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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黎韩氏借着北抗高丽的借口养了超出《大梁律》规定数量的部曲,他们很缺钱。”

    齐滺:“洛阳仓归穆怀安管吧?他为什么愿意将洛阳仓里的粮食给昌黎韩氏?”

    萧楫舟眉头一跳:“穆怀安的母亲姓韩,就是昌黎韩氏嫡长女,昌黎韩氏现任家主是穆怀安的舅舅,穆怀安从小在舅舅膝下长大,对舅舅比亲爹还好。”

    嗯?有八卦?

    齐滺的双眼顿时就亮了:“为什么?”

    根据资料显示,穆怀安可是河南穆氏上任家主的嫡长子,继承家族的嫡长子,小时候怎么可能在舅舅家长大?

    萧楫舟说道:“据说是因为穆怀安的父亲宠妾灭妻,韩氏女自幼被父母如珠如宝地捧着长大,受不了这委屈,就带着儿子回了娘家。”

    “穆怀安自幼在昌黎韩氏长大,河南穆氏对他来说只是耻辱,所以甚至可以说,他恨河南穆氏。”

    “元岁的母亲你知道吗?她就是河南穆氏的女儿。当时因为西齐巨变,穆怀安便揪着这点不放,直接将亭侯夫人的父亲迁出了祖坟、移出了族谱,据说就是因为亭侯夫人的父亲曾经说过,韩氏女竟然因为些许小事闹得这样难看,不堪为宗妇,只配得一纸休书。”

    齐滺:“……”

    这很难评。

    不过了解了这些八卦,齐滺反而有了一个主意:“你觉得,釜底抽薪怎么样?”

    萧楫舟:“什么意思?”

    齐滺:“我们白龙鱼服而来,穆怀安肯定以为我们是没有证据,所以不得不先找到证据才能治他的罪,因此他才做了‘牧童’,让我们得不到百姓的口供。”

    萧楫舟点头:“没错。”

    不只是穆怀安这么以为,事实上他们现在遇到的就是这么个情况。

    赵拓所在的永明村出现了铁矿,穆怀安私自昧下确实是死罪。但问题在于铁矿是刚刚开发的,现在不成规模,穆怀安完全可以说他是准备等到摸清了情况再和朝廷报备。

    至于其他的,譬如穆怀安可能瞒下的矿产、私占百姓的田地、贪污受贿等,这些都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能给一位贵族出身的封疆大吏定罪。

    所以萧楫舟才想要先暗查,看看能不能查出什么东西来。

    但很可惜,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身边钉子太多,他白龙鱼服出行洛阳的消息根本就没有瞒住。

    既然瞒不住……齐滺摸了摸下巴:“不如我们干脆亮明身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现在穆怀安是地头蛇,龙来了也要盘着,穆怀安就是看到了这点才敢有恃无恐。但是,如果齐滺直接亮明身份呢?

    齐滺越说眼睛越亮:“你继续白龙鱼服,装作内侯官的一员,我则亮明身份,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天子使者。”

    “第一站,洛阳仓。”

    齐滺的声音中带着肯定:“你信我,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企业能在没有检查的时候做到账实相符。我们去洛阳仓逛一圈,账本和实物一对账,绝对够穆怀安喝一壶。”

    萧楫舟:“……”

    【作者有话说】

    换了个封面,昨天觉得这个封面怪怪的,后来才反应过来,原来是滺滺没有穿衣服,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一/丝/不/挂任君观看,给我做封面的老婆不对劲←_←所以,今天的滺滺就穿了一件……嗯……

    顺便说一句,麻烦各位小可爱记得本文文名《昏君也在看我直播》,爱我的人太多了,太多老婆排着队给我做封面,我用不过来,以后还有可能继续换封面(论老婆太多的烦恼)

    当然,你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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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学我,老婆太多是不对的,要专一。我已经改不了了,你们还有未来,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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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洛阳赋

    小齐大人出的主意陛下从来没有反对过, 这次亦然。齐滺说要打穆怀安一个措手不及,萧楫舟当即便下令调兵,派兵包围了洛阳仓。

    调来的兵是外侯官, 外侯官直属皇帝管辖, 不像各州郡县的府兵一样受多方势力的制约, 用着不顺手。外侯官令行禁止,在看到侯虞亲临、接到盖着萧楫舟私印的手书之后,立刻按照萧楫舟的意思,包围了洛阳仓。

    洛阳仓的守军李三在看到一队如同黑云压城一样的内侯官的时候, 最开始还嚣张无比:“来者何人?这里是府衙重地, 没有府君大人的手令不得入内!”

    外侯官理都没有理他, 为首的外侯官提剑便抵在李三的脖子上:“朝廷办案, 再敢阻拦,按律杀无赦。”

    黑色披风下,代表着外侯官身份的金色令牌就那样明晃晃地系在腰间, 上书“外侯官”三个大字应和着绵延的白雪,简直像是地狱判官写下的判词。

    李三的脸色立即就变了——

    外侯官威名赫赫, 打着皇帝的名号,看到不顺眼的就杀。若是杀的是达官贵人, 还有几分掰扯的余地,但刀下亡魂若仅仅是他们这些微末小官,那简直是尸体沉了塘, 连点水花都漂不起来。

    就在李三以为自己的小命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他的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侯七大人,不要为难他。”

    这道声音像是这寒冬腊月里照在身上的暖阳, 穿过一望无际的天幕, 透过斑驳的树影, 散去了大部分的灼热,照在人的身上,只剩下轻如云朵的暖。

    李三愣愣地抬起头,冲着那人看去,就见来人穿着一袭飘逸的绛纱袍,配着一身雪白的狐裘大氅,唇红齿白,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小神仙。

    小神仙走到李三面前,笑得温温柔柔:“没被吓到吧?”

    小神仙笑起来更加好看了,精致的五官配上浅浅的梨涡,看上去像是观世音菩萨身旁的金童玉女,带着无边的温柔。

    李三几乎要愣住了,他有些呆呆地摇头:“小神仙……”

    齐滺笑了出来,外侯官侯七也收回了剑。

    李三这时才发现他刚刚说了什么蠢话,顿时脸都羞的红了起来,他期期艾艾地解释:“小神、不是,这位大人,小的……”

    齐滺摆摆手,不甚在意地说道:“我们都是为陛下办事的,你有你的职责,我有我的职责,我不为难你,你也别为难我,我们同舟共济,好吗?”

    这话说得委婉又漂亮,李三还没见过这样待下如此温和有礼的大人,一时之间只觉得眼前这位大人必然是观世音菩萨座下金童,才会生出这样一份菩萨心肠。

    因此李三点头:“大人请,只是……我们也要去禀告府君大人……”

    外侯官亲临,她们这些守卫洛阳仓的守军可以转身就跑,但如果连个信都不去报,那么他们的小命基本上也就到头了。

    听了这句话,齐滺十分痛快地点头,深彻贯实了自己的刚刚的那句“我们同舟共济”:“没问题,这是你的职责,我不会阻拦你。”

    这位小神仙当真好说话,李三对着齐滺弯下了腰:“大人,您、您尽快。”

    齐滺笑了笑。

    李三带着守卫洛阳仓的守军走了,报信的速度却并不快,显然是在对齐滺放水。

    侯七沉默了:“这帮人……平日里对我们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客气。”

    齐滺转头看着他:“你看起来就凶神恶煞的,他们当然怕。”

    侯七若有所思:“那我们以后办案,也温和一些?”

    齐滺摇头:“如果今日没有你只有我,我说话再软上三分他也不会搭理我。他是被你吓破了胆子,才会轻而易举地接受我的收买。”

    说白了,欺软怕硬,见到硬的了,才会念着软的好。若是只有软的,他们可不会放在心上。

    侯七低低地骂了一句,是句关东方言,齐滺听不明白,但他猜个大概,只怕不是也什么好话。

    齐滺对着侯七道:“别的不说,先把账本握在手里。穆怀安很快就回来,我们必须把最重要的东西握在手中。”

    侯七得令,立刻吩咐下属翻箱倒柜地寻找账本,务必要求一本不剩全部找出。等黑云一般都内侯官到处开始到处寻找账本了,侯七才走到齐滺身边,问:“大人,接下来怎么做?”

    齐滺歪了歪头,倒显出几分可爱与无知来:“穆怀安什么时候能到?”

    侯七可一点都不敢小觑面前这位看似无害的小齐大人,他低头算了算,说道:“穆怀安在整个洛阳都有眼线,只怕我们还在前来洛阳仓的路上,穆怀安就收到消息,猜到我们的目的了。”

    “也就是说,快了。”齐滺把玩着手中的纯铜汤婆子,感受着锦缎布套上极为精细的山水画刺绣,声音中带着几分幽然,“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他好了。”

    说着,齐滺干脆利落地走到洛阳仓衙门大堂正中央的书案前堂堂正正地坐好,又扬起头对侯七说:“去,吩咐人就在这里对账,对得明明白白光明正大,别让我们的府君大人有微词。”

    侯七眼皮跳了跳:“是。”

    在齐滺的吩咐下,穆怀安带人来到洛阳仓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衙门大院内都摆上了满满当当的书案,地上的雪被扫得干干净净,四周点着火炉,蒸腾的烟雾缥缈而起,竟让寒冬腊月宛如春日。

    只是密密麻麻的书案之上,摆放的不是圣人撰写的圣贤书,而是一摞摞让人看着就眼皮直跳的账册。再配上噼里啪啦的算盘声音,使得这里不像是国之重地洛阳仓,反而像是哪里的菜市场。

    拨弄算盘的人是外侯官从洛阳城里寻来的账房,外侯官一手刀剑一手银子,让这些账房不得不含泪赚钱。

    账房拿了钱,倒是很有敬业精神,自从到了洛阳仓就低头一边看账本一边拨弄算盘,便是知道有人来了,也未曾抬头给那人一个眼神。

    穆怀安看着眼前这样堪称荒唐的一幕,一时之间只觉得眼前一黑,径直便说了一句:“荒唐!”

    “荒唐?”齐滺闻言幽幽抬起头,凉凉言道,“不知府君大人言之所指,是何处荒唐?”

    穆怀安此行没有穿绛纱袍,而是穿着一身宽袍大袖的常服,他甚至没有束冠,只是将长发微微挽起,明显的常服打扮。

    穆怀安五官端正,穿着这样一身飘飘欲仙的常服,看起来倒是有些名士风流的味道。

    穆怀安也确实是整个大梁都闻名的美男子。他年轻时还是西齐灵帝在位的时候,那时西齐灵帝刚刚打下洛阳,将司州握在掌中。

    为了拉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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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东燕贵族,西齐灵帝还想过将自己的独女琅琊公主元沚许配给他,只是被穆怀安以问道的名义拒绝了。

    西齐灵帝是个十分虔诚的佛教徒,听闻穆怀安竟然信道,便十分遗憾地说了一句“可惜此子”,将这门婚事就此作罢。

    但在几十年之后再来看,穆怀安当初的拒婚显然是十分明智的举动——

    他若是成为了西齐灵帝的乘龙快婿,他和元沚将都活不到梁景帝萧百川登基的时候。

    不过能被西齐灵帝看上想招为驸马的人,样貌自然上乘,不说堪比潘安卫玠,也有掷果盈车的魅力。

    因此,即便穆怀安已至不惑之年,他依然丰神俊朗,像是齐滺想象中的风流名士,而不是脑满肥肠的贪官污吏。

    可齐滺深刻地明白,眼前这位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风流名士,其治下的百姓究竟苦不堪言到了何等境地。

    想到这里,齐滺的眉头倏然冷了下来:“敢问阁下又是何人,竟然胆敢闯进朝廷重地!”

    穆怀安:“……”

    穆怀安年逾不惑,自幼便是世家公子,即便父亲宠妾灭妻、对他与母亲韩氏视之如仇寇,但也不至于见面之时问上一句“你是何人”。

    堂堂河南穆氏的公子,还真没受过这种委屈,穆怀安一下子便涨红了脸:“我乃河南郡守,朝廷钦封的正三品封疆大吏,尔不过小小五品舍人,见了本官为何不拜?”

    穆怀安官腔打得熟练,齐滺却不受穆怀安的忽悠,他慢悠悠地放下了手中持着的书卷,问道:“既然如此,那在下敢问足下,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在与在下说话?”

    穆怀安眯起了眼:“你什么意思?”

    齐滺:“足下虽为正三品封疆大吏,但此时却未着官服,反观在下却身着正五品绛纱袍。《大梁律》明文规定,官服不拜便服,足下要求不合《大梁律》,故在下敢问足下,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在与下官说话!”

    齐滺的声音突地严厉了起来:“你若以正三品封疆大吏的身份让我跪拜,我便上书参你公私不分、公办之时不着官服;你若以私人身份与我说话,我便上书参你公器私用,竟让官服参拜便服!”

    穆怀安:“!”

    穆怀安顿时便愣住了。他世家出身,幼年遭遇坎坷,这便导致了他的性情偏激,容不得他人对自己的忤逆。

    青年之时平步青云,自穆怀安掌控河南穆氏之后,便一路高升至河南郡守,偏司州又没有刺史,使得他在河南一家独大,没有人敢忤逆于他。

    洛阳掌控北方最大的粮仓洛阳仓,周遭州郡县的赋税全部入洛阳仓,这又导致他的权力极大,便是二品刺史也不敢轻易得罪于他。

    大权在握久了,竟忘了被人忤逆是什么样的滋味。齐滺这样劈头盖脸的一番责骂,让穆怀安一瞬间想到了他幼年那段任人欺凌的时光。

    穆怀安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他阴沉沉地看着齐滺,目光中竟有几分危险的味道。

    齐滺接收到了这样的目光,却只是冷笑一声,丝毫没将穆怀安的警告当回事。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踱步到穆怀安的身前。齐滺稍稍比穆怀安矮了一点点,穆怀安低头看他,此时却隐隐有一种错觉——

    他是在仰望齐滺。

    在穆怀安复杂的心绪中,齐滺笑了。浅浅的梨涡出现在唇畔,衬得齐滺又乖又听话,像是最小的子侄辈,让人恨不得捧在手心疼宠。

    只是这个子侄辈看着乖乖巧巧,说出的话却没有他表现的那样温软。

    齐滺笑得近乎天真无邪:“府君大人,下官还有一句话没和你说呢。”

    穆怀安眯起眼:“你想说什么?”

    齐滺眉眼弯弯,嘴角勾起的弧度却略微有些恶劣。他说——

    “有口谕,穆怀安接旨。”

    穆怀安:“……”

    穆怀安的脸色都在瞬间扭曲。

    【作者有话说】

    舟舟:老婆威武,老婆霸气,为老婆喊666!

    滺滺(摸下巴):来,老攻疼你。

    舟舟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然后……向滺滺证明你老攻还是你老攻。

    至于怎么证明的……emmmm【拉灯】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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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洛阳赋

    齐滺似笑非笑地看着穆怀安, 语气中的恶劣任谁都听得见:“府君大人,你要站着接旨吗?”

    穆怀安脸色铁青,半晌, 他才努力收敛了近乎扭曲一般的神色, 一撩衣摆跪了下去:“臣穆怀安接旨。”

    穆怀安示了弱, 齐滺便也见好就收,悠悠道:“今岁关中无雪,朕遍览史书,常忧明年大旱, 使我大梁子民饿殍遍地哀鸿遍野, 夜夜不得安眠也。孟子曰:‘民为重, 社稷次之。’圣人所言乃治国之本也, 故朕决意开放洛阳仓,拯救斯民于水火。今使中书舍人齐滺为天子使,代朕行权, 审计洛阳仓,以备他年之患。谕止。”

    审计洛阳仓!

    穆怀安倏地抬头, 目光如同利剑,毫不掩饰地射向齐滺。

    齐滺依旧面上含笑, 他慢悠悠地整理衣摆,将腰间明晃晃的天子特使令牌展现给穆怀安看:“府君大人,接旨吧?”

    穆怀安咬牙:“臣接旨。”

    穆怀安被书办扶着站起了身, 未等穆怀安开口,齐滺便十分有眼色地对着穆怀安行了一个揖礼:“府君大人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穆怀安:“……”

    话都让你说完了, 你还让我说什么?

    穆怀安咬着牙微笑:“紫薇郎多礼了, 都是为陛下办事, 何来怪罪一说?”

    穆怀安深呼一口气,被齐滺这道口谕一搅,穆怀安既没了给齐滺下马威的心思,也失去了震慑齐滺的先手,只能努力面带微笑,演上一出同朝为官同舟共济。

    穆怀安转身看着堆满洛阳仓府衙大院的账本,问道:“紫薇郎还需要什么,尽管与本府君说。陛下口谕在上,本府君自当竭尽全力。”

    齐滺和穆怀安笑得一样的假:“只要府君大人不嫌弃下官事多就好。”

    说着,齐滺弯腰抬臂,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府君大人请上座。”

    穆怀安深深地看了齐滺一眼,一甩广袖,坐到了上首。

    此间温暖如春,炭火燃烧却不见丝毫烟雾流出,袅袅檀香从香炉中升起,蔓延到房顶绕梁。

    书办上来奉茶,穆怀安看着杯中清亮的茶汤,却没有任何想要动口的意思。他看向已经坐到下首的齐滺,张口问了一句:“紫薇郎……”

    话倏尔顿住,穆怀安的脸上呈现出一种罕见的失态,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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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青天白日见了鬼,眼底的惊讶掩饰都掩饰不住。

    齐滺顺着穆怀安视线所至的方向看去,惊讶地发现,穆怀安看的人竟然是萧楫舟。

    此时的萧楫舟换上了一身外侯官的玄色官服,充作外侯官守卫在齐滺身边。

    感受到穆怀安落在他身上的眼神,萧楫舟微微皱起了眉。

    萧楫舟自幼在凉州长大,很少回到大兴。而穆怀安则是大梁有名的狂臣,任仕大梁二十余载,却从未去过国都大兴。就连梁景帝萧百川国丧、新帝萧楫舟继位,他都没有离开洛阳。

    这也是萧楫舟敢正大光明地现身人前的原因——整个洛阳,没有人见过他这位长在凉州刚刚继位的天子。

    穆怀安怎么会认出他?

    可是事实却是,穆怀安对萧楫舟的态度是真的很奇怪。他甚至站起身,不顾他以往坚持的尊卑,亲自走到了萧楫舟的面前。

    齐滺挡在萧楫舟面前,面色冷硬地看着穆怀安:“府君大人这是做什么?”

    穆怀安反问:“他是谁?”

    齐滺冷声:“外侯官。”

    穆怀安笑了笑,没说信或者是不信,但脸上的神情却分明是觉得齐滺在和他开玩笑。

    好半晌,就在齐滺都要忍不住一拳头揍在穆怀安脸上的时候,他却看到穆怀安笑了起来、

    ——哈哈大笑,带着几分疏狂,也有几分……癫狂。

    像个神经病——齐滺评价。

    等笑够了,穆怀安突然低头凑近齐滺,问了一个问题:“紫薇郎有没有听过一句民间俗语?”

    齐滺眯起了眼,神色危险地看着穆怀安。

    穆怀安却没有再看齐滺,反而目光再一次落到了一旁的萧楫舟的身上。穆怀安的眼中带着莫名的光彩,神色古怪地说出了那句俗语:“外甥肖舅。”

    恍若惊雷炸响在耳畔,齐滺甚至被这个炸弹炸得不能回过神来。

    穆怀安说的是谁?以前的尚书令、现在的衡山郡公元津?穆怀安怎么会认识元津的?

    不对,按照史书上的说法,穆怀安在大梁建立之后就没有去过大兴一直留在洛阳,但是那个时候的元津还是个小孩子,后来更是被梁景帝萧百川囚禁于元家村不得外出。

    所以,穆怀安根本没有见过元津,最起码他没有见过长大后的元津,那么穆怀安口中的“外甥肖舅”,肖的就肯定不是元津。

    那么,穆怀安指的萧楫舟像的舅舅就是……西齐恭帝,元渡。

    穆怀安年轻时,因为西齐灵帝打下司州,因此司州的关东贵族都被迁往当时西齐的国都长安。在长安,西齐灵帝看穆怀安姿容隽逸,存了想要穆怀安当驸马的心思。

    只是最终被穆怀安拒绝,琅琊公主才一直待字闺中。当然,也有野史记载,这是因为穆怀安和元沚的年纪相差太大,西齐灵帝问完了才想起来面前的穆怀安已是十七的成年人,而自己的女儿才只有七岁。西齐灵帝问完就后悔了,才默许了穆怀安以问道拒婚。

    但这也侧面说明,穆怀安和元渡有很大的可能是认识的。他们年龄相仿,又都是饱读诗书的名士,认识再可能不过了。

    失策,怎么会忘记这件事?

    齐滺被穆怀安的这句话牵动心神,萧楫舟却丝毫没有被影响到,他甚至还依旧记得自己的人设,冷硬地说:“在下无父无母更无舅亲,想来大人是认错了。”

    “认错了?”穆怀安的目光落在萧楫舟的身上,齐滺注意到,穆怀安的嘴角扯了扯,齐滺觉得他可能是想笑,但是又笑不出来。

    好半晌,穆怀安收敛了神色,竟然冲着萧楫舟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礼。然而齐滺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穆怀安却又什么都没说没做,径直便离开了。

    穆怀安的行为搞得齐滺一头雾水,他仰头问:“这人什么情况?”

    萧楫舟也一脸懵逼:“没听说啊。”

    齐滺好奇:“你真的和前朝恭帝长得很像吗?我听说恭帝是个温文尔雅的人,史书上对他的形容是‘芝兰玉树’‘兰生庭阶’,和你的评价相去甚远啊。”

    萧楫舟:“……”

    萧楫舟一时语塞:“我也不是很清楚。恭帝是禁忌,很少有人提起的。”

    这话倒也是,梁景帝萧百川心再大,他能容忍宫妃元沚、能容忍国舅元津、能容忍大部分的元氏族人,但他的心得有多大,才能容忍他人谈论给他禅位的西齐恭帝?

    说到这里,萧楫舟突然反问:“你说我和西齐恭帝样貌相去甚远,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齐滺一时之间不明白萧楫舟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疑惑地抬眸,就见萧楫舟的眼中竟然隐隐有着寄希存在,像是十分在意齐滺接下来的话一样。

    齐滺的心里突然就多了几分异样,这种异样让他的心都不自觉地加快了跳动,下意识想要逃避。齐滺眨了眨眼,说道:“史书上说你青面獠牙虎背熊腰。”

    萧楫舟:“……”

    想听的话没有听到,不想听的话却听了一堆。萧楫舟直接被气得笑了出来,转身就走。

    齐滺连忙拉住他:“你要去哪儿?”

    萧楫舟没好气地说:“找面镜子,看看朕哪里青面獠牙虎背熊腰。”

    齐滺直接笑了出来,萧楫舟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还笑!”

    齐滺忍住不笑:“不笑了,真的不笑了。”

    保证是真的,就是看起来是那样的没有说服力,明晃晃的敷衍。

    萧楫舟不服,他干脆一撩衣摆席地而坐,等着齐滺的答话:“你说,朕到底哪里青面獠牙虎背熊腰。”

    倒是真的哪里都不是。萧楫舟虽然八块腹肌四肢有力,但穿上衣服也是真的显瘦,根本看不出来这么一个贵公子一般的人在史书上是被记载用双手打死一头熊的存在。

    至于长相,萧楫舟更是五官端正丰神俊秀,是个看脸不输给任何人的大帅哥,哪里能和青面獠牙扯上关系?

    既然是实话,齐滺说的便毫不心虚:“陛下清新俊逸风流倜傥玉树临风飘逸宁人气宇轩昂仪表堂堂风度翩翩,是臣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一通话说得气都不出喘,一听便知假得不得了。可偏偏萧楫舟吃这套,只要看到齐滺在哄他,哪怕知道齐滺说的每句话都未曾走心,他还是很开心。

    萧楫舟的心情瞬间明媚起来,他扬了扬下巴,说道:“算你还有品位。”

    齐滺:“……”

    齐滺恨不得和萧楫舟好好讨论一下关于他们的品位问题,但萧楫舟反而转移了话题,说道:“穆怀安不对劲。”

    齐滺:“……”

    话题转移得确实有点快,但萧楫舟一提起穆怀安,着实是引起了齐滺心底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你说,穆怀安和西齐恭帝之间是不是有点什么?”

    萧楫舟:“???”

    你说什么?

    齐滺却仿佛没有看到萧楫舟目瞪狗呆的表情一样,还在自顾自地碎碎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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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没有注意到吗,穆怀安看到你的时候,眼底流露出的那种目光——那是怀念啊,对着你怀念他早已逝去的爱人。”

    萧楫舟:“???”

    齐滺:“我几乎都可以想象得出来,当初在舅舅家受尽苦楚的穆怀安还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就被自己的父亲扔到了长安去做质子。身在长安却与浮萍无异,穆怀安心里苦啊。就在这个时候,像天神一样的恭帝出现了。当时还是小太子的恭帝悉心照顾穆怀安,终于打开了穆怀安的心扉,从此两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萧楫舟:“……”

    萧楫舟欲言又止。

    齐滺:“只是可惜好景不长,梁景帝以臣代君取代了西齐,太子被迫登基成为傀儡,穆怀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毫无办法。最终,恭帝没了,穆怀安带着对大梁的愤恨回到洛阳,终身不去参拜梁景帝。”

    萧楫舟止言又欲。

    齐滺:“这是多么凄美的爱情故事啊。”

    萧楫舟犹犹豫豫:“可是,有传言说,当初恭帝就是穆怀安杀死的。”

    齐滺:“???”

    齐滺:“啊?”

    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才开了个头,齐滺还在品味这段荡气回肠的故事,却陡然得知这么一个令人吐血的结局,一时之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萧楫舟:“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突然想起来,小时候曾听母后骂过某个‘畜生’,食大齐之禄,却尊梁朝之皇,将旧主抛之脑后。”

    “这样的臣子太多了,我一开始也没往心里去。刚刚见到穆怀安,却是突然想起来,母后曾经说过那人是‘姓穆的畜生’。”

    “而且……”说到这里,萧楫舟也确实有几分犹疑,“好像确实没有人说过,恭帝究竟是怎么死的。”

    官方说法必然是病死的,但谁都知道,这个病死之中多了多少水分。

    “而父皇对穆怀安确实足够优待,穆怀安年关之时都不去大兴朝贺,父皇竟也能容忍他做了二十余年的河南郡守,还将洛阳仓交给他管。”

    齐滺喃喃道:“我还以为是梁景帝顾及穆怀安的狂士之名,但你说的也有道理,善待狂士的方法多得是,何必让他历任封疆?这确实有点不对劲。”

    如果萧楫舟说的传言成立,穆怀安亲手杀死了旧主恭帝向梁景帝投诚,那么梁景帝对穆怀安的有待就很好解释了——

    既是对穆怀安投诚的奖励,又是让穆怀安闭嘴的安抚。

    只是……

    齐滺皱眉:“如果穆怀安害死了恭帝、出卖旧主以求荣,那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小人怎么会有狂士之名、二十余年不入大兴?他出卖旧主为的难道不是权势吗?久居河南、远离国都,他求的哪门子的权势?”

    这个问题又将萧楫舟问住了。

    齐滺说得有道理,观穆怀安后续的升迁,确实配不上“弑君”的奖赏。穆怀安本就是河南穆氏的嫡枝公子,出任河南郡守再合适不过,只要穆怀安没有狂到当面辱骂梁景帝,梁景帝就会让他出任河南郡守。

    做出弑君这样的大事,却仅仅只是为了一个河南郡守,这不合理。

    更何况……齐滺道:“我看他也不像是个真小人的样子。这样的人,你说他是伪君子,我信。但这种人好名,怎么可能弑君?”

    “更何况刚刚他看到你、提到恭帝的态度,我真的觉得太奇怪了。”

    萧楫舟被齐滺说得也开始怀疑起来,甚至有那么一个瞬间,萧楫舟隐隐约约间觉得齐滺说的可能是对的,没准恭帝和穆怀安之间真有什么。

    发现自己在想什么的萧楫舟:“……”

    可怕。

    将这些可怕的想法甩出脑海,萧楫舟才觉得自己重新正常起来。萧楫舟道:“我让侯虔去查,穆怀安身上确实古怪。”

    齐滺若有其事地点头:“穆怀安和恭帝之间一定有八卦,一定要查。”

    就在这时,侯七披着风雪走了进来。他本是被安排看着账房先生查账的,见到侯七,齐滺瞬间就意识到了什么:“账本查出来什么了?”

    侯七点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有重大发现。”

    齐滺的双眼也亮了。

    账实不符是必然事件,现代电子信息化管理尚且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更何况是古代这种通信不发达、记账方式不先进、管理也不合理的时代,账实相符才是奇怪。

    但如果只是普普通通的账实不符,那是不可能拿来治穆怀安的罪的。几百几千石粮食足够普通人家十年口粮,在这种情况下却根本翻不出浪花来。

    能让侯七说有重大发现,那必然是很大的缺口。

    齐滺忙问:“差了多少?”

    侯七:“一百万石。”

    齐滺“嘶”了一声。

    一石粮食为一百斤,华国历史上一位有名的将军写下的兵书中曾经写过,三百石粮食是一万兵马三天的口粮,即一万士兵一日就要吃掉一百石的粮食。

    一百万石粮食,足够十万大军吃上三年。

    这不掉几颗人头,都对不起穆怀安送他们的这份大礼。

    齐滺当即起身:“堂堂一郡之长,治下竟出了这样大的纰漏!走,对账去,本官要好好看看,大梁百姓的粮食都到哪里去了!这些人尸位素餐,都对治下百姓做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舟舟:老婆觉得我长得丑怎么办?让他在床上觉得我好看就行了(确信)

    滺滺:……今天也要努力保持微笑呢

    紫薇郎是对中书舍人的称呼

    文中关于一万士兵三日食用粮食三百石的说法引用自戚继光《辎重营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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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洛阳赋

    齐滺阔步走到院中。此刻风雪已停, 院中的炭火暖烘烘的,将这座小院照得恍若春日。齐滺披着狐皮大氅,竟感觉隐隐有几分热。

    侯七将对完的账本交给齐滺:“齐大人, 账册已经对完, 与洛阳仓实际库存差额达一百万石。”

    齐滺看都没看这些账本, 他冷冽的目光扫向了一旁的账房:“账册都对准了?若是出了差错,你们心里可有点数。”

    他戴着乌纱幞,目光冷冽,比起以往的稚气来, 当真是多了几分牧民者特有的官相。再加之周围的外侯官都提刀立在一旁, 冷冽的寒光让账房们心有戚戚, 甚至都不敢看齐滺一眼。

    一名账房在齐滺的冷声中颤颤巍巍地出列, 说道:“几位大人都和我们说过了,我等敢以性命担保,账册绝对没有出半点的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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