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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洛阳赋
穆怀安神色扭曲, 看起来是真的接受不了面前这人竟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说出此种有辱斯文的话来,简直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你……”
穆怀安憋了半天,竟是一句话都没憋出来。
身后的萧楫舟已经快要笑喷了, 他的肩膀都在发抖, 显然是目前为止还算愉快。
齐滺则是冷冷地看着穆怀安, 他轻轻地挣了一下手,这一次,穆怀安没有再扣住他的手腕。
齐滺挣脱穆怀安的控制,重获自由, 齐滺才后退一步, 说道:“府君大人若是被噩梦魇住, 那便去求个神拜个佛, 莫要再对下官做出无礼之事。”
穆怀安:“……”
穆怀安闭上了眼,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情绪已经平稳到不会被齐滺气死了, 这才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喝着自己刚刚嫌弃很久了的冷茶, 冷着脸不说话。
齐滺看着眼前这位又一次发疯还发不同以往的疯的府君大人,一时之间只想送客——
他现在脑子里也有些乱糟糟的, 觉得自己需要时间好好理清一下思路。
只是府君大人就没有善解人意的时候,此时逐客令已经在齐滺的口中绕了一圈又一圈,穆怀安却表现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一点都没有感受到齐滺的逐客之意。
只是话一出口,还是表露出穆怀安的慌张来:“关于昌黎韩氏私藏晒盐法的事,我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件事, 但却没有证据。你们想要查, 只怕要亲自去一趟昌黎。”
听了穆怀安的话, 齐滺此刻也不再维持那副恭恭敬敬的姿态,反而带着几分尖锐地问:“昌黎韩氏是府君大人的外家,府君大人就是这样轻飘飘地送你的舅舅一家送断头台吗?”
问完这句话,齐滺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穆怀安的脸看,生怕漏掉穆怀安任何一点的微表情。
齐滺注意到,在听到他的问话之后,穆怀安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十分微妙的表情,带着厌恶,带着愤恨,总归是十分复杂,但却全部都是负面情绪。
哇偶。
萧楫舟的情报可能过时了,穆怀安对于将他养大的昌黎韩氏,可是没有一丁点儿的感恩呢。
——当然,也不排除穆怀安故意演戏给他看的可能。
穆怀安脸上复杂的负面态度仅仅存在了一瞬,转瞬之后,他的脸上又恢复了古井无波般的平静,像是刚刚的负面态度从未存在过一般。
穆怀安披着一副公忠体国的外衣,口中的话也说的煞是官方又忠诚:“本府君先是大梁的官员,后才是舅舅的外甥。天地君亲师,君排在亲之前。本府君执掌一郡,又掌管着支撑整个关东的洛阳仓,就要牢牢记住自己的使命,不可因公废私。”
一番话说得当真是大义凛然,仿佛眼前牧民者是真的视治下百姓如父母,而没有二十余年来对洛阳仓的亏空不管不顾。
只是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再追究穆怀安,可就说不过去了——
穆怀安可是给他们提供了昌黎韩氏私藏晒盐法这么一份大礼,继续追究穆怀安的“治下不严”之过,情分一事之上便说不过去。
如果现在萧楫舟是大权独揽的帝王,齐滺说什么都要狠狠杀一杀穆怀安的气焰。可偏偏萧楫舟刚刚登基,他的皇位并不稳固,贵族投诚却依旧被清算,这样的话传了出去,萧楫舟就别想再接到任何一位贵族的投诚。
即便齐滺心里恨不得让这些贵族都好好看一看被他们剥削压迫的百姓过的都是什么样的生活,但他也深刻地明白,现在可不是和贵族撕破脸好时机。
齐滺憋着气,最终却也只能硬邦邦地说出来一句:“府君大人的忠心,陛下一定会知道的。”
穆怀安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他的目光落到齐滺身后的萧楫舟身上,没有任何掩饰,就是大大方方地向齐滺说明,他已然知道身后之人的身份。
不过萧楫舟的身份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只怕出了大兴宫的那一刻开始,萧楫舟的行踪就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见到这样的目光萧楫舟也不惧,他冲着穆怀安歪了歪头,一副毫不在乎的态度,眸光中却分明是摄人的压迫。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穆怀安转而再一次看向齐滺,说道:“陛下知晓本府君的忠心,本府君深谢陛下隆恩。至于昌黎那里紫薇郎要不要去,那就不是本府君的事了。”
说着,穆怀安后退一步,说道:“天色不早了,告辞。”
就这样走了,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却把齐滺搞得晕头转向,整个脑子都是懵的。
萧楫舟伸出手在齐滺的眼前晃了晃:“紫薇郎大人在想什么?”
齐滺一巴掌拍下萧楫舟的手,他正襟危坐在座位上,冲着萧楫舟抬了抬下巴:“坐。”
姿态高傲,看得萧楫舟心里一阵打鼓。
萧楫舟的直觉从来都没有错过,他觉得大事不妙,那就是真的大事不妙。
果不其然,齐滺开口,第一句话就是:“穆怀安说的‘你是来救萧楫舟的、不是来救西齐的’,是什么意思?”
萧楫舟:“……”
上来就是死亡之问一击即中,问得萧楫舟一时语塞,根本找不到话来搪塞。
齐滺冷冰冰的警告:“这件事上你敢有一星半点儿的瞒着我,咱俩就没有以后了。”
萧楫舟:“……”
几乎是在瞬间,萧楫舟便收敛了所有的小心思,想到借口全都被自己咽了下去。
齐滺:“说!”
不知道为什么,恍惚间,萧楫舟竟然觉得眼前这一幕像极了惧内的丈夫偷偷藏了私房钱被妻子发现时的场景。
发现自己在想什么的萧楫舟:“……”
他不是惧内的丈夫,齐滺也不是母老虎妻子,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朋友。只不过他知道齐滺的来历,齐滺知道他的未来,使得他们之间的感情比普通朋友更加紧密罢了。
他们只是彼此间最为特殊的存在,但那也不是惧内丈夫和母老虎妻子!
将这个可怕的想法驱逐出脑海,萧楫舟才惊魂未定地回答道:“……其实也没什么。”
齐滺:“呵。”
冷笑声激得萧楫舟一个激灵,他连忙道:“真的没什么,只不过有个传言,据说每到王朝末路的时候,上天就会派下天神来辅助真正的真龙天子。”
齐滺:“……”
把萧楫舟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自己什么都没有听错也什么都没有漏掉,齐滺才不可置信地问:“你管这叫也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萧楫舟小声:“确实没什么啊……你辅佐的本来就是真龙天子呢。”
齐滺:“……”
齐滺无语凝噎:“你可真会给自己的脸上贴金。”
萧楫舟笑得讨好:“是阿滺的眼光好。”
齐滺恨不得翻白眼。但想到穆怀安说出的话,齐滺还是按下了想将萧楫舟揍一顿的想法,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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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怀安说的是真的?昌黎韩氏真的有晒盐法的配方?”
萧楫舟摇头:“不好说,但这些年来关东的海盐确实都出自昌黎韩氏的手中,只不过他们用的是不是白先生留下来的晒盐法就不好说了。”
齐滺不解:“渤海那么一大片,周围能和昌黎韩氏比肩的世家也不少吧,更何况关东还有黄海临海,为什么海盐竟然能被昌黎韩氏垄断?”
“价格低。”说到这里,萧楫舟的眸色也逐渐沉了下去:“几十年前,昌黎韩氏的盐价格确实很低,当年昌黎韩氏就是凭借价格战,让整个渤海沿岸的盐价都保持在一个很低的水准。再加上后来渤海出现了海盗,海盗到处烧杀抢掠,还会去岸上盗盐,搞得渤海沿岸的世家都放弃了卖盐。”
齐滺几乎倒吸一口凉气。
古代的盐从来都是暴力,盐税有的时候甚至能比农田税都要高。
大梁建国之初没能掌握在中央手中,导致盐业的买卖都在各方贵族手中。没有了各级官员的层层盘剥,又顶着世家的名头,世家卖盐应该比中央更暴力才对。
这样暴力的行业,昌黎韩氏竟然能打得同行毫无还手之力,可想而知,昌黎韩氏的制盐成本有多低。
齐滺几乎敢肯定:“白先生留下的晒盐法是否在昌黎韩氏手中我不敢肯定,但昌黎韩氏手中肯定有更加先进的制盐法。”
除了技术更加先进、成本更加低廉,齐滺想不到别的办法,能让竞争对手直接干不下去。
萧楫舟若有所思地点头:“我记得父皇曾经说过,这些大世家的手中肯定或多或少地有着一些白先生留下来的东西,不然有些地方没办法解释。”
“只是白先生留下的东西都有什么我也不清楚。今日若不是你说,我都不知道,原来世上竟有晒盐法这么一样东西。”
齐滺:“……”
倒是忘了,史书上明确写过,梁景帝萧百川不是世家出身,他的家族是从他父亲成年后才开始发迹的,就连萧百川的父亲,年轻时也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
史书上甚至还记载过,萧百川的母亲叫做“苦桃”,一看便知是穷苦大众家的女儿。萧百川后来也找到了自己的舅舅,结果那位老人家见到萧百川的第一面,说的就是大外甥啊你都成皇帝了能不能给家里的孩子一官半职。
所以,在北晋时期还籍籍无名、甚至连祖先都不一定知道是谁的萧氏皇族,可能除了水泥与天罚之外,就不知道些什么了。
也就是说……齐滺一脸心痛:“可能还有别的世家,手里掌握着些其他的东西?”
萧楫舟点头:“父皇说那是必然的。沿海的世家总能造出更厉害的船,有些地方的水稻收成就是比其他的地方好,有的世家卖的糖更便宜……父皇说,这些可能都是因为白先生留下了些什么东西。”
齐滺:“……”
齐滺苦着脸:“你就祈祷他们手中的都是这些也就能赚点钱的东西吧。不然哪天哪人给你送个炸/弹/手/榴/弹,咱们就可以一起玩完了。”
齐滺扶额:“不知道这位仁兄讲不讲基本法。”
“基本法?”萧楫舟喃喃,“这是什么?”
“一种玩笑话。”齐滺摆摆手,不在意地说道,“就是曾经出现过一种言论,说如果有人像我这样穿越了,那么在古代不可以造出热/武/器,以免让世界陷入不必要的战火,除非他穿越的时代已经制造出了热/武/器。”
热/武/器这个名词无疑是陌生的,但联系一下上下文,萧楫舟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你说的热/武/器,指的就是天罚?”
齐滺点头:“差不多吧。”
萧楫舟:“那你可以放心了,根据传闻中说的,白先生只有在北晋太祖出事的时候降下过一次天罚。”
齐滺默默地松了口气:“看来这位仁兄很讲基本法,这我就放心了……不对,”
齐滺突然抬起头,问了萧楫舟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些内容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曾经说过,池氏大齐建立的时候,为了避免天下百姓将白先生当成仙人、将白先生一手建立的北晋视作正统,因此封存了白先生的所有资料,就连那些被白先生制造出来的东西都被通通禁用。”
“世家贵族知道,是因为他们的家族可能在那时就已经存在,所以留下了只言片语。那你呢……你和你的父亲,是在什么时候知道白先生的事的?”
萧楫舟一愣,好半晌,萧楫舟才喃喃自语道:“……我记不得了……好像是……信?”
萧楫舟顿住,他和齐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浮现的惊愕。
信……谁写的信?
【作者有话说】
舟舟:我不是妻管严,但老婆是真的母老虎
滺滺(提刀):你说什么?
舟舟:我说,老婆我爱你
和我妈犟犟了一晚上,她非说我没有对象是因为我租的房子格局不好,要找个大师给我破一破。我就不明白了,都什么年代了,哪有找大师干这个的?
这么准的大师,你去帮我问财运啊!钱啊!问对象有个毛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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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洛阳赋
一个悖论就这样突兀地出现, 打得齐滺措手不及。回想了一遍萧楫舟所说的话,齐滺觉得这其中简直充满了不对劲。
齐滺忍不住问:“你确定你没记错吗?这些关于白先生的内容,都是来自于一封信?”
按照萧楫舟的话来说, 白未晞的存在便是整个上层贵族的禁忌, 这些贵族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手中有着“仙人”留下来的东西, 更不想让平民百姓知道,原来世上的神仙真的会具象化成某一个具体的人。
按照这样的逻辑,白未晞的存在应该只藏于世家的口口相传中,像萧氏皇族这种在世家眼中与暴发户无异的家族, 更是绝不可能得到任何关于白未晞的消息。
所以, 怎么会有人给萧百川写信, 特意告诉萧百川这些贵族世家之间才有的秘辛呢?
逻辑的不通顺让萧楫舟也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来。他撑着下巴, 皱着眉回想自己得知白未晞的存在那一天,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萧楫舟缓缓说:“那天是个阴雨天。那时候我已经是太子,却因为常年待在东宫不愿外出而甚少见到父皇。父皇大抵也是在立我为太子之后便又后悔却又不敢朝令夕改频繁废立太子, 因此总是不肯见我。”
“所以接到父皇的召令的时候,我很是惊讶, 一是因为父皇突然召见我,二是因为那时既是晚上又是阴雨天, 环境十分恶劣。我还记得那夜到了父皇寝宫的时候,蓑衣与油纸伞也挡不住泼天大雨,我的身体几乎要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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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那时候, 父皇就坐在案几前。他大概是已经病了许久,身体很是瘦削。那夜的灯光又暗,父皇的面容隐藏在阴影里, 竟隐隐有几分……诡谲。”
“你来了?”萧百川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 看向他已经许多年未见的小儿子。
自从萧楫舟七岁那年起, 就被萧百川封为赵王,前往凉州担任凉州刺史。萧楫舟的凉州刺史当了十年,十年间,他们父子相见的次数屈指可数。
再后来,巫蛊之祸发生,雍明太子萧桧舟被废,幽禁于岐山别馆,十七岁的萧楫舟就这样以自己从未想到的理由被召回大兴。
可父子相见却不见温情。
萧百川暗悔废立太子之事太过草率,却又真的担心盛名满天下的雍明太子一旦被平反,会不会因为这件事真的弑父夺位,故而犹豫不决,还是让萧楫舟占据着太子之位。
萧楫舟十年没怎么和父皇说过话,见面之时又已然察觉父皇对自己的满腔疏远。再加上时过境迁隐藏在父子二人之间的那一堆糟心事,使得萧楫舟面对自己的父皇,竟也只觉得心绪复杂。
相同的疏远让萧百川放弃了寒暄,也让萧楫舟除了恭敬行礼之外找不到话茬,因此父子二人间的这番对话竟然节奏快到让人察觉不出他们的疏离。
萧楫舟跪坐于萧百川面前,脸上尚且还带着凉州的风沙,没有被大兴城看不见的硝烟磨平自己的棱角。他恭敬又冷硬地行礼,问:“不知父皇深夜叫儿臣前来有何要事?”
萧百川公事公办一样说道:“朕知道了一件事。”
萧楫舟:“什么?”
萧百川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案几上的信件,随后又当着萧楫舟的面将这封信放到烛火上。
火苗在信件上肆意盛放,没过多久,火舌便吞没了整封信件。直到信件化成灰烬,萧百川才说道:“朕知道了一个人,他叫……白未晞。”
萧楫舟不确定地说:“我下意识地觉得父皇是从那封信里知道白先生的存在的,但或许只是巧合。”
但这句巧合实在是没有什么说服力,萧楫舟自己不信萧百川在他面前烧毁那封信只是因为那时萧百川的面前恰好有一封需要烧毁的信,齐滺也不信一代帝王会莫名其妙地在和儿子的对话中烧毁一封毫无关系的信。
萧百川的举动几乎可以明确一件事,那就是有人用写信的方式将白未晞的存在告诉了萧百川。
会是谁呢?
齐滺不确定地问:“有没有可能是外侯官?不是常说,外侯官无孔不入吗?”
萧楫舟摇头:“外侯官没有外界想得那么厉害,毕竟人数有限。大多数的外侯官确实是在监视百官尤其是地方要员封疆大吏不假,但是这些地方要员封疆大吏随身都有很多的护卫,外侯官也做不到无时无刻的监视,最多不过是记录一下明面上这些官员每日都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齐滺懂了——外侯官能记录这些世家贵族明面上的事,却没办法真的进入他们的家,掌握这些世家贵族的一举一动。
也是,若是自己晚餐吃了什么喝了什么都要事无巨细地摆在皇帝的书案前,这些世家贵族只怕早就受不了,联合起来抗议了。
穆怀安可是说过,白未晞留下的晒盐法是放在昌黎韩氏祠堂里的秘辛。若是昌黎韩氏的祠堂能容许外侯官轻易出入,萧楫舟也不必这么艰难地夺权了。
想通了这个方面,齐滺便拿出纸笔,先在纸上写了“外侯官”三个大字,又拿出朱笔在上面毫不留情地画了个叉。
世家秘辛,既然不是萧百川全权领导的外侯官大谈到的,那似乎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齐滺在纸上写了两个字:世家。
齐滺抬头看向萧楫舟,便看见萧楫舟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若是父皇的人混到了世家中央、成为了某个世家贵族的心腹幕僚,甚至是父皇收服了某个贵族世家的成员,这便说得通了。”
可是那个人又是谁?他还活着吗?萧百川是怎么做到的?那个人现在在哪里?他愿意继续为萧楫舟工作吗?还是已然退隐了?
围绕这个神秘“细作”的问题实在是太多,多到齐滺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先问哪个。
反而是萧楫舟先想通了,他将齐滺刚刚用过的纸团成团随手一扔,说道:“我们没必要为这个人浪费太多的心神、若是有朝一日能让他为我所用最好,但即便找不到这个人也是无关紧要的。我们现在最重要事,可不是找一个不知身在何方的细作。”
萧楫舟的话点醒了齐滺,齐滺忍不住道:“你说得对,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齐滺扶额,带着几分颓然的语气说道:“我还是不够稳重,穆怀安几句话竟然就让我失了心神,跟着他的节奏走。”
他看起来蔫蔫的,像是被烈日教做人的哈士奇,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每一根狗毛都在叫嚣“这日子没法过了”。
萧楫舟心疼地摸了摸齐滺的头,说道:“阿滺,你已经很棒了。穆怀安是谁?那是在父皇手下能平平安安当了二十余年河南郡守、掌管了二十余年洛阳仓的人。更何况穆怀安又是有备而来,以有心算无心,你已经表现的很好了。”
齐滺闷闷地抬头,嘴里说着“你就知道敷衍我”,眼里的神情却分明是“说得真好听再来点我爱听”。
这样的反差让萧楫舟几乎要笑出来,萧楫舟嘴角含着笑,手指点在了齐滺的眉心:“我的紫薇郎大人,你可是天上下凡的神仙,怎么能被这点困难打倒?”
这话含着柔柔的笑意,论起来比糖还要甜,听得齐滺的耳朵都忍不住热了起来。
也是奇怪,穆怀安一口一个“紫薇郎”,齐滺听了都觉得没有任何感觉,仿佛“紫薇郎”也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称呼。
然而现在,叫出这个称呼的人变成了萧楫舟,齐滺竟觉得“紫薇郎”这个称呼也多了几分莫名其妙的味道来。也说不清是甜还是柔,总之是让齐滺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
脸难以抑制地红了起来,齐滺低下头避开了萧楫舟的目光,说道:“我不会被穆怀安吓到的。”
看着仿佛鹌鹑一样的齐滺,萧楫舟隐隐约约间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只是那种想法闪过得太快,快到萧楫舟没有来得及捕捉。
脑中的思绪纷乱了几瞬,萧楫舟才问道:“你现在是怎么想的?要不要考虑去昌黎?”
齐滺盘算了一下他们目前的处境:“如果我们现在打道回府,那么就可以通过庞林的供词,以朝廷的名义直接明发上谕彻查此事。这个想法正大光明又占据制高点唯一的缺点在于……到时候可能就查不出来什么了。”
明发上谕彻查洛阳仓亏空,优点在于能调动一切能调动的力量,地方官员也要给予最大的帮助。
但缺点却在于,打着朝廷的名义查案,很多手段就不能用了,而且谁也不能保证,关东贵族之间究竟是他人各扫门前雪、对昌黎韩氏的处境冷眼旁观,还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觉得关东贵族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此联手瞒着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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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情形是后者,查案的天子使查不出结果来,朝廷的威信将荡然无存,萧楫舟以后就别想在世家贵族面前抬起头来。
因此齐滺道:“我的想法是我们亲自去一趟昌黎,亲自去看看昌黎韩氏究竟都做了些什么、昌黎究竟是怎么样情形。”
“穆怀安此人太怪,对于他的话,我不太信。”说完,齐滺又问,“你呢?你怎么想的?”
萧楫舟:“我也想去亲自一趟昌黎。”
说着,萧楫舟微微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怀疑,洛阳周边的那个永宁村,里面的铁矿就是被暗地里送到昌黎的。”
齐滺瞪大了双眼。
【作者有话说】
世界上最可怕事:在我用大雷梗创死基友之后突然垂死病中惊坐起,发现今日更新还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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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洛阳赋
既是打定了主意, 齐滺和萧楫舟便没有耽误,第二日一早,萧楫舟便吩咐侯虞, 让他准备动身。
侯虞很快便将一切都打点好, 来请示萧楫舟何时出发。萧楫舟和齐滺商量了一阵, 最终决定扮作商旅,赶在年前到达昌黎。
路途风雪很大,齐滺和萧楫舟没有带赵拓等人,而是将他们安置好后便自行离开。
昌黎的城门已经近在眼前, 齐滺搓着快要冻僵的脸, 抱怨道:“不愧是接近山海关, 昌黎人肯定没见过冬天的蚊子。”
萧楫舟给他递上汤婆子, 又细心地将齐滺的领口拢得更紧了一些,才说道:“让你坐之前那辆马车你又不肯,非要坐这辆破车挨冻。”
齐滺顶嘴:“文殊奴, 你要记得,我们现在是商人。什么叫商人?你坐着那样豪华的马车, 说你是个年关还要出来进货的商人,别人会信吗?”
萧楫舟:“……”
齐滺谆谆教诲:“你要记得, 我们现在是一对家道中落的商人兄弟,年关还要离开老家白发苍苍的老娘,就是为了讨生活, 懂?”
“懂。”萧楫舟点着齐滺额头,“我是哥哥,会好好照顾我的幺弟。”
齐滺向后一仰, 避开萧楫舟的手, 不满地嘟囔:“明明我比你大了两岁。”
然而齐滺即将大学毕业也长得稚嫩无比, 看起来更像是这个时代十几岁的少年;反观萧楫舟明明才二十出头,却成熟得像是现代奔三的老大哥。
齐滺碎碎念:“说好的地沟油让人早熟呢?我吃了这么多年地沟油,为何看起来还没有你成熟?”
齐滺不理解,齐滺不愿意。但不理解与不愿意并不能改变事情的结果,萧楫舟还是当仁不让地以齐滺大哥的身份出现。
现在,他们一个叫魏舟,一个叫魏滺,是城阳郡的商户家的孩子。原本家中经营一些海货,通过将海货转卖到内地不沿海的地域维持生计。
然而不久之前父亲去世,叔叔掌管了家业,把他们都赶了出来。偏偏他们被叔叔设计,没有继承到父亲的家业,却被迫要完成父亲在世时留下的海盐订单。
城阳郡的海盐商被叔叔打过招呼,他们买不到盐便只得北上,从东莱走到北海,又一路来到章武,才总算摆脱了要价高得离谱的盐商,遇到了平价盐商。
这时他们从平价盐商口中听到消息,说昌黎的盐更便宜。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只觉得这是个机会,便没有将目光放在一笔海盐订单上,而是将目光放在了平价海盐的源头——昌黎。
故而即便年关,兄弟俩也没有回家过年看望老母,而是辗转来到昌黎。
这个故事是齐滺编的,齐滺道:“别看这个故事的逻辑链并不算完美,但只要我们说着我们的叔叔有多可恶,再奉上‘父亲’活着的时候给我们留下的金银珠宝,他们就会相信我们的话,积极帮我们牵线搭桥。”
当时萧楫舟还不信:“真的会有商人只凭你的一面之词,就会相信你的话?”
齐滺:“错了,他们相信的不是我,是钱。只要有钱,商人什么都敢做。”
说着,齐滺又看着手中的资料叹道:“我之前只知道盐业赚钱,却万万没想到,盐业竟然这么赚钱。”
这些资料是侯虞搜集来的一些资料,防止齐滺和萧楫舟在扮演盐商家的公子的时候穿帮。然而看着资料上赤裸裸的数据,齐滺只觉得胆战心惊。
齐滺:“必须想办法把盐业抓到手里,不能再任由这些世家霍霍百姓了。盐价这么高,让不让人活了。”
萧楫舟对齐滺的话连连点头:“你说得对,东南沿海的海盐价格高得离谱,昌黎韩氏有成本更低的制盐法,直接让渤海、黄海领域的其他盐商纷纷关门大吉。但他们却在渤海、黄海领域没有竞争对手之后提高盐价,再这样下去,百姓就要吃不起盐了。”
齐滺皱着眉,道:“海盐中有碘……你不必知道碘是什么,只需要知道这是人必须食用的东西,而这种东西陆盐是没有的,所以海盐不但要在沿海推开,还要想办法在内陆推开,让那些身在凉州、益州的百姓,也能吃到海盐。”
萧楫舟:“……”
行叭,他确实不懂。
陛下不懂,但陛下会说:“都听你的。”
齐滺对皇帝陛下的听劝很满意,他放下手中的资料,呼吸着简陋的马车缝隙里透进来的冷空气,缓缓道:“要是查不出什么,都对不起我这么大冷天遭的这个罪。”
萧楫舟文言连忙给齐滺倒了一杯热水,还十分贴心地端到齐滺的嘴边:“委屈小齐大人了,到时候一定让昌黎韩氏的人给我们小齐大人赔罪。”
齐滺笑嘻嘻地接过水,喝了一口才说道:“必须让那些王八蛋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就在这个时候,侯虞的声音传了过来:“陛下,齐大人,昌黎到了,前面进城,可能要委屈二位下马车。”
大梁商人的地位不高不低,但绝对是没有特权的。齐滺不想因为没必要的事引起没必要的麻烦,因此干脆利落地下了马车。
萧楫舟护着齐滺步行到了城门前,守卫手持长戟守卫城门,目不斜视地盯着进城的百姓,单看精神面貌,这个边陲之地竟然比中枢洛阳的守卫面貌还要好。
齐滺咋舌:“完了,我竟然觉得昌黎郡守是个好官,怎么办?”
在外被抗高丽守卫国界,对内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单看眼前的情况,真的看不出,昌黎韩氏做的竟然是卖国求安、垄断盐业的勾当。
齐滺喃喃道:“能将治下治理得如此安稳,我们要小心一点,千万不要听信穆怀安的话,误会了一个好官,寒了能吏的心。”
萧楫舟:“……”
沉默半晌,萧楫舟终是没有打破齐滺的幻想,只是说道:“我们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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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滺点点头,跟在萧楫舟的身后走向城门。为了避免麻烦,这次进入昌黎,他们并没有将所有的内侯官一起带入城内,只让侯虞扮作护卫、侯十三与侯七扮作小厮跟在身边。
五人的队伍不小,但挤在熙熙攘攘的进城队伍中间,看起来却也并不是很显眼——
显眼的是齐滺。
这位商人家的小公子因为长得太不像个商户,而被守卫拦下了。
守卫的目光掠过虽然身材高大但皮肤有点发黑看起来很符合商人公子形象的萧楫舟,以及身后三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下人,目光精准地扫射到齐滺的身上。
守卫打开萧楫舟早已准备好的身份文牒,看着上面标注的商户,又看看齐滺,径直皱起了眉:“干什么的?”
齐滺:“……”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齐滺无奈:“回军爷,在下与兄长自城阳前来,打算在城中做点生意。”
守卫依旧拧着眉看他:“商户?你可不像。”
齐滺:“……”
萧楫舟一把将齐滺揽到身后,对着那名守卫笑了笑:“军爷也觉得我阿弟不像商户?我娘也时常念叨,若是阿爹还在,我阿弟必然是个官老爷。”
守卫被这句话逗笑了:“官老爷?商户还想做官?”
萧楫舟道:“军爷可别瞧不起我阿弟,他不像我,大字不识一个,只能勉强看得懂账本,我阿弟可是私塾先生夸过的聪慧。你看我阿弟,长得又好,书读得又多,没准就能被哪个官老爷看上,带回家做女婿呢。”
听了这一番家常,守卫心里的疑虑被打消了,他将身份文牒还了回去,口中却依旧道:“官老爷就算找上门女婿,也不会找个商户。让你阿弟别读书了,早日找份生计吧。”
萧楫舟也没和这个守卫吵架,他侧身示意侯十三给面前的守卫递些吃酒钱。
守卫笑呵呵地收了“低着头害羞”的小厮送上来的吃酒钱,完全不知道面前这个看起来羞涩腼腆的小厮,内心里在怎样吐槽他的不识货。
进城许久,侯十三耳尖目明,还能听到那个守卫在和同伴调笑:“商户庶民,竟然想娶世族小姐为妻,这些商户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侯十三不满:“咱们小齐大人什么样的姑娘娶不到,全世界的姑娘随齐大人挑呢,我看分明是这个无名小卒嫉妒我们小齐大人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侯七推了他一下,示意他闭嘴,别被人听见,以免节外生枝。
侯十三闷闷地闭嘴,萧楫舟却接着调笑:“完了,我的阿弟娶不到世族姑娘为妻了,这可如何是好?”
齐滺:“……”
这狗玩意儿又在拿他取笑。
齐滺不肯认输地回嘴:“没办法,谁让我有一个大字不识一个只会看账本的哥哥呢?”
萧楫舟;“……”
齐滺:“若是我的哥哥封侯拜将,世上的姑娘岂不是随我挑?”
这个话题确实是萧楫舟先提起来的,但听到齐滺真的想娶哪个姑娘了,萧楫舟反而又不开心起来。他忍不住说道:“就算你有一个封侯拜将的哥哥,也娶不到那些世家小姐。”
齐滺:“???”
萧楫舟:“那些世家小姐一个个得心比天高,还真不一定看得上咱们这些普通人。”
齐滺:“……”
齐滺忍不住说:“你现在究竟在唱哪出?我怎么不知道你现在在扮演谁了?”
萧楫舟:“……”
回过神来的萧楫舟也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那句话说的有多乱,他慌里慌张地为自己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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