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雪沿着放下来的长梯走到轮船的甲板上之后,又伸出手,朝她招了两下。法琳娜一下子露出了笑容,有些雀跃地向她伸手招了招,用嘴型悄悄地道:“我·喜·欢·你。”
这个距离,她应该看不清吧?法琳娜心里想着,有些脸红起来。
.......
同一时间,九夏。
革命的消息正如火如荼地烧过九夏大地,在思想最为开放的西府,无数仁人志士上街游行,声援革命,声势颇为浩大。南城、北港也接连有文人发声,而在西府,西府大学的校长文知理先生,正在.......
正在蹲监狱。
得知龙尾革命的消息之后,文先生欣喜若狂,一个人拉着横幅去街上喝彩,然后就被抓起来了。抓他是因为,西府的总督是那种比较传统的人物,大
央王朝忠心耿耿的良臣。虽说在这共管地,真正的话事人其实是洋人老爷,总督基本就是个摆设,但总督想抓个人还是不难的。
但人家抓了他之后,也不敢真拿他怎么样。因为他文知理在西府各界都很有社会影响力。所以文知理丝毫不慌,在大牢中甚至有心情摇头晃脑地唱曲:“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尤能~化碧涛~哈哈!”
有脚步声从外头穿来。文知理也不管,照旧大声放歌。那脚步声停在他的身后,过了片刻,传来一声叹息:“有辱斯文啊。”
“子舒,原来是你。”文先生哈哈一笑,转过身去。在牢房外面站着的是一位身着长衫,戴着眼镜,留着短发的先生,看上去三十来岁,相貌颇为英俊。他是西府大学的教授之一,名为明子舒,乃是新文化一派的其中一个领头人物,早年曾经大力提倡白话文,还用白话文做了九夏的第一首新诗。
对于那首新诗,文知理是这样评价的:
——开白话文诗词之先河,独一无二。
后面还有一句:
——可惜写得太差。
明子舒摇了摇头,有些痛惜地道:“知理啊,你身为西府大学的校长,还那样拉着横幅跑上街去,眼下又被抓起来,我们这些读书人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文知理有些不乐意了,一吹胡子:“怎么就丢脸了?这是普天同庆的大事,大喜事!我还气你们没人和我一块儿上街,若不然,我们人多势众,看他敢抓我!”
明子舒道:“革命是政治的事情,该有政治家去谈。我们这些人,钻研文化上的事情就可以了。越是浮躁的时候,我们就越需要静下心来做学问,你可是我们西府大学的校长,就当做个表率。眼下校长被抓,你让世人怎么看我们西府大学?”
——“文学不能沦为政治的留声机”也是明子舒的主张,所以在报纸、杂志上,他被顾时雪指名道姓地批评过好几遍。因为实在辩论不过顾时雪,所以后来明子舒就不在自己的文章里打出这种旗号了,但他本人还依旧是坚持这个观念。
文知理伸出大拇指,赞道:“西府大学的校长,真乃热血之士,真性情,真豪杰!”
明子舒一阵无语。文知理笑道:“子舒,你今天来找我,是不是我一会儿就能被放出去了?”
明子舒道:“我同监狱的长官谈过了,说这两天就会放你出去,你也不必心急。”
“我不着急。”文知理呵呵地道:“这里环境还行........”
几只老鼠从角落里跑过去。文知理眉毛一挑,笑容尴尬起来。
明子舒道:“我是想找你说另一件事。我们西府大学创办的那个杂志《进步刊》........原本便是面向知识分子的读物。你前段时间,非要向工人出一期专刊,我不同意。所以我先前,把稿子改了。”
文知理呆了一下:“你........”
文知理气得捶胸顿足,道:“你怎么能改啊!”
明子舒理直气壮:“《进步刊》又不是你的一言堂,而是我们西府大学所有教授们的心血,我是主编之一,我如何不能改?我先前便说了,这是面向知识分子的读物,你非要向那些连大字都不认识几个的工人出专刊,写给谁看?如此一来,学理何在?!”
明子舒一甩袖子,转过身去,震声道:“我的意见,也是其他诸位教授的意见!我便是来告诉你一声!知理先生,我敬你是校长,但你也不能如此糟蹋我们的心血!”
他说完之后,便正义凛然地大步离开。文知理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
第一百八十章 致命的再重逢
艾尔瑞,兰锡港。
庞大如山的轮船停靠在岸边。那是巨轮赛特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人造移动物,世界工业的奇迹,舰长三百米,排水量六万吨,人类站在它的阴影之下,渺小得就如蝼蚁。
码头边上,一间小酒馆,一场刺激的牌赛正在进行,赌注是一张赛特斯号的船票。一名工人打扮,戴着一顶破帽子的牌手瞅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牌,神色凝重地换掉了一张,然后猛地露出了振奋的神色,将手中的几张扑克牌桌上一丢,亮出点数:“同!花!顺!!你还能是皇家同花顺吗?你还能比我大?”
他的对手,一名胡子拉碴的中年工人神色一呆。年轻人哈哈大笑,抓起了船票:“我赢啦!!”
他脸上的表情,简直就像是突然见到了五百万似的。那年轻人挥着船票又跳又叫,然后从一旁的座位上扛起自己的包裹,飞一般地向着赛特斯跑过去:“哈哈!我能上船啦!我要去洛伊斯啦!”
输了牌的大叔这才回过神来,捶胸顿足,懊悔无比。
酒馆的角落里,顾时雪头戴一顶宽大的女士帽,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
国家并不是一个具有人格的整体,而是由无数个人组成的。从大的层面来讲,艾尔瑞和洛伊斯两国当然关系相当糟糕,但回到个人层面,这个年代的洛伊斯毕竟是世界霸主,是人们眼中的上帝垂青之地,无数人怀揣着梦想,想去洛伊斯生活。
仿佛只要踏上那片土地,立刻就能变为成功人士,踏上人生巅峰。
而且哪怕不去洛伊斯,登上赛特斯号,对于许多人而言也已经是足够光荣的一件事了。这艘史无前例的巨轮分为上下足足十层甲板,可以容纳数千乘客,几乎就是一个微缩的社会。它是上层阶级的精致生活,是中层阶级的技术结晶,也是底层阶级的向往与憧憬。
巨轮赛特斯.......
顾时雪将目光投向窗外,在码头上停靠着的巨大轮船,微微出神。她从勒拿先生那边听说了师父的事迹,在这艘船上大展神威,一击踩得克拉肯巨兽不敢冒头。听说直至今日,这个故事依旧在赛特斯号的船员之间流传。
顾时雪将咖啡一口饮尽,提着行李走了出去。
她也买了赛特斯号的船票,二等舱。时间差不多了,该出发了。
临近发船时间,码头上、甲板上都站满了人,远远望去,一片黑压压的人头躜动,许多登上了船的人,站在甲板的栏杆边上探出头来朝自己的亲友挥着手。一些情侣相拥亲吻。许多人冲着巨轮兴奋地大喊大叫。一群海鸥从天空中飞过。
登船的阶梯有好几处,分别通向不同层的甲板,但每一处都排成了长龙,安保人员仔细地检查着每一个人的船票。因为动作不够快,难免引起一些人的不满,少数阶梯口便发生了推搡的事情,还好有警卫在附近维持秩序。
赛特斯号从上到下一共十层甲板,层数越高越是豪华,上层甲板有豪华的餐厅、舞厅、大赌场与奢华的游泳池、浴室,底层则是炽热的锅炉房、仓库以及如蜂巢一般的小船舱。那一层层的甲板就像是分界线一般,将不同的阶级鲜明地区分了开来。
骚乱往往发生于通向底部几层船舱的地方,那边排队的大多数臭烘烘脏兮兮的工人。当人群互相推攘起来的时候,上层甲板的乘客便会投过去不屑而轻蔑的目光。
顾时雪同其他人一样,排了大概半个多小时的队,才终于上船。检票的时候,那个警卫看着她那张九夏人的面孔,露出几分莫名的戒备,特地将船票来回多检查了几遍,就仿佛是在提防她造假似的。
顾时雪心中大为不快。无论在西陆的哪一个地方,东洲人都承受着一种带有莫名恶意的目光。
上船之后,顾时雪拿着自己的船票,在甲板上找了半天,终于找着属于她自己的那个二等船舱。只是刚一开门,顾时雪猛地一怔,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一名穿着浅黄色洋裙的女子正站在她的房间中,背对着她,望向窗外,背影窈窕,皮肤细腻。。顾时雪表情古怪,心想我明明买的是单人舱,怎么还有个室友的.......她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船票,然后又抬头看了看门上的数字,没错啊,没走错啊?
顾时雪咳嗽了一声:“那个,这位女士.......”
那个女人依旧背对着她,发出一阵银铃似的轻笑,道:“我换了一副模样,你就认不出来了?”
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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