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纹丝不动,仿佛一尊从地狱爬回人间的判官。
“师父?”陆程文试探着唤了一声。
临江仙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锈刀刮铁:“……给我十二个时辰。”
“可以。”老郑颔首,“但福临他们,得留下。”
“不行。”临江仙斩钉截铁,“他们若少一根头发,我即刻昭告天下——郑九玄未死,且勾结外敌,图谋长老院根基!”
老郑缓缓抬眼,目光穿透听筒,直刺千里之外:“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临江仙一字一顿,“是提醒。你若杀他们,等于亲手把‘郑九玄复活’的消息,刻在江湖碑上。而一旦碑立,天网、长老院、唐门、霍家……所有你躲了十七年的债主,都会闻着味儿找来。你真以为,凭你现在这点残躯,还能再逃一次?”
老郑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笑声低沉,却毫无温度。
“好。”他点头,“他们留下,但需服下‘噤声散’——十二个时辰内,不能开口,不能运功,不能传讯。否则……”
他顿了顿,看向陆程文:“你替他们尝第一颗。”
陆程文脸色煞白。
老郑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三粒墨色药丸,捏开福临下颌,强行塞入。福临双眼暴突,喉咙发出咯咯声,却果然发不出半个音节,额角青筋狂跳,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寿临与禄临亦被如法炮制。
三人瘫在地上,眼神却依旧灼灼,死死盯着陆程文,恨意几乎化为实质。
陆程文低头避开视线,手指掐进掌心。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不是被郑九玄逼的,是被自己踩过的每一道泥泞反噬的——唐门的毒、霍家的局、天网的线、长老院的棋……他自以为在棋盘上游刃有余,却不知自己早就是一枚被蛀空的棋子,风一吹,便簌簌掉渣。
老郑转身走向门口,忽又驻足。
“陆程文。”他没回头,“你刚才撒谎了。”
陆程文脊背一僵。
“票据不在临江仙手上。”老郑声音平淡,“他在骗你,也在骗我。但他不会无缘无故撒这个谎——说明真正拿走票据的人,比临江仙更怕我知道真相。”
陆程文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老郑拉开房门,夜风灌入,吹动他灰白鬓角。
“明天午时前,我要见到票据原件,以及——鹧鸪岭当日所有经手人的名单。否则……”他侧过脸,面具下目光如刃,“我就把你中唐门‘千丝蛊’的事,告诉霍老太太。她最疼孙女,想必很乐意亲手,替你‘解蛊’。”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陆程文粗重的呼吸,和地上三人压抑的、野兽般的喘息。
他踉跄着坐到床边,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加密通讯录,找到一个标注为【影】的联系人。
发送语音,声音嘶哑如裂帛:
“……计划失败。郑九玄没死。他要鹧鸪岭的账本……还有,彩云追月,不能再拖了。立刻,把她从地下室放出来。”
发送完毕,他盯着屏幕,忽然神经质地笑起来。
笑得肩膀耸动,笑得眼泪直流。
原来从头到尾,自己才是那个最蠢的舔狗。
舔着长老院的权,舔着霍家的钱,舔着天网的势,舔着唐门的毒……最后才发现,自己舔的不是大腿,是一口活棺材。
而棺材盖,正被郑九玄,一寸寸,亲手掀开。
窗外,东方微明。
长江口雾气弥漫,一艘不起眼的趸船静静泊在暗礁区,船底舱门无声滑开,水流汩汩涌入。
舱内,彩云蜷在角落,手腕脚踝缠着银丝软链,颈间一道淡青勒痕,衬得肤色惨白如纸。她听见水声,缓缓抬头,眸子漆黑,平静得不像个被囚禁十七天的人。
链子另一端,垂在舱壁暗格里。
暗格内,静静躺着一张泛黄票据——纸质特殊,边缘嵌着金丝,在昏光下泛着幽微冷芒。
票据右下角,一行小字墨迹未干:
【持票者:郑九玄。兑付日:甲辰年秋分。】
彩云望着那行字,忽然轻轻一笑。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陆程文昨夜偷偷摸摸来过一趟,却什么也没做,只蹲在她面前,盯着她看了足足五分钟。
他不是来看她死活的。
他是来确认——这张票据,到底有没有被她藏进身体里。
而她确实藏了。
藏在舌尖下,一颗假牙的夹层中。
但她没动。
因为她知道,真正要这张票据的人,从来不是陆程文,不是临江仙,甚至不是颂圣朝影。
而是那个十七年不言不语、如今终于踏出坟墓的老鬼。
——郑九玄。
长江潮涌,雾气渐浓。
趸船随波轻晃,像一只等待破茧的蛹。
舱内,彩云闭上眼,舌尖抵住那颗假牙,金属的凉意顺着齿龈蔓延至颅底。
她听见自己心跳声,缓慢,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节奏。
像在数,倒计时。
数这场席卷江湖的暴雨,何时倾盆而下。
数那些自以为高高在上、实则早已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名字,何时被一一点燃。
数她自己,这枚被所有人当棋子摆弄的“彩云”,究竟……还能不能,真正追一次月。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