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祝翾作为能栽树让妹妹乘凉的姐姐,心里一方面是嫉妒,一方面又是欣慰。
她小时候想要自由,孙红玉那时候告诉她——“只有顶顶厉害的女子才有自由”。
但是她终于做到了至少让自己的妹妹不用达到“顶顶厉害”就能直接获得该有的自由。
这样一想,祝翾也觉得自己对祝葵有些严苛,她拿自己的少年对比才会觉得祝葵惫懒浪费光阴,但是祝葵能够自在地玩一辈子也是一件非常不错的事情。
祝翾想通了,就以另一个方式劝学,她说:“你以后想要走遍大江南北也不算玩,也是正事,而且走遍大江南北你以为很简单吗?”
说着她就给祝葵比划:“能走南闯北的身上都得有点护身本事的,不要求你‘十步杀一人’吧,但是刀枪得会使吧,就算遇不到什么坏人,你万一跑到什么山里遇到老虎怎么办?所以你想要出去玩,就得练武,身体是本钱。
“还有啊,各地风水不一样,总有生病的时候,你得有点自医的本领,路上病啊痛的你也不能保证一定能遇到靠谱的医救你。
“各种地理志你也要读啊,你不能什么都不了解就直接去了。外面有好人也有坏人,你还得长心眼多长见识才能被人少骗。”
说到这里,祝翾就开始说各地有哪些知名的骗局了。
“就拿离咱们这最近的苏杭来说吧,苏州的一些古董商擅长造假古董、临摹一些古人书画,我有时候怀疑过咱们爹在外可能干过类似的事情……咳,他们造假的东西就是针对外地人的,你不懂内情爱好风雅去了就是肥羊。
“杭州除了西湖出名,也有谚语的,‘杭州风,一把葱。花簇簇,里头空。’就他们一些坏商人喜欢掺假……”①祝翾将自己知道的一些见识告诉了祝葵。
看着祝葵越来越凝重的神情,祝翾总结道:“你就算想玩也要保持学习的心,不是上学才是学习,想要玩得好,就越要学得精。”
祝葵想了想,说:“我不怕,我的眼睛、我的画笔、我的心都能给我带来更多的见识,我跟你去了京师能学到的肯定比在家多。”
说到这里,她又警惕地看了看祝翾:“你到了京师不许狠狠管我,别二话不说就把我扔到一个很严厉的学校里去!”
“你想得倒是挺美,京师那些学校都要人家万里挑一考进去的,你还想被随随便便扔进去?”祝翾嗤笑了一声。
“我自己如果想考也能考进去的。”祝葵气呼呼地说。
祝翾觉得祝葵生气的模样实在是太可爱了,忍不住上手搓了一下她的小肉脸,祝葵十二三岁的人了,不喜欢别人捏自己的脸,但是她二姐姐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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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贼大,她抗拒不过,只能被祝翾搓圆捏扁,祝翾见祝葵脸上气呼呼的,又挑衅道:“哈哈,连我都打不过,你出去了打得过谁啊。”
“气死我了!你等着,我马上就用功练武,你到了京师送我去练刀枪,等我大了一定打得过你!”祝葵好不容易挣脱出来,生气地朝祝翾说,然后还像模像样地引用了一句文言文:“我未壮,壮即为变!”
“哈哈哈哈……”祝翾看祝葵认真生气的模样笑得肚子疼,她终于知道了为什么祝葵在家里最招人喜欢了,她这副一板一眼的模样太可爱了。
祝葵看见祝翾仰头大笑的模样突然愣住了,她也不生气了,而是一头栽进姐姐的怀里,说:“二姐姐,你好久没有这样大笑过了。”
祝翾低下头看祝葵,祝葵说:“我还是喜欢你这副模样,你刚到家的时候太像大人了,就连阿娘有时候也会怕你,我不怕你,你还小呢。我喜欢你这个模样,虽然你故意气我。”
祝翾摸了摸妹妹的头,祝葵说:“我还是跟你走吧,你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我也想你,我希望我陪着你,能让你在家多笑笑。”
“不走南闯北了吗?”祝翾揶揄道。
祝葵声音有些来气:“那是我长大了以后的事情!”
最后祝翾就带了祝葵、丁阿五和江凭离开家,家里的人也舍不得祝葵走,祝葵却挥挥手很洒脱地说:“我人小,正是要出去多走走的年纪!”
孙红玉听了忍不住骂道:“小没良心的!”但是祝葵说要陪祝翾走,家里也没有真正阻止她。
到了真正离开的那一天,四个女子准备好行囊从祝家离开了。
祝翾的背包里都是母亲与大母缝的衣裳,因为她要在“居不易”的京师生活,那里的生活成本与芦苇乡不是一个层面,所以在临走前一天,孙红玉与沈云当着众人的面把家里现有的一半存银给祝翾带上了。
“你们也别不服,觉得萱姐儿一个姑娘就拿了家里半副家当。咱们家的体面都是靠她才有的,她就是拿全部也没什么,以后家里的钱都要先给了萱姐儿花,她有的花,我们一大家子才能花剩下的。”孙红玉一边分钱一边说。
孙红玉虽然不识字,但是知道别人家也是这样,谁家要是有人做了官,那个官就是全族供养,不能祝翾是个姑娘就让她在外面自生自灭,而且在外做官就得很多官场应酬了,比她念书时花的钱比也肯定是多了。
她分好钱,强硬地将银票塞给祝翾,无视祝翾说自己不缺钱的话,说:“你在外做官给家里挣体面,个个都沾你的光。咱们家里就该让你没有后顾之忧,让你在外能够体体面面做官不缺钱花,这样你才不会因为没钱去干掉脑袋的事情。我这个道理还是明白的。”
于是祝翾身上除了家里给她的那些心意,还有家里的半副身家,她带着祝家的希望再次踏上了返回京师的路。
作者有话说:
①苏州人擅长造假古董,杭州人掺假这一段不是地域歧视。
参考了陈宝良的《大明风华》里的关于明朝时期两地市井风俗的说法。
“当时的苏州人聪慧好古,善于模仿古法造物,造假古董,所临摹的书画、冶粹的鼎彝,能让人真假难辨。”
“杭州俗尚浮诞,轻誉而苟毁,道听途说,无复裁量。……杭州人又喜欢掺假,如酒掺灰,鸡塞沙,鹅、羊吹气,鱼、肉注水,织作刷油粉,所以谚又云,“杭州风,一把葱。花簇簇,里头空。”——《大明风华》
陆、初入名利场
第216章【做官预备】
祝葵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一路上无论是坐马车还是坐船,眼睛都恨不得长在路上,她看到了任何自己没见过的东西都觉得惊讶,跟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叽叽喳喳地要拉着祝翾看。
“二姐姐,你快来看,快来看!”祝葵到了水上也不得消停,一直喊祝翾。
祝翾跟着她视线看去,没看出什么异样的地方,就问祝葵:“你要我看什么?”
“看海,真的好漂亮啊,远方还有岛呢。”祝葵一脸美滋滋。
“这和你刚才叫我看的不都一样的吗?”祝翾还是看不出来什么稀奇。
祝葵根本不认同祝翾的说法,一直说:“才不一样,每一段海的景色都不一样,你根本不会看,所以才觉得是一样的。”
江凭也是第一次出远门,一路上也是一直看沿途风景的状态,只是她比祝葵安静些。
船上什么人都有,丁阿五虽然也是第一回出远门,但是也做出了干练的模样,一直警告江凭不许乱跑。
“外面这么大,你跑丢了,小心再找不到!”丁阿五恐吓道。
江凭点了点头,但是等到换船放行李的时候,一眨眼的功夫江凭就不见了。
江凭跟着大人去放的行李的时候,被人堆里的人挤不见了,她只听到头顶大人各种嘈杂的声音,结果一抬头她就看不见丁阿五她们了。
人群还在挤着她往前走,江凭扁了扁嘴巴想哭,她觉得自己好冤枉,她根本就没有乱跑,结果大人们都不见了,四边都是陌生人,江凭再怎么样聪慧,也就是一个小孩子,她以前敢步行百里,但那时候她知道她根本丢不了,可是这里茫茫一片,她找不到方向。
她憋住了没有哭,擦了擦额头的汗,等终于不挤的时候,她看见了船上穿兵甲的卫兵,兵甲的锋芒让她有些害怕,但是她仔细看了一下,发现对方是个女兵,就放心上前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大人,我走丢了。”
女兵认真听了她说的话,就看住江凭大声问道:“这谁家的孩子?”
丁阿五早就发现江凭不见了,又回头去找,听到女兵的声音,就看到了江凭,她上前和女兵说了几句话,江凭抬头看自己的母亲,丁阿五脸通红,看起来有些焦急。
但是等她接回了江凭,就摆起了很凶的神情,骂道:“让你不要乱跑!你看我待会怎么收拾你!”
她粗鲁又暴躁地拽着女儿往船里走,手却紧紧拉住了女儿,江凭一听母亲果然责怪自己,心里更加委屈了,就给自己辩解:“我根本没有乱跑!”
等丁阿五到了祝翾跟前,祝翾一看到江凭,也松了一口气,说:“还好是找到了,凭姐儿,人挤的时候要好好抓住你母亲的手。”
江凭点了点头,祝翾现在经济条件良好,所以她们住的船舱是干干净净的,也不再是狭窄的坐位了,而是可以躺着睡觉的铺位,外面有帐子可以拉住,这样到了夜里可以安心睡觉。
铺位外面还送了能固定坐的位置,都有靠垫,光线也好,白天的时候就可以坐外面。
丁阿五却忍不住骂女儿:“带你出来了,还这样喜欢瞎跑!”
江凭依旧坚持:“我没有。”
“犟嘴是不是?早知道你这样就把你扔你大母家得了!”丁阿五生气地说。
一听到这一句,江凭的眼睛立刻红了,刚才她觉得自己走丢了忍住没哭,但是丁阿五一说要把她扔大母家,她就忍不住哭了。
她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眼泪,就低下头去,两颗硕大的眼泪就从眼睛里掉了下去,她声音里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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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哭腔说:“你又不是没做过这种事!”
丁阿五也被女儿这句话哽住了,就发火道:“我这是为了谁?你难道以为我在外面享福吗?”
祝翾见母女俩气氛不对,忙打圆场:“好了,人没事就行,别吵架,凭姐儿来我这坐会。”
丁阿五当着祝翾的面也不敢责骂女儿了,就低下头恭顺地给祝翾告罪了。
江凭靠着祝翾,一直默默擦眼泪,她害怕再一个人被扔到大母家,她的阿娘怎么能拿这个威胁自己呢?
江凭在家时候喜欢在外游荡,哪怕荒天野地的环境都是比在大母家自在的,祝翾摸了摸她的头顶,江凭感觉到了,就抬头看祝翾,她知道祝翾是在安慰自己,就说:“谢谢祝大人。”
她要谢谢祝翾的不只有这一件事,她在祝家待了一段时间,看到了祝翾在乡里的份量,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得到了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
能够跟在状元身边念书,这样的机会外面的孩童家里恨不得都想要,所以那段时间个个见了她都说她“好命”。
而且祝翾不仅让她有书念,还把她与母亲带离了那块束缚自己的土地,从此以后大母那些人再也不敢怎么样她与母亲了,她与母亲也能一直在一起了,在江凭的心里一直觉得只有丁阿五身边才算她的家。
就这样路途漫漫,几个女子终于到了顺天。
“这就是顺天吗,好大啊。”一路颠簸的,祝葵丝毫不见累。
祝翾领着祝葵几个进了城,然后回到了她在顺天的住宅里,祝翾在京师的住宅离皇城比较近,这也方便她以后上早朝进衙门办事了。
以祝翾现在的薪资,是买不起这个地段的屋子的,还是得感谢一下朝廷给她这种低品官的住房优惠。
祝翾因为一申请到住处就回家了,所以这边还没来得及雇仆役,她的假期还有几天,祝翾打算这几天去宫介所看看。
丁阿五见祝翾家没有干活的人,一进门就开始上岗了,将祝家的屋子内外认认真真洒扫了一遍,家里没什么吃的,丁阿五也不好开火,祝翾就派她去范楼传饭先将就一顿。
丁阿五揣着祝翾给的钱出去了一趟,将饭菜带了回来,只一趟出门来去,她就把祝翾家附近的地带摸明白了,知道了哪里可以买菜买米、哪里可以送碳、哪里可以帮忙洗衣,这些她作为能干的仆妇都是要立刻摸明白的。
祝翾身边没有正式的管家,丁阿五就暂时做了临时的管家,在心里给祝翾算计了生活琐事杂事流程,祝翾也交了一笔管家的钱给丁阿五,让她暂时料理家里各项事务,说:“阿五嫂子,你先辛苦几天,等我再雇些人,你就轻松些。”
到了顺天的第二日,祝翾就先去吏部了,虽然她已经领了翰林院的官,但是还没有去翰林院报到,一些做官的常服与牙牌还在吏部手里,还没有完全领全。
到了吏部门前,祝翾先通报了姓名,给了凭证,门吏确认无误之后,就说了一句:“原来是祝三元。”
说着就放了祝翾进去,文选司的几个官员看见了祝翾上前问了祝翾来历,又是一番寒暄交谈。
文选司正式的长官在从前的官位叫做“文选司郎中”,自从太女有了,太女就提议说需要修改一下这类官职的名字。
直到今年,各部郎中终于改成了“选诏”,像“侍郎”这种官职也改成了“侍诏”这种名字。
文选司选诏虽然官位官位只有五品,权力却不算小,文选司选诏拥有一定的选官的权力,一些低位官有缺了,就是文选司选诏敲定候选官里谁去应缺,大越官员系统里那么多官,很多低品官不能上通门路,叫大佬记住,就得走选诏的门道。
但是文选司选诏也不是一个人完全说了算,大越的三省六部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三省能够向下渗透六部职责,六部长官也可以向上参与三省流程与议事。
文选司选诏身边还配着几个秘书官,秘书官虽然在六部里的吏部干活,但是身份与官职来历却属于三省,直辖于三省丞相的命令。
他们在职责上需要辅助文选司选诏做事,可是因为真正顶头上司是三省长官,所以也可以同时牵制与监督文选司选诏做事。
但是即使如此,文选司选诏这种五品官的权力在五品里肯定是第一等的,能坐这个位置的人代表着深受天家信任,基本上都是前途无量的。
文选司选诏也是东宫官出身的女官,名字叫寇玉相,约有四十上下的年纪,曾经是大越未开国前的另一方军阀势力的人,那个势力盘踞蜀地,国号就是蜀。
寇玉相年少时离家出走女扮男装做过蜀国的小吏,后来又趁乱做了蜀地某地的县令,只是后来身份暴露被上官投入了大狱,好在进狱没多久,蜀国就亡了,寇玉相便成了太女身边的女官。
现在蜀地还有关于寇玉相的戏曲,就叫《女进士》,戏曲以寇玉相为原型塑造了一个因为哥哥蒙受冤屈而女扮男装考科举的少女,不过随着大越女子地位越来越高,这出戏的热度也低了不少。
祝翾上前拜见了寇玉相,道:“拜见选诏大人。”
寇玉相看见祝翾态度到挺亲切,当面赐教了几句,又问祝翾假期还有几天,什么时候去翰林院正式当差,祝翾也一一回答了,于是寇玉相给祝翾登记了祝翾打算正式上任的日期,又给祝翾填了一堆表格,说:“你是下半个月正式当差,这个月俸禄拿一半。”
然后祝翾领了自己的几套官服,拿到了自己出入宫门的牙牌,官牒什么的也登记完毕了。
等这些事情都做完了,寇玉相亲自送她出了文选司,还好心嘱咐她:“虽然你正式当差不是今天,但是你东西都领全了,今天可以提前去你上司那报到了,好好认一认同僚。”
祝翾当然不可能等到假期真正结束才两眼抓瞎地去当差,现在她都来了吏部,牙牌也拿了,进出翰林院也没有阻碍了,不去翰林院报到见一下人,只怕会给人落下倨傲的印象。
虽然她自己知道这个道理,但是见寇玉相还多叮嘱一句,心里对寇玉相的印象就更好了,于是出了门又对寇玉相行礼道谢道:“多谢选诏大人提点。”
第217章【初入官场】
出了文选司,祝翾回家就换上衣裳揣着牙牌去了翰林院。
本朝翰林院是隶属于中书省的组织,参考的前身原型为唐中书省的集贤院与前朝的那些翰林院。
翰林院内最高的两个职位分别是大学士知院事和副大学士知院事,都是由中书省下的左右侍诏兼任,政事阁宰辅做顶头上司,可见本朝翰林院的含金量之高。
因为翰林院是中书省的下属机构,所以设置在外皇城的中书省机构里,隔壁就是门下省,祝翾入翰林院得从外皇城的偏门进去,守宫门的侍卫核对了祝翾的身份,又仔细记住了她的脸,就放她进去了。
中书省因为是负责进行决策草诏的机构,里面自然有一些朝廷第一手的机密文件,所以中书省外自然也有着重兵轮流把守。
祝翾是第一次来,人家也不认识她,于是祝翾出具了牙牌与官印,对方仔细看了看,才放了祝翾进去。
一进门就看到几重门下穿梭来往的官吏,看起来都挺繁忙,祝翾拦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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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个搬着文件的文吏,上前问道:“请问翰林院怎么走?”
文吏虽然见祝翾眼生,但是看祝翾是青色的官袍,本朝五到七品的官服青,于是文吏还是客气地告诉了祝翾:“在东边的那个门。”
祝翾于是抱拳说了句:“多谢。”
就往翰林院那边去了,入了翰林院大门,里面又是三重门,正中轴的第一进厅是七开间的大堂,为正副大学士知院事、学士、侍读学士、侍讲学士值班的公堂。
因为正副大学士知院事在中书省内有自己正经办公的地方,所以这里平时由翰林院学士主管事务。
翰林院的学士官叫仇仁礼,这里平时正副大学士知院事不常来,所以仇仁礼算得上翰林院真正的主事官,祝翾到了堂前等仇仁礼唤人同意她入堂了,才正好衣冠进了屋子。
与仇仁礼一起的还有侍讲学士汪泓,祝翾在琼林宴上已经见过了人,座上两人也都还算认识,于是上前就端正地行了礼,道:“下官祝翾拜见二位学士大人。”
仇仁礼也是祝翾殿试的十七个阅卷官之一,当初祝翾那张殿试试卷仇仁礼是给了甲的,所以他见到祝翾态度非常亲和,忙起身让祝翾免了礼,说:“你我都在翰林院供职,往后都是同僚了,这些虚礼就算了。”
汪泓却比仇仁礼看起来严肃些,说:“虽然你是本朝第一位三元,但是翰林院这个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状元,你既然进来做事了,务必克己复礼,莫要倨傲自得。”
祝翾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朝汪泓道:“多谢大人指点,下官必然谨记在心。”
汪泓也是祝翾殿试的阅卷官之一,乃是元新四年的状元,是祝翾之前本朝最年轻的状元记录保持者,当年二十二岁高中状元。
如今三十几岁的年纪就能够成为翰林院的侍讲学士,在官场上可以算作是前途无量了。
汪泓见祝翾面不改色,又说:“你殿试的试卷我也给了你一个乙,可知为何?”
祝翾摇了摇头,汪泓便说:“因为我觉得你纸上谈兵,你提出的政策观点看起来很先进,但是你忽略了本朝政治的根基能不能让这些政策持续且连贯地运行下去,既然是五十年的一个预测政策,首先想到的就是如何运行……”
祝翾看向汪泓,汪泓却又说:“但现在想来,我对你还是要求过高了,你不过是一个不到二十的小年轻,如何在未涉朝局的情况下去洞悉政治的根基,我当初应该给你一个甲的。”
祝翾没想到汪泓能够坦言自己的转变,仇仁礼在中间调节道:“好了,小祝都已经入朝了,科举的事也该翻篇了。”
说着仇仁礼带着祝翾到了她将来办差的地方去看了一眼,修撰这个官职的职权不高,主要职责就是修订历法、编纂校勘本朝实录与修前朝历史、编纂朝廷诏令与各种官方会典等等。
因为祝翾的官方假期还没有结束,还不是正式值班的翰林官,所以仇仁礼也没有给她分派任务,只是拉着她与翰林院一众前辈认识了一番,就放她回去了。
一从翰林院回来,祝翾就知道自己能够闲散的日子不多了,打算赶紧将府上内事安排妥当,丁阿五到底是和她一样从外地来的,对京师是两眼一摸黑。
祝翾如今做了官只怕各种官场应酬的也少不了,这些都需要招本地的仆役帮忙。
祝翾于是去宫介所雇了两个刚从宫里退休的宫人,都是宫里曾经的宫女,不过四十上下的年纪,一个叫吴梅香,一个叫卢九娘,一个长脸一个方脸,在宫里都做了二十几年,都识字,什么技能都会一点。
她们在宫里熬了这些年也没熬出前途来,于是特意打点了宫里人,趁着还没彻底老去就退了休,祝翾官职清贵且身家干净,她们都觉得算是还不错的养老之处。
祝翾就尊称这二位为吴姑姑与卢姑姑,二位宫里的姑姑一来就立刻把祝翾的府上料理得井井有条,祝翾的所有官服都被二位姑姑熨得服服帖帖,褶子都熨得整整齐齐。
二位姑姑一来祝翾这做事,丁阿五立刻就有了危机感,她觉得自己唯一的优势就是祝翾的老乡,比这二位姑姑更值得信任。
为了在这家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丁阿五抓紧时间熟悉祝翾家附近的情况,与住祝翾家隔壁几个文官家的仆妇也拉近了关系,知道了更多附近的人际门道。
江凭上学的事情也不难解决,凭着祝翾的面子,江凭去了附近的一所蒙学,从二年生的进度直接学。
江凭白天去蒙学上学,夜里回来就教母亲丁阿五识字,丁阿五从前只认识自己的名字,现在宫里两个识文断字的退休姑姑让她有了危机,所以她打算学着识字,江凭就是她母亲的老师。
祝葵到了京师就天天闷在书房里画画,她一路上跟着祝翾,一双天生善于发现景点的眼睛记住了太多的风景,只是苦于一路上没功夫画,所以一到京师她就买齐了画具自己钻屋里开始画画了。
京师对祝葵来说确实热闹,但是这种热闹劲很快就散了,祝翾忙着要做官没空多陪她,祝葵就有点想家里了,但是她不好意思对祝翾说,因为怕被祝翾嘲笑,就自己闷着做自己的事情。
祝翾在这几天把家里的事料理干净了,又去拜访了一趟黄采薇,黄采薇如今是太常寺卿,掌管国家的祭祀礼乐之事,位高但实权不多,她年纪也大了,估计最后会在这个位置上荣退养老。
黄采薇已经换了更符合自己官品的住处,本朝虽然鼓励官员节俭,但是俸禄待遇还算不错,朝廷在俸禄上不亏待官员的目的也是为了养廉,所以朝廷并不鼓励官员为了表现过度的节俭而作秀扮穷。
像祝翾这样一个从六品的京官,除了每月的基本官员薪资,每个季节还有衣赐,到了冬天还有炭火领,到了年底还有一笔能够抵得上一年本俸的绩效考核薪资拿,这些大大小小的钱加起来虽然不能让人发财,但是确实够祝翾在京城体面生活了。
黄采薇的新家也是皇城边上的宅子,是她自己购置的,家里的仆役也多了不少,曾经租住她屋子的女官蔡婉早已还乡处理内政了。
黄采薇见祝翾登门,又特意用好茶水招待了她,然后对祝翾说:“你不过才入京做官,政事上有所不通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且勿好高骛远、眼高手低,你得先把本职工作做好做顺了。
“你是三元的出身,但是得保持些低调,正所谓祸从口出,朝局形势你暂时不要深涉其中,你的一些意见与看法也不要过度表现出来,保护好自己。”
祝翾很感谢黄采薇的教诲,说:“多谢老师教我。”
黄采薇摇了摇头,说:“我其实也没什么好教你的,我一辈子没经历过太大的风波,你自己的路还得你自己慢慢走。”
要离开的时候,黄采薇送了祝翾出去,又叮嘱道:“你既然已经入朝了,以后也不必常常来看我。”
“先生……”祝翾扭头不解地看向她。
黄采薇便说:“门生故吏四个字的轻重你是知道的,外人看来我虽然是你往日的蒙师,但我启蒙的孩童何其之多,这并不能彻底将你我按死为一党一派。
“可是你入朝之后倘若还与我交往过密,等到某一日我被人攻讦了,你就会被视为我的党羽私人,只怕会顺便连累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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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我不常来看您,旁人就会将你我撇清了吗?”祝翾不解。
“自然,大越开国前我教过不少勋贵二代与勋贵夫人读书写字,你看我入朝之后还与他们往来吗?其实你常来不常来,我们的情谊是不会变的,我这里只有太女常来是不会出任何事的。”黄采薇还是忍不住摸了摸祝翾的肩说,她总是习惯把祝翾当孩子。
祝翾沉闷地低下头,叹了一口气。
终于到了祝翾正式当值的日子,这一天正好是可以朝参的日子,朝廷规定每月的三六九之数的日子需要早朝。
祝翾这种新上任的前三个月本来可以免于朝参的,但是她请了归乡假,已经过了前三个月的新进士保护期。
为了上朝,祝翾下半夜就醒了,梳洗好将官袍换上,在家草草吃过了早饭,就拿着牙牌出了门。
祝翾附近都是京官,上朝日是有进宫的公车的,祝翾自己还没购置车马,就在家附近等公车的地方等马车。
果然来了一辆巨大的马车,车夫看见了祝翾身上的官袍就停下了,祝翾上了马车,发现车里已经坐了四个人,公车的内厢不小,可以坐六个人。
四个人里有两个是祝翾的同年,还有两个是祝翾家附近的低品官,祝翾扶着帽子与几位同僚们在黑漆漆的车厢里互相打了招呼,然后互相通报了官职与名字。
因为彼此不熟,又不在一个衙门做事,所以很快就没有话了,祝翾觉得车里气氛寂静得有些吓人,很快马车就停了,又上来了一个官,祝翾看了一眼,终于来了一个熟人,来人正是明弥。
明弥看见祝翾也挺兴奋,说:“你休完归乡假了?”
祝翾点了点头,然后说:“没想到你住得离我还挺近。”
一路上明弥与祝翾说了几句话,见车上众人都不怎么说话,就也不怎么说了,纷纷靠着靠背养神,终于到了皇城的宫门外,虽然天色漆黑,但是已经站了不少官员。
上一次祝翾来这里,还是御马夸街的时候,祝翾下了马车,与明弥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站到了自己衙门的同僚那里去了。
祝翾一出现,与祝翾同科的榜眼李守直与探花沈霁主动来与祝翾攀谈:“祝修撰。”
祝翾也朝两个人点了点头,打了招呼:“李编修,沈编修。”
本科同年里也就他们三个一甲得到了翰林院正式的官职,其余留在翰林院观政的进士并不算翰林院正经的官,还需要通过三年后的馆学考试才能正式授官做翰林官。
他们三个都是翰林院新来的,自然看到彼此更亲厚些。
几个人也没说多久的话,宫门就在钟鼓声中打开了,文官们从左掖门鱼贯而入,武官们则是从右掖门而入。
到了丹华门外,值门的卫兵检查了祝翾的牙牌,登记了她的官职,检查无误之后祝翾才正式从丹华门入。
百官一一到了太极殿前的广场处,根据官位高低开始列队,翰林院的仇仁礼知道祝翾是第一次上朝,所以帮她找到了她的位置。
文官位东面西而站,武官位西面东,整个过程里大家都安安静静,因为负责纠察的值班御史就在旁边看着,大家列好队了,纠察御史就开始了点名,也是从高到低开始点。
“翰林院从六品修撰,祝翾。”
“臣在。”祝翾应了一声,纠察御史看了一眼祝翾的方向然后给祝翾登记上了。
祝翾在点名的过程也注意了一点不一样的地方,点到的名单里除了百官还有几个已经上朝的王以及周国公主。
太女也准时地坐着太女仪仗的轿子到了,众人看见太女也纷纷行了礼,太女挥手免了众人的礼,然后站到了百官之前。
等点完名,几个纠察御史继续盯着百官看,看到什么还在本子上记录些什么,都是官员的“失仪”记录,比如“某官与某官交头接耳一次”、“某官背着人悄悄吐痰一回”、“某官笏板落地一次”……
祝翾之前被教导过上朝的礼仪,所以格外注意,她可不想第一次上朝就在纠察御史那里有“失仪”的记录。
祝翾从天黑等到天半亮,见到了日影的光晕,皇帝也终于驾到了。
第218章【新的差事】
随着元新帝的到来,百官都转过身面对帝王行了礼,按照规定,五品以上的官员可以进殿朝参,而像祝翾这样的只能站在殿外上朝,她又是第一天上岗,只需要站着就好了。
因为天还没全然亮,所以大殿上也是灯火通明的状态,里面的大臣将所要呈奏的事情一件又一件地呈了上去。
祝翾在外面站得渐渐觉得身上暖和了,一看,太阳都出来了,殿内伺候的内官像影子一样将里面的灯一一熄灭了。
“散朝——”
很没有参与感的第一次上朝就这样结束了,散朝后有廊下食下赐,祝翾吃完了饭,就正好衣冠往翰林院去了。
进了翰林院,仇仁礼将新上任的三名翰林官一起喊了过来,他也没有直接给祝翾他们几个安排具体的任务,只是让祝翾几个暂时先跟着翰林院的几位前辈一起整理近几年的实录与起居注,等摸熟悉了,他再具体安排祝翾他们具体的任务。
负责起居注与实录整理的主事官为一名姓常的侍讲,仇仁礼叫他帮着带一带祝翾等几个人先暂时熟悉一下翰林院的工作流程,常侍讲都一一答应了下来。
等仇仁礼走了,常侍讲带着他们几个新来的到了翰林院的国史馆处,很贴心地一一介绍了国史馆各个分区,又带他们见了其他史官,虽然其中一些官位比祝翾低,但是祝翾还是谦逊地喊了“前辈”。
众人闲聊了一阵,这些前辈又回到自己的公案上继续做事了,祝翾初来乍到,还没有具体要做的事情,看着前辈们都有目标地在做事,心里不免有些羡慕。
常侍讲也没有安排他们几个做事,只是叫他们自己熟悉国史馆的书籍典目,祝翾闲来无事之下便拿起案上书籍开始研读。
翰林院里的各种典籍以及诏诰文件都是十分珍贵的纸质材料,在外面是没有机缘见到的,祝翾这时候挺庆幸自己当了翰林官,有机缘能够看到这些。
整间屋子里都是翻书翻页的声音,祝翾越听越觉得心境安宁。
几日下来,祝翾看过的资料已经有了一小山之数,她日日第一个来到翰林院做事读书,与前辈们也和善,久而久之,翰林院的大部分文吏以及同僚对她也渐渐友善。
但是有一件事却让祝翾很介意,又几日下来,祝翾发现常侍讲已经给李守直与沈霁安排了具体的校订工作,却唯独对祝翾没有安排。
待祝翾去找他,常侍讲便安排了一些与祝翾,常侍讲说:“祝修撰,校注起居注这样的小事如何能够劳烦你呢?你自己多转转看看,别太劳累了才是。”
祝翾私下将自己的工作量与李守直他们的一对比,便发现自己的工作量只有别人的六七分,祝翾再不敏感也意识到了常侍讲就是故意的,就是希望她一直“无所事事”。
祝翾心里顿时有些气恼,但是也没有太丧气,她依旧日日第一个来做事,自己的事做完了就去帮助其他来不及做的翰林打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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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侍讲见祝翾天生就是个勤快人,不给她安排事她也非要给自己找事做,就放弃了对祝翾的一些小打压,渐渐将她与李守直等人一处安排了。
两个人虽然私下打了机锋,但是面上还是一团和气,没有撕破脸皮,宛如关系良好的前后辈,祝翾也继续假装无事发生的模样专注做自己的事。
她心里也知道常侍讲为什么这样对自己,因为她是翰林院唯一一个名正言顺的七品以上的女性翰林官。
以前翰林院也有过女官,比如尚昭曾经因为前朝女太史的身份入过翰林修史,但是那时候尚昭并不名正言顺,也只不过算一个参与修史的临时顾问罢了。
等史书修完,尚昭也没有变成正式的翰林官,因为潜规则上就是“非科举不入翰林”。
而祝翾是第一个因为科举正儿八经进来的女性翰林官,在都是男人的工作环境里,她这样的人就是异类,常侍讲一个传统的儒士不相信她能承担那样的工作量,也不希望她通过担任更多的工作继续正儿八经地得到更多的权柄。
所以他下意识排挤她,孤立她,以“特别照顾”的方式特别对待她。
其余人虽然对她看起来友善,但是他们其实也在配合常侍讲的这种孤立与特别对待,希望她永远找不到自己真正的职责与定位。
祝翾想明白了,就不怎么为这个生气了,能够被人妒忌与防患,更能说明她是真正有潜力有能力的人。
人中之英,必有小人恨。
就这样做了差不多一个月的事情,仇仁礼觉得祝翾他们几个应该已经料理清楚了翰林院的职责与做事流程,于是正式安排祝翾几个人一个差事——参与《端史》的校勘工作。
《端史》也就是前朝史,开国之初翰林院就开始编纂成册,终于完成了初稿,现在到了第二轮校勘与查漏的时候,仇仁礼便将这样的差事交付给了祝翾他们。
其余翰林官听说祝翾他们被分派了这样的任务都有些惊讶,毕竟祝翾几个人都是新来的,资历还算浅,如何能担当得起这样的重任?
而且《端史》自从成书之后其一些历史纪事的真伪一直存在争议,毕竟前朝那些皇帝修史的做派就是自相矛盾,前朝那些争端离现在已经太远了,他们这些后来人也很难去辨真伪,只能通过各种前朝其他文物与同时期记录互相佐证推演,得出一个大概最符合逻辑的记录。
《端史》就是这样拧巴地被本朝翰林们写完了,它的校勘工作只会更加让人头大,要怎么在一堆前朝真伪不明的记录里找到“不失真”的历史,并且还原出来,这种事别说是刚进来的新翰林,就是仇仁礼这群学士也是很难抓到头绪的。
祝翾当然知道《端史》校勘工作的难度与份量,心里也有点发怵,但是她还是面色平静地应了这份差事,也没有不应的道理,上司将这样重要的任务交与她,某种意义上也是看好她,她也只能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
李守直与沈霁虽然心里犯难,但是也知道这是入职以来第一件正经的差事,做好了也是一项机遇,与书籍文册打交道的工作再难也不算难,官场上真正难的工作是与人打交道的工作,所以李守直与沈霁也平静地应了仇仁礼的命令。
仇仁礼见这群新来的不畏难,心里很是欣慰,又对祝翾几人鼓励和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等仇仁礼一走,祝翾就听到李守直与沈霁纷纷叹了一口气,她看向两人,两人见祝翾面无沮丧畏难之色,也不好意思开口抱怨些什么,他们俩只是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与祝翾讨论下一步的工作章程。
三人里虽然祝翾最为年轻,可因为祝翾官衔高于另外二人,他们又都是同年,官场资历也是一样的浅薄,所以李守直与沈霁自然以祝翾的意见为首。
三个人简要地开了一下内部的工作小组会议,祝翾很自然地担任了领导的责任,说了自己的规划与一些安排,二位编修也没听出什么不妥,就点了点头,祝翾见他们两个没有异议,就说:“那我们就好好合作,这是我们入朝之后第一项正事,我们几个努力在能力范围内把这件事做好吧。”
“好。”二位新编修都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219章【心有所觉】
《端史》的材料都在翰林院的端史分类的文献库房里,祝翾从仇仁礼里拿到了钥匙,次日一大早就开了文献库房的大门。
李守直与沈霁来得也很早,校订端史的也不只有他们三个,还有几个检讨官与同年的观政进士。
李守直与沈霁一起进了文献库,等看见屋内场景就忍不住惊呼了一声:“这么多!”
各册书籍堆在书架上堆得满满当当,整间屋子里尽是前朝的历史,这些都是前朝的各式史料原件。
祝翾已经戴着手套和面罩坐在屋内案上开始工作了,见这两个人就在她后面进来,就拿了手套与面罩给他们。
李守直他们也自觉地戴上了手套,然后才去架子上拿史料,这间屋子里的大部分史料都是当时的前朝宫内原件,戴手套也是为了保护原件的纸张。
见祝翾已经投入了工作,另外两个人也没有多废话,也自觉地开始对着资料看,其他人也很快都来齐了,大家彼此之间互相打了招呼。
祝翾虽然资历浅,但也是这批人里官位最高的,于是她便将史料任务分派了一下,规定了每个人的范围,大家都没有异议,就都沉默地投入了这浩如烟海的史料堆里。
为了修史,祝翾晚上回去得也晚,因为文献库的任何材料都是不能带出去的,于是她为了多做一会史料工作,每天都会在翰林院内的公案上多工作一会。
然后等到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开始整理归位书籍,检查灯火,认真收好了尾才从翰林院离开。
宫道绵长,月亮已经升起,祝翾提着灯走在宫道上,路上也能遇到其他刚出来的三省官员,看见了便互相打个招呼。
这天祝翾与沈霁是差不多时间离开的,大家是同年,又是一起做事的同僚,这么些时间下来彼此之间也算熟悉了,于是沈霁就和祝翾一起并排走在了宫道上,沈霁忽然问祝翾:“回家前你要不要先找个地方喝酒?”
他们几个已经熟悉的下了衙都会偶尔一起去吃个饭喝个酒,只有祝翾还没有参与过这种下衙之后的联络同僚情的活动里。
沈霁与祝翾共事久了,已经忘却了祝翾的性别,等下意识地问了出来,他才觉得有些不妥,祝翾不仅是同僚也是一个未婚姑娘。
好在祝翾坦坦荡荡地拒绝了:“沈兄,不必了,我妹妹还等我回去呢。”
沈霁瞬间也放松了些,说:“我家里也有个妹妹,年纪与你相仿,在老家陪我父母,到了年底就要嫁人了。
“我妻子也在老家,是我妹妹蒙学时的同窗,我前段日子回乡办的酒,但是因为她要在家陪我妹妹到嫁人,所以年底才来京里。”
祝翾知道沈霁说这一大段是故意表明刚才的邀请是出于同僚的情谊,没有参杂其他目的,于是就笑着说:“沈兄好不厚道,我们好歹是同年,又是翰林院共事的同僚,你回乡办了酒也不告诉人,等我补上贺礼到时候恭贺你与嫂夫人的新婚。”
沈霁忙叫祝翾别太客气,两个人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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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说了一会话,就到了门口,两个人在宫卫处核实了身份就一起出了宫门。
沈霁有自己的车架,见祝翾还要去等公车,就提议自己送她回去,两个人正说着话,就看见宫门处的侍卫们都矮下了身子问安。
只见一群穿着黑大氅的潜龙卫过来了,为首的正是蔺回,蔺回远远就看见了祝翾与沈霁站在一处说说笑笑的情形,祝翾看见了蔺回,也喊了一声:“蔺大人。”
然后对沈霁说:“沈兄你自己回去吧。”
沈霁也就是客气一下,见祝翾实在不需要就坐自己车马回去了。
祝翾继续往宫门外走,打算去公车处等马车,她才站了一会,就感觉有人站到了自己的身边,一扭头,正是戴着大帽的蔺回。
蔺回的侧脸已经脱去了少年时期的过度精致,那种气定神闲的公子气度也消失了不少,因为潜龙卫的身份,他的气质多了几分凌厉。
“祝修撰。”蔺回突然喊了她。
祝翾便开口问道:“蔺大人有何赐教?”
“不如我派车送你回去吧?”蔺回的神情在月色下也看不清。
祝翾有些惊讶地微微挑了一下眉,可还是拒绝了:“多谢大人的好意,但是不必了。”
“为什么?”蔺回也扭过头半垂着眉眼看向祝翾。
祝翾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就转过了头,想到了蔺回潜龙卫的身份,便直接说了:“因为不太方便。”
蔺回当然知道祝翾说的不方便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忍不住说:“是没有探花郎送你回去方便。”
“我也没有坐他的车。”祝翾下意识说,说完了心里不免有些烦躁,她觉得自己不该多嘴解释一句。
蔺回语气还是不咸不淡的,突然又说了一句:“沈霁在老家还有一位新婚妻子,你知道吗?”
祝翾觉得蔺回莫名其妙的,就说:“我知道这件事。”
蔺回便不说话了,他最后看了一眼祝翾,说:“那你自己回家注意安全。”说着就匆匆走了,又变成了冷漠的潜龙卫。
祝翾对蔺回这种莫名其妙的态度心有所觉,但不想深思,就继续站着等公车,等到了车就回家了。
一到家发现祝葵坐在饭桌上还没有吃饭,一直在等祝翾,祝翾一进门就开始宽衣,将官袍交给卢姑姑,换上了吴姑姑送来的常服。
祝葵看见祝翾回来了,就跑过来说:“你可算回家了,今晚阿五嫂子特意做了八珍豆腐呢。”
“天气转凉了,是该吃八珍豆腐了,过段日子可以吃锅子了。”祝翾换好衣服就被妹妹拉着入了席。
祝翾吃了一口八珍豆腐,丁阿五因为是南方人,这道菜并不算地道,但做得也别有一番风味,祝翾看着祝葵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不住心疼地说:“不是让你饿了先吃吗?不必等我,看你饿的哟。”
祝葵说:“那你早上走的时候我还没醒,你回来我又不陪你吃饭,我来这里又有什么意思呢?我来这就是希望你别孤零零的一个人,家里人都说你在外面做官很气派,可我就觉得你就是一个人在外面,我想多陪陪你。”
祝翾将碗放下,对妹妹说:“没有人能陪谁一辈子的。”
祝葵低下头,忽然问祝翾:“那你会成亲吗?和你成亲的那个人也不能陪你一辈子吗?”
祝翾摇了摇头,说:“我现在不想成亲,伴侣也不能够保证陪我一世的。
“葵姐儿,人与人的关系都是阶段性的,小时候陪伴我们的是祖父母、父母与手足,长大了会有朋友和其他人,上了年纪会有后辈,我不需要人永远陪我,我能够一直认识新的人建立新的关系。”
祝葵点了点头,说:“我懂了,二姐姐你真的好潇洒,我还是希望我在京师可以多陪陪你。”
“吃饭吧。”祝翾柔声说。
两姐妹一起吃了饭,饭桌上祝翾又说:“你要是在这里待得无聊,就继续上学吧,这里学校多,你每天都能回家的,不像家里你想要继续上学得出去求学住学校。
“你想学什么我就帮你去打听,你年纪轻轻的,正是学东西的好年纪,江凭都天天去上学。
“上学了还能认识更多有趣的朋友。我带你出来了,就不想你天天闷在家里,这里还不如乡下,你在家里还能接触大自然,这里都是人。”
祝葵没有像在家里时那样抗拒了,祝翾天天要做事,没空天天陪她玩,祝葵觉得自己来了京师还一直待在祝翾家里太不划算了,就说:“我在这能学什么呢?我其实不想考科举的。这肯定是我三十岁以后才会考虑的事情。”
祝翾就提了附近的几个学校,说:“京师新有了几个再教育的中学,考试没那么难,可以学很多东西的,有女子中学,还有男女同校的。
“像京师大学那种综合学校得某项非常突出的或者家里厉害的才能直接去,课业也难,你先去上几年中学吧,等学完了再试试别的?”
祝翾脑子里想了好几个可以学绘画的学校想要推荐给祝葵去,祝葵却摇了摇头,说:“我不要去专门去学画画,画画我喜欢博采众长,不喜欢专学某门派的风格。我学一些没多少人学又有意思的东西吧。”
“那你去学外语吧。”祝翾随口提议道。
祝葵却坐直了身体,高兴地说:“对啊,我可以多学几门外语啊,这样我以后不仅可以在大越境内游荡,我还可以出海去。”
“你还想出海?”祝翾笑着看她。
“怎么不可以?我一点都不怕的!到时候我就背着我的画笔在外面,看到什么画什么,画外面的风土人情。”祝葵一脸期待。
祝翾便说:“既然如此,我就给你找能学多学几门语言的学校吧,你自己在家也可以先自学,不会的我教你,我也会这么几门外语。”
“好!”祝葵说。
到家陪妹妹吃了一顿饭,祝翾心情好了不少,吃完饭打算去书房再看会书,虽然她已经科举考上了,但是学无止境,她还是不会停止对自我的学习,看了几页书,就听到江凭在外面喊:“大人,我可以进来吗?”
“进。”
江凭端着一碗汤进来了,说:“大人天天早出晚归的,到家还要在书房忙,我母亲特意为大人做了莲子银耳汤,喝了也好安神,大人不要太累着自己了。”
祝翾接过汤,笑着对江凭说:“谢谢你阿娘的关心。”
江凭却不走,于是祝翾当着她的面喝完了汤,江凭才高兴地要收碗,祝翾又问江凭:“在京师习惯吗?在学里有人欺负你吗?”
江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祝翾继续将视线看向书本,说:“你也早点睡,小孩子不能熬夜,等我休假了,不会的再来问我。”
“好!大人也早点休息。”江凭收好碗再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了。
第220章【各怀鬼胎】
也没过几日,祝翾就忙里偷闲地帮祝葵找到了一个小型的女子中学。
因为这所中学入学要求不算太高,所以就读的学生都是一些思想较为进步的官员女眷,里面大部分都是与祝葵年纪相仿的官家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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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有官员的姊妹、妻子甚至母亲。
这个学校是她的上司之一汪泓给祝翾推荐的,祝翾刚来京人脉有限,所以京中一些非科举性质的女子学校她就找同僚问了一下,还没打听出个结果来呢,汪泓学士不知怎么的就知晓了这件事。
他虽然没有仇仁礼看上去和善,可是人却不算坏,就主动喊了祝翾过去,祝翾一听汪泓找自己,还以为自己办坏了什么差事呢,结果汪泓不给祝翾兜圈子,直接就开口了,说:“听说你要为你家女眷找学校?”
祝翾心里虽然有些惊讶怎么就传进了汪泓的耳朵里,但是也不慌,就坦荡地点了点头。
汪泓于是就直接拿出了一封推荐信与祝翾,说:“这个女校你可以令你家女眷去试试,学风周正,虽然如今女子可以科举了,但天下学问不只有科举文章。”
汪泓对女子没有太大的偏见,他曾经多次在自己的著作中多次赞扬古代杰出的女性,为一些被妖魔化过的女政治家平过反。
他也支持新学女子向学的风气,他的妻子与母亲就是他写的这封推荐信中的学校的学生,都是他鼓励去的,他在自己书中曾经写道“女子有知,家国之幸”。
但是当年朝中提议男女同科举时,汪泓上的奏折却是反对这件事的。
他认为男子参与科举的历史悠长,在政治上更有根基,女子的加入并不能在短时间内得到实在的政治利益,反而会使天下不分男女都只重科举文章学问而忽视其他实学。汪泓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于是他主张男女在学问之道上“各司其职”,男子既然学习科举的历史更长、参与科举的门槛更低,那么就让科举之事成为男子的份内之事。
女子虽然不能在科举上实现更高的求知,但是可以在其他学问上得到更好的出路,他甚至在奏折上论述了一些他研究出来的关于女子在理学上更有天赋的想法。
汪泓最后在奏折里说,国家也需要其他学问的人才,女子短时间不能在男子的科举赛道上取得优势,自己开辟新赛道也是一条出路。
当然他的主张并没有被皇帝与太女所接纳,汪泓也没有因此觉得愤愤不平,而是跟着新的政策抓紧时间培养自己的幼女,希望自己女儿长大后可以在新政策下科举晋身,也算“随机应变”的厉害人物。
一些儒学人士也因此攻击过汪泓这样是“表里不一”、“内心藏奸”、“墙头草”。
汪泓却并不理会这些舆论,也懒得去辨明自己的表里是否一致。
祝翾接过了汪泓的信封,她虽然不全然认同汪泓的观念,但是经过一段时间的共事,她反而觉得汪泓算是知行合一又能够随机应变的人物,正是因为他发自内心认为女子在其他实学上更有出路,他才会鼓励家中女眷向学。
虽然不认同女子参与科举,但是既然大势已成,不如以新的标准培养女儿成材,随势而变也是一种智慧。
祝翾郑重地与汪泓道了谢,汪泓点了点头,让她退下了。
有了侍讲学士汪泓的推荐信,加上祝葵本身底子还可以,祝葵很快就得到了自己的入学资格。
祝葵之前虽然不排斥上学了,但是也就是兴头上的话,还以为自己至少还要到年底才能上学,谁成想她的二姐姐几天就给她找好了学校,催她下个月的月初就去上学。
祝葵一听到这个消息宛如晴天霹雳,心里有一些不情愿,也漏了一点在面上,祝翾却不给她出尔反尔的机会,说:“是你跟我说想继续去上学学点别的,现在怎么这副模样?”
“也没有不想上学……”祝葵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哀怨地看向祝翾道:“我还以为你没那么快帮我办好呢,以为可以开开心心玩到过年的,哎,早知道这样,我就年底再跟你说了。”
祝翾听了忍不住轻轻捏了一下祝葵的脸蛋,道:“你当上学的机会是很唾手可得的吗?还挑三拣四的,外面多少女孩子想多学知识却不能?
“你因为是我的妹妹却能直接得到这样好的机会,这我也是托了别人的情面,借了他人的人情,你去上学我对你成绩也不做具体的要求,但是你必须得态度端正,懂吗?”
江凭坐在旁边小板凳上一边烤橘子一边羡慕地看祝葵,祝葵注意到了江凭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江凭就将视线垂下了继续专心地烤橘子,橘皮的香气飘了过来。
祝葵一开始对江凭没多大的恶意,但是也没有很高的好感,因为她觉得这个丫头老是黏着自己姐姐,可是祝翾刚才说“外面多少女孩子想多学知识却不能”的时候她就忍不住看了一眼江凭。
她也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好命”,因为她有祝翾这样的姐姐,又因为出生时机好,所以比起家里其他姐妹已经占了太多的便宜。
祝葵这样一想,就收起来了懒散的心思,抬起眼皮很认真地看向祝翾,说:“我不是小孩子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心里都有数的。我也不会给你丢脸的。”
祝翾一愣,然后欣慰地看着妹妹笑,祝葵却有些不好意思地往江凭身边一坐,问她:“你橘子烤好了吗?”
江凭观察了一下围炉上的橘子,夹起一个到祝葵跟前说:“这个是好吃的,四小姐,你小心烫。”
果然被烫到了,祝葵一边发出“嘶”的声音,橘子一边在她指尖急急跳动,然后还是被她忍着烫拿住了,她一边剥开橘皮一边吃带着炉火温度的橘肉,然后朝江凭说:“你又不是在我们家做事领工钱的雇佣,别老叫我四小姐了。”
说着,祝葵又剥了一块橘肉塞给江凭吃,江凭看着祝葵怔怔地张开了嘴巴吃下了,祝葵突然就觉得江凭这副模样有点可爱,就高兴地往江凭身边凑了凑说:“你叫我葵姐姐吧,我在家里是老幺,管谁都叫哥哥姐姐,就连老家的咪咪都好像比我大。你比我小,就叫我葵姐姐吧,我还没当过姐姐呢。”
江凭将嘴里的橘肉吃下,只觉得满嘴甘甜,她心里有些高兴,却没有喊祝葵“葵姐姐”。
江凭虽然年纪小却知道自己在祝家身份尴尬,她母亲是祝家的帮佣,她是借了祝翾的光才有学上,就算祝翾她们对自己很亲切,可江凭也知道自己不能得寸进尺真把自己当祝翾她们的妹妹,她有自己的自尊,也有自己的认知。
于是江凭摇了摇头,还是喊祝葵“四小姐”,祝葵见江凭实在不愿意,也没有逼她,只是说:“随你。”说着就扔下橘子皮走了。
江凭转头看向祝翾,问:“祝大人,您吃橘子吗?”
祝翾也拿了一个吃,江凭自己也吃了一个,一边吃一边问祝翾:“四小姐生气了吗?”
“没有,她是万事不压心的性子,你别怕。”祝翾安慰她。
江凭点了点头,烤完橘子她还打算去帮祝家做些家务,祝翾却拦住了她,说:“你学里布置的课业都完成了吗?”
江凭摇了摇头,说:“还有一点。”
“那你去忙自己的事情吧。”祝翾看着她的眼睛道,又说:“你懂得越多我才会越高兴,我带你来这里也是让你读书的。”
江凭听懂了,点了点头,就往自己屋子里去了,她心里很想报答祝翾,于是忍不住想,祝大人帮助我上了学,那我懂更多学更多让她高兴了是不是也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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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小小的报答呢?
这样一想,她就更兴奋地投入了自己的课业中去了。
祝翾哄完了家里的两个孩子,内心反而有些充实了,她坐在炉火前发了一会呆,心里忍不住拿祝葵她们的现在与自己的过去做对比,当对比出别人更深一层的幸运,祝翾却有些高兴,因为她们的一些幸运是因为她祝翾的出现。
时值秋天,身在北方的京师早已显出枯黄之景,祝翾身上的衣裳也厚了几层,她依旧在翰林院那间远离朝政是非的文献库房里研究史料,整理出来的手扎写了一本又一本。
随着时间的推移,祝翾在史书堆里沉淀了,翰林院虽然是帝王近臣的发源地,但新出茅庐的祝翾除了三日一次的殿外上朝,并没有缘分接近帝王,远离帝王,就意味着远离权力,她当初状元的风光也因为这份沉淀消散了不少。
祝翾却没有为此而感到急躁不安,她虽然渴望权力,却并不急功近利,新科进士都是这样熬过来的。
虽然如此,但翰林院内外都知道她前途不可限量,因为她拥有着其他普通翰林都没有的一个优势——性别。
下一任皇帝没有意外就是一个女人,等到太女登基,作为大越第一位女状元的祝翾就绝对不可能坐冷板凳了,这个曾经是祝翾劣势的性别竟然随着形势的发展成为了祝翾隐形的优势。
天气越来越凉,冬天都快来了,满宫都在忙朝阳公主四周岁的生辰礼,朝阳公主虽然还没有正式被受封为皇太孙,但是大家都知道她差不离就是大越下一代储君。
比之其她亲王公主的规制,朝阳公主享受的是长公主等级的规制。
昔年太女位封长公主时,其规制就在诸王诸公主之上,朝阳公主年纪小辈分低也没有功绩让她的皇祖父封她以长公主的爵位,可是这种超级的规制待遇就决定了朝阳公主的超越众人的尊贵。
元新帝在不能给出实际的地位前,很喜欢以超拔的规制去强调地位,比如他那位享受皇后规制的谢贵妃。
祝翾虽然是女子,但也是外臣,内宫的事情她也不甚清楚,所以朝阳公主四周岁这样的事情,她也只以为自己只需要列席做些贺诗而已。
今年朝阳公主的四周岁办得比她前三个周岁还盛大,满宫都张灯结彩的,朝阳公主的生日宴举行在集英殿之上,祝翾的席位被安排在两廊之上,她这样的从六品是没有资格列席正殿与朵殿的,那是五品之上的文官、勋贵以及宗室的地盘。
而且能被列席在两廊之上已经是她的荣幸了,更多的官员都没有资格列席就宴,祝翾上面坐着其他几个修撰,她是修撰之中资历最浅的,所以下首挨着的就是几个老资格的编修,再隔几个才到李守直与沈霁。
左右都是前辈,祝翾坐得恭谨又礼貌,却也觉得没有意思。
正殿之上的小寿星朝阳公主穿着合身的公主冕服,玄色的上衣,绛色围裳,十二章纹装点于衣服之上,蔽膝为代表诸侯的黄朱色,因为还没有正式加冠,所以她没有戴九旒冕,只是戴着一个适合孩童的金闹蛾冠。
小小的孩子就穿着这样庄重的服装难免看起来有些头重脚轻,但是朝阳公主一出生就经受过严格的礼仪培训,在这样的场合端着严肃的小脸坐在元新帝与太女身旁,抱着袖子看着众人。
下面的众官员见了都不免佩服朝阳公主的早熟知礼,正常这个年纪的娃娃哪里坐得住啊?
先是宗室们站着恭贺了她的寿诞,再是勋贵们,然后就是议政阁的宰辅们,剩下的众官员都是齐声祝贺了。
朝阳公主坐着接受了众人的恭贺,声音稚嫩却平稳:“免礼。”
“公主殿下长寿无忧!”
元新帝的二皇子赵王坐在其姑母敬武公主之下,指节因为攥紧了杯子而显得发白,他看了一眼如同阴影一般耸立的太女,以及太女身旁那位小小的朝阳公主,心里忍不住恨声道:跪凌太月他可以接受,但是凭什么这个小丫头将来也要骑自己头上来!
三皇子魏王倒面色如常,只是拉了拉二哥的衣袖,叫他别板着个脸,虽然赵王与魏王从前争过锋芒,但是随着太女的确定,他们又成了一国的存在。
四公主周国公主注意到两个兄长的动作,心里冷笑了一下,现在母妃多病,她两个兄长成了没有依仗的独木,现在倒抱上了团,不过他们俩都下意识将同样同母的周国公主排挤在了这个利益集体之外。
周国公主的入朝也招致了魏王的不满,魏王瞥了一眼身侧的胞妹,与周国公主黑白分明的眼睛对视上了,周国公主跟没事人一样别开了眼睛,魏王面无表情地扭过头,心里渐渐觉得这个妹妹也不太安分。
二位皇子与周国公主明显的疏离也被其他聪明人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国公主没有抬头,无视众人探究的视线,但是心里却在揣摩这应该是她的长姐希望看到的场景。
想到太女这个长姐,周国公主的思绪就忍不住想到了今天的主角——年仅四岁的朝阳公主,朝阳公主虽然只是皇孙,却比她们这些公主都风光多了,就连她的公主爵位都是因为朝阳公主的降世顺带封的。
不如太女就认了,但是朝阳公主……真是不甘心呐。周国公主在心底叹道。
元新帝自然也看到了谢贵妃三个儿女之间的机锋,但是不聋不哑不做家翁,他没有多做干预,只是周国公主入朝之后的表现叫他有些惊喜,她刚入朝处理政务确实有些青涩,但是渐渐地就有了条理。
元新帝也是快六十岁的人了,他看起来虽然还非常健康,可是元新帝知道自己的身体,心里不免思考起谢贵妃这三个孩子的后路了。
他其实心里清楚当初太女推周国公主的意图,也默许了,他立了自己的大女儿为太女,自然意味着将谢贵妃的二位皇子送上了绝路,但是有周国公主在,赵王、魏王或许在他闭眼之后能留下一条命。
他当时想的是周国公主没有得罪过太女,等他去后,四女儿也许能够成为辅政的宗室公主,两个孽障儿子与四女儿一母所生,靠着妹妹这俩儿子或许能留下命做个富贵闲人。
元新帝年纪越大,对自己的骨肉越心软,一想到后宫日渐憔悴的谢贵妃他总有几分愧对的情绪,虽然谢贵妃不是他的发妻,可是他们也一起过了二十几年的夫妻岁月,一些相伴下来的感情不是假的。
“思危。”元新帝突然喊了周国公主的名字。
凌思危抬头看向了自己的皇父,站起身恭谨地行礼应答了一声“是”。
看着凌思危这副对待君父的阵仗,元新帝的心绪突然散了不少,脑子也清醒了大半,他摆摆手朝女儿道:“你侄女的生辰,你自在些。”
他语气听起来很和蔼,可是眼神却带着属于帝王的探视。
凌思危顶着元新帝的目光笑着坐下了,说:“父亲,我这也是小时候上课点名给点出习惯来了。”
“你打小功课也不差,紧张什么?”元新帝笑着道。
然后又问了周国公主入朝之后习惯不习惯,凌思危都回答了,元新帝的妹妹敬武公主就打住了元新帝的发问,说:“大哥,您孙女的好日子,你怎么还考起孩子功课来了?”
元新帝对自己的妹妹脾气更好,说:“就问几句,就是考功课了?”
《寒门贵女》 210-220(第18/18页)
说着他又忍不住骂了一句周国公主:“这么大的人了,都上朝了,家宴问个话还像个小鹌鹑一样!”
一般元新帝这样没有怒意地骂人就代表心情还不错,所以凌思危没有觉得惶恐,只是无所谓地坐着吃自己的菜。
赵王却以为妹妹真的被骂了,脸上还泛着幸灾乐祸的神情,元新帝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没有老眼昏花,一下子就看到了,再想起自己隐秘的心事,更加恨铁不成钢。
元新帝忍不住喊赵王站起来问话,问了几句,赵王虽然答得还行,但是元新帝却不满意,骂道:“你以为你很能是不是,吃个酒跟个大马猴一样,瞪着两大眼睛不会看脸色!你母亲病了这些时间也没见你进宫看几回!”
赵王忙道:“儿子不孝,儿子日后天天到母亲跟前伺候汤药!”
“不必了,你母亲看见你一回只怕病更不好了。”元新帝讽刺道,然后想起这是朝阳公主的生辰,就喊朝阳公主过来。
朝阳公主迈着小短腿到了元新帝身边,被元新帝一把抱在怀里,他像普通的疼爱孙女的老翁一样抱着小孙女,将朝阳公主放在自己御座上共坐,声音都变柔了些,跟孙女抱怨道:“你叔叔姨姨们越大越讨厌!”
朝阳公主就哄元新帝:“我长大了不讨皇祖父的厌!”
祖孙俩其乐融融的模样扎了赵王的眼睛,他不敢显露出不满,心里只以为自己突然被元新帝骂是受了妹妹的连累,就隔着魏王狠狠瞪了周国公主一眼。
周国公主莫名其妙挨了二哥哥的瞪,只觉得他莫名其妙的,等想清楚挨瞪的缘由就忍不住在心底翻了一个白眼。
魏王夹在中间看见了赵王的眼神,心里也有点为他这个棒槌一样的二哥感到无语。
祝翾坐在两廊下吃宴,她的角度看不清正殿的机锋,她的心里只是在平静地分析:廊下的菜送上来都不怎么热了,正殿与朵殿的菜应该不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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