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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洛阳赋
被齐滺在心里恨恨地扎了许久小人的穆怀安赶在正月十六到达了大兴。
正月十六是个好日子, 正月初一至正月十五休朝,庞大的国家机器于正月十六刚刚运转,穆怀安就顶着漫天风雪来到了大兴。萧楫舟也没有含糊, 直接下令群臣当日辨罪。
于是, 海平二年的第一场大朝会就这样拉开序幕。
那日齐滺就坐在大兴宫靠近殿门的角落处, 听着群臣激辩。最开始他还有些兴趣,直到后来他发现所谓辩罪,不过是着重论述庶民之言究竟能否给世家定罪之后,就无聊到打了个哈欠, 恨不得找个地方睡上一觉。
穆怀安不愧是名传天下的乱狂士, 他言辞激烈, 直接抨击得反对者说不出话来。最终, 这场辩罪以穆怀安的胜利为终点,昌黎韩氏被判处有罪。
萧楫舟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转身问元沚:“母后意下如何?”
他头顶十二旒轻微晃动, 圆润的朝珠反射着照进大殿内的阳光,刺眼到元沚微微眯起了双眼。
有那么一个瞬间, 元沚甚至觉得她看到的不是她生出来的儿子,而是她那早死的丈夫, 又或者是她早死的父亲。
面前的萧楫舟面容越发刚毅,已经和她记忆中遇事只会痛哭逃避的少年相差太远,眼前萧楫舟竟像极了她想象中的外祖父——当年统领突勒、让中原汉人都俯首称臣的草原狼王。
良久, 元沚才说道:“陛下的想法就是本宫的想法。”
上次处置世家门阀还是荆扬刺史案,那时的元沚和萧楫舟争执对世家处罚几乎要撕破脸,最终元沚落败, 就连元津都失去了尚书令的位置, 被赶到衡山做起了有名无权的郡公。
那时距离现在也不过半年, 曾几何时垂帘听政意气风发的太后娘娘就已经在这样大事上闭上了嘴。
亭侯元春生看着仿佛一夕之间便失去所有棱角的太后娘娘,默默地叹了口气。
大势已去,作为元氏皇族,他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这一点。
端坐正中的萧楫舟面对元沚的谦让毫不谦虚,他甚至没有客气地再次询问元沚的意见,便直接说道:“昌黎韩氏有负圣恩,皇考信任以待,昌黎韩氏却欺上瞒下私铸铁器,此举叛国,罪不容诛。按律,叛国者,诛九族。”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只是谁都明白,真要诛九族,只怕大梁境内所有的世家门阀都要被牵扯进去,皇帝总是要开恩不牵连其他的。
接下来的话,才是重头戏。
果不其然,萧楫舟没有严格地按照《大梁律》,简单粗暴地诛人九族。
萧楫舟的目光在满朝文武的身上都扫了一圈,这才说道:“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朕愿效仿圣人、以仁治天下,故对昌黎盐场一案从轻发落,只诛首恶、不牵连他人。”
这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尺度,因此在萧楫舟下达完命令之后,他迎来的就是山呼万岁。
只是看着眼前这些俯身下跪的身影,听着他们所说的“万岁万万岁”,萧楫舟竟有些明白齐滺口中的“没劲透了”是什么滋味。
确实,没劲透了。
穆怀安在辩罪之后便离开大兴回到洛阳,刑部并大理寺也在不久之后送上了对昌黎韩氏的惩处。
首恶韩林等人被判处斩立决,参与私铸铁器的人基本上都被判处死刑,沾边的则是十四岁以上的男丁流放陇西大山,十四岁以下的男丁没入奴籍。
看着“没入奴籍”几个大字,齐滺皱起了眉头:“都还是孩子,真要这么做?”
萧楫舟道:“你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吗?”
齐滺一时之间也犯了难。
不满十四岁的孩子在他眼中还是孩子,但在这个时代,齐滺还真不敢说这些只是孩子,没准哪个不起眼的八九岁的孩子,实际上在背地里就参与了谋反大案。
更何况这些“孩子”自幼饱读诗书,又带有世家血统,不论怎么优待,他们都不会感激朝廷,因为正是朝廷的判处,才让他们失去了优渥的生活与高人一等的权利。
齐滺沉默半晌,最终还是说道:“五岁以下的孩子就算了吧,至于其他的……交给我吧,我有用。”
萧楫舟也没问齐滺要这些孩子有什么用,齐滺很少向他提出什么要求,好不容易开口一次,萧楫舟问都没问直接点头同意。
奏折翻到下一页,看着刑部并大理寺要按律将犯官家眷没入教坊司为奴,齐滺的没有都要拧到一起了:“封建糟粕。”
萧楫舟:“……”
看着齐滺毫不掩饰的厌恶,萧楫舟小心翼翼地说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齐滺简单粗暴:“交给我,我有用。”
萧楫舟一句话都不敢说:“好好好,都听你的。”
齐滺:“还有,把教坊司撤了。”
萧楫舟一愣:“你确定?”
齐滺反问:“我说的话不清楚吗?”
“……”萧楫舟哪敢反驳,只是他真的觉得可能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把教坊司撤了?”
“对,没错,就是这样。”齐滺冷冷地说,“早看这些玩意不顺眼了,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了,就都给我一朝撤了。”
萧楫舟:“……”
齐滺丝毫不给面子:“教坊司是第一步,等到迁都之后,全国各地所有的妓院都给我撤了,洛阳新都没有这些藏污纳垢的地方,大梁境内也都不许给我有。”
萧楫舟:“……”
萧楫舟觉得自己起猛了,才会听到这么离谱的话:“你认真的?”
齐滺眯着眼睛看他:“你有意见?”
萧楫舟哪里敢有意见,他连忙摇头:“没意见,真的没意见。”
齐滺这才勉强缓和了脸色,又说:“赌坊一起撤了,没得商量。”
萧楫舟:“……”
齐滺摸了摸下巴,一脸的认真与严肃:“外侯官够用吗?我怕府兵用起来不顺手。”
萧楫舟声音干涩,弱弱地说:“府兵用起来确实不太顺手,但也不是不能凑合着用。外侯官管用的,你放心。”
齐滺拿起纸笔在一旁记录:“等迁都之后,我们首先要做三件事,第一件事,修建运河。这点我同意你,勾连南北有很重要的政/治意义,更何况有需要时南粮北调都要借助运河。再加上运河一开通,还会促进南北的经济发展,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绝对要做。就是要注意方法,不能竭泽而渔。”
看到自己的想法被支持,萧楫舟顿时眉开眼笑,笑嘻嘻地就问:“那下一个呢?”
齐滺:“科举取士,这点不能拖。能不能取到是一回事,但就算只是在世家中优胜劣汰,也好过现在官职都快成世袭。朝廷选官绝对不能只局限于世家门阀,不然我们就等着被这些世家贵族卡住脖颈吧。”
对于科举取士,萧楫舟也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好,迁都之后我们就办,届时做什么、怎么做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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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滺:“第三个,就是训练新军。”
“新军?”萧楫舟不解,“什么新军?”
齐滺解释道:“现在的军队采用屯田制,平时为农,战时为兵。这样做确实减少了朝廷很多的消耗,但也造成了一个致命的弱点:军队不够忠心。”
“农活磨灭了他们的锐气,更让他们有奶就是娘,对直属上司比朝廷还要忠心,这才导致了只知有将军、不知有皇帝,这是朝廷大忌。”
听到齐滺的话,萧楫舟整个人都正经起来。甚至可以说,作为一个封建帝王,齐滺说的不论科举还是运河,都不如一支忠心耿耿的军队对萧楫舟有吸引力。
萧楫舟忙问:“你想怎么改制新军?”
齐滺:“就像训练外侯官一样,新军一律由朝廷发军饷,再不是由地方直发。取消屯田制,军队就给我带兵打仗。边防那么多战事,国内又那么多匪患,让士兵种哪门子田?”
萧楫舟下意识点头,可随即便皱起了眉头:“钱哪儿来?若要供养这么多士兵,哪怕大梁国库丰盈,也很难在一时之间承担得起这么大的消耗。”
齐滺:“两方面,开源与节流。”
他拿出一张新的纸扑在萧楫舟面前,向萧楫舟一一解释:“所谓节流,就是裁军。全军进行体检,体能不合格的不要,年纪太大的不要,不符合要求的全部给遣散费让其归乡。但要记得,让其归乡之后必须安置好,不能让士兵为国征战一辈子,到头来却连饭都吃不饱。”
萧楫舟点头,又问:“那开源呢?”
比起节流,更重要的当然是开源。面对萧楫舟的提问,齐滺也早就想好了对策:“想要赚钱,那当然是兴办国企,没有什么比商业贸易来钱更快的了。”
“兴办国企?”这个专业名词确实是将萧楫舟难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他联系齐滺的上下文,不太确定地说:“以国家的名义行商贾之事?这是不是不太好?”
封建时代生产力严重不足,为了让百姓老实种地不“投机取巧”,因此从千年起就对商业的限制十分严重。如果这个时候以国家的名义行商贾之事,只怕会打破千百年来“重农抑商”的传统,给国家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再有就是国家行商贾之事,让商贾怎么办?
面对萧楫舟的疑问,齐滺解释道:“不,从另一方面说,国家垄断盐业,难道做的就不是商贾之事吗?”
“这怎么能……”
萧楫舟刚想说这怎么能一样,但说完又觉得,怎么好像区别不太大?
萧楫舟一时之间陷入沉思。
齐滺说道:“我说的国企,当然是不与民争利的。我手中有新配方,我们完全可以只赚贵族的钱,将普通市场让给其他商人,也不会对现在的原有市场进行冲击。”
“至于商人地位的问题,很简单,国企不进入国家编制,替国家兴办企业的人依旧是商人,子孙三代不得为官、不得科举之类的要求也都添上,再具体的可以到时候再讨论。”
萧楫舟仔细琢磨了一下也觉得可行,便说道:“听你的。”
齐滺开心点头:“好的,我们来说第四件事。”
萧楫舟:“???”
不是说好了,只有三件事吗?
齐滺:“我还要新开一个部门,专门负责国内那些流离失所的老人、孩子以及虽然成年但没办法养活自己的残疾人。只是这些问题有点麻烦,我一个人办不了,所以我要向你借一个人。”
“谁?”联想到老人孩子残疾人,萧楫舟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李问疆,“问疆阿姐?没问题,阿姐那么喜欢你,你去开口,阿姐不会拒绝的。”
谁料齐滺却摇了摇头:“问疆阿姐我有另外的事求她,我说的是另一个人。”
萧楫舟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齐滺想要的是哪一个人,只是出于对齐滺的信任,他干脆说道:“你想要谁就直说,哪怕是崇玉山,我都把他从凉州拉来给你打下手。”
“不要崇玉山。”齐滺摇摇头,在萧楫舟好奇的目光啊,缓慢说出一个称呼,“太后娘娘。”
萧楫舟:“……”
【作者有话说】
许许多多年以后,崇玉山偶然得知自己差点被他亲爱的皇帝陛下派去照顾老人孩子残疾人,半夜惊醒,没忍住说了一句:“不是,他有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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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洛阳赋
元沚看着跪坐于下首的萧楫舟和齐滺, 一时之间只觉得手中的书都不香了。明明手中的《左传》是她多年以来痴迷到几乎可以说是手不释卷的读物,可在今日,就连《左传》也无法吸引她的心神。
元沚将手中的《左传》随手放在案几上, 她不可置信地问:“你刚刚说什么?”
齐滺一板一眼地重复了一遍他刚刚说过的话:“臣刚刚说道, 臣打算在十三寺之外再开一寺‘济慈寺’, 专门负责接济老幼,使我大梁境内老有所养、幼有所依,无力养活自己的人都能活下去。”
“只是如何制止父母抛弃幼年的子女、子女抛弃年迈的父母、不甘劳作的人故意使自己残疾,这些方面臣尚没有完善的规章制度, 因此来请太后娘娘拿主意。”
元沚都要气笑了:“你要做好人, 却要本宫来受累?”
齐滺:“……”
听起来他好像真的是个大反派呢。
齐滺一遍遍地安慰自己, 面前这个听起来就觉得年龄已经很大的太后娘娘实际上只有四十几岁, 放到现代还远远不到退休的年龄,多说还能为社会服务几十年。
想通了这一点,齐滺周扒皮上身, 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太后娘娘此言差矣,济慈寺若当真成立, 那必然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全天下的老幼都将感念太后娘娘的仁德。”
太后娘娘表示她不吃画出来的大饼, 她转头向萧楫舟问责:“陛下,你也由着你的紫薇郎胡来?”
由着紫薇郎胡来的陛下:“……”
一想到不久之前的自己亲手断掉了元沚的权利,现在却要亲自出山请元沚办事, 萧楫舟也觉得自己做的事忒不是东西。
然而感受到身侧齐滺传来的“陛下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的”目光,萧楫舟又在瞬间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母后,儿臣觉得紫薇郎说得有理。老有所养、幼有所依, 若当真能解决这个问题, 那必然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好事。”
元沚:“……”
太后娘娘受够了这两个小王八蛋的道德绑架, 她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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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书案上的《左传》看了起来,嘴里毫不留情地说:“丹雀,送客。”
丹雀一脸为难地走上前,在萧楫舟和齐滺面前微微福身,轻声唤了一句:“陛下,紫薇郎……”
齐滺一时之间有些不理解,为什么忽然之间“紫薇郎”这个称呼就好像被施加了什么魔法一样人尽皆知,但他深知如果自己真的就这么走了,只怕以后想见到元沚的面都难了。
因此齐滺选择发挥自己最大的优势——不要脸:“太后娘娘,您真的不考虑一下吗?这可是名传千古的好事,您真的不想青史留名吗?”
太后娘娘冷漠脸:“不想。”
齐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佛祖知道您救了这么多人,一定会记住您的功德的。”
太后娘娘冷笑:“好人多了去了,我才排第几,能劳烦佛祖记住?”
齐滺:“……”
有道理的无法反驳。
齐滺:“太后娘娘,您……”
这一次,不等齐滺说完,元沚直接扔下了手中的《左传》起身便走,头也不回地说道:“本宫乏了,你们跪安吧。”
齐滺:“……”
丹雀再一次为难地唤了一声:“紫薇郎,您……”
齐滺也不想为难一个女孩子,只能幽幽地叹了口气,没精打采得仿佛一只刚刚被雨浇了个劈头盖脸哈士奇:“哎~失败了。”
看着齐滺这副模样,也不知怎么的,萧楫舟竟有一种想笑的冲动。他忍了半天才忍住脱口欲出的笑意,转而摆出一副和齐滺如出一辙的悲惨来,心疼地摸了摸齐滺的头,说:“很正常,母后年纪大了,力不从心也是常有的事。”
然而听了萧楫舟的话,齐滺却直接吐槽:“什么叫年纪大了?太后娘娘才多大,还是一只娇艳欲滴的花朵呢!”
女人四十一枝花,还能为这个社会再奋斗四十年!
萧楫舟不理解齐滺见过的世界,他只知道人过七十古来稀,想到自己母后四十余岁的年纪,怎么想都没办法将四十多岁的元沚和“一只娇艳欲滴的花朵”联系在一起。
好半晌,萧楫舟才目瞪狗呆地说出来一句:“你说得对。”
一旁的丹雀已经被齐滺面不改色的吹捧惊呆了,她木呆呆地听着齐滺的“狂言浪语”,一时之间觉得有些人能将陛下迷得五迷三道也不是没有道理——
这张嘴可真会说。
送走了萧楫舟和齐滺,丹雀依旧保持着一脸梦幻的表情走进了内室:“殿下,他们离开了。”
回到内室的元沚端坐在梳妆台前,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忽然间说道:“老了,都有白发了,哪里还能娇艳得如同一朵花。”
丹雀立即道:“殿下不老呢,殿下风姿犹胜从前。”
这是很直白的恭维,但人有的时候就爱听这种好听的假话,元沚明知道丹雀不过是在捡好听的话说给她听,但她的脸上还是露出了笑容。
好一会儿,她看着铜镜中面容模糊的自己,忽然间说了一句:“从来没有人夸我像一朵花儿。”
丹雀眉心一动,就听见元沚说:“你去告诉陛下,就说他们的请求,本宫答应了。”
丹雀一愣,但是聪明地没有问为什么,而是点头应“是”。
丹雀离开后,元沚打开梳妆台,从最里面拿出一个梳妆盒,又将梳妆盒层层打开,直到打开最下方的隔层,才从隔层里取出一封信来。
元沚小心翼翼地展开这封信,摩擦着信纸上隽秀行楷。
“阿沚吾妹,可安否?……那个叫齐滺的小孩确实是一个很好玩的小孩,聪敏过人,心地善良,我看到他的时候就忍不住想,几百年前的白先生是否也是这副模样。”
“但我觉得不是,书上写了,白先生正经得很,才不是这个小孩这样满肚子坏水。我的全部身家呢,竟让他一句话就骗走了,心疼死我了!……”
“你也要好好的,我在河南一切都好,你不要担心我,我过的且快活呢。只要你好好的,陛下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摩擦着这封信上的每一个字,元沚忽然间就笑了起来。笑了没多久,她又忽然间哭了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信纸上,晕染了纸上的墨迹。
过了许久,元沚才幽幽地叹了一句:“阿兄,你说,他怎么来得这样迟……”
齐滺接到丹雀带来的消息的时候,差点没乐晕过去:“丹雀姐姐,你说的是真的?太后娘娘真得同意了?”
丹雀道:“殿下是这样吩咐我的。”
齐滺差点蹦起来,还是意识到丹雀在场,他真的蹦起来不太好,才勉强抑制住了蹦起来的冲动。
齐滺扬起他的招牌笑容,唇畔两个小梨涡腻人甜:“丹雀姐姐,你知道太后娘娘为什么会改变主意吗?”
这个丹雀真的不知道:“奴不知,但想来或许是殿下不希望陛下和紫薇郎为难吧。”
这个理由听起来离谱至极,但一时间除了这个离谱的理由之外,齐滺还真不知道有什么其他的理由能让元沚改变主意,只能默默地将原因归咎于元沚突如其来的母爱。
丹雀走后,齐滺兴冲冲地对萧楫舟说:“真是太好了,太后娘娘答应了!问疆阿姐也答应帮我处理那些女孩子的问题。这两件大事解决了,我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看着齐滺露出的难得的笑脸,萧楫舟的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这一刻,他不去想如果真的要取缔大梁境内所有的赌坊与妓院,他这个皇帝将要面临怎样的惊涛骇浪。
萧楫舟只是想,如果能日日看到齐滺这样的笑靥,那么他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萧楫舟伸手拂去齐滺吹落耳畔的发丝,轻声说:“你开心就好。”
齐滺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他见到沈涵的那天。
洛阳新都已经修建完毕,只等着开了春就可以迁都,萧楫舟甚至为此算好了日子,即便是不信鬼神信马列齐滺,也忍不住期盼迁都能顺顺利利。
为此,齐滺不止一遍地跑遍大兴城内所有的相关部门,身为金部郎中的沈涵自然也在齐滺的拜访名单里。
这位清高孤傲的江南士族子弟在被齐滺一顿训斥之后见到齐滺解决的尴尬,但好处是齐滺说的话他都听,似乎是很怕齐滺再对他来一场“爱的教育”,让他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与沈涵的工作交接也十分愉快,沈涵没有埋怨齐滺在休沐日的突如其来,十分顺从地和齐滺一起加班,态度好的齐滺都有些不适应,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应该给沈涵加加班费。
但是当沈涵送齐滺离开的时候,齐滺在门口遇到了一个少女。少女穿着一身绫罗绸缎,就这样跪在沈涵家的大门前,倔强地看向沈涵,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姿态。
一开始,齐滺还以为沈涵是在哪里欠了风流债,才让人家姑娘上门来讨要说法。但当齐滺看清那个女孩的面容的时候,他忽然间就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面前这个姑娘,分明就是当初在昌黎齐滺偶然见过一面的韩大小姐,沈涵的未婚妻,韩令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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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令萱是昌黎韩氏的大小姐,如果齐滺没记错,韩令萱的祖父、父兄都在这次的昌黎案中被斩首示众,当时韩令萱被判处没入教坊司。最终还是齐滺看不过去,将人都要了过去另作他用。
也就是说,现在的韩令萱应该和昌黎韩氏其他被牵连家眷一起在被带来大兴的囚车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齐滺甚至没有掐指一算,就知道事情并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
今天我小弟请我和我哥吃饭,我们三个当面扯犊子。
我哥:我对象家里一个外面一个。
我:明天我就把我对象带来给你们看。
我弟:对象有什么了不起的,我都不稀的要。
对,没错,就是这样(认真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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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洛阳赋
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韩令萱, 齐滺默默地退后一步,将主场地让给了沈涵,自己则在一旁吃瓜看戏。
沈涵一脸头疼地看着眼前跪在门口的韩令萱, 一脸无奈地说:“韩姑娘, 你这又是何必?”
韩令萱抬头看着他, 满目悲戚:“沈涵,你当真一点旧情都不念,冷眼看着我的父兄被杀、母亲姐妹颠沛流离?”
沈涵顿了顿,才说道:“陛下已然法外开恩, 无须韩氏妇女入教坊司, 你还有何不满足?”
韩令萱怒吼:“我父兄无罪!是穆怀安公报私仇, 才给我韩氏满门定罪!罄竹之言, 皆是欲加之罪!”
沈涵沉默,良久,他才说道:“令萱, 我可以求陛下放了你、放了伯母,也可惜照顾韩氏女眷, 但我们的婚约无法恢复,伯父的事我也无能为力。”
听到这句话, 韩令萱顿时崩溃了。她踉踉跄跄地站起身,眼泪大颗流下:“沈涵,你当日向我父亲求娶我的时候是如何说的?当日的两姓之好, 只换来今日的大难临头各自飞吗?”
很显然,这个问题沈涵无法回答。以昌黎韩氏如今的情况,沈韩两家的婚约绝不可能继续。据齐滺所知, 韩林定罪的当天, 吴兴沈氏就以“良贱不婚”为由退掉了这门婚约。
沈涵无力反驳家中长辈定下的规矩, 想必也不愿意为了一个没有见过几面的女子就将自己嫡妻的位置许给一个再也无法给自己带来任何助力的罪官之女,因此沉默着顺从了长辈的决定。
如今面对韩令萱的质问,沈涵自然也无从回答,他只能徒劳地说上一句:“韩姑娘,若你日后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沈某,沈某也愿意照顾姑娘与伯母。只是其他的,韩姑娘不要多言了。”
天空飘扬着大雪,落在韩令萱略显单薄的衣衫上,从未吃过苦的大小姐冻得发抖,眼神也更加绝望。
看到一个弱女子在自己面前露出这种形态,沈涵一时之间也有几分不忍。但他刚刚走了一步,又想起自己和韩令萱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一时之间便僵在了那里。
最终还是齐滺看不过去,走到韩令萱身前,将自己的手炉递给韩令萱:“韩姑娘,你……”
谁料韩令萱一巴掌将手炉拍到雪地中,恨恨地说了一句:“谁要你假好心!一丘之貉!”
说完,韩令萱便转身跑掉了。
门房将手炉捡了起来,见上面已然沾了落雪、又因落雪被铜炉烤化沾湿了外部的锦缎,便在请示之后跑到门内去取一个新的手炉。
沈涵将自己的手炉递给齐滺,略带抱歉地说道:“让紫薇郎见笑了。”
齐滺已经开始习惯这个对自己的可怕称呼,他面不改色地接受了“紫薇郎”称呼,顺便厚脸皮地接过沈涵的手炉,才说道:“无碍,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在下晓得。”
沈涵苦笑一声:“不怕紫薇郎笑话,沈某……”
他看起来很是犹豫,似乎是在纠结接下来的话应不应该再说下去。过了一会儿,似乎是倾诉欲战胜了自尊心,沈涵还是吐露心声:“韩姑娘是沈某的未婚妻,就这样弃之不顾,沈某自己也良心难安。只是……有些事情,沈某自己也无能为力。”
道理齐滺都懂,虽然齐滺也觉得沈涵就这样退婚确实有点不地道,但转念想想,又觉得这个行为虽然不地道,但到底是人之常情。
沈韩两家的联姻本就是因为利益才存在。现在昌黎韩氏一夕倾塌、再也无力履约,吴兴沈氏毁约自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天下熙攘皆为名利,换作齐滺自己也未必能做的比沈涵更好,又哪里来的立场批评沈涵的所作所为?
齐滺道:“在下理解,沈大人已经仁至义尽了。”
沈涵:“沈某……沈某其实是有事相求。”
联想到刚刚发生的事,齐滺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沈涵的请求:“沈大人想让在下向陛下进言,放了韩氏女眷?”
沈涵被戳破了所求,脸都红了三分:“是……沈某知道,这个请求让紫薇郎为难了,但是……”
“不为难。”齐滺道,“当日在大朝会上,陛下就说过只诛首恶不牵连家眷,只是刑部并大理寺在定罪的时候认为昌黎韩氏的女眷也有参与盐场的经营,因此才判定女眷有罪。”
一听齐滺的话,沈涵瞬间就愣住,他不可置信地问:“女眷也参与到谋反案里了?”
齐滺摇头:“没有,只是最终在查证的时候发现昌黎盐场的账是由韩家夫人管的,因此刑部并大理寺认为女眷有罪不可饶恕。只是我与陛下都认为女眷参与管账是当家夫人必做的事,和谋反案无关,因此早已决定轻轻放过。”
齐滺将手炉往怀里塞得更紧了一些:“就是沈大人不提,韩氏的女眷也不会如何的。既然沈大人提了,便干脆放了这些女眷算了,本来也是应付刑部大理寺才将女眷槛送京师的,现在应付过了,随便找个理由放了也不是不行。”
齐滺将事情说得轻描淡写,但沈涵深知这件事办起来究竟会有多琐碎,因此沈涵深深地向齐滺躬身行礼:“多谢紫薇郎。”
齐滺侧身避过这一礼,待沈涵起身,他才说道:“沈大人无需多礼,做个好官为民请命,那便是对陛下最好的报答。”
沈涵深深地看了齐滺一眼,他的眼中情绪复杂,直看得齐滺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不对劲起来,沈涵才收回自己的目光,说了一句:“紫薇郎,国士也。”
韩令萱披着满身风雪跌跌撞撞地走在她并不熟悉的街道上,大兴是陌生的、是冰冷的,远没有她的家乡昌黎那样温暖。
恍惚间,一道大力将韩令萱撞倒在地,落入雪地的瞬间,长久的寒冷与饥饿让韩令萱都恍惚了一瞬,眼前一片漆黑。
她还没有缓过神来,就听见撞倒她的人骂骂咧咧地说道:“晦气,撞到一个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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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骂骂咧咧地离开,只留下被撞倒在地的韩令萱木呆呆地看着远方,眼中都逐渐失去色彩。
曾几何时,她是昌黎韩氏尊贵的大小姐,在昌黎,她过着公主一般的生活,就连外出上香都要部曲开路,这些平民甚至连见到她都不配。
可是如今风水轮流转,她竟落到如今这番田地。这般想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流下。
突然,一把伞撑在她的头顶,帮她遮住了满身的风雪。
韩令萱机械一般抬头,看到的就是一个面容绝美的白衣女子。女子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眸。可仅仅这一双秋水剪眸却仿佛含着万千风情,让人一看就忍不住被这双眼眸所吸引。
好半晌,韩令萱才缓过神来,她哑着嗓音问:“你是谁?”
白衣女子蹲下身来,平视韩令萱的眼眸。平视让韩令萱少了一些戒备,意识到这一点,白衣女子才说:“我叫云书。”
陌生的名字引起了韩令萱的警觉,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带有几分怯意地说:“我不认识你。”
云书没有在意韩令萱的警惕,她低声问:“你想不想报仇?”
“报仇?”韩令萱喃喃自语着这个词,语气带着游移,可双眼却已经逐渐发亮。
云书在她耳畔轻声说:“你不恨皇帝吗?是他看上了你们家的盐场想要据为己有,才指使穆怀安构陷的你的家族,让你的父兄含冤入狱。想想你的祖父,他多大年纪了,还要忍受这样的屈辱。”
想到牢房中被割断了舌头和手筋的祖父、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样的父兄、还有槛送京师的囚车里一夜之间两鬓斑白的母亲,韩令萱的眼中逐渐燃起了火焰:“皇帝!”
她几乎是一字一顿:“他害死了我全家!他该死!”
云书轻声说:“对,就是萧楫舟害得你家破人亡,你怎么能忘记?”
韩令萱倏尔抬起头,她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咬着牙问:“我怎么才能报仇?”
她倾身上前拽住云书的衣袖,声音都在颤抖:“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求求你告诉我。”
云书点头:“你放心,只要你听我的,我保证你很快就可以报仇,如果足够幸运,也许还能来得及救你的父兄。”
韩令萱的双眼瞬间就亮了起来:“怎么做?”
云书低下头,在韩令萱的耳边轻声说:“你去找沈涵,让他……”
听完云书的话,韩令萱一脸疑惑地抬头,却只看到了云书肯定的眼神。
韩令萱抿起了唇。
时间流逝到海平二年的二月,宽广雄伟的洛阳新都已然建成。在皇帝陛下的示意下,龙辇自二月初二起就从大兴启程,赶在二月十八的这一日到达了洛阳新都。
新都的百姓早已翘首期盼,期盼着皇帝陛下来到洛阳新都,将洛阳城从一个尴尬至极的前朝都城变成大兴如今的都城。
在定下大兴依旧是国都、洛阳只是陪都、皇帝虽居住在洛阳但不迁宗庙等一系列的规则之后,眼见无法阻止迁都的关陇贵族只能含恨与皇帝一起来到了洛阳。
刚刚完工不久的洛阳新都充斥着恢宏大气与欣欣向荣,这座由百姓不分昼夜与寒冬酷暑建立起来的城池出乎齐滺预料的磅礴,连齐滺都忍不住和萧楫舟惊叹:“世人都说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不可想象,我觉得这句话是真的。”
萧楫舟撑着下巴看他:“紫薇郎的智慧也不可想象。”
齐滺被他酸得抖掉了满地的鸡皮疙瘩。
《梁史》记载,海平二年二月,帝迁都洛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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