了。
既然她被彻底摘干净了,黄采薇也就不能由着她被拉下水了。
祝翾不由松了一口气,心情却有些复杂,第一次她对自己为臣的命运有了更清晰的认识,她这次没事是因为元新帝懒得计较,但是这是一个愿意入那些文官套的皇帝呢?那等着她的就是灭顶之灾了吧。
这才是真正的荣辱系于一人之身。
第229章【从心做事】
对黄采薇以及祝翾的弹劾无果并没有令礼法派们放弃进一步的动作,他们又终于在早朝上参劾了这次事件的中心人物——上官敏训。
礼法派希望能够通过舆论击碎上官敏训这辈子再为相的可能,只要这次彻底彻底把上官敏训拉下来,以后上官敏训这个人就能成为后面舆论战的命题打击所谓的“朋羽”。
然而天底下的舆论早不再被这些士大夫独独把控了,随着印刷与雕印业的发达,报纸这种新的更便捷的发声媒介早就占领了一些舆论渠道,而全国八成以上的报纸背后的发行方都是太女这一派的革新人物所把握的。
士大夫在文坛里所发行的那些诗文对于平民百姓而言太过曲高和寡。
报纸为了销量为了向老百姓下沉市场,除了一些专业性质的版面,大部分都采用了市井白话的形式去展露信息。
这种白话文章大多是传统士大夫不屑于撰写的,所以他们错失了这个发声渠道,也错失了面向平民的最主要的舆论阵营。
他们只剩下了抱团向上的舆论阵营,然而向上的舆论阵营也不是礼法派所能主导的,礼法派还是忘记了他们在过去的岁月能够掌握向上的舆论,是因为他们在过去看似可以代表所谓的“天下人”的立场去发声,然而现在新舆论渠道的攻占,礼法派这种代表“天下人”发声的立场就有些站不住脚了。
他们在朝堂上搅乱舆论,拨动风云,那么就有人在外面的报纸上用报纸的方式引领舆论。
祝翾在某篇报纸上第一次匿名发表了一篇白话文章作为反击,文章的标题就是《论孝与礼》。
祝翾在自己的文章里提倡现在一些人对哀孝的追崇已经超过了对生孝的标准,所以诞生了一些畸形的孝子,比如一些孝子在世之时甚少侍奉双亲,双亲一去反而能够对着死人表现极大的悲痛和孝道,这种献给魂灵的哀孝很容易变成一种作秀演出。
说着祝翾根据自己的见识举出了几个自己在某些县志里看到过的“哀孝”的孝子笑话,某些地方的一些孝子为了得到孝名,并不在父母在世时展现孝顺与体贴,父母死后他们又受不住严格的守丧流程。
所以为了表现的自己孝名,哭丧可以雇人来哭,守丧可以雇替身代替自己,自己只需要打点好地方官员与族老,在丧期内哪怕百无禁忌也得到了所谓的孝名。
然后祝翾又说出了自己的观点,说祖父母丧期一年,父母丧期三年,人生百十年,按照最严格的礼法规矩,倘若长辈俱全莫不是近十年的空档都在表现自己的哀毁伤心与孝道?
做官的如此朝廷就没人做事,经商的如此荒废的是自己的生计,种田的如此荒废的是土地,人人不生产不做事只服从这表面上的礼,这个天下如何安居乐业呢?
天下是活人的天下,能够评判子女孝道的唯一标准也不在这些被定义的礼法里,而在父母的心里。
祝翾洋洋洒洒写了一整篇通俗易懂的白话议论文发表在了报纸上,给自己起的笔名乃是“胡说有道”。
她白话文章的风格与传统文章的风格差别比较大,所以也没有人能猜到这文章背后的主人是谁,世人有人觉得此篇文章无礼狂悖的,也有觉得确实有这么几分道理的。
像祝翾这种文章民间一些文士或者新派学生也发了不少,虽然没激起多大的水花,但是也算打破了一些舆论上的桎梏。
对于上官敏训的弹劾参奏可比针对黄采薇与祝翾的猛烈太多了,这一次他们将事情的意义上升到了国家的存亡之上了。
这是一次集体的上书弹劾,礼法派们表示倘若元新帝不听从谏言,通过上官敏训的事例去摧毁礼治的根基,导致上行下效,人们连表面的礼与伦常都丧失了,又如何去遵循内心的礼与法呢?
人不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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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卑不从尊,长此以往,挖掉的就是朝廷统治的根基,本朝的安危都将溃于此次蚁穴之上了。
一封又一封言辞越来越激烈的奏章到了元新帝的案前,祝翾在御前将这些折子读给元新帝听,一边读一边觉得这些人很擅长运用逻辑滑坡的思路去绑架君王站到自己的阵营里去。
元新帝听了十几封来自文官的“亡国恐吓论”,忍不住感慨道:“我大越在这群人嘴里当真脆弱若斯,今日一人夺情,明日亡国了,等到将来朕多吃一口饭多喝一口水,只怕都能将天下饿死渴死了。这个天下难道是纸糊的吗?”
说到这里,元新帝心里泛起了一丝恼怒,他忍不住朝祝翾说道:“你说说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这几乎是一道送命题,祝翾却不慌不忙地说:“人之所为,不外乎名与利二事。此事既可立名又可夺利,名可仿古之谏臣千古,利可指相位排布。”
祝翾说得太大胆直白,她话音刚落,御前其他侍奉的臣子都安静了,整个殿内静得祝翾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祝翾手掌有些发麻,她说这话既不中立也显得有些挑拨离间。
但是她早在元新帝那里有了立场,她的立场不是中立,所以她不能说中立的话,元新帝的视线垂在了祝翾的身上,没人能察觉他在想什么。
“仿谏臣千古?他们是千古谏臣!那朕就是昏君暴君了?”元新帝语气平淡道,然后将案上弹劾上官敏训的折子轻轻一推,祝翾听到了奏折落地的响声,满室宫人与臣子都屏住呼吸跪下了。
元新帝面无表情地站起了身,说:“朕听闻他们在上官家曾言‘君命有失’四个字,魏千年,可有这件事?”
跪在地上的大铛支支吾吾,说:“臣不在场,听说过,但未可知……”
他的话还没说完,元新帝就笑了起来,道:“你的嘴也被他们收买了吗?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另一个大铛马长生跪着偷偷白了一眼身后的魏千年,道:“陛下,确有其事。”
“君命有失?君命有失!他们这些奏折针对的不是上官敏训,是朕。一个个指着朕的鼻子说朕命令有失呢?教朕做事!竖子安敢如此放肆!”元新帝真的动了气,语气越来越烈,马长生忙站起身扶住元新帝劝道:“陛下莫为了这些人生气!”
“他们……他们就是觉得朕老了,对,他们如此就是觉得朕老了。他们不仅不把朕放在眼里,也不把朕立的储君放在眼里!一个个都等着朕闭上眼睛呢,又觉得太女不过一个女人,等着朕闭上了眼睛,一个个都想拿他们的笔杆子做摄政的忠臣!
“哪门子的忠臣,既不忠君,又不利民。给朕写什么‘上利国家,下利百姓’?我看他们是上不利国家,下不利百姓,只中饱他们的口袋!
“想想吧,等朕死了,不立太女,弄个二郎三郎那样的‘仁义之君’留给他们,到时候这个朝廷只有谁能发声谁能说话!他们这些人不事生产不懂科学不懂发展,国家又会变成什么模样!君王如傀儡,百姓如鸡犬,天没塌下来也能吹一个什么仁君之治了。哈!”元新帝自己把自己说笑了,却把室内众人说得满头大汗。
“你们跪什么?你们都起来啊,朕又没有生气,你们都是朕的忠臣信臣,朕没有说你们,你们跪什么?”元新帝语气不阴不阳地说。
一干文臣不敢站,祝翾伏在地上捏了捏拳头,然后第一个光明磊落地站起来了,只有她一个文官起身了,地上的大家沉默了一会,见元新帝没继续发脾气,于是跟着祝翾的动作也起身了。
大家都安静地侍立在元新帝两侧,元新帝满意地看了一眼祝翾,想夸两句,但是又觉得祝翾最近好像挺招人恨,别整两句夸把人夸死了,就止住了。
元新帝大刀阔马地坐在椅子上,朝众人说:“咱当初建立这个国家是讨了巧占了便宜,但是做皇帝这些年,咱自问也算兢兢业业,不说完全没有私心,但咱真是真把自己按在这个位置上为天下人想的。
“咱想要的就是天下就是百姓们人人都有饭吃,孩童们都有书念,各行各业都欣欣向荣,人人都能通过所学的学识找到自己的行业做事,为新的大越发展出力。咱要的是一个又新又好的国家,这个政治理念只有太女懂,也有她会接着继续做下去。”
说到这里,元新帝指向眼前的众人问道:“但你们这些人又在做什么呢?你们是天下最有学问的人,你们中一些人又在朝廷上做什么呢?你们写这些乱七八糟的恐吓奏疏想得到的是什么?上官她守不守丧就能把朝廷弄垮了吗?”
“臣惶恐。”文官们都耷拉着脑袋请罪。
“你们才不惶恐,你们中有些人通过这些个奏章让朕彻底看清了一件事,不管礼法本身对错与否,朝廷是不能交给你们这些只为礼法摇旗的人物的。这个朝廷不能被只看得见虚无的礼法而看不见实在的民生的人所主导,是朕以前太仁慈了。”元新帝冷着脸道。
说着,元新帝便让群臣都退了出去,祝翾嗅到了一丝风雨欲来的气息,心里有了几分不安。
她承认元新帝问她话的时候,她确实有那么几分想要挑拨的心思,元新帝的心思早就有了自己的立场,只是他需要一个话头去引出他自己的立场。
所以祝翾大胆地完成了自己“挑拨”的任务,一离开体己殿,仇仁礼将祝翾拉到了一边,道:“你故意埋了挑拨的话头回陛下,真是胆大!”
祝翾也不怎么怕,说:“臣从心回答,陛下怎么问,臣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陛下心思幽深,又岂是小臣三言两语就能挑拨的?”
仇仁礼现在对祝翾的心情格外复杂,他压低了声音说:“你说了这样的话,就彻底与外面那些弹劾的对上了,如果君臣交锋严重了,你就是可以被牺牲磨灭的那个棋子,被扔出去祭旗消气。
“君王从来不会有失,君有失都是君侧的臣挑唆的,你现在就已经做了那个挑唆的人,你承担得起自己的命运与做这件事的后果吗?”
说着仇仁礼恨铁不成钢地说:“上官敏训她们是不会折在这件事里的,但你多大的资历等你折在这件事里了,你看看谁能救你?当初你来御前几位老大人都教过你少言多思,你为什么……”
说到这里,仇仁礼叹了一口气。
祝翾垂下眉睫安静了一会,忽然说:“臣从来没有过真正中立的立场……”
仇仁礼愣住,看向祝翾,祝翾继续说:“你们为我好的都说要我不要预设立场,可是我从进入官场开始就已经被预设了立场……未来太女登了大宝,还是需要你们中一些的人,可是你们核心的圈子永远不需要我这样的人,这就是区别。”
祝翾话虽然没有说透,但是仇仁礼却听懂了,女官人数有限,所以等太女上了位还是要一些温和派的人物的,一些礼法派哪怕今日蹬鼻子上脸了,只要未来他们足够有用,那么在新朝还是自有他们的用处。
太女不可能全都用所谓的“女党”、“太女派”做事。
所以仇仁礼这些人可以不预设自己的立场,埋头做事,几边都有他们的饭吃。
可是祝翾这样的存在只有一头的饭吃,不管她有多能干多“中立”,她都不可能在礼法派那有饭吃的。
她的饭只在她既定的阵营里,仇仁礼这些人教她做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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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忘记了她天然的性别与立场和他们本来就不一样。
仇仁礼听懂了,他不再多说什么了,祝翾却神色如常道:“下官多谢您往日的教导。”
仇仁礼静静地看了一眼祝翾,他好像第一次认识了真正的祝翾,两个人虽然一个方向出去,却没有再并排走了,祝翾看着仇仁礼渐行渐远的背影,忍不住顿住,抬头看了一眼宫城上方的天空,却发现今天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万里无云,天清气朗。
祝翾的心情突然就因为这个天空很简单地变好了,但从心行事,莫问身后前程,祝翾在心里对自己说。
第230章【风止云散】
因为遭受接连的弹劾,上官敏训按照本朝的官场潜规则暂时在家修养,静候朝廷的处置。
元新帝一开始没有打算直面理会这些奏折,而是对上官敏训去世的父亲邽州王进行新一轮的荣封与追谥,同时又下达了让护国公府世子正式继承国公位置的诏书。
也许元新帝想在正式发火前最后暗示群臣一件事,上官家的权力交替已经正式完成了,对于上官敏训是否夺情的讨论以及弹劾就到此为止吧。
然而没有达到目的的文官们却不肯轻轻落下,他们将元新帝的短暂仁慈视作是一种上了年纪之后的保守,更加步步紧逼。
邽州王得到的死后尊荣越多,他们就越要苛刻上官敏训本人的孝道与用心。
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外乎就是上官敏训这个女人贪恋权力与荣禄,利欲熏心,不顾父母恩义,太看重个人名利,这种人已经失去了为人的本性,也失去了为臣的操守,与禽兽无异。
然后他们又通过上官敏训的例子继续固执地劝诫元新帝,他们在奏章里说元新帝是被上官敏训素来的“伪装”所迷惑了判断。
如果元新帝仍然固执自己的想法,继续重用这等思想败坏的臣子,那么会带来极坏的影响。
祝翾就是这个“极坏的影响”里的代表人物,礼法派们当然也没忘记把祝翾一起放进奏折里拉仇恨。
他们在奏折里说祝翾恃才傲物,仗着三元的功名与皇帝的爱重也已经失去了为臣的本心,又与上官敏训、黄采薇交往过密,有过师生名分,根子早就已经被这些女官给荼毒坏了。
所以祝翾现在不仅教学上荼毒年幼的皇孙,御前做事还挑拨离间想要迷惑皇帝,可见是天生的佞臣种子。
总而言之,一套话下来得出来的结论无非就是:上官敏训是坏女人坏臣子,与上官敏训来往密切的一干女官自然也不是好东西,不加入他们一起申讨上官敏训的那全是墙头草、伪君子,皇帝您可不能被这样的女人长期迷惑了,现在就勒令上官敏训除职守孝,还能力挽狂澜,风气还没有被完全败坏。
一套流程下来,其目的已经图穷匕见了。
只是这些东西都是往元新帝雷区扔,虽然他们没有指责皇帝如何,骂的都是上官敏训这样的“奸臣”、“佞臣”,可是话里话外也有几分元新帝老糊涂了的意思,所以才会辨人不明,被所谓的坏臣子给糊弄了。
到了上朝的日子,元新帝一露面就雷厉风行地让潜龙卫将几个带头上奏的犯官拖出去打。
参奏的文官都傻了眼,元新帝已经好几年没有在早朝让百官见血了,所以一些人真的以为元新帝是上了年纪变得面慈心软了。
“陛下,臣等何罪之有?”即将被拖走的翰林趴在地上挣扎发问。
“藐视君上的罪够不够?”元新帝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满朝文武,说:“你们运气真不好,太女这几日不在朝,她在,你们或许还能多讲一会道理,朕却没有耐心与你们讲道理。”
“拉下去打!”潜龙卫兢兢业业地拉着人下去了。
满朝无人发声,过了一会,潜龙卫就过来禀报道:“回陛下,人已经晕过去了。”
元新帝只扔下两个字:“继续。”这个恶人他是当定了。
殿内殿外都寂静一片,站在最前面的几位丞相都无人发声,礼法派们这时候又怀念起了曾经让他们又爱又恨的老丞相王伯翟,王伯翟如果还活着他是敢顶着怒气站出来劝阻陛下的。
他们甚至怀念起了还在外办差的太女,太女要办他们也不会这样粗暴,总会人晕的时候占够便宜之后再出来装好人劝阻几句,但是现在满朝臣子都失去了声音,没有一个人愿意站祝来阻止元新帝的怒火。
礼法派们本来就是趁着太女外出繁忙才敢这样翻云覆雨的,却没想到低估了元新帝的脾气,现在反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终于,潜龙卫又回来了,这一回带来的是几个犯官的死讯:“回陛下,四位犯官全都已经被打死了。”
四个出头鸟,两名御史、两名翰林就这样在元新帝的一句话里失去了性命,还是这样被当朝打死的,元新帝这是踩着士大夫的脸往地上碾,什么刑不上士大夫,什么留给读书人体面尊严,在元新帝这都是可以击碎的底线。
元新帝听了四个人的死讯,却吩咐身边的宦官:“去把殿内柱子擦干净,你们这些千古谏臣如今被我杀鸡儆猴了,被我羞辱了,只怕很快要将大好头颅往柱子上砸了,好给咱按死暴君的名声。”
元新帝说到这里嗤笑了一下:“朕就是暴君,蛮夷,无礼。你们可以与朕较量一下,看看是你们的命硬还是朕的刀硬!”
真有几个内侍拿着布去擦拭殿内柱子,等擦干净了,元新帝便催促道:“地方都给你们擦干净了,配得上你们的干净,怎么没有人砸呢?你们不是最喜欢谏吗?朕如此冥顽不灵,为何不死谏?”
没人有动静,元新帝见大家都没有动静,就笑了起来,一脸慈祥,用着商量的语气朝臣子们问道:“那这件事死四个人应该就够了吧?可以翻篇了吗?可以翻篇咱就只要那四个倒霉鬼的命,其他的账咱就不当阎王要命了。还不依不挠的,朕只能当你们喜欢送死了。”
又是一阵沉默,元新帝见没人说话,嬉笑道:“好,看来你们都满意朕的处置,今儿早上天色多好,不说这些晦气的事了,你们该奏的正事就赶紧的吧,别拖了下朝的功夫。”
前面的议政阁丞相于是开始一件又一件将要上奏的政事说了,早朝的氛围似乎又回到了过去。
祝翾站在殿外,心内有些震悚,这是她第一次直面帝王权力对臣子命运的碾压,她心里又泛起一丝复杂,这四个人的死不是这次早朝才决定的,是元新帝在体己殿自白自己太仁慈时就已经决定了肯定是有人要丢命了。
死掉的都是年轻的翰林,年轻的御史,如果不去当马头卒,都是不错的做官起点。
可是现在死了就是死了,还要被钉在犯官的耻辱柱上丢命,以后也没有了翻案的余地,他们不是大人物,将他们当棋子扔出去试探君威的人以后升官发财也不会想起为他们翻案的。
元新帝用四个人的血也瓦解了看似坚固不摧的礼法派,这些礼法派满嘴大义,说什么要舍身取义,却不肯自己舍身,忽悠着小人物热血上头主动去舍身,小人物死到临头了得到的不过是死得不明不白的下场。
现在真的死了人,可有人出来展现一下所谓的公义?
命也是自己的,元新帝杀鸡儆了猴,也让下面那些年轻不懂事
《寒门贵女》 220-230(第19/19页)
的学会了少乱站队少当炮灰,以后再有这种事,估计也没有人愿意做那出头的鸟了,所谓的礼法派在君权的恐吓下就是一团散沙。
祝翾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毕竟到底是四条人命,这四个人也不是被正式定罪审判丢的命,这个死亡流程也不符合法治派的程序正义。
翰林、御史都是从科举中过五关斩六将考上来的,都是天下读书人里的尖子,结果站错了队错估了自己的地位就丢了小命成了无用的炮灰。
元新帝杀人不是因为他喜欢杀人,而是杀人能够让他达到目的。
不过这样的局面祝翾是早已预料到的,震悚的心境是有的,却不至于震惊,毕竟政治不是过家家,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总是要动真格的。
除了四个当朝北打死的文官,元新帝又清算了十几个文官,罪名也是藐视君上,这些人虽没有丢命,却都被褫夺了官身与功名,被踢出了朝廷,官位高的几位礼法派一些被转了岗,从热灶转到了冷灶上去,要么就是虚升暗贬。
私下慰问同情这些犯官的官员也被潜龙卫的暗探记了下来,同情得比较高调的就直接被纠察传讯问话,被传唤的理由也是被上面怀疑是一些逆臣的同谋,或者不满皇帝的处置也想藐视君上。
虽然被问话的人很快就放了出来,身上都没有什么伤,但是经此一遭,精神都受到了极大的折磨与摧残,被问话怀疑过的官员以后仕途似乎也基本就止步于此了。
不只有礼法派会扯着一点小事大张旗鼓,元新帝也会,他坚决地反击了礼法派前段时间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
元新帝这种严肃又较真的算账与清算,让朝廷上都笼罩着一层战战兢兢的氛围,不过与真正的暴君相比,元新帝这种清算在皇帝里只算得上基础操作,已经算得上仁慈了。
等一系列清算结束,元新帝最后让祝翾写了一封敕书把这件事彻底定了性,上官敏训留职居丧,仍任尚书一职,代领中书省侍诏一职,待丧期满再做考察。
参奏上官敏训的人都是藐视君上的存在,都是假借大义礼法想要结党营私排挤异己的存在,这种无意义的参奏不仅降低了朝政效率,还败坏了朝廷纲纪。
元新帝在敕书里强调本朝实事至上,谏臣应谏应谏之事,弹劾谏君不该成为结党的手段。
这次参奏是欺负他元新帝上了年纪,也是想要赶走贤臣良相,妄图把持染指中枢,是一种劣币驱逐良币的不良竞争手段。
他现在也就只是小小地警告了一番,如果还有妄图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的那就相当于忤逆君王了,必然会得到更严厉的惩处,他以后也不想再听到关于这件事的非议。
同时元新帝又表示一些移风易俗是必要的,死守孝期表现哀毁虽然显示了子女的孝道,但对于朝廷而言,是一种人力资源的浪费。
所以从今往后,官员中若家里有丧事的,回原籍居丧的时间不可以超过一年,若原籍比较远的,最多延长三个月在路上来回,中枢位置的官员则可以听君命留职夺情,速办速决。
至此,这一番事才终于告了一个段落,祝翾嗅到了风止云散的气息,一颗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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