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保持微笑:“太后娘娘想念陛下,便让奴婢来请陛下。”
想念?
这个用在平常母子之间再正常不过的词语用在萧楫舟和元沚之间简直像是中式恐怖,齐滺都觉得这个笑话简直冷的不能再冷。
显然,萧楫舟也觉得这句话就是个笑话,他近乎嘲讽一般问道:“母后想念朕?”
青鸾低眉顺眼,不敢露出一丝一毫的表情:“太后娘娘已许久未见陛下,母子连心,娘娘想念陛下是必然的。”
萧楫舟摆摆手,表示他不想就这个毫无意义的话题继续下去,他直接问道:“母后叫朕前去,究竟是为了什么?”
青鸾顿了顿,她小心翼翼抬起眉眼,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萧楫舟,看见的却是萧楫舟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
从萧楫舟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提示,青鸾只能干涩着嗓音说道:“广陵太妃与广陵郡王也被叫到万安殿了。”
萧楫舟当场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青鸾低声又重复了一遍:“广陵太妃与广陵郡王此时都在万安殿。”
李问疆和萧盛此刻都在元沚的寝宫?
听到这个消息,别说萧楫舟,就是齐滺的心也在瞬间悬了起来。
萧楫舟抬腿就走,齐滺急匆匆地跟在萧楫舟的身后。
然而齐滺迈出不过一步,青鸾就在身后叫住了他:“齐大人。”
齐滺回头:“怎么了?”
青鸾:“你能不能……”
齐滺:“嗯?”
青鸾:“把衣服穿好。”
齐滺:“……”
第74章 洛阳赋
齐滺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好半晌,他宕机的大脑才重新工作,反应过来青鸾刚刚与他究竟说了什么。
齐滺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着装, 只觉得自己包裹得分外严实, 哪怕在后世都算得上是一个良家妇男。
可偏偏这个时代是注重礼教的封建王朝, 私下里怎么样都好,在明面上,还是得整衣敛容。
齐滺顶着青鸾满眼八卦的表情,木愣愣地穿好了外袍, 一点都不想解释他不过是因为想要睡个午觉才脱掉了外袍。
元沚的万安殿离勤政殿并不远, 毕竟往前推个几年, 万安殿还是梁景帝萧百川的原配发妻慕容须蜜多的住处。
慕容须蜜多是史书记载的妒妇, 但也是史书记载的贤后,还在西齐时,慕容须蜜多就帮助萧百川打理军务, 到了大梁建立之后,慕容须蜜多更是以皇后之身常临勤政殿, 与萧百川一起处理国事。
大兴宫的修建都是慕容须蜜多一手包办的,万安殿自然也随了慕容须蜜多的要求, 离勤政殿很近很近。
没走多久便到了万安殿,齐滺跟在萧楫舟身后,眼睁睁看着萧楫舟甚至没有让内侍通报, 便一路闯进了万安殿的大门。
嘶。
认识萧楫舟这么久,齐滺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萧楫舟。以往的萧楫舟虽然与元沚的关系并不融洽,但齐滺看得出来, 萧楫舟还是很尊重元沚这位母亲, 他对元沚从来都是恭恭敬敬的, 至少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地拂元沚的面子。
齐滺的眼皮不自觉地跳了跳。他快步跟上萧楫舟的步伐,结果一跨进万安殿高大的门槛,就先看见了站在寒风中的萧盛和李问疆。
已经快到年关,整个大兴城都是一片喜气洋洋,偏偏居于大兴城龙脉之地的大兴宫连块红绸都看不见,宫女太监的脸上也看不见一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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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的喜气。
这是元沚下的命令,理由是去年年末梁景帝新丧,今年年初又逢豫章公主萧知福薨于豫章,因此这个年太后没有心情过,希望一切从简。
太后说要一切从简,宫里便连一点喜色都看不见。皑皑大雪落在万安殿中那棵据说是慕容皇后最喜欢的梧桐树上,像是梧桐树在一夜开了花,又像是连梧桐树也在披麻戴孝。
寒风冷冽地吹,齐滺拢起白狐大氅,深觉大兴的风都比昌黎硬上几分。可是站在梧桐树下的萧盛和李问疆竟然只穿着棉衣,并没有穿上大氅。
萧盛十四岁,正是年轻人火力旺的年纪,都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只是他的身体刚刚动了一下,李问疆锐利如同利剑的目光就扫了过来。萧盛被这样的目光看着,瞬间就觉得心底涌上一股气流,硬是逼着自己站直了身体。
萧楫舟走到李问疆和萧盛面前,他脱下大氅递给了李问疆,李问疆却微微后退一步,表达了她无声的拒绝。
萧楫舟这才意识到,现在的李问疆不是凉州时那个护在他身前的问疆阿姐,而是他名义上的嫂嫂,还是寡嫂。
男女有别,就因为这样一句似乎有理又似乎无理的话,李问疆就宁可被浑身冻僵,也不敢接过萧楫舟的大氅。
齐滺再也看不下去了,他脱下了自己的大氅,直接走到李问疆身边,强硬地给李问疆披上,又转到李问疆身前帮他系好带子,才说道:“阿姐要珍惜自己的身体才是,病了岂不是让我们都心疼。”
李问疆原本冰冷的目光在看到齐滺的时候柔和了三分,她低眸,便看到齐滺修长白皙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红,给她系带子的动作却十分流畅。
李问疆缓和了脸色,说道:“是女官让我们站在这里等候的,说是太后娘娘午睡还未起。”
萧楫舟当即转身对萧盛呵斥道:“太后午睡未起,你不知道带问疆阿姐去偏殿休息吗?多大个人了,怎么傻成这个样子?”
快要被冻僵的萧盛:“……”
萧盛动了动唇,半天没有发出声音来,也不知是冻僵了无法发声,还是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萧楫舟将自己的大氅扔给萧盛,十分嫌弃地说道:“自己穿上。”
萧盛看着小齐大人温柔地为李问疆披大氅,又看了看对自己嫌弃的不要不要的小叔叔,顿时觉得这个世上真是同人不同命。
萧盛认命地自己穿上大氅,便听萧楫舟道:“既然太后还未醒,那朕便带着阿盛和阿姐到偏殿休息。”
说着,萧楫舟看向青鸾:“去把偏殿打扫干净,生上火炉。”
青鸾应了声是,转身便吩咐起一旁小宫女。
小宫女听到了青鸾的吩咐,却一脸的为难:“青鸾姑姑……”
青鸾呵斥她:“这是陛下的命令!”
一国之君的命令,也是她们能管得了的?
听懂了青鸾的言外之意,小宫女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错事,立刻便点点头,转身离开。
然而她才走了不到一步,万安殿内便走出来一名宫女。宫女道:“太后娘娘有请陛下、广陵郡王、广陵太妃、齐大人。”
发现太后娘娘醒得如此及时,萧楫舟面无表情,直接跨步进入屋内。
万安殿内依旧弥漫着檀香,袅袅烟雾衬托得这里仿佛佛前。太后元沚端跪坐于主位。她满头珠翠,身上罕见地穿了凤袍,雍容华贵得一点都不像是刚刚睡醒。
萧楫舟对元沚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这才说道:“刚刚女官说母后还在午睡,儿臣万没想到,阿姐与阿盛在外吹风,母后竟在室内梳妆。”
话说得如此直白,简直与问责无异。
而听了萧楫舟这样的责怪,元沚的脸上却依旧是那样一副冷漠的表情,仿佛萧楫舟的话对她来说没有半分触动。
元沚只道:“当年慕容皇后还在世时,那日也是冬日,慕容皇后在室内梳妆,我在风雪交加中等她梳妆等了足足三个时辰。那时候慕容皇后是怎么说的来着?”
元沚看向萧楫舟:“陛下,你知道吗?”
萧楫舟顿时语塞——他久在凉州,哪里知道大兴宫内发生了什么?
元沚:“青鸾,告诉陛下。”
青鸾出列行礼,才道:“当年慕容皇后说,贱妨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所谓六逆也。他慕容皇后为贵,太后娘娘为贱,太后娘娘等待慕容皇后梳妆,是天经地义的事。”
元沚抬眸,问:“陛下,你可听清楚了?”
萧楫舟被憋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好半晌,他才只能讷讷一句:“母后……问疆阿姐没有对你有任何的不敬。”
元沚却没有理会萧楫舟的话,反而自顾自地说道:“三十年前,本宫是尊贵的琅琊公主,慕容须蜜多是区区一介臣女、臣妇。本宫还记得第一次见慕容须蜜多的时候,她跪在本宫与本宫的母后面前,头都要触到地上。”
西齐灵帝的皇后、元沚的生母是当年还十分强大的突勒可汗之女阿史那阿依夏,而慕容须蜜多的父亲慕容摩柯却是汉化的鲜卑人。
当年鲜卑人背叛突勒投降汉人,却没想到他们所投降的汉人最终也要向突勒称臣纳贡。
因此,那日,阿史那阿依夏问慕容须蜜多:“当年你们鲜卑人嫌弃我们突勒人粗鄙狂放,不惜背弃盟约投降了汉人。现在,你们鲜卑人怎么又跪在我们突勒人的面前了?”
当年的慕容须蜜多深知说什么都没用,因此她选择向阿史那阿依夏磕了三个头。元沚还记得,当慕容须蜜多起身时候,金碧辉煌的地砖上满是鲜血。
可没过几年,风水轮流转。慕容须蜜多的丈夫叛国,元沚躲在柜子里,亲眼看着慕容须蜜多拿着一把长剑刺穿了父皇的心脏。而她的母亲,尊贵的草原公主阿史那阿依夏,则在返回突勒求援的途中被马匪杀死,找到的时候,尸体依然面目全非。
时过境迁,轮到当年尊贵的琅琊公主向慕容须蜜多下跪行礼,卑微地祈求自己的兄弟能在如狼似虎的萧百川手中捡回一条性命。
又过了好多年,西齐灵帝的掌上明珠成了仇人的妾室,要在慕容须蜜多的面前自称“妾”,原本尊贵的姓氏“叱罗”也被迫改成了“元”。
在之后,又过了好多好多年,韬光养晦的小公主陷害雍明太子使用巫蛊诅咒父皇,那一日,元沚看着从来高高在上的慕容皇后跪在萧百川的面前苦苦哀求,额头磕在地砖上,留下了一滩鲜血。
那时,这一滩鲜血仿佛穿越了时空,与当年阿史那阿依夏面前慕容须蜜多留下的鲜血逐渐重合。
筹谋十余年的小公主快乐了。她看着悲伤嚎叫的慕容须蜜多,愉悦得简直要笑出来。
可惜啊,乐极生悲,她拼了命生下的两个孩子,都和她不亲。
她的第一个孩子,她也曾经竭尽全力去爱的萧知福,远在豫章也要插手救下雍明太子的女儿,慕容须蜜多的后代。
而她一手推上皇位的儿子,竟然心心念念着要将皇位还给雍明太子,还给慕容须蜜多的后代。
这一刻,元沚的眼神中带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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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倏尔看向萧盛,声音冷得像冰:“本宫记得,你的母亲是下九流出身?”
萧盛的脸色瞬间就白了下去。
此话不假,萧盛与罗靖儿的母亲、雍明太子萧桧舟的妾室云定南乃是小吏之女,而小吏在此时确为下九流。
元沚又转头看向李问疆:“关陇贵族之后,对一个流着下九流鲜血的庶子掏心掏肺,你不觉得你愧对自己的贵族身份吗?”
李问疆也在瞬间变了脸色。
【作者有话说】
今天在家突然听到敲门声,最开始我还以为听错了,后来发现是真的。我问是谁,他说是给我送担担面的。可是我没点,于是我就说他找错人了。
后来我和基友说起这件事,基友都说有问题,毕竟送外卖的一般都会说送外卖的,没有听过谁直白地说送担担面的。我突然就想起来上个礼拜有人早上四点敲我家房门的事了。
后悔了,应该让那人把担担面留下的!他要是真能留下来担担面我就赚了,正好晚上炒菜忘记放盐了。
后悔,真的很后悔。
“贱妨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所谓六逆也。”——《左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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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洛阳赋
下九流。
这个词语的出现成功让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
萧盛的脸已经白得不像话, 就连身体都颤抖了一下。齐滺看到萧盛紧紧握着拳头,看起来很想冲上前揍元沚一顿的表情。
也是,云定南毕竟是萧盛的生母。
齐滺对云定南不了解, 但他所见雍明太子萧桧舟对云定南一往情深, 豫章公主萧知福与云定南是至交好友, 就连最应该讨厌云定南的李问疆提起云定南,说的都是“萧桧舟配不上定南阿姐”,齐滺足以推测出云定南必是一个十分有人格魅力的女子。
这样的女子对待自己的孩儿必然也是极好的,萧盛与生母的感情必然很深。听到元沚竟然用“下九流”来讽刺云定南的出身, 齐滺不用猜都知道萧盛此刻听到这样的话究竟该有多么的伤心难过。
可是说出这句话的人是当今的太后, 是曾经西齐的琅琊公主。当元沚说出慕容须蜜多也曾经讽刺过她的妾室之位的时候, 齐滺就知道, 萧楫舟没办法在这个话题中为萧盛与云定南说出一句公道话。
萧盛气得哆嗦却不敢发言,李问疆却上前一步,直愣愣地对元沚说道:“太后娘娘此言差矣, 侧妃云氏之父云栖已被先皇封为太仆寺丞。既是官身,自然再不是下九流。”
元沚冷冷地看了李问疆一眼, 口中的话毫不留情:“广陵太妃倒是大度,替别人养儿子这么多年, 也不知道你的父母是怎么教育出来如此大度的女子的。”
李问疆倏尔抬头。
兵部尚书李之昂无疑是李问疆心底最柔软的部分。在这样的封建时代,李之昂却抵御住了嘲讽他绝嗣的流言蜚语,硬是用最大的温柔将独女李问疆抚养长大, 更是支持李问疆征战沙场的梦想。
可是也是因为李问疆的关系,李之昂在朝堂之上举步维艰。
先帝在位之时,李之昂是被萧百川猜忌的太子的岳父, 被萧百川无故斥责不知多少次。多少年的步步惊心, 李问疆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怎么熬过来的。
现在先帝驾崩了, 继位的却是另一位皇子。谁也不知道这位刚刚登基的九五至尊究竟是真的尊敬自己的阿兄,还是不过是在皇位未稳之时使用的权宜之策。
也是因此,李之昂在兵部的权利几乎被架空。堂堂兵部尚书,在朝局之上几乎没有任何影响力。
李问疆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因为李之昂的独女身份尴尬,所以李之昂也连带着身份尴尬。
一提起李之昂,李问疆也刹那间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眼看太后娘娘也不知吃了什么枪/药竟然如此咄咄逼人地大杀四方,齐滺深觉今日的万安殿可是一点都不太平。闻着万安殿中让人头晕的檀香,齐滺真的有一种拔腿就跑冲动。
可是看看满脸纠结的萧楫舟,还有沉浸在愧疚中的李问疆以及尴尬到无所适从的萧盛,齐滺顿时觉得,自己要是真这么跑了,那可是真的太不够朋友。
齐滺只能微微地叹了口气,出列说道:“太后娘娘,臣有一言,还望娘娘拨冗聆听。”
萧楫舟担忧的目光刹那间便落到齐滺的身上,齐滺感受到了落在他身上的四道目光,却没有东张西顾,而是一板一眼地说:“此言有关娘娘身体康健,请娘娘务必聆听。”
元沚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你要说什么?”
齐滺深吸一口气:“现在已是未时,不进午膳不利于娘娘的身体康健,娘娘不若早些用膳,也免得陛下担忧。”
元沚:“……”
萧楫舟:“……”
李问疆:“……”
萧盛:“……”
元沚:“本宫已然……”
“什么?原来母后竟没有用午膳吗?你们怎么伺候的?”萧楫舟连忙接话,愣是让元沚那句“本宫已然用过午膳”憋在了嗓子眼。
这头元沚还没有反应过来萧楫舟的操作,萧楫舟便已经十分自然地吩咐道:“还不快去传膳!母后嗜甜,但太医说了,母后的身体不能吃太多的甜,切记不要放太多的甜。”
元沚:“皇帝,本宫……”不饿。
萧楫舟:“正好,儿子今日批的折子比较多,直到现在也未曾用膳,不知母后可否赏儿臣一口饭吃?”
皇帝陛下都已经这么说了,元沚还能说什么?她闭了闭眼,一脸糟心地吩咐了一句:“传膳!”
于是,在这个午后,齐滺吃了一次自己一点都不饿的午膳。明明不久之前他刚刚吃过饭,可是现在还要装作没吃饭的样子,硬是往自己的肚皮里塞。
齐滺第一次知道,原来美食也可以是一种负担。
他悄悄抬眼,想看一看面对这种窘境的时候萧楫舟是怎么做的,结果他一抬眼,看到的就是萧楫舟面不改色地不停炫饭,一点都没有吃不下的样子。
齐滺:“???”
一时间齐滺甚至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不然都是一起吃的饭,为什么他现在撑到一粒米都塞不进肚子,萧楫舟却平静的仿佛能再肝几碗饭?
这顿午饭在齐滺的目瞪狗呆中结束,元沚喝着茶,脸色已经不像刚刚齐滺看见她时那样冷。大概是无差别输出了一顿以至于心情愉悦,亦或者干饭真的能让人快乐,总之元沚看起来已经不再像刚刚那样冷漠无情。
元沚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才慢悠悠地说道:“今日叫皇帝来,是为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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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沚刚卖了一波惨,萧楫舟便也没有在此刻拂元沚的面子。他冲着元沚拱手行礼,才问道:“不知母后说的所为何事?”
元沚放下茶盏,轻声道:“陛下年及弱冠,该成家了。”
萧楫舟:“……”
萧楫舟傻眼。
萧楫舟左思右想也没想到元沚找他前来竟是为了这件事,以至于从未想过这种可能的萧楫舟目瞪狗呆,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好半晌,萧楫舟才憋出来一句:“父皇刚刚新丧,此时成婚,恐怕愧对父皇。”
元沚浑然不在意地说道:“天子守丧从来都是以日代月,更何况无论是选秀还是立后都是大工程急不得,等章程拟完了,陛下丧期也过去很久了,不耽误。”
萧楫舟:“……”
萧楫舟下意识地拒绝:“儿臣……”
元沚:“上次群臣讨论陛下立后之事,陛下说要娶广陵太妃或者凤翔郡主。本宫思考良久,觉得凤翔县主年岁太小当不得母仪天下的重任,不若就广陵太妃吧。”
萧楫舟:“!”
齐滺:“!”
李问疆:“!”
萧盛:“!”
萧楫舟怀疑自己不是耳朵出问题了就是脑子出问题了,他不可置信地问:“母后,你说什么?”
萧楫舟震惊得如同第一次见到兔子的小狼崽,他听着元沚的话,顿时觉得他和元沚之间必然疯了一个:“母后是在说笑吗?”
似乎是早早便预见萧楫舟这幅上不得台面的样子,元沚轻笑一声:“当初不是陛下说寻常人家尚可以娶寡嫂,陛下亦可以吗?”
萧楫舟:“???”
我那不是吃定你们不可能同意吗?
萧楫舟眼神撇向李问疆,想让自己不惧刀剑与寒霜的问疆阿姐出面搞定他似乎已经疯魔了的老娘。然而萧楫舟转头,却只看见了李问疆冲他望过来的仿佛刀锋一样的眼神。
萧楫舟:“……”
行了,他懂了,他问疆阿姐第一个要收拾的人就是他。
萧楫舟只能默默转头,向齐滺求助。
接收到萧楫舟求助的齐滺:“???”
齐滺沉默着低头,十分明显地拒绝了萧楫舟的求救。
这份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想法昭然若揭,萧楫舟看着如此不仗义的齐滺,恨不得把他抓过来打屁股。然而大庭广众之下,陛下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安静地听着太后娘娘输出。
元沚:“当时满朝文武都不同意,但本宫想了又想,还是觉得陛下说得有道理。娶寡嫂又不是没有先例的事,更何况广陵太妃举止有度,堪称女子典范,绝对担当得起母仪天下的重任。”
元沚轻飘飘地抬眼,冷漠到一丝一毫情绪的目光落在萧楫舟的身上:“陛下以为如何?”
萧楫舟突然就沉默下来。
随着萧楫舟的沉默,整座万安殿都陷入了寂静。死一般的寂静笼罩整个空间,熏得人头脑发昏的檀香却还在徐徐燃烧。
这一刻,齐滺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烦躁起来。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萧楫舟,眼中是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心疼。
这一刻,元沚近日以来所有的行为在齐滺的脑海中盘旋复现,从一开始的冷落萧盛与李问疆让他们在门外吹风,到后来的嘲讽萧盛生母的出身,再到现在的逼婚,这一切的行为逻辑在齐滺的脑中串联,齐滺瞬间就明白了元沚意思。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元沚不是真的想让李问疆成为萧楫舟的皇后,她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萧盛——
元沚已然容不得萧盛了。
齐滺大概能猜出来,萧楫舟暗访关东一月有余,他在大兴城就“病了”一个多月。如此大事,不论满朝文武觉得是萧楫舟这个皇帝身体虚弱命不久矣,还是觉得萧楫舟只是太后的傀儡,这对萧楫舟威信都是一个打击。
也许最开始萧楫舟是抱着要引蛇出洞的念头才玩了这一手消失,但很显然,现在出现了副作用——奸臣是跳出来了,却也连累了萧盛。
大概是这些奸臣有了另起炉灶的想法,而被他们推出来的新傀儡毫无疑问就是萧氏皇族除了萧楫舟之外的唯一血脉,萧盛。
这样的骚乱被元沚察觉,以往还能捏着鼻子忍受萧盛存在的元沚逐渐对萧盛失去了耐心。
尤其是萧楫舟还要将远在豫章的罗靖儿接大兴,这个动作无疑是在告诉元沚她的失败。她恨了慕容须蜜多那么久,可她的一双儿女却都在竭尽全力地保护着慕容须蜜多的后代。
这场刺激最终让元沚忍无可忍,因此才有了今日的鸿门宴。
若是萧楫舟不答应将萧盛送走,那么迎接李问疆的,将是她要嫁给萧楫舟的流言甚嚣尘上。
寡嫂嫁与小叔,这在普通人家还能勉强说通的事在皇室绝对会变成地震一般新闻。届时那些老学究可不会将矛头指向帝王,那么毫无疑问,承受一切流言蜚语的人将会变成李问疆。
于是,两个选择摆在了萧楫舟的面前——
是将萧盛保护在身边却让李问疆名声尽毁,还是远远地送走萧盛,让他不再碍元沚的眼?
毫无疑问,第二个选择是更好的。萧楫舟有能力保护千里之外的萧盛不受刺杀,但他不能让近在咫尺的李问疆不受流言蜚语的侵扰。
只是……
亲手送走阿兄的遗孤,萧楫舟心里该有多痛苦?
【作者有话说】
把可视门铃买回家了,结果安上之后忽然想起来忘记和室内的那个门铃匹配,于是我又去门外把可视门铃拆下来了。
然后……防拆警报它响了!响了好久好久!
心慌慌,真怕邻居来问我你家咋了,好在没人来问,好悬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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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洛阳赋
似乎是察觉到萧楫舟的为难, 萧盛直接上前一步对着元沚说道:“启禀娘娘,萧盛听闻西突勒近期有不服大梁之意,频繁挑衅大梁边境。萧盛不才, 却也是萧氏子孙, 愿效仿先辈驻守凉州, 守卫我大梁边境和平。”
元沚看着萧盛尚且稚嫩的脸庞,口中说出的话却不见一丝一毫对晚辈的慈祥:“驻守凉州的先辈一是先皇二是今上,广陵郡王是要效仿谁?”
几乎要把“谋反”两个字刻在萧盛的脑门上,萧盛一听这话, 连忙跪倒在地, 额头狠狠地磕在地砖上。“砰”的一声, 齐滺都在怀疑地砖是不是被萧盛磕碎了。
萧盛跪伏在地不敢起身, 说出的话却铿锵有力:“萧盛一片忠君爱国之心,绝无半分不该有的心思,望太后娘娘明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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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沚的目光凉凉地扫过萧盛, 却并没有说话,反而是转头看向萧楫舟:“陛下觉得如何?”
萧楫舟垂下了眼, 他看向跪伏在地一动不动的萧盛,恍惚间, 萧楫舟的眼前浮现出几年前雨夜里的岐山别馆。
他站在岐山别馆的围墙之外,看着高耸入云的围墙困住了他的阿兄,他却没有任何办法救他的阿兄。
那个雨夜, 萧桧舟站在围墙的里面,声音温柔地说:“文殊奴,这不是你的错, 你不要自责。”
那时的萧楫舟满心满眼想的都是是他的母亲一手造就了巫蛊之祸, 才让萧桧舟丢失太子之位, 被幽禁于岐山别馆,终身不得离开。
萧楫舟说:“阿兄,我宁可你恨我。”
可是围墙的另一面,传出来的话却是:“文殊奴,阿兄知道你的为人,更相信这件事一定与你没有关系。你不要自责,你能做一个好太子,就是对阿兄最好的交代。”
时光流转,还是那座岐山别馆,可是三年后的岐山别馆不再充斥着滂沱大雨,反而是一片火光冲天。
刚刚从萧百川所领导的外侯官手里逃出生天的萧楫舟来到岐山别馆,看到的却是一袭红衣的李问疆提着才十岁的萧盛从岐山别馆久闭的大门中走出来。
见到萧楫舟的第一眼,李问疆说的是:“你来晚了。”
萧楫舟脸色顿时惨白无比。
可看着萧楫舟满身的狼狈,李问疆竟是转瞬笑了出来:“你说,如果陛下知道,正是他派出外侯官刺杀你,才耽搁了你的时间,让你没来得及救下雍明太子,陛下会不会很后悔?”
后悔吗?
那是当然的。
萧楫舟还记得,当他伤痕累累地带着萧盛走到萧百川床前的时候,萧百川看他的目光里仿佛淬了毒。那也是萧楫舟第一次知道,原来他记忆中威严霸气的父皇,也会露出这种不堪入目的神色。
萧百川张口,萧楫舟想,他的父皇是不是会骂他?会不会说“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可是萧百川一张口,却吐出来一口鲜血。鲜血染红了明黄色的锦缎,也染红了萧楫舟的眼睛。
无数的记忆纷至沓来,萧楫舟只觉得自己的眼前都有些模糊。有那么一刻,萧楫舟甚至想,让萧盛去凉州也不错。他七岁便是凉州刺史,萧盛十四岁了,难道还去不得凉州?
萧楫舟闭上了眼,说道:“朕觉得……”
他缓缓睁开双眼,毫不避讳地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元沚:“不如何。”
元沚的神色顿时冷了下来:“陛下!”
萧楫舟丝毫不肯相让:“凉州自有崇玉山管理,军报朕日日观看,并未到紧急时刻,无须派出龙子凤孙前往监军。”
元沚一直以来管理的很是完美的表情都有些破功,她咬着牙看向自己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儿子,一时之间都有些不明白,雍明太子究竟会什么妖术,她的孩子一个两个的都对他这样忠心。
萧知福远在豫章也要为了九江郡主萧盈忤逆她这个母亲,她的儿子更是不得了,竟然在她的面前摆皇帝的谱,明目张胆地下她的面子。
元沚的眸色瞬间冷如寒冰:“陛下是铁了心,要把广陵郡王留在大兴?”
齐滺的眼皮瞬间狂跳。这一刻,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为什么历史上的元沚竟然会想要造反,自己当女皇?那很有可能是因为,元沚发现,萧楫舟根本靠不住。
齐滺几乎能想到时间线往前推个几十年,元沚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日子。
她堂堂琅琊公主,却被迫嫁与逆臣为妾,皇后慕容须蜜多本就是史书记载的妒妇,更是因为私怨对元沚多加苛责。尤其是,元沚生下了萧百川除萧桧舟外唯一的皇子。
萧百川不见得喜欢萧楫舟这个留着西齐皇室血脉的儿子,慕容须蜜多恐怕更是对萧楫舟视如眼中钉。尤其是萧楫舟在凉州屡建战功,雍明太子萧桧舟在史书上的形象却只是“纯善”。
种种情况叠加,元沚必然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萧桧舟登上皇位。
纯善懦弱的萧桧舟一旦成为皇帝,军政大权必然掌握在能和萧百川一起上朝理政的慕容须蜜多手中。而这位善妒的慕容皇后一旦没了萧百川的压制,必然会对萧楫舟进行清算。
届时,不论是萧楫舟还是元沚,甚至还要带上已经嫁人的萧知福,一个都跑不了。
为了不让自己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于是,元沚设计了巫蛊之祸,让年纪渐长疑心愈强的萧百川亲手废了萧桧舟的太子之位。
可是明明一切都按照元沚的计划在进行,结果却是这样的不尽人意。明明应该和她统一战线的一双儿女却毫无例外地站在了敌人的阵营。
萧知福心心念念着阿兄无罪,不但抚养萧桧舟的女儿萧盈,更是窝藏萧桧舟的死忠、原太子詹事崔泽等人。
萧楫舟更是荒唐,竟然想要将唾手可得的太子之位还给萧桧舟,让她多年筹谋毁于一旦。
而现在,好不容易元沚杀掉了萧桧舟,终于将萧楫舟推上了帝位。可是这个初登基的帝王竟然对自己的未来没有丝毫的尊重,弱冠之年不肯娶妻,还要将萧桧舟的儿子留在自己身边。萧楫舟的目的简直昭然若揭——
总有一日,萧楫舟会将皇位传给萧盛,传给雍明太子萧桧舟的儿子。
而一旦萧盛成为皇帝,他会怎么对待害死了他祖父祖母与父亲母亲的元沚?又会怎么对待元沚背后的西齐皇族?
只怕元沚就是为了自己在多年以后不会被挖出来鞭尸,她也要想办法打破萧楫舟这个可怕的想法。
可是偏偏萧楫舟倔得像头驴,任是元沚怎么说都不肯成亲留下后代。如此一来,母子关系自然势同水火,元沚想要直接覆灭萧氏皇族的统治,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
毕竟,元沚的母亲是突勒公主阿史那阿依夏,元沚本身也流着草原狼王的血。
齐滺的目光落到萧楫舟的身上,只一眼,他就看到了萧楫舟冷漠的外表之下隐藏的纠结。
也是,元沚毕竟是萧楫舟的生母,萧楫舟又不是白眼狼,对元沚又怎会没有感情?
只是王族的亲情掺杂了太多的利益交杂,让一切不掺杂利益关心都显得虚伪起来。面对生母与阿兄之间的战争,萧楫舟选择什么都不对。
萧楫舟张口,齐滺大概知道萧楫舟想说什么——从史书记录的元沚谋反便可以看出,在这场战争中,萧楫舟选择保住阿兄的遗孤,而放弃了元沚。
深呼一口气,齐滺大步走到万安殿中央,跪在萧盛旁边,冲着元沚端端正正地行礼:“启禀太后娘娘,微臣有言启奏。”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齐滺的身上,齐滺甚至能感觉得到元沚落在他的身上的、如同利剑一般的目光。这道目光流连在他的身上,仿佛刀子一样一寸一寸地割着他的血肉。
这一刻,齐滺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元沚是真的想杀了他。如果他接下来的话没能让元沚满意,那么元沚手中的屠刀就会毫不留情地砍向他的脖颈。
齐滺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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