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同机缘下,《宇宙探索编辑部》笔者已经看过六遍,每一遍都有很不一样的观影体验:第一遍是去年夏天孔大山导演携片在成都做青年导演培训,应邀来八光分进行内部交流,我们称办公室这里就是个“宇宙探索编辑部”,不过当时看完感到有点反高潮,心里略有失望,觉得可能跟放映环境条件有关,后来得知是平遥版本,全国公映版做了调整。第二遍是四月初院线公映之际,笔者以生日名义在成都邀请了一批朋友集体观影,当时被电影强大的情感力量震撼,有笑有泪,撰文将电影与中国科幻的复杂身世联系起来(见此处);第三遍,有一位被电影感动的朋友再次包场,请我去做映后分享交流,得以更理性地进入影片,边看边记笔记,映后跟观众聊诗意、尼采、孤独和心理创伤,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四月中旬,在BJ首钢园中国科幻研究中心的“王晋康创作三十周年研讨会”后,王红卫老师亲自放映了一场带着编码水印的版本,跟科幻名家们一起观影带来不同的角度,这是我看第四遍;最后第五、第六遍则是五月初电影全网上线之后,第一时间深入拉片、观摩细节,细品片中的诗句、音乐、以及篇章结构。历经六次观影,依然觉得本片多层次的丰富意味经得起放大镜检验,即围绕“不确定性”主题,为《文艺报》的科幻电影栏目构思,在第十四届华语科幻星云奖的三星堆颁奖现场完成此文,发表在5月31日《文艺报1949》公众号,这里全文转载,标题和内容略有修改。▽这个时代的巨大不确定性让我们无比焦虑,但奇怪的是《宇宙探索编辑部》大张旗鼓宣示了对于以数学为代表的确定性的厌恶,反倒以其不确定的魅力为我们带来某种抚慰。这部贴上“喜剧”“科幻”标签的电影混合了导演孔大山所自谦的种种“恶趣味”,以表面上“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掩盖着王朔和周星驰般深沉的一本正经,片中真真假假、扑朔迷离的种种悖谬呈现出剧情层面的巨大不确定性,而这正是这部电影的迷人之处。1|确定的大爆炸余晖不确定的似是而非或似非而是,首先反映在唐志军的那句“宇宙大爆炸的余晖”上。很多人以为这个关于电视机雪花点的说法是唐志军不着边际的呓语,最多不过是一个极致浪漫的比喻,却不知道雪花点中确实存在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信号,而它作为大爆炸理论的重要科学证据在1978年为两位科学家赢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这是科普故事中的常识,无关乎“浪漫”。唐志军(杨皓宇饰)电影开篇在四比三录像带掉磁的画面中,我们看到年轻时的唐志军带着小学生般的腼腆兴奋地讲述对于宇宙的向往,以及外星文明的到来必将改造人性的坚定信念,然而,我们也会看到他寻找外星人的方式的荒唐可笑,关于外星人道德水平的论述更是漏洞百出、不堪一击。30年后的唐志军在落魄中不忘声讨“声色犬马、口腹之欲都是消费主义的陷阱,是阻止人类再进化的藩篱”,末了却又嗫嚅半晌弱弱地补上一句“……对吧?”他对自己的信念其实已经不太确定了。唐志军唯一一次身穿宇航服的飞翔姿态,是在救援吊臂把他抓出大楼的凌空时刻。面对嗑瓜子群众围观拍摄,切割头盔的惨剧对他不啻于双重的精神阉割。这时背景音乐播放的《欢乐颂》既是庆祝他肉体获救,也是对他理想破灭的无情嘲弄,目睹此情此景我们在哑然失笑之际又生出无限同情。影片在他说“人类文明再次进化的唯一方法就是找到外星人”之后打出片头字幕,音轨上却响起了貌似轻佻的爵士旋律,肖斯塔科维奇第二圆舞曲的萨克斯主音伴随战乱、灾祸、毁灭与救赎的蒙太奇段落,透出一股跳着舞蹈奔赴死亡的笑傲与坦然。唐志军凭常识也能判断肖全旺的外星人故事不靠谱,却愿意花520元随了功德,是太好奇,还是因为他也不确定真伪?他说“蜀道不难了,科学技术已经可以上天入地,科学才是第一生产力”,但自己的科学知识却不足以辨识蘑菇是否有毒;他说“艺术只是人类为了摆脱现实困境的无用工具”的时候,我们开始皱起眉头;当他说“精神病人能接受外星信号、能帮助人类与外星文明连接”的时候,我们不由得大胆怀疑,却又难与其辩论。他的话似乎有合理性,但我们又不太确定。一方面,我们感到需要更强大的理论基础才能与他对话,另一方面又会暗自琢磨他在什么时候滑向了伪科学。由此,唐志军的“唐”与其说是唐僧的“唐”和唐吉诃德的“唐”,不如说是荒唐的“唐”:前者为世间真理而求索,后者为幻觉中可怜的个人荣耀而战,二者南辕北辙,却在这里奇妙混合。那么,肖全旺一定是骗子吗?这个以网名“星海浮萍”发布鸟烧窝神秘天象视频的山东农民,其身份可疑、面相平庸,他一面振振有词驳斥村民“菩萨下凡”的说法“很不科学”,却以明显荒诞不经的故事把硅胶外星人骨头推销给了唐志军这个“有缘人”,“宇宙功德箱”的低级骗术、“在宇宙中心呼唤爱”以及“外星人驻地球联络处”的牌匾显然是导演一本正经的幽默,但当我们发现那骨头后来真的慢慢在变长的时候,不得不又回头去想他说的一切。他的灵异视频是从哪来的呢?那条外星人的腿骨又是真的吗?乡村赤子孙一通是全片最富魅力的另一位角色。他的锅真的接收到了外星信号吗?他仅仅是脑子有问题吗?他后来真的被麻雀带走了吗?还是说,这一切仅仅存在于唐志军的梦中,甚至他整个人都根本不存在?在现代社会的西南山村里,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存在是可能的吗?又或者,这种人其实遍布乡野,是常常出没于人们生活的饭后奇谈?他既然不食人间烟火,却又计较老唐的厨艺,说一想到还要吃他做的饭菜就不想回家了,而画面却又是他津津有味地大快朵颐、头也不抬。旅行途中他动不动就晕倒,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卡着饭点醒来。他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又突然出现,“不确定”地神出鬼没,仿佛就是测不准的量子幽灵。孙一通(王一通饰)如果说,孙一通的间歇性晕厥是伪装,为什么又会触发盖革计数器?他不喜欢数学的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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